黄风岭三藏法师有难,赤峰功曹传信

  话说三藏法师复得了美猴王,师徒们一心同体,共诣西方。自宝象国救了公主,承君臣送出城西,说不尽沿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却又值三春景候,那时节:

僧侣闻言,把功曹叱退,切切在心,按云头,径来山上,只见长老与八戒,沙和尚,簇拥前进。他却暗想:“我若把功曹的说道,实实告诉师父,师父他不济事,必就哭了;假诺不与她实说,梦着头,带着他走,常言道:‘乍入芦圩〔芦圩(wéi)〕低洼的地点。,不知深浅。’倘或被妖怪捞去,却不又要老孙费心?且等本身照看八戒一照看,先着她出头与那怪打一仗看。固然打得过她,即使他一功;假使没手段,被怪拿去,等老孙再去救他不迟,却好显我本事盛名。”正本身计较,以心问心道:“只恐八戒躲懒,便不肯出头。师父又有些护短。等老孙羁勒他羁勒。”

  法本从心生,如故从心灭。生灭尽由哪个人,请君自辨别。
  既然皆己心,何用外人说?只须下苦功,扭出铁中血。
  绒绳着鼻穿,挽定虚空结。拴在无为树,不使他颠劣。
  莫认贼为子,心法都忘绝。休教他瞒我,一拳先打彻。
  现心亦无心,现法法也辍。人牛不见时,碧天光皎洁。
黄风岭三藏法师有难,赤峰功曹传信。  秋月貌似圆,互相难分别。

  话说那国君早朝,文武多官俱执表章启奏道:“圣上,望赦臣等失仪之罪。”天子道:“众卿礼貌如常,有啥失仪?”众卿道:“圣上啊,不知缘何,臣等一夜把头发都没了。”皇帝执了那没头发之表,下龙床对官吏道:“果然不知何故。朕宫中大小人等,一夜也尽没了头发。”君臣们都各汪汪滴泪道:“从今后,再不敢杀戮和尚也。”王复上龙位,众官各立本班。王又道:“有事出班来奏,无事卷帘散朝。”只见那武班中闪出巡城总兵官,文班中走出东城兵马使,当阶叩头道:“臣蒙圣旨巡城,夜来到手贼赃一柜,白马一匹。微臣不敢擅专,请旨定夺。”君主大喜道:“连柜取来。”二臣即退至本衙,点起齐整军士,将柜抬出。三藏在内,惊慌失措道:“徒弟们,这一到天皇前,怎么样理说?”行者笑道:“莫嚷!我已打点停当了。开柜时,他就拜大家为师哩。只教八戒不要争竞长短。”八戒道:“但只免杀,就是无边之福,还敢争竞哩!”说不了,抬至朝外,入五凤楼,放在丹墀之下。

  微风吹柳绿如丝,佳景最堪题。时催鸟语,暖烘花发,四处芳菲。海棠庭院来双燕,正是赏春时。红尘紫陌,绮罗弦管,斗草传卮。

好大圣,你看她弄个虚头,把眼揉了一揉,揉出些泪来,迎着师父往前径走。八戒看见,神速叫:“沙悟净,歇下担子,拿骑行李来,我多少个分了罢!”沙师弟道:“小弟,分怎的?”八戒道:“分了罢!你往流沙河还做鬼怪,老猪往高老庄上盼浑家。把白马卖了,买口棺木,与师父送老,大家散火。还向西天去哩?”长老在及时听见道:“那么些夯货①〔夯(bèn)货〕笨家伙。夯,同笨。!正行走,怎么又胡说了?”八戒道:“你孙子便胡说!你不细瞧孙猴子那里哭今后了?他是个钻天入地,斧砍火烧,下油锅都不怕的英雄;近来戴了个愁帽,泪汪汪的哭来,必是那山险峻,魔鬼严酷。似大家这样软弱的人儿,怎么去得?”长老道:“你且休胡谈。待我问他一声,看是怎么说话。”问道:“悟空,有甚话当面计较。你怎么我烦恼?那般样个哭包脸,是虎唬我也?”行者道:“师父啊,刚才那多少个通告的,是日值功曹。他说魔鬼残酷,此处难行,果然的山高路峻不只怕开拓进取,改日再去罢。”

  这一篇偈子,乃是唐三藏法师悟彻了《多心经》,打开了门户,那长老常念常存,一点实惠自透。

  二臣请皇帝开看,天子即命打开。方揭了盖,猪刚鬣就不禁往外一跳,唬得那多官胆战,口不或然言。又见孙悟空搀出三藏法师,沙悟净搬出游李。八戒见总兵官牵着马,走上前,咄的一声道:“马是自身的!拿过来!”吓得那官儿翻跟头,跌倒在地。四众俱立在阶中。那君主看见是八个和尚,忙下龙床,宣召三宫妃后,下金銮宝殿,同群臣拜问道:“长老何来?”三藏道:“是东土大唐驾下差往南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取真经的。”太岁道:“老师远来,为什么在那柜里安歇?”三藏道:“贫僧知皇上有愿心杀和尚,不敢明投上国,扮俗人,夜至宝方钣店里过夜。因怕人识破原身,故此在柜中睡觉。不幸被贼偷出,被总兵捉获抬来。今得见天皇龙颜,所谓显著。望国君赦放贫僧,海深恩便也!”国王道:“老师是天朝上国和尚,朕失迎迓。朕常年有愿杀僧者,曾因僧谤了朕,朕许天愿,要杀一万和尚做周详。不期今夜归依,教朕等为僧。方今君臣后妃,发都剃落了,望老师勿吝高贤,愿为门下。”

  师徒们正行赏间,又见一山挡路。唐三藏道:“徒弟们仔细,前遇山高,恐有虎狼阻挡。”行者道:“师父,出家人莫说在家话。你记得那乌巢和尚的《心经》云心无挂碍,无挂碍,方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之言?但只是铲除心上垢,洗净耳边尘。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你莫生忧虑,但有老孙,就是塌下天来,可保无事。怕什么虎狼!”长老勒回马道:我——

长老闻言,恐惶悚惧,扯住他虎皮裙子道:“徒弟啊,大家三停路已走停半,因何说退悔之言?”行者道:“我没个不尽心的,但只恐魔多力弱,行势孤单。‘即使是块铁,下炉能打得几根钉?’”长老道:“徒弟啊,你也说得是,果然一个人也难。兵书云:‘寡不可敌众。’我那边还有八戒、沙师弟,都以徒弟,凭你调度使用,或为护将助手,同心并力,扫清山径,领我过山,却不都还了正果?”

  且说他三众,在路餐风宿水,带月披星,早又至夏景炎天。但见那:

  八戒听言,呵呵大笑道:“既要拜为门徒,有啥贽见之礼?”天子道:“师若肯从,愿将国中财宝献上。”行者道:“莫说财宝,我和尚是有道之僧。你只把关文倒换了,送大家出城,保您皇图永固,福寿长臻。”那君主听大人讲,即着光禄寺大排筵宴。君臣合同,拜归于一。即时倒换关文,求三藏改换国号。行者道:“主公高卢鸡之名甚好,但只灭字不通。自经我过,可改号‘钦法兰西共和国’,管教你海晏河清千代胜,风调雨顺万方安。”皇上谢了恩,摆整朝銮驾,送唐玄奘四众出城西去。君臣们乘善归真不题。

  当年奉旨出长安,只忆西来拜佛颜。舍利国中金象彩,佛塔塔里玉毫斑。
  寻穷天下无名水,历遍人间不到山。逐逐烟波重迭迭,什么日期能彀此身闲?

那僧人这场扭捏,只逗出长老这几句话来。他擦了泪道:“师父啊,若要过得此山,须是猪刚鬣依得我两件事情,才有三分去得,借使不依我言,替不得我手,半分儿也莫想过去。”八戒道:“师兄,不去就散火罢。不要攀我。”长老道:“徒弟,且问您师兄,看她教你做甚么。”呆子真对行者说道:“表弟,你教我做甚事?”行者道:“第一件是看师父,第二件是去巡山。”八戒道:“看师父是坐,巡山去是走;终不然,教我坐一会又走,走一会又坐,两处怎么顾盼得来?”行者道:“不是教您两件齐干,只是领了一件便罢。”八戒又笑道:“那等可以计较。但不知看师父是怎么样?巡山是什么?你先与自我说道,等自我依个照应些儿的去干罢。”

  花尽蝶惨酷叙,树高蝉有声喧。野蚕成茧火榴妍,沼内新荷出现。

  却说长老告别了钦法兰西王,在当时欣然道:“悟空,此一法甚善,大有功也。”金身罗汉道:“哥啊,是那里寻那许多整容匠,连夜剃那许多头。”行者把那施变化弄神通的事说了四回。师徒们都笑不合口。正欢乐处,忽见一座小山阻路。唐三藏勒马道:“徒弟们,你看这前边山势蒿俊闵,切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保您无事!”三藏道:“休言无事。我看那群山挺立,远远的多少凶气,暴云飞出,渐觉惊惶,满身麻木,神思不安。”行者笑道:“你把乌巢禅师的《多心经》早已忘了?”三藏道:“我记忆。”行者道:“你虽记得,这有四句颂子,你却忘了呢。”三藏道:“那四句?”行者道:

  行者闻说,笑呵呵道:“师要身闲,有什么难点?若功成之后,万缘都罢,诸法皆空。那时节,任其自然,却不是身闲也?”长老闻言,只得乐以忘忧。放辔催银蜀,兜缰趱玉龙。师徒们上得山来,至极险恶,真个嵯峨好山:

僧侣道:“看师父啊:师父去出恭,你伺候;师父要行走,你协助;师父要吃斋,你化斋。若他饿了些儿,你该打;黄了些儿脸皮,你该打;瘦了些儿形骸,你该打。”八戒慌了道:“那些难!难!难!伺候扶持,通不打紧,就是不离身驮着,也还不难,要是教我去乡下化斋,他那西方路上,不认自个儿是取经的和尚,只道是那山里走出去的一个半壮不壮的健猪,伙上许多少人,叉钯扫帚,把老猪围倒,拿家去宰了,腌着过年,那几个却不就遭瘟了?”行者道:“巡山去罢。”八戒道:“巡山便如何儿?”行者道:“就入此山,打听有些许鬼怪,是什么山,是什么洞,大家好过去。”八戒道:“这一个小可,老猪去巡山罢。”

