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澳门葡京网址】政界现形记,宴洋官中丞娴礼节

却说那抚院阅兵之后,因为湖南东半省地点已逐步为国外人势力圈所有,不时有交涉事件,虽说中外协和,凡事尚能和平办理。抚院来的时候,那国外总督特地派了一枝兵前来迎接,也即使得十二分面子。所以抚院一举办辕,便叫翻译写一封洋文信送去,订期阅兵之后,前来拜见。
  到了这一天,抚院吃过早餐,便带了一个外事随员,是个同知前程,姓梁名世昌,新疆人物;一个翻译,是个知县,姓林名履祥,江苏人员。抚院大轿在前,他二人小轿随后,到了总督公馆,投进帖子。里头传出话来,说了一声“请”。抚院降舆进内。那总督着实敬服,立即脱帽降阶相迎,相会握手归坐之后,互相说了些仰慕的话,无非翻译传言,无庸细述。这总督又拿出三种鸡尾酒、洋点心敬客。抚院扰过之后,便即相辞出来。跟手这海外总督命驾前来答拜。抚院接着,也真的殷勤一番。总督去后,抚院便传州官上去,同他协议,预备前几日请国外人吃饭。州官三荷包听了抚院吩咐下来,自个儿牵记,上司的差使倒好办,那请海外人吃饭的事务却未曾办过。海外人吃番菜,是决不说的了。之前走过几趟新加坡,大菜馆里很扰过人家两顿。有了厨子,菜还做得来,不过请国外人是个什么仪注,须得事先考较,免得临时贻笑旁人,少不得又把丁自建丁师爷请来商谈。丁自建想了四遍子,说:“那事情须得同抚宪同来的翻译研究。他们那一个人从小同洋人来往,这些礼信一定通晓的。”三荷包一听那话有理,便叫拿帖子去拜抚院同来的翻译林老爷。二人相见之后,寒暄了几句,三荷包便把要叨教的趣味说了出来,他便惺惺作态,跳到架子上,说:“这是顶简单的事。”嘴里虽说简单,终归不难在那边,却不肯告诉与人。三荷包再问问他,他便指东话西,一味支吾。又说:“临时我根本照料。”又说:“连我也不知晓什么。”三荷包无法,只得辞了出来,又与丁师爷切磋。还亏得丁师爷交游道广,仍然找到她分外借国外家生的朋友,也是在海外官跟前当翻译的一个江西人,同她说了。承他的情,甚么规矩,甚么仪注,那是头一席,那是第二席,那是主位,先上甚么酒,原原本本,统文告诉了他。
  丁师爷回来告诉了三荷包。三荷包欢娱不尽。连夜又把那位翻译请了来,留她吃饭,同她协议;又请她写了一张菜单,一共开了十几样菜、五六样酒。三荷包接过看时,只见上边开的是:清牛汤、炙鲥鱼、冰蚕阿、丁湾羊肉、汉巴德、牛排、冻猪脚、橙子冰忌廉、澳国翠鸟鸡、龟仔芦笋、生菜英腿、加利蛋饭、白浪布丁、滨格、猪古辣冰忌廉、葡萄干、香蕉、咖啡。其余几样酒是:勃兰地、魏司格、洋酒、巴德、香槟,外带甜水、咸水。三荷包看了,连说:“费心得很!……”又愁抚宪大人是忌牛的,第一道汤可以改作燕菜鸽蛋汤,那样燕菜是大家那边的顶贵重的菜,而且合了抚宪大人的意味,免得头一样上来主人就不吃,叫国外人瞧着不佳。那翻译连说:“改得好,……索性牛排改做猪排。”三荷包道:“国外人吃牛肉,也糟糕没有。等到拿上来的时候,多做几分猪排,不吃牛的吃猪,你说好不佳?”翻译又连说:“就是这么变化办理。……”三荷包又叫把单子交给书禀师爷,用工楷誊出十几份来。
  到了第二天一早,三荷包起来,穿着簇新的蟒袍补褂,走到抚院那边亲自监督,调排桌椅,安置刀叉。总共请了多个海外官、八个海外商人、五个海外官带来的翻译。那里是抚宪一位、营务处洪大人一位、洋务随员梁老爷一位、抚院翻译林老爷一位,连着州官三荷包,共是多少个中国官:算一算,接二连三连十四位。去叫书禀师爷,把某老人,某老爷,一个个拿红纸写了签条。三荷包又请那位翻译帮着点对:那里是首席,该甚么人坐;那里是二席,该甚么人坐。分派既定,就把红签放在那人坐的前头。倘是别人,随手请翻译写一排洋字在地点,好叫国外人认得。
  那时候桌子上的布署,玻璃瓶件鲜花之类,一律齐全。厨房里亦诸事停当。三荷包又问:“国外酒送来尚未?”管家们回:“都已送来。”三荷包叫把酒瓶一律打开,连荷兰王国水也开好几瓶等用,免得临时手忙脚乱。翻译说:“酒和水开了怕走气,只能暂时要用现开。”三荷包又说:“前些天设宴,自然抚院主人,不过兄弟也有半个主人在其间。一切仪注,须先行学习。”翻译说:“海外人请贵重客,都以主人和气把菜一分一分的分好,然后叫细崽①端到外人面前。”三荷包听了他话,立时要学那个礼节,便叫厨房里把搞好的盈余菜,拿出几样,经她的手一分一分的分好,叫管家们一律穿着簇新的长袍,装作细崽模样,以供奔走。
  ①细崽:男侍役。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政界现形记,宴洋官中丞娴礼节。  等到各事停当,那时已有巳牌时候。海外人一贯是说几点钟便是几点钟,是决不催请的。那日请的十二点钟。等到十一点打过,抚院同来的怎么着洪大人、梁老爷、林老爷,一齐穿着衣服,上来伺候。三荷包便请丁师爷陪着非凡翻译在帐房里吃饭,以便调度一切。又歇了两小时,果见海外人络续的来了。抚院接着,拉过手,探过帽子,分宾坐下。互相寒暄了几句,无非翻译传话。少停从客来齐,抚院让她们入席。芸芸众生一看签条,各人肯定本身的席位,毫无退让。先上一道汤,大千世界吃过。抚院便举杯在手,说了些“两国辑睦,互相要好”的话,由翻译翻了出去。那首席的海外官也一如既往回答了几句,仍由翻译传给抚院听了。抚院又谢过。举起酒来,一饮而尽。一面说话,一面吃菜,不知不觉,已吃过八九样。后来不了解上到这样菜,三荷包帮着做主人,一分一分的分担。不精通如何,一个羹匙,一把刀,没有把她夹好,掉了一块在他身上,把簇新的天青马夹油了一大块。他心上一急,一个不警醒,一只马蹄袖又翻倒了一杯香槟酒。幸亏那桌子上铺着白台毯,那酒跟手收了进来,不至淌到别处。又幸亏那张大菜桌子又长又大,抚院坐在那一头做主人,三荷包坐在这一头打陪,五个隔着很远,没有被抚院瞧见,如故侥幸。然后已经把她急的耳根都发了红了。又约摸有个别多钟,各菜上齐。管家们送上洗嘴的水,用玻璃碗盛着。营务处洪大人一直是大营出身,不驾驭吃西餐的安安分分,当作荷兰王国水等等,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嘴里还说:“刚才吃的荷兰王国水,一种是甜的,一种是咸的,这一种想是淡的,不过不及那两样好。”他喝水的时候,稠人广众都忽视,只有外国人看着他笑。后来听她如此一说,才了解她把洗嘴的水喝了下来。翻译林老爷拉了她一把袖子,悄悄的同她说:“那是洗嘴的水,倒霉吃的。”他还不服,嘴里说:“不是喝的水,为甚么要用这好碗盛呢?”我们了然她有痰气的,也差距他冲突。后来吃到水果,他见公众统通自家拿着刀子削那果子的皮,他也只可以本身入手。吃到一半,又一个不警醒,手指头上的皮削掉了一大块,弄的各处可见血,慌的他赶紧拿手到水碗里去洗,登时间那半碗的水都变成鲜红的了。众人看了奇怪,问他怎样。他又好强,不肯说。又回头低声骂办差的,连水果都不削好了送上来。管家们不敢回嘴。三荷包看着很难为情。少停吃过咖啡,客人络续辞去。主人送客,我们散席。照旧是丁师爷过来监督着收家伙。有个值席的二爷说:“到底人家做到抚院,大人大物,无论她见中国人、外国人,那规矩是某些不会错的。有那般的才华,所以才可以成功抚院。想那洪大人,不是喝了洗嘴水,就是割了手指,甚么材料做什么官,那是毫发不会推板的。想大家老爷演习了一晚上,还把身上油了一大块,要是不演习,还不知要弄到充裕分上呢。”那二爷正说得其乐融融,不提防旁边这几个抚院跟来的一个三小子,是伺候抚院执帖门上的,听了那话,便探究:“你说抚台大人他不演习,他演习的时候,那怕您瞧不见罢哩。”那二爷道:“伙计你看见你说。”三小人道:“他双亲演习我那里会看得见,我也但是是听我们包大伯讲的。大家包二伯说:‘大人今日早上,叫了林老爷上去,问了好半天的话。林老爷比给双亲看,大人又亲自操习演半夜。’大家包岳父也在两旁,帮着学上菜,整整闹到四越多天,才下来打了个盹。天底下那有不学就会的事体?”那二爷还要再说,被丁师爷催着收家伙不大概再说了。后来这么些外国官员、商人,又请抚院一干人到她那里去宴会,三番五次吃了两三日,方才吃完。
  这几天里,抚院很认得了多少个国外人,提起富强之道,国外人都劝她做工作。抚院心里亦以为然,就向她们的确叨教。回省之后,有多少个会走心经的候补老哥们,一个个上条陈,讲商务,抚院一概收下。内中有一个候选太史,是洋务局老总的舅爷,姓陶名华,字子尧,靠他姊夫的得体,为她编写尚好,有时候做封四六信①还冲得过,所以他姊夫就求了抚院,委他在洋务局里担任一名文案委员。他见姊夫上院回来,屡屡谈及抚宪大人近期着实讲求商务,凡有上来的条陈,都以温馨过目;候补班子里很有三个由此得法。他把那话听在肚里,心想:“像我在此处当文案,每月拿他二十四两银两薪酬,就是当一生也不会转运。将来既有其一机会,我何不也学他们上一个条陈?恐怕得个便宜,也未可见。就是说的不佳,像自个儿那候选的,又不求他什么,谅来是悠闲的。”主意打定,便开了书箱,把二〇一八年考大考时候买的啥子“商务策”、“论时务”从新拿了些出来摆在桌子上。先把目录查了半天,看有甚么对劲的,抄上几条,省得坚苦。可巧有一篇是从那里书院课艺上采下来的,标题是《整顿商务策》。他看看那个题材,急速查出原文来一看,洋洋洒洒,足有五千多字,一起一结,当中现现成成有十二条条陈,把她喜的了不可。大略看了三遍,也有精晓的,也有不理解的。上头还有多少个国外人的名字,看了不知出处。心下踌躇道:“若是照本抄誊,如果抚宪传问起来,还不出这几人的出处,就要露马脚。”又想把那多少人名字拿掉不写,“又显不出我的学问渊博。”想来想去,“好在抚台也是外行,不如欺他一欺。如若问起来,随便英帝国也好,法兰西共和国也好,还他个糊里凌乱,横竖没有考证的。”主意打定。他又是高人一等的人,官场款式,无一不知,把头尾些须改了多少个字,又添上两行,先誊了一张草底,说是自个儿打肚子里才做出来的,同姊夫表明原因,请她请教。
  ①四六信:用骈文写的信,四字六字相间为句,称骈四俪六。
  他姊夫虽说当的是洋务差使,于那文墨一道也甚有限,听他舅爷说要到院上上条陈,他便郑重其事的,戴上老花眼镜,先把舅姥爷浑身上下猜测了两次,嘴里说道:“看你不出,有这么的大才情!但那位中丞是个精明不过的,一个条陈进去,总要请各位老夫子过目。假若把话说岔了,老夫子就要批驳下来。所以那上条陈一件事,竟是难上加难,非有十二分大本领的人,决不敢冒险。假使说错,反不如藏拙的好。”他说这话,原是看不起他舅爷的趣味。陶子尧便说道:“我也不明白好不佳,所以拿底子送给姊夫过目。”他姊夫也不理他,便把条陈一条一条的念去,碰着有多少个不认识的字,便把舌头在嘴里打一个滚,含糊过去。一个条陈看完,竟有几乎不懂。看看舅爷还坐在对面,少不得要批评他两句。停了半天,说道:“老弟肚里其实博学,但下面的意味是要实际。你的稿子即便很好,但是空话太多,上头看了大概未必中意。愚兄于那笔墨一道虽及不到您老弟,论起官场上经历却比你老弟多些。”