  那日正行时,忽然天晚,又见山路旁边,有一村舍。三藏道:“悟空,你看那日落西山藏火镜,月升南海现冰轮。幸而道旁有一每户,大家且借宿一宵,后天再走。”八戒道:“说得是,我老猪也有些饿了,且到人家化些斋吃,有劲头,好挑行李。”行者道:“那个恋家鬼!你离了家几日,就生报怨!”八戒道:“哥啊,似不得你那喝风呵烟的人。我从跟了大师傅这几日,长忍半肚饥,你可精通?”三藏闻之道:“悟能,你一旦在家心重呵,不是个出家的了,你还回到罢。”那呆子慌得跪下道:“师父,你莫听师兄之言。他微微赃埋人。我从不报怨甚的,他就说我报怨。我是个直肠的痴汉,我说道肚内饥了,好寻个人家化斋,他就骂我是恋家鬼。师父啊,我受了神人的戒行,又承师父怜悯,情愿要伏侍师父往南天去,誓无退悔,那叫做恨苦修行,怎的说不是出家的话!”三藏道:“既是如此,你且起来。”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巍巍峻岭,削削尖峰。湾环深涧下,孤峻陡崖边。湾环深涧下,蕊只听得唿喇喇戏水蟒翻身;孤峻陡崖边,但见那崒嵂嵂出林虎剪尾。往上看,峦头突兀透青霄;回眼观,壑下深沉邻碧落。上高来,似梯似凳;下低行,如堑如坑。真个是千奇百怪巅峰岭,果然是连尖削壁崖。巅峰岭上,采药人沉思怕走;削壁崖前,打柴夫欲罢无法。胡羊野马乱撺梭,狡兔山牛如布阵。山高蔽日遮星斗,时逢妖兽与苍狼。草径迷漫难进马,怎得雷音见佛王?

那呆子就撒起衣裙,挺着钉钯,雄纠纠,径入深山;气昂昂,奔上大路。行者在旁,忍不住嘻嘻冷笑。长老骂道:“你那么些泼猴!兄弟们全无爱怜之意,常怀嫉妒之心。你做出这么獐智,巧言令色,撮弄他去什么巡山,却又在此地笑她!”行者道:“不是笑他,我那笑中有味。你看猪悟能这一去,决不巡山,也不敢见妖精,不知往那边去躲闪半会,捏出个谎来,哄大家也。”长老道:“你哪些就明白她?”行者道:“我估出她是那等,不信,等我跟他去探望,听她一听:一则帮副他一手降妖,二来看她可有个虔诚拜佛。”长老道:“好!好!好!你却莫去揶揄他。”行者应诺了,径直赶上山坡,摇身一变,变作个①〔(jiāomíng)〕传说中的一种小虫。虫儿,其实变得轻快。但见他:

  那呆子纵身跳起,口里絮絮叨叨的,挑着担子,只得至死不渝,跟着前来。早到了路旁人家门首,三藏下马,行者接了缰绳,八戒歇了行李,都伫立绿荫之下。三藏拄着九环锡杖,按按藤缠篾织斗篷,先奔门前,只见一长者,斜倚竹床之上,口里嘤嘤的诵经。三藏不敢高言,逐步的叫一声:“施主,问讯了。”那老人一骨鲁跳将起来,忙敛衣襟,出门还礼道:“长老,失迎。你自那方来的?到本身寒门何故?”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和尚,奉圣旨上雷音寺拜佛求经。适至宝方天晚,意投檀府告借一宵,万祈方便便宜。”那老儿摆手摇头道:“去不得,西天难取经。要取经,往南天去罢。”三藏口中不语,意下沉吟:“菩萨指道西去,怎么此老说往西行?西部这得有经?”腼腆难言,半晌不答。

  三藏道:“徒弟,我岂不知?若依此四句,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行者道:“不消说了。心净孤明独照,心存万境皆清。差错些儿成惰懈,千年万载不成功。但要一片志诚,雷音只在跟下。似你这么恐惧惊惶,神思不安,大道远矣,雷音亦远矣。且莫胡疑,随我去。”那长老闻言,心神顿爽,万虑皆休。四众一同前进。不几步,到于山上。举目看时:

  长老勒马观山,正在难行之处。只见那绿莎坡上,伫立着一个樵夫。你道他怎么打扮:

翅薄舞风不用力,腰尖细小如针。穿蒲抹草过花阴,疾似流星还啥。眼睛明映映,声气渺喑喑。昆虫之类惟他小,亭亭款款机深。几番闲日歇幽林,一身浑不见,千眼莫能寻。

  却说行者索性凶顽,忍不住,上前高叫道:“这老儿,你那们大年纪,全不晓事。我出亲人远来借宿,就把这厌钝的话虎唬我。分外您家窄狭,没处睡时,大家在树底下,好道也坐一夜,不打搅你。”这老人扯住三藏道:“师父,你倒不言语,你可怜徒弟,这般拐子脸、别颏腮、雷神嘴、红眼睛的一个痨病妖怪,怎么反冲撞本身那年老之人!”行者笑道:“你那些老儿,忒也没眼色!似那俊刮些儿的,叫做中看不中吃。想我老孙虽小,颇结实,皮裹一团筋哩。”那老人道:“你或然有些手段。”行者道:“不敢夸言,也将就看得过。”老者道:“你家居何处?因甚事削发为僧?”

  那山真好山,细看色班班。顶上云飘荡,崖前树影寒。飞禽淅沥,走兽凶顽。林内松千干,峦头竹几竿。吼叫是苍狼夺食,咆哮是饿虎争餐。野猿长啸寻鲜果,麋鹿攀花上翠岚。风洒洒,水潺潺,时闻幽鸟语间关。几处藤萝牵又扯,满溪瑶草杂香兰。磷磷怪石,削削峰岩。狐狢成群走,猴猿作队顽。行客正愁多险峻,奈何古道又湾还!

  头戴一顶老蓝毡笠,身穿一领毛皂衲衣。老蓝毡笠,遮烟盖日果稀奇;毛皂衲衣,乐以忘忧真罕见。手持钢斧快磨明,刀伐干柴收束紧。担头春色,幽然四序融融;身外闲情,常是三星(Samsung)淡淡。到老只于随分过,有什么荣辱暂关山?

嘤的一翅飞将去,赶上八戒,钉在她耳朵前边鬃根底下。这呆子只管走路,怎知道身上有人?行有七八里路,把钉钯撇下,吊转头来,看着三藏法师,指手画脚的骂道:“你罢软的老和尚,捉掐的避马瘟,面弱的卷帘主力!他都在这边自在,撮弄我老猪来跄路〔跄(qiàng)路〕探路。!我们取经,都要望成正果,偏是教我来巡甚么山!哈!哈!哈!晓得有魔鬼,躲着些儿走;还不够一半,却教我去寻他,那等晦气哩!我往那边歇息去,睡一觉回去,含含糊糊的承诺他,只说是巡了山,就了其账也。”

  行者道:“老孙祖贯东胜神洲中卫傲来国华山水帘洞居住。自小儿学做魔鬼,称名悟空,凭本事,挣了一个孙悟空。只因不受天禄,大反天宫,惹了一场灾愆。方今脱难消灾,转拜沙门,前求正果,保我那西魏驾下的大师,上西天拜佛走遭。怕什么山高路险,水阔波狂!我老孙也捉得怪,降得魔。伏虎擒龙,踢天弄井,都知晓些儿。假设府上有何丢砖打瓦,锅叫门开,老孙便能安镇。”那老儿听得那篇讲话,哈哈笑道:“原来是个撞头化缘的熟嘴儿和尚。”行者道:“你外甥便是熟嘴!我这么些时,只因跟本身师父走路辛劳,还懒说话呢。”这老儿道:“假使你不费事,不懒说话,好道活活的聒杀我!你既有如此手段,西方也还去得,去得。你一行几众?请至草房里安宿。”

  师徒们怯怯惊惊,正行之时,只听得呼呼一阵风起。三藏害怕道:“风起了!”行者道:“春有清劲风,夏有熏风,秋有金风,冬有朔风,四时皆有风。风起怕怎的?”三藏道:“那风来得甚急,决然不是天风。”行者道:“自古来,风从地起,云自山出。怎么得个天风?”说不了,又见一阵雾起。这雾真个是:

  这樵子正在坡前伐朽柴,忽逢长老自东来。停柯住斧出林外,趋步将随身石崖。对长老厉声高叫道:“那西进的长老!暂停片时。我有一言奉告,此山有一伙毒魔狠怪,专吃你东来西去的人呢。”长老闻言,魂不守宅,战兢兢坐不稳雕鞍,急回头,忙呼徒弟道:“你听这樵夫报纸公布此山有毒魔狠怪,哪个人敢去细问他一问?”行者道:“师父放心,等老孙去问他一个端的。”

那呆子一时间有幸,搴〔搴(qiān)〕扛。着钯,又走。只见山凹里一弯红草坡,他一头钻得进去,使钉钯扑个地铺,毂辘的睡下,把腰伸了一伸,道声:“快活!就是那避马瘟,也不得像我如此自在!”原来行者在她耳根后,句句儿听着哩;忍不住,飞将起来,再揶揄他一嘲笑。又形成,变作个啄木虫儿。但见:

  三藏道:“多蒙老施主不叱之恩,我一行三众。”老者道:“那一众在那里?”行者指着道:“那老儿眼花,那绿荫下站的不是?”老儿果然眼花,忽抬头细看,一见八戒那般嘴脸,就唬得一步一跌,往屋里乱跑,只叫:“关门,关门!魔鬼来了!”行者赶上扯住道:“老儿莫怕,他不是怪物,是自我师弟。”老者战兢兢的道:“好,好,好!一个丑似一个的和尚!”八戒上前道:“老官儿,你若以相貌取人,干净差了。大家丑自丑,却都有用。”

  漠漠边天暗,蒙蒙匝地昏。日色全无影,鸟声无处闻。
  宛然如混沌,就像是似飞尘。不见山头树,那逢采药人?