  陶子尧忙辩道:“那几个条陈引用的古典,都是异域的事,并不是空话。”他姊夫道:“是呀。国外人没有到过大家中国,怎么就会领会大家中华的意况呢?”陶子尧道:“并不是说海外人驾驭我们中华的意况,原是引证国外人办的事务确有效验,要大家照他办的情致。”姊夫道:“我也没工夫同你去辩,不言而喻,那上条陈的政工不是儿戏的。你假使一定要上,你也总要琢磨尽善。院上几位老知识分子我统通认得,你做好之后,等自我先拿进去请教请教他们几位,他们说不差,再递上去,免得碰钉子,岂不是好?”陶子尧听了,很不自在。接过稿子,敷衍了两句,搭讪着出来,回到本人书房里。心想:“此事与她协议,托她代递,是绝对不会中标的,不如本身写好,明天清早协调去递。‘水龟爬门槛,就看此一跌’,好歹又不与他怎样有关。”
  主意打定,连夜恭恭敬敬誊了一个手折。次日一大早,乘他姊夫上院没有下来,他便穿好袍褂,拿初步本,也不坐轿,也不带人,平昔来到院上。晓得那位抚院的新章:凡有递条陈的人,先在处警老爷那里挂号,专派一个警员管理此事,随到随递。倘使中意,立即传见。所以凡是来递条陈的,都归那巡捕老爷接待。当下陶子尧走来,那巡捕问明来意,因为抚院有过三令五申,是不敢怠慢的,立时让进入吃茶抽烟,抽空拿开端本,夹着条陈,上头去回。此时抚院在那边同洋务局总办讲话,看了条陈,甚是中意。一见手本是洋务局文案委员,便对他姊夫说道:“那陶某是你局里的文案。他以此条陈很有道理,不比那么些抽象无据的。这几个想你老哥已经见过的了。”他姊夫听见是他舅子上条陈,心上老大捏着一把汗,还怪她不听话,瞒着他干活。后来听到抚院这一番讴歌,不禁转怒为喜,快速掇转风头,忙说:“那陶倅是职道的内亲。蒙大人晋升,自从今年八月起,就在局里当差。他笔下还过得去。”抚院道:“非但过得去,而且很好。他那章程上,有几条切中至今的时局,很可以办得。”说着,便问巡捕:“那人来没有?”巡捕回:“在外边候着吧。”抚院就命请来相见。巡捕去不多时,果见陶子尧跟了进入,见了抚院,磕过头,请过安。抚院让她上坐。他见姊夫也在坐,脸上火辣辣,怪不佳意思的。又因姊夫是局里的新兵,糟糕僭他的坐,抵死要让她姊夫坐在上头。姊夫说:“大人吩咐过,你就坐下罢。”然后在地点坐下。茶房端上茶来。当下抚院拿他确实抬举,并说:“老兄的条例,竟有一几近可以行得。内如榨油、造纸,费用不多,至于赚钱却是拿得稳的。可是那一个机器总得外洋去买。你那章程其中说的几样机器,依兄弟的趣味,不妨每样买上一分,带来试用。”陶子尧迅速回说:“办机器要到新加坡甚么瑞记洋行、信义洋行。那行里的买办,卑职都有对象,同她们相好。只要托了他们,同洋人订好合同,签过字,到外洋去办,不消三半年,就可以来回。”抚院说:“很好。”随便又问了些其余说话,跟了她姊夫一块儿出来,回到洋务局里。
  这时候他姊夫因见抚院将她表扬,也不抱怨他了,还约她同到公馆里用餐。到得公馆里,他姊夫已忙着把那话从头至尾,告诉了她姊姊一次。姊姊听了,自然欢腾,忙同爱人说:“你做姊夫的该应在抚台前方,替她出把力,顶好就把那办机器的差使委了他,等她好趁三个。他有了好处,再不会遗忘您表弟的。”他姊夫道:“自身至亲,说啥子客气话,那不是应当的啊。”当下吃过午饭,陶子尧依然回到局里。
  次日姊夫上院,抚院便把要委陶子尧到新加坡的话,告诉了她。他果然又替她舅子着实吹嘘了重重感言。等到下院回到局里,那委办机器的札子,已经下去了:“先在善后局拨给二万银子,带了去办。如若不够,等到讲定价钱,电禀请示,随时筹拨。”郎舅五个接到那个札子,自然欢畅。这日她姊夫便叫她把行李搬到住所里住,说:“不到几天就要远行,搬在一处,至亲骨血,好畅叙两天。”那里文案自然另委旁人,不必细述。次日陶子尧上院谢委,又蒙抚院传上去,着实灌了些米粥,把他兴头的了不足。回到住所料理行装,又到各衙门同事处辞行,接着各处备酒饯行。一时亦难尽记。
  且说那日正是洋务局里多少个旧同事,因为他此番奉委,一定名利双收,由此大家借了趵突泉地方,凑了公分备了一席酒替他送行。约的是午刻十二点钟会齐;哪个人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直至目落西山,约摸有五点多钟时分,大家已等的心焦,才见她坐着姊夫公馆里的多少人中轿,吃的醉醺醺而来。大家随后,奉坐献茶。陶子尧先开口道:“今午可巧家姊丈请客,请的是两司、首道、学堂里的总办王旁观、营务处洪观看,一定要拉小叔子作陪。一贯吃到此时刚刚散席,所以来的迟了一步,累诸公久等!”大家齐说:“还早。”
  少顷,摆上席面,自然是陶子尧首坐,其他作陪。菜上一半,酒过三巡,福特都要上去替他把盏,说他“有此宪眷,机器办到之后,一定大有作为。未来却要唤醒升迁二弟们。”陶子尧听了,一面孔得意之色,撇着腔说道:“那用说吧!不是手足夸口,这广西一省讲洋务的,除掉中丞,竟没有首个人自个儿得以同他谈得来的。”对面一个同事道:“大家战士要算得那里头在行的了。”陶子尧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谈何简单,就讲到‘在行’多少个字!家姊丈办了这几年的洋务局,他只知道国外人多少个字。你问她是那几个国家的外人,看他说得出说不出!兄弟即便没有办过什么交涉,可是眼睛前多少个国家的名字也还说得出。”大家齐说:“未来香港(Hong Kong)回来,首席执行官的洋务局一席,可能就要谦让老哥。”陶子尧道:“那也看罢咧。”当夜宴罢回来。次日一早启程,他姊夫替她料理那样,料理那样,很露殷勤。为他历来省俭,是平素不用管家的,特特为为,又把温馨的二爷拨出一个,给她带着外出。陶子尧拜别了姊夫、姊姊,带了管家,取道东三府,到潍县上高铁,到了伯明翰。可巧有轮船进口,他便写了票,搬上轮船。等到开船离了岸,那天突然刮起风来,吹得海水壁立,把个轮船摇荡不止。陶子尧一直是有晕船的疾病,一上船就躺下无法动了。他管家叫张升。本是正北人,没有坐过船,更是情难自禁。那风刮了两日两夜不住,他主仆八个,也就困了二日两夜没起。陶子尧上船的时候,有人替他写了一封信,托轮船上一位帐房照应。那帐房姓刘,号瞻光。一上船竞相请教过大名。陶子尧很摆架子,那刘瞻光揣摸他必定是云南抚台的红人,所以才派他那赚钱差使,一心便想拍她的马屁,口口声声称他陶大人。陶子尧得意卓绝。始而要房间,船上没有,刘瞻光就把团结的一间帐房让了出去给他,吃饭是其它开,刘瞻光拿本人的幕后菜出来让他吃。等到刮风的时候,他管家困倒了,吃茶吃水,都以刘瞻光派人照料;本身又不止过来问候,由此陶子尧心上的确谢谢。