  好行者,拽开步,径上山来,对樵子叫声“小叔子”,道个问问。樵夫答礼道:“长老啊,你们有啥缘故来此?”行者道:“不瞒二哥说,大家是东土差来西天取经的,那登时是自我的大师,他微微胆小怕事。适蒙见教,说有哪些毒魔狠怪,故此我来奉问一声:那魔是几年之魔,怪是几年之怪?仍然个武功,依旧个幼童?烦小叔子老实说说,我好着山神土地递解他起身。”樵子闻言,仰天大笑道:“你原来是个风和尚。”行者道:“我不风啊,那是老实话。”樵子道:“你就是老实,便怎敢说把他递解起身?”行者道:“你那等长她那威(英文名:nà wēi)风,胡言乱语的拦路报信,莫不是与他有亲?不亲必邻,不邻必友。”樵子笑道:“你这几个风泼和尚,忒没道理。我倒是好意,特来报与你们,教你们走路时,早晚间防患,你倒转赖在我身上。且莫说自个儿不知底魔鬼出处,就领会啊,你敢把他怎么的递解?解往何处?”行者道:“倘若天魔,解与玉皇大帝;假设土魔,解与土府。西方的归佛,东方的归圣。北方的解与真武,南方的解与火德。是蛟精解与海主,是鬼祟解与阎罗王。各有地面方向。我老孙处处里人熟,发一张批文,把他连夜解着飞跑。”这樵子止不住呵呵冷笑道:“你这一个风泼和尚,想是在方上云游,学了些书符咒水的法术,只可驱邪缚鬼,还没有撞见那等惨绝人寰的怪呢。”行者道:“怎见她心狠手辣?”

铁嘴尖尖红溜,翠翎艳艳光明。一双钢爪利如钉,腹馁何妨王泳?最爱枯槎朽烂,偏嫌老树伶仃。圜睛决尾性丢灵,辟剥之声堪听。

  那老人正在门前与多个和尚相讲,只见这庄西边有五个年幼,带着一个老二姑,三八个小男女,敛衣赤脚,插秧而回。他看见一匹白马,一担行李,都在他家门首沸腾,不知是什么来历,都一拥上前问道:“做什么的?”八戒调过头来,把耳朵摆了几摆,长嘴伸了一伸,吓得这一个人东倒西歪,乱跄乱跌。慌得那三藏满口招呼道:“莫怕,莫怕!大家不是土匪,大家是取经的和尚。”那老儿才出了门,搀着三姑道:“二姑起来,少要惊恐。那师父,是汉朝来的,只是他徒弟脸嘴丑些,却也面恶人善。带儿女们家去。”那小姑才扯着老儿,二少年领着孩子进去。三藏却坐在他们楼里竹床之上,埋怨道:“徒弟呀,你七个样子既丑,言语又粗,把这一家儿吓得七损八伤,都替本身身造罪哩!”

  三藏一发心惊道:“悟空,风还未定,怎么着又那般雾起?”行者道:“且莫忙。请师父下马,你兄弟二个在此保守,等自己去探视是何吉凶。”好大圣,把腰一躬,就到空间。用手搭在眉上,圆睁火眼,向下观之,果见那悬岸边坐着一个怪物。你看他怎么模样:

  樵子道:“此山径过有六百里远近,名唤安庆。山中有一洞,名唤莲花洞。洞里有多少个魔头,他画影图形,要捉和尚;抄名访姓,要吃唐三藏。你若别处来的还好,但犯了一个唐字儿,莫想去得去得!”行者道:“我们正是汉朝来的。”樵子道:“他正要吃你们哩。”行者道:“造化,造化!但不知他怎么样样吃呢?”樵子道:“你要她怎么样吃?”行者道:“借使先吃头,还好耍子;即使先吃脚,就难为了。”樵子道:“先吃头怎么说?先吃脚怎么说?”行者道:“你还不曾经着哩。如果先吃头,一口将她咬下,我已死了,凭他怎么煎炒熬煮,我也不知疼痛;倘使先吃脚,他啃了孤拐,嚼了腿亭,吃到腰截骨,我还赶忙不死,却不是零星受苦?此所以难为也。”樵子道:“和尚,他那边有那许多工夫?只是把你拿住,捆在笼里,囫囵蒸吃了。”行者笑道:“那么些更好,更好!疼倒不忍疼,只是受些烦心罢了。”樵子道:“和尚不要调嘴。那鬼怪随身有五件宝贝,神通极大极广。就是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若保得唐代和尚去,也亟须发发昏是。”行者道:“发多少个昏么?”樵子道:“要发三多少个昏是。”行者道:“不打紧,不打紧。大家一年,常发七八百个昏儿,那三多个昏儿易得发,发发儿就过去了。”

这虫鹭不大不小的,上秤称,只有二三两重,红铜嘴,黑铁脚,刷剌的一翅飞下来。这八戒丢倒头,正睡着哩,被她照嘴唇上揸①〔揸(gǔzhā)〕在此地是啄的情趣。
的一念之差。那呆子慌得爬将起来,口里乱嚷道:“有妖精!有魔鬼!把自个儿戳了一枪去了!嘴上好不疼呀!”伸手摸摸,泱出血来了,他道:“蹭蹬〔蹭蹬(cèngděng)〕遭逢挫折,不如意。啊!我又没甚喜事,怎么嘴上挂了红耶?”他望着那血手,口里絮絮叨叨的两边乱看,却不见事态道:“无什么妖精,怎么戳我一枪么?”忽抬头往上看时,原来是个啄木虫,在半空中飞哩。呆子咬牙骂道:“这几个亡人!避马瘟欺负我罢了,你也来欺负我!我精通了。他肯定不认自个儿是个人,只把本人嘴,当一段黑朽枯烂的树,内中生了虫,寻儿吃的,将自家啄了这一下也。等本人把嘴揣在怀里睡罢。”

  八戒道:“不瞒师父说,老猪自从跟了你,那个时俊了众多哩。若象往常在高老庄走时,把嘴朝前一掬,把耳五头一摆,常吓杀二三十人呢。”行者笑道:“呆子不要乱说,把那丑也查办起些。”三藏道:“你看悟空说的话!相貌是变化的,你教她怎么收拾?”行者道:“把特别耙子嘴,揣在怀里,莫拿出来;把那蒲扇耳,贴在后头,不要忽悠,那就是惩治了。”那八戒真个把嘴揣了,把耳贴了,拱着头,立于左右。行者将行李拿入门里,将白马拴在桩上。

  炳炳文斑多采艳,昂昂雄势甚抖擞。坚牙出口如钢钻,利爪藏蹄似玉钩。
  金眼圆睛禽兽怕,银须倒竖鬼神愁。张狂哮吼施威猛,嗳雾喷风运智谋。

  好大圣,全然无惧,一心只是要保三藏法师,螟脱樵夫,拽步而转,径至山坡马头前道:“师父,没甚大事。有便有个把魔鬼儿,只是那里人胆小,放她在心上。有自个儿呢,怕她如何?走路,走路!”长老见说,只得放怀随行。正行处,早不见了那樵夫。长老道:“那报信的樵子怎么着就丢掉了?”八戒道:“我们幸福低,撞见日里鬼了。”行者道:“想是她钻进林子里寻柴去了。等自家看看来。”好大圣,睁开火眼金睛,漫山越岭的望处,却无踪影。忽抬头往云端里一看,看见是日值功曹,他就纵云赶上,骂了几声毛鬼,道:“你怎么有话不来直说,却那么变化了,演样老孙?”慌得那功曹施礼道:“大圣,报信来迟,勿罪,勿罪。那怪果然六臂三头,翻云覆雨。只看您腾这乖巧,运动神机,仔细保你师父;如若怠慢了些儿,西天路莫想去得。”

那呆子毂辘〔毂辘〕今作“骨碌”。的照样睡倒。行者又飞来,着耳根后又啄了弹指间。呆子慌得爬起来道:“这么些亡人,却打搅得我狠!想必那里是他的窠巢。生蛋抱雏,怕我占了,故此那般打搅。罢!罢!罢!不睡她了!”搴着钯,径出红草坡,找路又走。可不喜坏了美猴王,笑倒个美猴王!行者道:“那夯货大睁着多个眼,连自家人也认不得!”好大圣,摇身又一变,还变做个虫,钉在他耳朵前边,不离他随身。

  只见那老儿才引个少年,拿一个板盘儿,托三杯清茶来献。茶罢,又下令办斋。那少年又拿一张有亏损无漆水的旧桌,端两条破头折脚的凳子,放在天井中,请三众凉处坐下。三藏方问道:“老施主,高姓?”老者道:“在下姓王。”“有几位令嗣?”道:“有五个小时候,七个小孙。”三藏道:“恭喜,恭喜!”又问:“年寿几何?”道:“痴长六十一岁。”行者道:“好,好,好!花甲重逢矣。”三藏复问道:“老施主,始初说西天经难取者,何也?”老者道:“经非难取,只是道中艰涩难行。大家那向东去,只有三十里远近,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黄风岭,这山中多有妖精。故言难取者,此也。若论此位小长老,说有众多一手,却也去得。”行者道:“不妨,不妨!有了老孙与本人那师弟,任他是哪些怪物,不敢惹我。”

  又见那左右手头有三四十个小妖摆列,他在那边逼法的喷风爱雾。行者暗笑道:“我师父也有些儿先兆。他说不是天风,果然不是,却是个鬼怪在此处弄喧儿哩。若老孙使铁棒往下就打,那称为捣蒜打,打便打死了,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这行者平生大侠,再不驾驭暗臆想人。他道:“我且回去,照顾猪悟能照顾,教她来先与那妖魔见一仗。如若八戒有本事,打倒那妖,算他一功;若无手段,被那妖拿去,等自家再去救他,才好有名。”他想道:“八戒有些躲懒,不肯出头,却只是有些口紧,好吃东西。等我哄她一哄,看她怎么说。”即时落下云头,到三藏前。三藏问道:“悟空,风雾处吉凶何如?”行者道:“那会子明净了,没甚风雾。”三藏道:“正是,觉到退下些去了。”行者笑道:“师父,我常时间还看得好,这番却看错了。我只说风雾之中恐有妖精,原来不是。”三藏道:“是如何?”行者道:“前面不远,乃是一庄村。村上人家好善,蒸的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哩。这几个雾,想是那个人家蒸笼之气,也是积善之应。”八戒听外人说,认了真格的,扯过行者,悄悄的道:“二弟,你先吃了他的斋来的?”行者道:“吃不多儿,因那菜蔬太咸了些,不喜多吃。”八戒道:“啐!凭他怎么咸,我也尽肚吃她一饱!相当作渴,便赶回吃水。”行者道:“你要吃么?”八戒道:“正是。我肚里有些饥了,先要去吃些儿,不知怎么?”行者道:“兄弟莫题。古书云,父在,子不得自传。师父又在此,哪个人敢先去?”八戒笑道:“你若不发话,我就去了。”行者道:“我不言语,看您怎么得去。”那呆子吃嘴的耳目偏有,走上前,唱个大喏道:“师父,适才师兄说,前村里有住家斋僧。你看那马,有些要打搅人家,便要草要料,却不麻烦?幸近日风雾明净,你们且略坐坐,等自我去寻些嫩草儿,先喂喂马,然后再往那家子化斋去罢。”三藏法师欢欣道:“好啊!你前几天却怎肯那等勤谨?快去快来。”这呆子暗暗笑着便走。行者赶上扯住道:“兄弟,他那边斋僧,只斋俊的,不斋丑的。”八戒道:“那等说,又要转移是。”行者道:“正是。你变变儿去。”好呆子,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走到谷底里,捻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矮瘦和尚。手里敲个木鱼,口里哼阿哼的,又不会念经,只哼的是上父丈母娘。