  那天到了香江,风也息了,船也定了,他主仆多少个也不晕了。陶子尧是做官人,贪图吉利,由此就择了棋盘街的高升栈。由栈里接客的跟着,叫了小车,把行李推着就走。主仆八个别的雇了人力车,一路跟来。到了仓库,喝过茶,洗过脸,开饭吃过。为着船头上颠播了二日,没有好生睡,因而暂不出门,先在栈中睡了一觉。等到醒来,已是天黑。只见茶房送进一张请客票来。陶子尧接过来一看,上写着:“即请棋盘街高升栈陶子尧大人,驾临四马路老巡捕房对过一品香九号,番酌一叙。勿却为幸!此请台安。”最终一条龙便是年,月,日。下注七个小字,是“瞻光约”。旁边还注着一行小字,道是“明天广东温州来,问明柜上探请”多少个字。陶子尧看过,便知是轮船上卓殊帐房了。他一方面看条子,一面管家绞上一把手巾,接来揩过,便启程换了一件单袍子,一件二尺七寸天青对面襟大袖方马褂。其时虽交七月,天气还热,手里又拿了一把折扇。叫管家拿了烟袋,夹了护书,跟在后头。走到街上不认得路,只得唤了两部东洋车,叫她拉到一品香。高升栈到顶尖香能有多少距离,车夫乐得赚他多少个,拉着兜了个领域方才拉到。主仆二人下车,付过车钱,问了屋子,走了进去。刘瞻光即起身相迎,作揖坐下。
  其时台面上已有七多人了:有的头上四转都有些短头发垂了下来,却是梳的净光的匀;又有大衿钮扣上插着一朵鲜花;还有些人不知道是拿什么熏的,一阵阵的香气扑鼻喷了还原。那个人穿的衣饰,一律都以绫罗绸缎,其中也有一三个些微旧点的,总不及陶子尧的优孟衣冠。陶子尧是初到新加坡,由江苏临来的时候,姊夫曾交代过他,说:“新加坡不是好地点,你又是开头奉差,千万不可荒唐!化钱事小,声名事大!”陶子尧做官心切,便把此话牢记在心。自身拿定主意,到了香江,不叫局,①不吃花酒,免得上当。
  ①叫局:叫妓女。
  那日,来到一品香,见过主人之后,又照着大千世界作了一个揖。席上的人也有站起来拱手的,也有坐着不动的。刘瞻光便告知她,那是某人,这是某人,无非某行买办、某处翻译之类,一一道过姓名。随后又来一个人,同陶子尧一并排坐下。这人两撇蟹钳胡须,年纪四十上下。“请教尊姓、台甫?”那人自称:“姓魏名翩仞。”问她安身之地,说是“住在栈里。”刘瞻光也将他姓名报与芸芸众生,说:“这位陶大人是江西抚院派来办机器的,是山西通省备受关注标第三位能员,小叔子向来慕名的。”
  稠人广众闻讯,着实起敬。内中有个专做盔甲机器的买办,姓仇名五科,听了那话,便想替本身行里拉卖买,就努力恭维了几句,以示亲热之意。魏翩仞同她坐在一块儿,问那问那,更说个不断。后来主人让他点菜,他说不懂。魏翩仞就替她写了六样。我们又要叫局,刘瞻光托魏翩仞替他代一个。陶子尧一定不肯,说:“诸位请便。兄弟是向不破戒,请免了罢。”大千世界肯定要他叫,他必定不肯叫。后来人们见他急的脸红,也就罢了。当下每人的亲善络续来到,也有唱的,也有不唱的。独有魏翩仞叫的是小文人,①跟局二嫂实在标致,一见魏老就伏在她身上,咬了半天的耳根,席面上的人都说:“老三搭魏老直头恩得来!”老三斜溜了她们一眼,不理众人,依旧说她的话。此时陶子尧坐在一派,只作不细瞧。一登时局已到齐,真正是翠绕珠围,金迷纸醉,说不尽温柔景色,旖旎风光。
  ①小知识分子:还没有卖身的妓女。
  当下,仇五科竭力的想拉拢他,趁大千世界厮混的时候,已嘱咐他相好,赶紧回来备个双台。跟局的承诺着,匆匆装了两袋烟,同了知识分子下楼而去。仇五科便走到刘瞻光面前,托她代邀陶大人同去吃酒。刘瞻光即刻代达。陶子尧再三推辞。刘瞻光道:“子翁不叫局,兄弟不敢勉强,少坐一会,吃一两样赏赏光。”魏翩仞亦帮着凑趣说:“我们那五科哥极爱朋友,后天是专门相请,酒已交代,子翁务须求去的。”又向五科说:“五科哥,你不妨先走一步,吩咐他们就摆起来。稍停一刻,大家陪了子翁过来。”仇五科又说了一声“拜托”,方才穿好马褂,辞别稠人广众而去。那里主人菜上齐,吃过咖啡,细崽送上帐单,主人签过字,便令人们同到仇五科相好家吃酒去。陶子尧先不肯,后来被刘瞻光、魏翩仞一边一个拉了就走。出第一级香,一直朝西而去。魏翩仞便告知她:“那条叫四马路,是新加坡率先个热闹所在。”那是书场,那是茶店,……一一的说给她听。陶子尧在外围混了连年,也听到人家说过四马路的景物,今番目睹,真正是笙歌彻夜,灯火通宵,他那一种心迷目眩的意况,也就不可以尽述。