  行者闻言,把功曹叱退,切切在心,按云头,径来山上。只见长老与八戒、沙悟净,簇拥前进,他却暗想:“我若把功曹的开口实实告诵师父,师父他不济事,必就哭了;若是不与他实说,梦着头,带着她走,常言道乍入芦圩,不知深浅。倘或被妖精捞去,却不又要老孙费心?且等自己照顾八戒一照料,先着她出头与那怪打一仗看。假使打得过他,尽管他一功;假设没手段,被怪拿去,等老孙再去救他不迟,却好显我本事闻名。”正本身计较,以心问心道:“只恐八戒躲懒便不肯出头,师父又微微护短,等老孙羁勒他羁勒。”好大圣,你看他弄个虚头,把眼揉了一揉,揉出些泪来,迎着师父,往前径走。

这呆子入深山,又行有四五里,只见山凹中有桌面大的四四方方三块青石头。呆子放下钯,对石头唱个大喏。行者暗笑道:“那呆子,石头又不是人,又不会讲话,又不会还礼,唱他喏怎的,可不是个瞎帐?”原来那呆子把石头当着唐三藏、金身罗汉、行者多少人,朝着他演习哩。他道:“我那回去见了大师傅,若问有妖魔,就说有鬼怪。他问什么山,我若说是泥捏的,土做的,锡打的,铜铸的,面蒸的,纸糊的,笔画的,他们见自身说呆哩,若讲这话,一发说呆了;我只说是石头山。他问什么洞,也只说是石头洞。他问什么门,却实属钉钉的铁叶门。他问其中有多少路程,只说入内有三层。分外再寻觅,问门上钉子有些许,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此间编造停当,哄那弼马温去!”

  正说处,又见孙子拿将饭来,摆在桌上,道声“请斋。”三藏就合掌讽起斋经,八戒早已吞了一碗。长老的几句经还未了,那呆子又吃彀三碗。行者道:“这几个馕糠,好道撞着饿鬼了!”那老王倒也知趣,见他吃得快,道:“这一个长老,想着实饿了,快添饭来。”那呆子真个食肠大,看她不抬头,一而再就吃有十数碗。三藏、行者俱各吃不上两碗,呆子不住,便还吃呢。老王道:“仓卒无肴,不敢苦劝,请再进一筋。”三藏、行者俱道:“彀了。”八戒道:“老儿滴答什么,哪个人和您发课,说怎样五爻六爻!有饭只管添今后纵然。”呆子一顿,把他一家子饭都吃得罄尽,还只说才得半饱。却才收了家火,在那门楼下,安排了竹床板铺睡下。

  却说那怪物收风敛雾,号令群妖,在于大路口上,摆开一个世界阵,专等行客。这呆子晦气,不多时,撞到中路,被群妖围住,那一个扯住衣服,这些扯着丝绦,推推拥拥,一齐出手。八戒道:“不要扯,等我一家家吃未来。”群妖道:“和尚,你要吃什么的?”八戒道:“你们那里斋僧,我来吃斋的。”群妖道:“你想这里斋僧,不知本人那里专要吃僧。大家都以山中得道的妖仙,专要把你们和尚得到家里,上蒸笼蒸熟吃呢。你倒还想来吃斋!”八戒闻言,心中害怕,才报怨行者道:“这一个避马瘟,其实惫懒!他哄我就是那村里斋僧,那里那得村庄人家,那里斋什么僧,却原来是此妖怪!”那呆子被他扯急了,固然出现原身,腰间掣钉钯,一顿乱筑,筑退那些小妖。小妖急跑去报与老妖道:“大王,祸事了!”老怪道:“有吗祸事?”小妖道:“山前来了一个高僧,且是生得干净。我说拿家来蒸他吃,若吃不了,留些儿防天阴,不想她会变动。”老妖道:“变化甚的形容?”小妖道:“那里成个人相!长嘴大耳朵,背后又有鬃。又手轮一根钉钯,没头没脸的乱筑,唬得大家跑回来报大王也。”老怪道:“莫怕,等本人去看。”轮着一条铁杵,走近前看时,见那呆子果然丑恶。他生得:

  八戒看见,快速叫:“沙僧,歇下担子,拿骑行李来,我八个分了罢!”卷帘老马道:“二弟,分怎的?”八戒道:“分了罢!你往流沙河还做鬼怪,老猪往高老庄上盼盼浑家。把白马卖了,买口棺木,与大师送老,我们散火,还往东天去呢?”长老在即时听见,道:“那些夯货!正行走,怎么又胡说了?”八戒道:“你外甥便胡说!你不细瞧孙悟空那里哭今后了?他是个钻天入地、斧砍火烧、下油锅都不怕的烈士,近来戴了个愁帽,泪汪汪的哭来,必是那山险峻,妖魔严酷。似我们这么软弱的人儿,怎么去得?”

那呆子捏合了,拖着钯,径回本路,怎知行者在耳朵后,一一听得驾驭。行者见他回来,即腾两翅,预先回去,现原身,见了师父。师父道:“悟空,你来了,悟能怎不见回?”行者笑道:“他在那边编谎哩,就待来也。”长老道:“他三个耳朵盖着眼,拙劣之人也,他会编甚么谎?又是你捏合甚么鬼话赖他呢。”行者道:“师父,你只是那等护短,那是有对问的话。”把她这钻在草里睡觉,被啄木虫叮醒。朝石头唱喏,编造甚么石头山,石头洞,铁叶门,有妖魔的话,预先说了。

  次日天晓,行者去背马,八戒去整担,老王又教小姨整理些点心汤水管待,三众方致谢告行。老者道:“此去倘路间有甚不虞,是必还来茅舍。”行者道:“老儿,莫说哈话。我们出家人,不走回头路。”遂此策马挑担西行。噫!这一去,果无好路朝西域,定有邪魔降大灾。三众前来,不上半日,果逢一座小山,说起来,相当险恶。三藏马到临崖,斜挑宝镫旁观,果然那:

  碓嘴初长三尺零,獠牙觜出赛银钉。一双圆眼光如电,两耳扇风唿唿声。
  脑后鬃长排铁箭,浑身皮糙癞还青。手中使件蹊跷物,九齿钉钯一律惊。

  长老道:“你且休胡谈,待我问她一声,看是怎么说话。”问道:“悟空,有甚话当面计较,你怎么我烦恼?那般样个哭包脸,是虎唬我也!”行者道:“师父啊,刚才那些公告的,是日值功曹。他说妖怪凶暴,此处难行,果然的山高路峻,不可以发展,改日再去罢。”长老闻言,恐惶悚惧,扯住他虎皮裙子道:“徒弟呀,我们三停路已走了停半,因何说退悔之言?”行者道:“我没个不尽心的,但只恐魔多力弱,行势孤单。就算是块铁,下炉能打得几根钉?”长老道:“徒弟啊,你也说得是,果然一个人也难。兵书云,寡不可敌众。我那里还有八戒、金身罗汉,都以徒弟,凭你调度使用,或为护将助手,齐心协力,扫清山径,领我过山,却不都还了正果?”

说毕,不多时那呆子走将来,又怕忘了那谎,低着头,口里温习;被行者喝了一声道:“呆子!念甚么哩?”八戒掀起耳朵来探望道:“我到了地头了!”那呆子上前跪倒。长老搀起道:“徒弟,辛勤啊!”八戒道:“正是。走路的人,爬山的人,第一劳碌了。”长老道:“可有鬼怪么?”八戒道:“有鬼怪!有魔鬼!一堆妖精哩!”长老道:“怎么打发你来?”八戒说:“他叫我做猪祖宗,猪伯公,安顿些粉汤素食,教我吃了一顿,说道,摆旗鼓送大家过山哩。”行者道:“想是在草里睡着了,说得是梦话?”

  高的是山,峻的是岭;陡的是崖,深的是壑;响的是泉,鲜的是花。那山高不高,顶上接青霄;那涧深不深,底中见地府。山前边,有骨都都白云,屹嶝嶝怪石,说不尽千丈万丈挟魂崖。崖后有弯弯曲曲藏龙洞,洞中有叮叮当当滴水岩。又见些丫丫叉叉带角鹿,泥泥痴痴看人獐;盘盘曲曲红鳞蟒,耍耍顽顽白面猿。至晚巴山寻穴虎,带晓翻波出水龙,登的洞门唿喇喇响。草里飞禽,扑轳轳起;林中走兽,掬律律行。猛然一阵狼虫过,吓得人心漏蹬蹬惊。正是那当倒洞当当倒洞,洞当当倒洞当山。青岱染成千丈玉,碧纱笼罩万堆烟。

  鬼怪硬着胆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快早说来,饶你性命!”八戒笑道:我的儿,你是也不认得你猪祖宗哩!上前来,说与您听——

  那僧人这场扭捏,只逗出长老这几句话来,他息了泪道:“师父啊,若要过得此山,须是净坛使者依得我两件事情,才有三分去得;即使不依我言,替不得我手,半分儿也莫想过去。”八戒道:“师兄不去,就散火罢,不要攀我。”长老道:“徒弟,且问你师兄,看她教你做什么。”呆子真个对行者说道:“小叔子,你教我做甚事?”行者道:“第一件是看师父,第二件是去巡山。”八戒道:“看师父是坐,巡山去是走。终不然教我坐一会又走,走一会又坐,两处怎么顾盼得来?”行者道:“不是教您两件齐干,只是领了一件便罢。”八戒又笑道:“那等可以计较。但不知看师父是如何,巡山是怎么着,你先与自我谈话,等自身依个照应些儿的去干罢。”

傻子闻言,就吓得矮了二寸道:“曾祖父呀!我睡她怎么精晓?”行者上前,一把揪住道:“你回复,等自个儿问您。”呆子又慌了,小心翼翼的道:“问便罢了,揪扯怎的?”行者道:“是什么山?”八戒道:“是石头山。”“甚么洞?”道:“是石头洞。”“甚么门?”道:“是钉钉铁叶门。”“里边有多少距离?”道:“入内是三层。”行者道:“你不消说了,后半截我记得真。恐师父不信,我替你说了罢。”八戒道:“嘴脸!你又没有去,你驾驭这几个儿,要替我说?”行者笑道:“‘门上钉子有稍许?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可是么?”

  那师父缓促银骢,孙大圣停云慢步,猪悟能磨担徐行。正看那山,忽闻得阵阵旋风大作,三藏在当下心惊道:“悟空,风起了!”行者道:“风却怕她怎么着!此乃天家四时之气,有啥惧哉!”三藏道:“此风甚恶,比那天风差异。”行者道:“怎见得不比天风?”三藏道:你看这风——

  巨口獠牙神力大,玉皇升我天蓬帅。掌管天河八万兵,天宫心花怒放多自在。
  只因酒醉戏宫娥,那时就把敢于卖。一嘴拱倒斗牛宫,吃了西姥灵芝菜。
  玉皇亲打二千锤,把咱贬下三日界。教吾立志养元神,下方却又为魔鬼。
  正在高庄喜结亲,命低撞着孙兄在。金箍棒下受他降,低头才把僧尼拜。
  背马挑包做夯工,前生少了三藏法师债。铁脚天蓬本姓猎,法名改作猪悟能。

  行者道:“看师父啊,师父去出恭,你伺候;师父要行走,你援助;师父要吃斋,你化斋。若他饿了些儿,你该打;黄了些儿脸皮,你该打;瘦了些儿形骸,你该打。”八戒慌了道:“这一个难,难,难!伺候扶持,通不打紧,就是不离身驮着,也还不难;假设教我去乡间化斋,他那西方路上,不识我是取经的和尚,只道是那山里走出来的一个半壮不壮的健猪,伙上许两个人,叉钯扫帚,把老猪围倒,拿家去宰了,腌着过年,那一个却不就遭瘟了?”行者道:“巡山去罢。”八戒道:“巡山便如何儿?”行者道:“就入此山,打听有微微妖精,是何许山,是何许洞,我们好过去。”八戒道:“这几个小可,老猪去巡山罢。”那呆子就撒起衣裙,挺着钉钯,雄纠纠,径入深山;气昂昂,奔上大路。

这呆子即慌忙跪倒。行者道:“朝着石头唱喏,当做自个儿五人,对她一问一答。但是么?又说‘等自我编得谎儿停当,哄那避马瘟’但是么?”那呆子火速只是磕头道:“师兄,我去巡山,你莫成跟自身去听的?”行者骂道:“我把您个馕①〔馕(náng)〕拼命地往嘴里塞食品。糠的夯货!这般要紧的四面八方,教您去巡山,你却去睡觉!不是啄木虫叮你醒来,你还在那里睡呢。及叮醒又编那样大谎,可不误了大事?你快伸过孤拐来,打五棍记心!”

  巍巍荡荡飒飘飘,渺渺茫茫出碧霄。过岭只闻千树吼,入林但见万竿摇。
  岸边摆柳连根动,园内吹花带叶飘。收网渔舟皆紧缆,落篷客艇尽抛锚。
  途半征夫迷失路,山中樵子担难挑。仙果林间猴子散,奇花丛内鹿儿逃。
  崖前桧柏颗颗倒,涧下松篁叶叶凋。播土扬尘沙迸迸,翻江搅海浪涛涛。

  那妖魔闻言,喝道:“你本来是唐唐三藏的学徒。我一贯闻得唐三藏的肉好吃,正要拿你呢。你却撞得来,我肯饶你?不要走!看杵!”八戒道:“孽畜!你本来是个染大学生出身!”妖魔道:“我怎么是染博士?”八戒道:“不是染博士,怎么会使棒槌?”那怪那容分说,近前乱打。他多个在峡谷里,这场好杀:

  行者在旁,忍不住嘻嘻冷笑。长老骂道:“你那个泼猴!兄弟们全无爱怜之意,常怀嫉妒之心。你做出这么獐智,巧言令色,撮弄他去哪边巡山,却又在此地笑她!”行者道:“不是笑他,我那笑中有味。你看猪刚鬣这一去,决不巡山,也不敢见妖魔,不知往这边去躲闪半会,捏一个谎来,哄我们也。”长老道:“你怎么就清楚她?”行者道:“我估出她是这等,不信,等自身跟他去看望,听她一听。一则帮副他一手降妖,二来看她可有个虔诚拜佛。”长老道:“好,好,好,你却莫去嘲谑他。”行者应诺了,径直赶上山坡,摇身一变,变作个桀栝虫儿。其实变得轻快,但见他:

八戒慌了道:“那些哭丧棒重,擦一擦儿皮塌,挽一挽儿筋伤,若打五下,就是死了!”行者道:“你怕打,却怎么扯谎?”八戒道:“三哥啊,只是这一遭儿,未来再不敢了。”行者道:“一遭便打三棍罢!”八戒道:“曾外祖父呀,半棍儿也禁不得!”呆子没奈何,扯住师父道:“你替本人说个方便儿。”长老道:“悟空说您编谎,我还不信。今果如此,其实该打。但现行过山少人采纳,悟空你且饶他,待过了山,再打罢。”行者道:“古人云:‘顺父母言情,呼为大孝。’师父说不打,我就且饶你,你再去与他巡山。若再说谎误事,我定一下也不饶你!”

  八戒上前,一把扯住行者道:“师兄,非凡风大!我们且躲一躲儿干净。”行者笑道:“兄弟不济!风大时就躲,倘或亲面撞见妖怪,怎的是好?”八戒道:“哥啊,你未曾闻得避色如避仇,避风如避箭哩!我们躲一躲,也不亏人。”行者道:“且莫言(Mo Yan)语,等自家把那风抓一把来闻一闻看。”八戒笑道:“师兄又扯空头谎了,风又好抓得回复闻?就是抓得来,便也钻了去了。”行者道:“兄弟,你不精通老孙有个抓风之法。”好大圣,让过风头,把那风尾抓復苏闻了一闻,有些腥气,道:“果然不是好风!那风的含意不是虎风,定是怪风,断乎有些奇怪。”说不了,只见这山坡下,剪尾跑蹄,跳出一只色彩斑斓猛虎,慌得那三藏坐不稳雕鞍,翻根头跌下白马,斜倚在路旁,真个是魂不附体。八戒丢了行李,掣钉钯,不让行者走上前,大喝一声道:“孽畜,那里走!”赶将去,劈头就筑。那只虎直挺挺站将起来,把那前左爪轮起,抠住自家的胸脯,往下一抓,唿剌的一声,把个皮剥将下来,站立道旁。你看他怎么恶相!咦,那样子:

  九齿钉钯,一条铁棒。把丢解数滚强风,杵运机谋飞骤雨。一个是无名恶怪阻山程,一个是有罪天蓬扶性主。性正何愁怪与魔,山高不足金生土。那多少个杵架犹如蟒出潭,这些钯来却似龙离浦。喊声叱咤振山川,吆喝雄威惊地府。三个大胆各逞能,舍身却把神通赌。

  翅薄舞风不用力,腰尖细小如针。穿蒲抹草过花阴,疾似流星还啥。眼睛明映映,声气渺喑喑。昆虫之类惟他小,亭亭款款机深。几番闲日歇幽林,一身浑不见,千眼莫能寻。

那呆子只得爬起来又去。你看他奔上大路,疑惑生暗鬼,步步只疑是僧人变化了跟住她,故见一物,即疑是僧侣。走有七八里,见一只老虎,从山坡上跑过,他也不怕。举着钉钯道:“师兄来听新闻说谎的?那遭不编了。”又走处,那山风来得甚猛,呼的一声,把颗枯木刮倒,滚至面前,他又跌脚捶胸的道:“哥啊!那是怎么起!一行说不敢编谎罢了,又变甚么树来打人!”又走向前,只见一个白颈老鸦,当头喳喳的连叫几声,他又道:“堂哥,不羞!不羞!我说不编就不编了,只管又变着老鸦怎的?你来听么?”原来这一番高僧却不曾跟她去,他那里却自惊自怪,乱疑乱猜,故无往而不疑是僧人随她身也。呆子惊疑且不题。

  血津津的赤剥身躯,红褭褭的弯环腿足。火焰焰的两鬓蓬松,硬搠搠的双眉直竖。
  白森森的两个钢牙,光耀耀的一双金眼。气昂昂的用力大哮,雄纠纠的严刻高喊。

  八戒长起威风,与魔鬼厮斗,那怪喝令小妖把八戒一齐围住不题。却说行者在三藏法师背后,忽失声冷笑。沙师弟道:“表弟冷笑,何也?”行者道:“猪悟能真个呆呀!听见说斋僧,就被我哄去了。那必然还不见回来。若是一顿钯打退妖魔,你看他得胜而回,争嚷功果;若战他只是,被她拿去,却是我的背运,背前边后,不知骂了有点避马瘟哩!悟净,你休言语,等自我去探访。”好大圣,他也不使长老清楚,悄悄的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自身模样,陪着卷帘老马,随着长老。他的真身出个神,跳在上空看到,但见那呆子被怪围绕,钉钯势乱,逐步的难敌。行者忍不住,按落云头,厉声高叫道:“八戒不要忙,老孙来了!”那呆子听得是僧人声音,仗着势,愈长威风,一顿钯,向前乱筑。那妖怪抵敌不住,道:“那和尚先前不济,那会子怎么又发起狠来?”八戒道:“我的儿,不可欺侮我!我家里人来也!”一发向前,没头没脸筑去。