  魏翩仞是小聪明不过的人,到眼便知分晓。况且刚才台面上业已同他混熟,因此就在途中,一力劝她说:“子翁,古人有句话说得好,叫做:‘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像你子翁不叫局,不吃酒,自然是正当极了。不过以往要在世路上工作,照此样子,未免就要吃亏。”陶子尧听了,不胜诧异,一定要请教。魏翩仞道:“兄弟不是肯定要拉子翁下水,不过新加坡的事情,十成中等,倒有九成出在堂子里。你看来往官员,这些不吃花酒,不叫局?”陶子尧道:“你说工作,甚么又说到做官的呢?”魏翩仞道:“你绝不听了意外。即如你子翁,何人不清楚你是新疆抚院委来的,你子翁明明是个官,可是办的是机器。请问那样机器,那样机器,那一项不是生意呢?要办机器,就要找到商店。那些商家里的‘康白度’①,那些不吃花酒?非但他请你,还得你请他:他请您,一半是地主之情,一半是拉你的卖买;你请他,是要劳他辛苦,替她在外国人跟前讲价钱,约日子。只要同你讲得来,包你事事办得稳当,而且又省钱,又不会延误日期,岂不一箭双雕吧?”陶子尧道:“如此说来,一定要兄弟吃酒叫局的了。”魏翩仞道:“这些本来。你不叫局,你到那边摆酒请朋友啊?”陶子尧一头走,一头寻思。忽走到一爿茶店门口,上边竖着一块匾,写着“西荟芳”五个字。众人齐说:“就在那边进入罢。”陶子尧不知不觉,便跟了进入。毕竟魏翩仞是何等样人,陶子尧曾否破戒,且听下回分解。
  ①康白度:买办,斯洛伐克语译音。

却说蒋福走进帐房探听新闻,侄少爷无法,只得同他说道:“你的钱,老爷说过,一个众多的,可是必须再过几天才能还你。好在你的亲人也同了来,明日说走,明日也未必动得身。等你出发的时候,自然是还你的。”那位侄少爷总算得能言会道,不肯把叔子的话直说回复蒋福,原是免得淘气的意趣。但是那一种言语遮遮掩掩的意况,已被蒋福看透,听罢之后,不禁鼻子管里哼哼冷笑了两声,说:“那算哪门子话!要人走,钱不还人家,那一个理信倒少有。今后也无需说其他,大家同到府里评评这一个理去。”侄少爷神速劝他说:“你放心罢,你这钱绝对不会少你的。”蒋福道:“有本事只管少,我也即便!”说着,自身去了。
  原来那蒋福同广信府的一个稿案门上,又是同乡,又是亲家,几个人又极其要好。那么些稿案门又是府大人首先个大红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蒋福从帐房里下来,便一向上府,找到她亲家,说老王不还他钱,他要先到府里上控,求婚家好歹拉一把。他亲家听了,自然是拍胸脯,一力承当,把他欣赏的了不足。当天稿案门就回了本府,说县里那位王大老爷怎么不佳,怎么不好。亏得那位本府,自从王梦梅到任以来,为她会拍马屁,心里还同他说得来,就说:“那工作闹了出来,面子上不狼狈,依旧不叫他上控的好。”就同刑名①老知识分子商讨。刑名道:“太尊的话是极。晚生马上就找了他来,开导开导她,叫她不用辜负了太尊的好意。”太守说:“如此很好。”刑名便叫本身的二爷拿了名片到县里,请王大老爷便衣过来,有文件面谈。去不多时,果见王梦梅来了。走进书房,作揖归坐,说了几句闲话。刑名老夫子便波及刚才太尊的趣味,说:“太尊说的,互相友好,不要弄出笑话来,只要梦翁把用她的钱给了她,其他无凭无据的事,也断不可以容他横行霸道。”便把蒋福要告他的话说了一回。
  ①法律:官名,主事刑事判牍的阁僚,叫刑名师爷。
  王梦梅听了那话,脸上一红,心上想,此事他既领略,须瞒他不可,便把蒋福怎样可恶,也说了一回:“将来一度三日没有人来交钱粮。兄弟心上恨不过,所以即使有钱,也要叫她痛心二日再给她,并没有吃没他的意趣。至于蒋福说要上控兄弟的话,同城耳目众多,府宪又是明智不过的,况且又蒙你老夫子拿兄弟当做人,兄弟就是稍微不佳,难道能够瞒过府宪?不要说对不住府宪,连你老夫子也对不住。”刑名道:“这么些话什么人有工夫去听他,我然则作为闲话谈谈罢了。只要老哥早给她一天钱,早叫他滚蛋一天,大家耳根清楚,不结了啊。”王梦梅又把脸一红,道:“那蒋福原是一个朋友荐来的,说她怎么着可信。来了不到四天,就拿了一笔钱,是三千块,叫兄弟替他放,兄弟就是没钱用,也未见得用他们的钱。”刑名道:“是呀。”王梦梅道:“我想她们只是贪图几个利钱,所以就留给他的,替他身处庄上是局地。”刑名道:“不管她是存是放,你即使提还他就是了。”
  王梦梅又楞了一会,道:“说到这样,兄弟无不遵命。后天手足便把三千块划过来,放在老夫子这里。兄弟那里,总要查过他向来不坏处,才能放他滚蛋。”王梦梅的话,可是是借此停止的情致。刑名亦看出来,便说:“很好,就是如此办。果然有坏处,我还要告诉太尊,重重的办他一办。”说完,王梦梅辞去。次日上府,果然带到一张三千块钱月中期的庄票。刑名收了下来,便问:“你从前出过凭据给蒋福没有?”王梦梅说:“折子是有一个。”刑名道:“后扶桑身先出张收条给你,明日您拿着来换折子便了。”一桩事情,总算府大人从中转圜,蒋福未曾再敢多要,王梦梅也未曾出丑。到了年底,倒是那刑名仗着此事出了把力。写封信来问王梦梅借五百银子过年,王梦梅应酬了她二百两,才把这事过去。此是后话不题。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且说三荷包自从和他哥讲和后来,但衡阳府一注卖买,他协调就弄到几百两,连着前前后后承办的多了,少说有万把银子在衣袋里了。那时候正在西藏大旱,开办赈捐,三荷包处处拉拢,叫人捐官,他协调好赚扣头。他随身固有一个州同①,就此加捐一个知州,又捐了一个十成花样,归部铨选。可巧他运气好,掣签②掣得第一。此时他哥大口袋已经回任,他便把帐房银钱交代清楚,立即进京投供候选。第一个月,湖南莒州知州出缺,轮到他顶选,就此选了出去。
  ①州同:知州的辅佐官。