  嘤的一翅飞将去,赶上八戒,钉在她耳朵后边鬃根底下。这呆子只管走路,怎知道身上有人,行有七八里路,把钉钯撇下,吊转头来,瞧着三藏法师,指手画脚的骂道:“你罢软的老和尚,捉掐的避马瘟,面弱的沙悟净!他都在那边自在,嘲谑我老猪来跄路!我们取经,都要望成正果,偏是教我来巡什么山!哈哈哈!晓得有妖精,躲着些儿走。还不彀一半,却教我去寻她,那等晦气哩!我往那边歇息去,睡一觉回去,含含糊糊的允诺她,只说是巡了山,就了其帐也。”那呆子一时间好运,搴着钯又走。只见山凹里一弯红草坡,他一头钻得进去,使钉钯扑个地铺,毂辘的睡下,把腰伸了一伸,道声:“快活!就是那避马瘟,也不得象我如此自在!”原来行者在他耳根后,句句儿听着哩,忍不住,飞将起来,又揶揄他一嗤笑。又形成,变作个啄木虫儿,但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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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喊道:“慢来,慢来!吾党不是外人,乃是黄风大王部下的前路先锋。今奉大王严命,在山巡逻,要拿几个凡夫去做案酒。你是那里来的僧侣,敢擅动兵器伤自身?”八戒骂道:“我把您这几个孽畜,你是认不得我!我等不是那过路的凡夫,乃东土大唐御弟三藏之弟子,奉旨上西方拜佛求经者。你早日的远避他方,让开通道,休惊了我师父,饶你性命。若似前狂妄,钯举处,却不留情!”那鬼怪那容分说,急近步,丢一个架子,望八戒劈脸来抓。那八戒忙闪过,轮钯就筑。这怪手无器械,下头就走,八戒随后来到。那怪到了山坡下乱石丛中,取出两口赤铜刀,急轮起转身来迎。八个在那坡前,一往一来,一冲一撞的赌斗。那里美猴王搀起三藏法师道:“师父,你莫害怕,且坐住,等老孙去助助八戒,打倒那怪好走。”三藏才坐将起来,战兢兢的,口里念着《多心经》不题。

  那妖怪抵架不住,领群妖败阵去了。行者见妖怪败去,他就不曾近前,拨转云头,径回本处,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长老的普通百姓,那里认识。不一时,呆子得胜,也自转来,累得那粘涎鼻涕,白沫生生,气呼呼的,走未来,叫声:“师父!”长老见了,惊讶道:“八戒,你去打马草的,怎么这么窘迫回来?想是山上人家有人守护,不容你打草么?”呆子放下钯,捶胸跌脚道:“师父!莫要问!说起来就活活羞杀人!”长老道:“为何羞来?”八戒道:“师兄奚弄我!他前边说风雾里不是怪物,没甚凶兆,是一庄村每户好善,蒸白米干饭、白面馒头斋僧的,我就真的,想着肚里饥了,先去吃些儿,假倚打草为名。岂知若干怪物,把自家围了,苦战了这一会,若不是师兄的哭丧棒相助,我也莫想得脱罗网回来也!”

  铁嘴尖尖红溜,翠翎艳艳光明。一双钢爪利如钉,腹馁何妨白明。最爱枯槎朽烂,偏嫌老树伶仃。圜睛决尾性丢灵,辟剥之声堪听。

那段文字颇见唐玄奘师徒多少人的秉性。孙猴子的粗中有细,机智促狭,猪刚鬣的美味懒做,憨厚可爱,唐三藏法师的慈爱,软弱爱哭,都刻画得一语破的,活龙活现。语言多用平时口语,生动形象又幽默风趣,越发是猪八戒的言行举止,读来简直令人发笑。

  那僧人掣了铁棒,喝声叫“拿了!”此时八戒抖擞精神,那怪败下阵去。行者道:“莫饶他,务要赶上!”他多个轮钉钯,举铁棒,赶下山来。那怪慌了手脚,使个瞒上欺下计,打个滚,现了原身,依旧是一只猛虎。行者与八戒那里肯舍,赶着那虎,定要除根。那怪见他赶得至近,却又抠着胸口,剥下皮来,苫盖在这卧虎石上,脱真身,化一阵大风,径回路口。路口上那师父正念《多心经》,被她一把拿住,驾长风摄将去了。可怜那三藏啊:江流注定多磨折,寂灭门中功行难。

  行者在旁笑道:“那呆子胡说!你若做了贼,就攀上一牢人。是本身在此间瞧着师父,何曾侧离?”长老道:“是啊,悟空不曾离自个儿。”那呆子跳着嚷道:“师父!你不晓得,他有替身!”长老道:“悟空,端的可有怪么?”行者瞒不过,躬身笑道:“是有个把小妖儿,他不敢惹我们。八戒,你回复,一发照顾你照顾。我们既保师父,走过险峻山路,就似行军的形似。”八戒道:“行军便怎的?”行者道:“你做个开路将军,在前剖路。那妖怪不来便罢,若来时,你与她赌斗。打倒妖怪,算你的功果。”八戒量着那妖魔手段与他大多。却说:“我就死在她手内也罢,等自我先走!”行者笑道:“那呆子先说晦气语,怎么得更上一层楼!”八戒道:“哥啊,你驾驭公子登筵,不醉即饱;英雄临阵,不死带伤?先说句错话儿,后便有威风。”行者开心,即忙背了马,请大师骑上,金身罗汉挑着行李,相随八戒,一路入山不题。

  那虫不大不小的,上秤称,唯有二三两重,红铜嘴,黑铁脚,刷剌的一翅飞下来。这八戒丢倒头,正睡着了,被他照嘴唇上揸的立即。那呆子慌得爬将起来,口里乱嚷道:“有妖精,有魔鬼!把本身戳了一枪去了!嘴上好不疼呀!”伸手摸摸,泱出血来了,他道:“蹭蹬啊!我又没甚喜事,怎么嘴上挂了红耶?”他望着那血手,口里絮絮叨叨的两边乱看,却不见事态,道:“无甚鬼怪,怎么戳我一枪么?”忽抬头往上看时,原来是个啄木虫,在半空中中飞哩。呆子咬牙骂道:“这些亡人!避马瘟欺负我罢了,你也来欺负我!我领会了,他一定不认自家是个体,只把我嘴当一段黑朽枯烂的树,内中生了虫,寻虫儿吃的,将自我啄了这一下也,等自个儿把嘴揣在怀里睡罢。”那呆子毂辘的如故睡倒。行者又飞来,着耳根后又啄了一晃。呆子慌得爬起来道:“这几个亡人,却打搅得我狠!想必那里是她的窠巢,生蛋布雏,怕自个儿占了,故此那般打搅。罢,罢,罢!不睡她了!”搴着钯,径出红草坡,找路又走。可不喜坏了孙猴子,笑倒个美猴王,行者道:“这夯货大睁着三个眼,连自家人也认不得!”

马宁德功曹传信①节选自《西游记》(人民法学出版社1980年版)第三十二回“黄石功曹传信莲花洞木母逢灾”。

  这怪把三藏法师擒来洞口,按住狂风,对把门的道:“你去报大王说,前法拉利先锋拿了一个行者,在门外听令。”那洞主传令,教:“拿进来。”那虎先锋,腰撇着两口赤铜刀,单臂捧着唐玄奘,上前跪下道:“大王,小将不才,蒙钧令差往山上巡逻,忽遇一个和尚,他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唐僧,上西方拜佛求经,被自个儿擒来奉上,聊一馔。”那洞主闻得此言,吃了一惊道:“我闻得前者有人轶闻:三藏法师乃大唐奉旨意取经的神僧,他手下有一个徒弟,名唤美猴王,三头六臂,智力高强。你怎么能彀捉得他来?”先锋道:“他有八个徒弟:先来的,使一柄九齿钉钯,他生得嘴长耳大;又一个,使一根金箍铁棒,他生得火眼金睛。正赶着老将顶牛,被士兵使一个以屈求伸之计,撤身得空,把那和尚拿来,进献大王,聊表一餐之敬。”洞主道:“且莫吃她着。”先锋道:“大王,见食不食,呼为劣蹶。”洞主道:“你不亮堂,吃了她不打紧,只或者他那七个徒弟上门吵闹,未为稳妥,且把她绑在后园定风桩上,待三五日,他三个不来困扰,那时节,一则图他肉体干净,二来不动口舌,却不任大家意在?或煮或蒸,或煎或炒,逐渐的轻松受用不迟。”先锋大喜道:“大王深思熟虑,言之有理。”教:“小的们,拿了去。”

  却说那魔鬼帅多少个败残的小妖,径回本洞,高坐在这石崖上,沉默寡言。洞中还有许多看家的小妖,都上前问道:“大王常时出去,喜喜欢欢回来,明天怎样烦恼?”老妖道:“小的们,我过去出洞巡山,不管那里的人与兽,定捞多少个来家,养赡汝等;今天幸福低,撞见一个志同道合。”小妖问:“是相当对头?”老妖道:“是一个僧侣,乃东土唐三藏取经的学徒,名唤猎八戒。我被她一顿钉钯,把我筑得败下阵来。好恼啊!我那根本,常闻得人说,三藏法师乃十世修行的罗汉,有人吃他一块肉,可以延寿长生。不期他前些天到自身山里,正好拿住她蒸吃,不知他手下有那等徒弟!”说不了,班部丛中闪上一个小妖,对老妖哽哽咽咽哭了三声,又康乐的笑了三声。老妖喝道:“你又哭又笑,何也?”小妖跪下道:“大王才说要吃三藏法师,唐玄奘的肉不中吃。”老妖道:“人都说吃她一块肉可以长寿,与天同寿,怎么说他不中吃?”小妖道:“如若中吃,也到不行这里,别处鬼怪,也都吃了。他手下有多少个徒弟哩。”老妖道:“你知是那多少个?”小妖道:“他大徒弟是美猴王,三徒弟是卷帘新秀。那几个是她二徒弟猪八戒。”老妖道:“沙僧比猎八戒如何?”小妖道:“也几乎儿。”“这么些孙悟空比他怎么?”小妖吐舌道:“不敢说!那孙悟空神通广大,风云突变!他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上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朔、五卿四相、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神将,也尚无惹得他过,你怎敢要吃三藏法师?”老妖道:“你怎么知道她那等详细?”

  好大圣,摇身又一变,还变做个桀栝虫,钉在他耳朵前边,不离他随身。那呆子入深山,又行有四五里,只见山凹中有桌面大的四四方方三块青石头。呆子放下钯,对石头唱个大喏。行者暗笑道:“这呆子!石头又不是人,又不会说话,又不会还礼的,唱他喏怎的,可不是个瞎帐?”原来那呆子把石头当着唐玄奘金身罗汉行者几人,朝着他演习哩。他道:“我那回去,见了师父,若问有妖魔,就说有魔鬼。他问怎么山,我若说是泥捏的,土做的,锡打的,铜铸的,面蒸的,纸糊的,笔画的,他们见说我呆哩。若讲那话,一发说呆了。我只说是石头山。他问什么洞,也只说是石头洞。他问怎样门,却实属钉钉的铁叶门。他问个中有多少路程,只说入内有三层。卓殊再寻觅,问门上钉子多少,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此间编造停当,哄那避马瘟去!”

  旁边拥上七多少个绑缚手,将唐三藏拿去,好便似鹰拿燕雀,索绑绳缠。那的是苦命江流思行者,遇难神僧想悟能,道声:“徒弟啊!不知你在那山擒怪,何处降妖,我却被恶魔拿来,遭此毒害,哪天再得相见?好苦啊!你们若早些儿来,还救得我命;若相当迟了,断然不可以保矣!”一边嗟叹,一边泪落如雨。

  小妖道:“我当年在狮驼岭狮驼洞与那大王居住,那大王不知好歹,要吃唐僧,被美猴王使一条金箍棒,打进门来,可怜就打得犯了骨牌名,都断幺绝六。还亏我不怎么见识,从后门走了,来到那里,蒙大王收留。故此知他一手。”老妖听言,大惊失色。那多亏里正怕谶语。他闻得自家人那等说,安得不惊?正都在悚惧之际,又一个小妖上前道:“大王莫恼,莫怕。常言道:事从缓来。假如要吃唐三藏,等本身定个机关拿她。”老妖道:“你有什么计?”小妖道:“我有个分瓣梅花计。”老妖道:“怎么称呼分瓣梅花计?”小妖道:“近日把洞口大小群妖,点将起来,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十中只选七个,须是有能干,会生成的,都变做大王的长相,顶大王之盔,贯大王之甲,执大王之杵,三处隐蔽。先着一个战猪悟能,再着一个战孙猴子,再着一个战沙师弟。舍着三个小妖,调开他弟兄多少个,大王却在半空伸下拿云手去捉这唐三藏,就好像毫不费力,就好像鱼水盆内捻苍蝇,有啥难哉!”老妖闻言,满心欢腾,道:“此计完美,绝妙!这一去,拿不得唐唐三藏便罢,假设拿了三藏法师,决不轻你,就封你做个前部先锋。”小妖叩头谢恩,叫点妖魔。即将洞中大小妖魔点起,果然选出三个有能的小妖,俱变做老妖,各执铁杵,埋伏守候唐三藏法师不题。

  那呆子捏合了,拖着钯,径回本路。怎知行者在耳朵后,一一听得了然。行者见她重返,即腾两翅预先回去,现原身见了师父。师父道:“悟空,你来了,悟能怎不见回?”行者笑道:“他在那边编谎哩,就待来也。”长老道:“他多个耳朵盖着眼,拙笨之人也,他会编什么谎?又是您捏合什么掩人耳目赖他呢。”行者道:“师父,你只是那等护短,那是有对问的话。”把她那钻在草里睡觉,被啄木虫叮醒,朝石头唱喏,编造什么石头山、石头洞、铁叶门、有鬼怪的话,预先说了。

  却说那行者、八戒,赶那虎下山坡,只见这虎跑倒了,塌伏在崖前,行者举棒,尽力一打,转震得要好手疼。八戒复筑了一钯,亦将钯齿迸起,原来是一张虎皮,盖着一块卧虎石。行者大惊道:“糟糕了,不佳了,中了她计也!”八戒道:“中他甚计?”行者道:“这几个称呼以守为攻计,他将虎皮苫在此,他却走了。我们且回去看看师父,莫遭毒手。”三个急急转来,早已不见了三藏。行者大叫如雷道:“怎的好!师父已被她擒去了。”八戒固然牵着马,眼中滴泪道:“天哪,天哪!却往那边找寻!”行者抬着头跳道:“莫哭,莫哭!一哭就挫了锐气。横竖想只在此山,大家寻寻去来。”

  却说这唐长老无虑无忧。相随八戒上大路,行彀多时,只见那路一侧扑喇的一声响亮,跳出一个小妖,奔向前面,要捉长老。孙猴子叫:“八戒!魔鬼来了,何不动身?”那呆子不认真假,掣钉钯赶上乱筑。那魔鬼使铁杵急架相迎。他八个一往一来的,在山坡下正然赌斗。又见那草科里响一声,又跳出个怪来,就奔唐三藏。行者道:“师父!糟糕了!八戒的眼拙,放那鬼怪来拿你了。等老孙打他去!”急掣棒迎上前喝道:“那里去!看棒!”那鬼怪更不打话,举杵来迎。他三个在草坡下一撞一冲,正争持处,又听得山背后呼的风响,又跳出个鬼怪来,径奔唐三藏。沙师弟见了,大惊道:“师父!小叔子与大哥的眼都花了,把鬼怪放今后拿你了!你坐在立时,等老沙拿他去!”那和尚也不分好歹,即掣杖,对面挡住那妖魔铁杵,恨苦争持。吆吆喝喝,乱嚷乱斗,逐步的调远。这老怪在空间中,见唐唐玄奘独坐马上,伸下五爪钢钩,把唐三藏一把挝住。那师父丢下马,脱了镫,被鬼怪一阵风径摄去了。可怜!那正是禅性遭悲惨正果,江流又遇苦灾星!

  说毕,不多时,那呆子走以后,又怕忘了那谎,低着头口里温习。被行者喝了一声道:“呆子!念什么呢?”八戒掀起耳朵来看看道:“我到了地头了!”那呆子上前跪倒,长老搀起道:“徒弟,辛劳啊。”八戒道:“正是。走路的人,爬山的人,第一麻烦了。”长老道:“可有妖精么?”八戒道:“有魔鬼,有妖魔!一堆魔鬼哩!”长老道:“怎么打发你来?”八戒说:“他叫我做猪祖宗,猪曾外祖父,布置些粉汤素食,教我吃了一顿。说道,摆旗鼓送大家过山哩。”行者道:“想是在草里睡着了,说得是梦话?”呆子闻言,就吓得矮了三寸道:“外祖父呀!我睡她怎么领会?”行者上前,一把揪住道:“你復苏,等我问你。”呆子又慌了,小心翼翼的道:“问便罢了,揪扯怎的?”

  他多个果奔入山中,穿岗越岭,行彀多时,只见那石崖之下,耸出一座洞府。五个人定步观瞻,果然凶险,但见那:

  老妖按下风头,把唐三藏得到洞里,叫:“先锋!”那定计的小妖上前跪倒,口中道:“不敢,不敢!”老妖道:“何出此言?抚军一言即出,如白染皂。当时说拿不得唐唐僧便罢,拿了唐唐僧,封你为前部先锋。前些天你果妙招成功,岂可失信于您?你可把唐唐僧拿来,着小的们挑水刷锅,搬柴烧火,把她蒸一蒸。我和您都吃他一块肉,以图延寿长生也。”先锋道:“大王,且不得吃。”老怪道:“既拿来,怎么不可吃?”先锋道:“大王吃了她不打紧,猪悟能也做得人情,沙师弟也做得人情,但恐孙悟空那主子刮毒。他若晓得是我们吃了,他也不来和大家厮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一搠,搠个亏损,连山都掬倒了,我们安身之处也无之矣!”老怪道:“先锋,凭你有何高见?”先锋道:“依着自家,把三藏法师送在后园,绑在树上,两五日毫不与她饭吃,一则图他中间根本;二则等他三人不来门前寻找,打听得他们回到了,我们却把他拿出去,自自在在的享用,却不是好?”老怪笑道:“正是,正是!先锋言之成理!”

  行者道:“是怎么着山?”八戒道:“是石头山。”“什么洞?”道:“是石头洞。”“什么门?”道:“是钉钉铁叶门。”“里边有多少距离?”道:“入内是三层。”行者道:“你不消说了,后半截我记忆真。恐师父不信,我替你说了罢。”八戒道:“嘴脸!你又从未去,你驾驭那多少个儿,要替自身说?”行者笑道:“门上钉子有微微,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但是么?”那呆子即慌忙跪倒。行者道:“朝着石头唱喏,当做自个儿三个人,对她一问一答,可是么?又说,等我编得谎儿停当,哄那避马瘟去!不过么?”那呆子火速只是磕头道:“师兄,我去巡山,你莫成跟自身去听的?”行者骂道:“我把您个馕糠的夯货!那般要紧的街头巷尾,教你去巡山,你却去睡觉!不是啄木虫叮你醒来,你还在那边睡呢。及叮醒,又编那样大谎,可不误了大事?你快伸过孤拐来,打五棍记心!”

  迭障尖峰,回峦古道。青松翠竹依依,绿柳碧梧冉冉。崖前有怪石双双,林内有幽禽对对。涧水远流冲石壁,山泉细滴漫沙堤。野云片片,瑶草芊芊。妖狐狡兔乱撺梭,角鹿香獐齐斗勇。劈崖斜挂万年藤,深壑半悬千岁柏。奕奕巍巍欺华岳,落花啼鸟赛天台。

  一声号令,把唐三藏法师拿入后园,一条绳绑在树上。众小妖都去后面去等待。你看这长老苦捱着绳缠索绑,紧缚牢栓,止不住腮边流泪,叫道:“徒弟呀!你们在那山中擒怪,甚路里赶妖?我被泼魔捉来,此处受灾,何日会师?痛杀我也!”正自两泪沟通,只见对面树上有人叫道:“长老,你也进入了!”长老正了性道:“你是哪位?”那多少个道:“我是本山中的樵子,被那山主明日拿来,绑在那里,今已三日,估量要吃自个儿呢。”长老滴泪道:“樵夫啊,你死只是一身,无甚挂碍,我却死得不甚干净。”樵子道:“长老,你是个出家人,上无大人,下无爱妻,死便死了,有怎么样不彻底?”长老道:“我本是东土往东天取经去的,奉汉代太宗君王御旨拜李修缘,取真经,要超度这幽冥无主的孤魂。今若丧了人命,可不盼杀这皇上,孤负那臣子?那枉死城中,无限的的冤魂,却不白璧微瑕,永世不得超生,一场功果,尽化作风尘,那却怎么得一尘不染也?”樵子闻言,眼中堕泪道:“长老,你死也只那样,我死又更伤情。我自小失父,与母鳏居,更无家业,止靠着打柴为生。老母二零一九年八十三岁,只我一人奉养。要是身丧,什么人与他埋尸送老?苦哉,苦哉!痛杀我也!”长老闻言,放声大哭道:“可怜,可怜!山人尚有思亲意,空教贫僧会念经!事君事亲,皆同一理。你为亲恩,我为君恩。”正是那:

  八戒慌了道:“那么些哭丧棒重,擦一擦儿皮塌,挽一挽儿筋伤,若打五下,就是死了!”行者道:“你怕打,却怎么扯谎?”八戒道:“四哥呀,只是这一遭儿,以往再不敢了。”行者道:“一遭便打三棍罢。”八戒道:“曾外祖父呀,半棍儿也禁不得!”呆子没计奈何,扯住师父道:“你替本身说个方便儿。”长老道:“悟空说您编谎,我还不信。今果如此,其实该打。但以后过山少人利用,悟空,你且饶他,待过了山再打罢。”行者道:“古人云,顺父母言情,呼为大孝。师父说不打,我就且饶你。你再去与她巡山,若再说谎误事,我定一下也不饶你!”