  ②掣签:抽签,以此法来支配外省官员的录取。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不过那缺苦点。他便把荷包里的钱掏了出来,托人走门子,化上二千两,拜了一位军机大人做教师。那天是手本夹着银票一块儿进去的。等了好半天,军机大人传见。他进去磕了八个头,那军机大人只还了半个揖,让她坐下,只问得两句:“你哪一天来的?”三荷包回过,又问:“何时走?”三荷包回:“推延三八天就走。”说完了两句话,那军机大人就端茶送客,本人踱了进入。三荷包无法,只可以退了下去,回到住所。次日机关大人差人送来一封书子,说是带给湖北抚院的。三荷包收了下去,又送来人八两银子,来人方去。三荷包灯下无事,把封信偷着拆开一看,只见那信唯有一张八草书,数一数,核桃大的字不到二十多少个,三荷包官场登久了的,晓得大人先生们八黑体不过尔尔。依然套好封好。
  过了两日,他便离了首都,一向奔赴新疆纽卡斯尔省城禀到、禀见,把机关大人的书函投了进来。次日果蒙抚台传见,说:“莒州缺苦,我曾经同藩台说过,偏偏前几日胶州出缺,就先挂牌委你署理。随后有其他好点的缺,我再替你对付。”三荷包打千谢过,回说:“卑职学陋才浅,以往的胶州有了国外人,事情很不好办,总求大人平常教训。”抚台道:“好在我当下就要出省大阅,先到东三府,差不多不上一月,就可到得胶州。那时候有什么子事,我们领会钻探加以。你老兄就赶紧到任。”三荷包答应了几声“是”,退了出来。不到夜里,果然藩司前挂出牌来。三荷包自然欢快。次日晚上,迅速到上宪衙门禀谢,也有见得着的,也有见不着的,跟手第二天又拜了一天客,第八日又赴各衙门禀辞。三荷包一面去上任,那里抚台大人也就启程了。
  三荷包到了胶州,忙着拜庙①、接印、点卯、盘库、阅城、阅监、拜同寅、拜绅士,还与前任算交代,整整忙了二十几天刚刚忙完。接着上县滚单②下来,晓得抚台是打莱州府一路来的。三荷包得了那信,因他是首先为官,所有选配安置,样样都以创起来,今后又要办那样的大差使,就是有钱,这几天里怎么来得及吗。在省会临动身的时候,甚么洋货店里,南货店里,绸缎店里,人家因为她是现任大老爷,而且又是台湾盐道的三老人,哪个人不信任他。都肯拿东西赊给他,不要她的现钞,因而也赊了几千银子的东西。可是当下立时要办怎么一个打发,还要办得妥贴,着实为难,即刻间把他急得走头无路,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当下便同衙门里师爷商讨。
  ①拜庙:求拜神庙,如中岳庙、南岳庙等。
  ②滚单:滚递公告单。
  内中有个书启老夫子,姓丁名自建,是济阳县里一位名孝廉。在此从前在首府泺源书院肄业,屡屡考在一流。不但八股驾驭,而且诗词歌赋,天一不会。一笔王石(Wangshi)谷的画,一手赵孟俯的字,真正刻板无二。之前那位抚台大人做济东道的时候,那丁自建屡次在她手里考过,算得一个得意门生。未来因为丁忧在家,没有事做,依然找到旧日恩师,求她推荐一个馆地。幸喜此时那位恩师已经开府青海,一省之内,惟彼独尊,自然是登高一呼,众山响应。因而就把他荐与三荷包,当得一名书启幕宾。那日因见东家为着办差的事,愁的双眉不展,问了人人,也不行一个呼吁。他便从旁献计道:“东翁今后那差,晚生倒有一个措施。”三荷包忙问:“是何方法?”丁自建道:“我那敝老师生来一种特性,颇有阎文介、李鉴堂之风。此前她做道台的时候,晚生曾在他衙内住过几天。其实她的堂屋里别的有个小厨房,饮食然而重视,可是等到请起客来,然则四盆两碗,还要弄些豆腐、青菜在中间。他老伴就是晚生的敝师母,晚生也曾拜见过三回,一般是珠翠满头,绫罗遍身,但是那位敝老师,无间冬夏,只得一件灰布袍、一件天青哈喇呢外褂,还要打上多少个补钉,一顶帽子,也不知从那边古董摊上拾得来的。若照外面看上去,实在清廉得很。其实有人孝敬他双亲,他的为人又极世故,一定必须求领人家情。不过你不去送他,他却毫无朝你开口。但凡有过贡献的,他迟早还要另眼看待。所以他的益处,也在那里。将来办他的指派,可以华丽尽管是好,倘或不可以,依晚生愚见,不妨面子稍些推板点,骨子里头,老老实实的叫他见你个情。横竖一样化钱,在我们一边乐得省事,在他一面又得了实惠,又得了好名声,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三荷包道:“办那几个差使,无论如何推板,体制所关,总得有个细微才好。”丁自建道:“这些简单。未来早已一月气象,今年又热得早,行辕里铺陈过于华丽了,反看着叫人烦扰,不如清淡些。最好是铺多少个海外房间,只要有枱毯、帐子,其他桌围、椅披,一概不要。再弄几百盆花,屋里、院子里,统通摆满。一天两顿,也不用满、汉席,燕菜席,竟请他吃西餐。他这一块儿来,燕菜烧烤早已吃腻了,等他清淡两日可以。况且有了这一个房间,就是洋人来拜,也便当众多。”三荷包听了他话,甚是觉得理所当然。忽又踌躇道:“那些国外家伙,一时到那里去办呢?”丁自建道:“这几个不难。晚生有个朋友,同德意志兵官极其和谐,就托她去借,连吃大菜的刀叉杯盘,桌子上的摆式,还有做大菜的大师傅,亦问她借用几天。东西不够,再托他替大家借些,总够用的了。”三荷包道:“问人家借厨神,人家就不吃饭了吧?”丁自建道:“这几天就叫那外国人不必开火仓,统通在大家那里做好,叫打杂的替她送去,他也乐得省钱,岂不一举两得。”三荷包道:“里面这么,大概已妥。外面怎么?”丁自建道:“里头弄好,那外头愈加好说了。但将来到底是用那里的房子做行辕?有了房屋,方好摆布。”三荷包道:“你们看那里好?”众位师爷有的说借西门外孙家的,有的说借北门里王家的。三荷包听了都不中意:不是门口不像样,就是房屋太浅促。后来照旧杂务门高二爷博古通今,是个老办手,忙说:“那两处都嫌远,不如就把书院腾了出去,路又近,房子宽爽,从大门走进来,一向到上房,笔直一条路,岂不比孙家、王家的好?”三荷包一听那话,连说不易。丁自建也忙说好。
  三荷包就此托了参谋帮着帐房总办此事,本人也忙着调度。外面篷匠、彩画匠,一切都以高门上去办。里头丁师爷只管借东西,弄厨子,铺设房间。亏得人多心灵,日夜不停,足足忙了五八日,居然一律停当。接着上县的滚单又是冰雪的滚将下来,说抚院先天可到。三荷包忙着会同了营里出境去接。且说那胶州营营官本是一员副将,那人姓王名必魁,是个武状元出身,拉得一手好弓,射得一手好箭。不过武营里的习气,所有的宿将日常是没有习练;而且还要克扣粮饷,化公为私。那么些弊端,却是一言难尽。唯有三年大阅是他俩的一重关煞,那一种急来抱佛脚情状,比起那多少个贡士们三年岁考还要急。抚院来的九月身材里,这协台得了文本,就是心下一个疙瘩。幸亏日子离着还远,但是传齐了标下大小中将,从中军都司起,以及守备、千总、把总、外委,叫他们把手头的额子都招招齐,免得临时忙乱。一干人得了那个命令,关系友好考程,也就不敢怠慢,所有地点的青皮光棍,没有行业的人,统通被她招了去。从此这干人进了营,当了兵,吃了口粮,就也不去扬威耀武,地方上倒平安了累累。不在话下。
  且说离着抚院来的光阴一天接近一天,大小将弁教导着新兵们,每一天下校场操演,不时那位协台大人还要自个儿去看操。正是三天一大操,八天一小操,镇日价族旗耀日,金鼓齐鸣,好不齐整,好不威武。列位要了然,中国绿营的兵,只要有两件本事就足以当得:第一件是会跑。大人看操的时候,所有摆的形势,不过是一个随之一个的跑。在校场里会兜圈子,就会摆得阵。排在一溜的叫出水阵;团在一堆的叫螺蛳阵。分作八下的叫八卦阵。第二件是会喊。瞧着大人轿子老远的来了,一齐跪在田里,当头的元帅,单臂高捧手本,口报“某官某人,叩接大人”。大人跟前的戈什①喊一声“起去”,所有客车兵,齐齐答应一声“嗄”!这一声要联手张嘴,不得参差。喊过将来,拔起脚来就跑,又来到前面伺候去了。所以这个跑,一个喊,竟是他们秘传的心法,人人要训练的。至于那一个耍枪弄棒,顽藤牌,翻跟斗,7月城隍庙里耍枪、卖膏药的相似人都会得两手,此时都找了来,到了校场上,敲着鼓,打着锣,咚咚咚,镗镗镗,耍一套,换一套,真正比耍猴还要美观。他们编的名字叫“打对子。”这一个规范,后日探视不过尔尔,明日探视也不过如此,把个协台大人早看的苦恼了,看过三次,就派中军替她代劳。空了工夫,这班总爷、副爷本人还要吊膀子,下箭道学着射箭。怕的是抚台大人来到,一枝射不中,要说他技术生疏,送掉前程,那就作下了。年纪大些的,同那打过仗、受过伤的,都改骑射为放枪。射步箭有箭靶子,射马箭是三角皮球,放洋枪是个灰包,一枪过去,枪子穿过灰包,就有稍许灰飞了出来,那是顶雅观的。这几天里头,文官忙办差,武官忙操演,直忙得个不择饭而食,不择席而卧。
  ①戈什:督、抚的随从武弁。
  一天滚单来到,知道抚台大人已到前站。三荷包便会同了王协台出境相迎。接着之后,赶到行辕禀见。抚院单传他参拜,敷衍了两句,退了下去。跟手到营务处侯补道洪大人的公馆里禀见。又拜跟了来的怎么着文案老爷、巡捕老爷。那个老爷车的班次可是同、通、州、县,都以三荷包同寅,用不起初本,只叫号房拿着帖子,一遍地去拜。拜过今后,等到早晨,打听大人已经睡觉,巡捕陆老爷已经下去。三荷包在省的时候,早同她拜过把子,好托他在家长跟前做个小耳朵。此时会合以往,着实显殷勤。三荷包诉说本身是才下车,“诸事不周,全仗大力从中照应”。陆巡捕一力承当,说:“诸事老哥放心,都在兄弟身上。就是二老跟前的那个二爷,晓得兄弟要好的朋友,那是纯属不会作难的。”三荷包听了此言,千恩万谢,谢谢不尽。
  外面办差的二爷同着州里管厨的,此外又去找老人带来的厨子,同她讲盘子。那大厨一口咬住不放要三百吊一天,只伺候大人两顿饭、两顿点心。后首说来说去,好不难讲成功了,统通在内,一天一百五十吊,住一天,算一天。那厨师又同这里管厨的说:“大家老人是最好打发的。你家老爷也不用多化钱,我们这么些伙计也不用劳动,只要四碟两碗,他父母还要瞅着心痛。就是其一菜,也休想什么好的,只要一碟韭菜炒肉丝、一碟炒鸡蛋。以后到了春天了,一碟子拌王瓜、一盘子杂拌,再顿上一碗蛋糕、一碗豆腐汤,多充足些香油,包你都中意。早点心是两个烧饼、一碗稀饭。下半天的点心只要多个包子,是纯属不会挑眼的。”
  管厨的听了那话,连声感谢。互相分手,跟着本官回来料理。本官三荷包沿途又找着陆巡捕,叨了稍稍教。接着抚院进了本镜,打过尖。那天,约莫有未牌时候,宪驾已到南门城外,哄动了合城的人,都去看。等了一会子,只见接差的营兵,一个个都掮着大旗,拿着刀,扛着枪,跑的满头是汗,在头里冲先发。前面方是钦差阅兵大臣的执事,什么冲锋旗、帅字旗、官衔牌、头锣、腰锣、伞扇、令旗、令箭、刽子手、清道旗、飞虎旗、十八般兵器、马道马伞、金瓜钺斧、朝天凳、顶马、提炉、亲兵、戈什哈、巡捕,一对有些的过完,才见那抚院坐着一顶八人抬的绿大呢轿子,缓缓而来。抚院架着一副墨晶眼镜,一手绺着胡须,一手扇着一把许昌扇,前呼后拥,好不威武。不上会儿,三声大炮,到了行辕,两边吹鼓亭上奏起乐来。抚院的轿子,一贯由戈什扶着,抬到个中下轿。大小官员,齐在那边站班。抚院朝着特斯拉点了点头儿,簇拥着进去,便是一众官员上手本禀见。抚院便把三荷包同王协台①三人传了进入,问问地点上的文书,又咨询海外人的事态,又同王协台说:“今日一度四点钟了,今天一大早到校场看操。”王协台答应着。
  ①协台:指副将。
  抚院说着话,便拿眼睛四下里瞧了一瞧,连说:“太华丽了!……何二弟,我从没出省的时候,就叫人带信给您们,不可过度糜费,怎么还这么劳顿?”原来抚宪此刻顿的是会客厅,三荷包原按着中国官场体制预备的,一概是绣花铺垫,所以抚院瞅着嫌他华丽,其实背后住的国外房间还并未看见,所以他不知情。三荷包便回:“那是会客厅,后面替老人预备下几间国外房间,然而夏季住着至极,那里头尚未怎么摆设。”