  行者道:“贤弟,你可将行李歇在藏风山凹之间,撒放马匹,不要出头。等老孙去他门首,与他赌斗,必须拿住鬼怪,方才救得师父。”八戒道:“不消吩咐,请快去。”行者整一整直裰,束一束虎裙,掣了棒,撞至那门前,只见那门上有三个大字,乃“黄风岭黄风洞”,却便丁字脚站定,执着棒,高叫道:“鬼怪!趁早儿送自个儿师父出来,省得掀翻了您窝巢,翙平了你住处!”那小怪闻言,一个个望而生畏,战兢兢的,跑入其中广播发布:“大王,祸事了!”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那呆子只得爬起来奔上大路又去。你看他可疑,步步只疑是和尚变化了跟住他,故见一物,即疑是僧人。走有七八里,见一只老虎,从山坡上跑过,他也不怕,举着钉钯道:“师兄来看新闻讲谎的,那遭不编了。”又走处,那山风来得什么猛,呼的一声,把颗枯木刮倒,滚至面前,他又跌脚捶胸的道:“哥啊!那是怎么着起!一行说不敢编谎罢了,又变什么树来打人!”又走向前,只见一个白颈老鸦,当头喳喳的连叫几声,他又道:“四弟,不羞!不羞!我说不编就不编了,只管又变着老鸦怎的?你来听么?”原来这一番高僧却不曾跟他去,他那边却自惊自怪,乱疑乱猜,故无往而不疑是僧侣随他身也。呆子惊疑且不题。

  那黄风怪正坐间,问:“有什么事?”小妖道:“洞门外来了一个雷神嘴毛脸的道人,手持着一根许大粗的铁棍,要她师父哩!”那洞主惊张,即唤虎先锋道:“我教你去巡山,只该拿些山牛、野彘、肥鹿、胡羊,怎么拿那唐三藏来,却惹他那徒弟来此闹吵,怎生区处?”先锋道:“大王放心稳便,高枕勿忧。小将不才,愿指导五十个小妖校出去,把那怎么样美猴王拿来凑吃。”洞主道:“我那边除了大小头目,还有五七百名小校,凭你挑选,领多少去。只要拿住那僧人,大家才自自在在吃那僧人一块肉,情愿与您拜为兄弟。但恐拿他不足,反伤了你,那时休得埋怨本身也。”

  且不言三藏身遭劳苦。却说孙悟空在草坡下战退小妖,急回来路旁边,不见了大师傅,止存白马、行囊。慌得他牵马挑担,向山头找寻。咦!正是那:

  却说那山称之为丹东,那洞叫做莲花洞。洞里两妖,一唤金角大王,一唤银角大王。金角正坐,对银角说:“兄弟,我们多少时不巡山了?”银角道:“有半个月了。”金角道:“兄弟,你前天与自我去巡巡。”银角道:“前些天巡山怎的?”金角道:“你不知,近闻得东土唐代差个御弟唐三藏向北方拜佛,一行四众,叫做孙悟空、猪悟能、沙僧,连马五口。你看她在那处,与自家把他拿来。”银角道:“大家要吃人,那里不捞几个?那和尚到得这里,让他去罢。”金角道:“你不知情。我当时出天界,尝闻得人言:唐三藏乃金蝉长老临凡,十世修行的菩萨,一点元阳未泄,有人吃他肉,延寿长生哩。”

  虎怪道:“放心,放心!等我去来。”果然点起五十名健康小妖,擂鼓摇旗,缠两口赤铜刀,腾出门来,厉声高叫道:“你是那里来的个猴和尚,敢在此地大呼小叫的做什么?”行者骂道:“你那一个剥皮的家畜!你弄什么脱壳法儿,把自个儿师父摄了,倒转问我做吗!趁早好好送本身师父出来,还饶你这些生命!”虎怪道:“你师父是自家拿了,要与自个儿上手做顿下饭。你识起倒回去罢!不然,拿住你一齐凑吃,却不是买一个又饶一个?”行者闻言,心中大怒,傣迸迸,钢牙错啮;滴流流,火眼睁圆。掣铁棒喝道:“你多大欺心,敢说那等大话!休走!看棍!”那先锋急持刀按住。这场果然不善,他八个各显威能。好杀:

  有难的河水专丧命,降魔的大圣亦遭魔。

  银角道:“如若吃了他肉就可以延寿长生,我们打什么坐,立什么功,炼什么龙与虎,配什么雌与雄?只该吃她去了。等自我去拿他来。”金角道:“兄弟,你稍微不耐烦,且莫忙着。你若走出门,不管好歹,不过和尚就拿今后,如果不是唐三藏法师,却也不当人子?我纪念他的真容,曾将她师徒画了一个影,图了一个形,你可拿去。但遇着僧人,以此照验照验。”又将某人是某名字,一一说了。银角得了图像,知道姓名,即出洞,点起三十名小怪,便来山上巡逻。

  那怪是个真鹅卵,悟空是个鹅卵石。赤铜刀架孙行者,浑如垒卵来击石。
  鸟鹊怎与凤凰争?鹁鸽敢和鹰鹞敌?那怪喷风灰满山,悟空吐雾云迷日。
  来往不禁三一回,先锋腰软全无力。转身败了要逃生,却被悟空抵死逼。

  终归不知寻找师父下降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八戒运拙,正行处,可可的撞见群魔,当面挡住道:“那来的怎样人?”呆子才抬先河来,掀着耳朵,看见是些妖怪。他就慌了,心中暗道:“我若说是取经的高僧,他就捞了去,只是说行动的。”小妖回报导:“大王,是走路的。”那三十名小怪,中间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旁边有听着指引说话的,道:“大王,那么些和尚,象那图中猪悟能模样。”叫挂起影神图来。八戒看见,大惊道:“怪道那么些时没精神呢!原来是她把本身的影神传将来也!”小妖用枪挑着,银角用手指道:“那骑白马的是唐三藏,那毛脸的是美猴王。”八戒听见道:“城隍,没本人便也罢了,猪头三牲,清醮二十四分。”口里唠叨,只管许愿。

  那虎怪撑持不住,回头就走。他原本在这洞主面前说了嘴,不敢回洞,径往山坡上逃生。行者那里肯放,执着棒,只情赶来,呼呼吼吼,喊声不绝,却来到那藏风山凹之间。正抬头,见八戒在那里放马。八戒忽听见呼呼声喊,回头来看,乃是行者赶败的虎怪,就丢了马,举起钯,刺斜着头一筑。可怜这先锋,脱身要跳黄丝网,岂知又遇罩鱼人,却被八戒一钯,筑得九个亏损鲜血冒,一头脑髓尽流干。有诗为证,诗曰:

  那怪又道:“那黑长的是金身罗汉,那长嘴大耳的是猪悟能。”呆子听见说她,慌得把个嘴揣在怀里藏了。那怪叫:“和尚,伸出嘴来!”八戒道:“胎里病,伸不出来。”那怪令小妖使钩子钩出来。八戒慌得把个嘴伸出道:“小家形罢了,这不是?你要看便就看,钩怎的?”那怪认得是八戒,掣出宝刀,上前就砍。那呆子举钉钯按住道:“我的儿,休无礼!看钯!”那怪笑道:“那和尚是半路出家的。”八戒道:“好外甥!有些灵性!你怎么就明白老爷是半路出家的?”那怪道:“你会使那钯,一定是在住家园圃中筑地,把她那钯偷未来也。”八戒道:我的儿,你那里认得老爷那钯。我不比那筑地之钯。那是——

  三五年前归正宗,持斋把素悟真空。诚心要保唐三藏,初秉沙门立此功。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巨齿铸来如龙爪,渗金妆就似虎形。若逢对敌寒风洒,但遇相持火焰生。
  能替三藏法师消障碍,西天路上捉鬼怪。轮动烟霞遮日月,使起昏云暗斗星。
  筑倒五台山老虎怕,掀翻大海老龙惊。饶你那妖有手腕,一钯九个血窟窿!

  那呆子一脚翙住他的后背,两手轮钯又筑。行者见了,大喜道:“兄弟,正是那等!他领了几十个小妖,敢与老孙赌斗,被本人输给了,他转不往洞跑,却跑来此处寻死。亏你跟着,不然,又走了。”八戒道:“弄风摄师父去的只是他?”行者道:“正是,正是。”八戒道:“你可曾问她师父的下降么?”行者道:“那怪把师父拿在洞里,要与她什么鸟大王做下饭。是老孙恼了,就与他斗将那里来,却着你送了性命。兄弟啊,那一个功劳算你的,你可还守着马与行李,等自个儿把那死怪拖了去,再到那洞口索战。须是拿得那老妖,方才救得师父。”八戒道:“堂弟入情入理。你去,你去,借使失利了那老妖,还赶将那里来,等老猪截住杀她。”好行者,一只手提着铁棒,一只手拖着死虎,径至他洞口。正是:

  那怪闻言,那里肯让,使七星剑,丢开解数,与八戒一往一来,在山中赌斗,有二十回合,不分胜负。八戒发起狠来,舍死的相迎。那怪见她螟耳朵,喷粘涎,舞钉钯,口里吆吆喝喝的,也尽有些悚惧,即回头招呼小怪,一齐动手。要是一个打一个,其实还好。他见这几个小妖齐上,慌了手脚,遮架不住,败了阵,回头就跑。原来是道路不平,未曾细看,忽被萝藤绊了个踉跄。挣起来正走,又被个小妖,睡倒在地,扳着他脚跟,扑的又跌了个狗吃屎,被一群赶上按住,抓鬃毛,揪耳朵,扯着脚,拉着尾,扛扛抬抬,擒进洞去。咦!正是:

  法师有难逢妖精,情性相和伏乱魔。

  一身魔发难消灭,万种灾生不易除。

  终究不知此去可降得魔鬼,救得唐玄奘,且听下回分解。

  终究不知猪八戒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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