  抚院一听是异域房间,登时对三荷包说:“你本人里头去坐。”当下便撇了王协台,三荷包伺候着抚院进去。只见院子里摆着好几百盆的花,抚院便赞了一声“好”。等到到了屋子里,四下一瞧,连说:“清爽得很!……”又对三荷包说:“那几个国外家伙,只怕价钱也不会便利在那里吗。”三荷包不肯说是借来的,只能说:“不值甚么钱。”趁空又回:“卑职晓得大人夏日欢畅清爽,所以预备的是异域大菜。”抚院一听海外大菜,楞了一楞,说道:“国外大菜牛羊肉居多,兄弟家里,已经七辈子不吃牛肉,只要家常饭菜便好。你老哥也不必费事,兄弟吃了不如那些舒服。”三荷包道:“国外菜、中国菜统通预备。就是海外菜,免去牛肉亦可以做得。”抚院道:“既有中华菜,我就吃那几个好,把那国外菜留着,过天请外国人吃。”三荷包听了那话,立刻丢一个眼神给办差家人,叫她去照看管厨的,赶紧预备。又谈了一遍公事,三荷包方才退了下来,又到各位随员屋子内请安拜见。那抚院吃过晚饭,州官又上手本禀安,巡捕下来说了声道乏。三荷包回来,这里抚院也就安睡。一切都照着巡捕陆老爷吩咐的话预备,所以抚院心上甚是中意。
  话休絮烦。且说这一夜工夫,三荷包至少熬了一夜不敢合眼,怕的是误了派出。第二迟暮早,典故大人已经出发,厨房里把准备的米粥、烧饼早点心端了进入。那时候行辕上已发二鼓了。接着一众官员齐上手本,巡捕下来说:“一概免见,停会校场再见。”说话间已发三鼓。大人出来上轿,合城的官都在那里直挺挺的站着候送。那位抚院甚是谦恭,一路走出去,还朝着他们呵呵腰儿,他们却还直绷绷的一动不动。直等抚院上轿,在轿子里拿手拱了一拱,他们统通齐打一躬,才把个钦差阅兵大臣送出辕门。那里一众官员齐走小路,又要赶在抚院头里,以便迎接。真正是人不止步,囊虫映雪,一口气跑到校场。有其它准备的官府,大家进入,暂时休歇。不上说话工夫,忽听得三声大炮,那抚院的执事也就到了营门外了。当下是王协台居首,指引着标下弁兵,什么都司、守备、千、把之类,一齐顶盔贯甲佩刀跪迎。王协台此外有个差官替他申请,其他都、守以下,都是友善捧起首本,跪在地下高声喊叫。喊过今后,抚院前的戈什依然喊了一声“起去”,众兵丁齐声答应一声“嗄”!只见前呼后拥,簇拥着抚院大轿,向演武厅如飞而来。
  且说那校场原在西门外围,地点甚是空阔。下边一座高台,几间厂房,是演武厅,东面是将台,西面是马道。演武厅前面其它有三间起坐,是准备抚院吃饭歇息的场地。演武厅东西两面此外有几架席棚:东面是准备站班的众位领导腿酸了,好进入坐下,只怕互换衣裳;西面是准备营务处随员帮着看射箭的。一样安放公案。
  闲话休题。但说那抚院轿子上得演武厅,大小官员接着。抚院下轿,先到末端歇息。营务处上洪大人陪着进入,回了几句话。吃了一碗茶,吩咐升堂。只听得营门外三声大炮,将台上先掌号,随后又吹打起来。抚院升坐之后,便有推动的左右同着本城州官,营里的王协台上来参堂,连打三躬。抚院还了三躬。接着一班巡捕老爷上去请了一个安,抚院止拱了一拱手。参堂之后,站立两旁。便是王协台顶盔贯甲,挂刀佩弓,从演武厅旁边拔了一面旗,两手拿着,走到抚院公案前,屈了一条腿,嘴里报了声“请家长发令”。抚院吩咐先看洋操,次看阵图,次演放大炮,最终看藤牌同各个技能。王协台答应下来,走到演武厅台阶上,把面旗帜交到自卫队都司手里。那中军执旗在手,朝着南面越了两越,将台呜呜的奏起西乐来。老远的便见有些许洋枪队,由教习打着海外口号,一斩齐的走了上来。中军又朝着演武厅双膝跪下,报了一声“大人看洋枪队”,然后起来站在另一方面。那上面便是洋枪队操演,放了几排枪,照旧由教习押着下去。接着看操演阵势:什么一字鹤翼阵、两仪阵、三才阵、四面出水阵,五路进攻阵;当中还有哪些太乙阵变螺蛳阵,螺蛳阵变八卦阵。忽而两军对立,相互厮杀。正在热闹之际,那几个挡里放了几门大炮,放的震天价响,众兵各归军队。照壁墙下,紧对演武厅,支起一架帐篷,上竖立一面大旗,写着“三军司命”五个大字。接着就演藤牌①并各样技能,翻跟斗、爬杆子,样样都成功。然后将台上打着得胜鼓,吹着将军令,把所有的武力,围着校场,由前至后,兜了一个领域,说是收队。然后中军依旧拿旗子走上去交给协台,协台跪禀抚院,报了声“请老人收令”。然后抚院退堂吃饭,一众官员亦下去歇息。
  ①藤牌:藤制的盾牌。
  吃过午饭重新升座,一切参堂礼毕,就看各将校的步箭。此乃军政大典,王协台虽是二品大员,到了那儿也必须佩弓伺候。向例抚院谦和点的,必定免射,况且他是武鼎甲出身,是皇上开轩亲取的门徒,就是放出去做个参将,比协台小了拔尖,也是一律传免。那位抚院天性虽是谦和,无奈他见了那位王协台一脸烟气,问他营里的政工,多是前言不对后语,由此心上就十二分的不舒服他。等到点名的时候,上头巡捕官唱了一声“王少校”,王必魁在底下答应了一声“到”。一面拿弓在手,一面却拿眼睛看着方面,一心只盼望上头免射,顾全他的脸面。何人知道上头只是不开腔。一等等了少时多工夫,我们都看楞了,上头照旧不响。王协台这一气非同一般!只得拔出箭来,搭上弓弦,也不比摆架子、对准头,飕飕飕五支箭接连射去,却是一支都不中。射完今后,照例上来屈膝报名。那抚台见是这么,知道王协台有心瞧他不起,一时愤然,等她上来报名的时候,便信以为真发作起来,说:“三年军政,乃是朝廷大典,现奉上谕不准瞻徇。你瞧不起本院,便是不屑一顾朝廷!你为一营表率,弓箭尚如此生疏,则其余可想!本院唯有照例奏参,以肃军政!”说完,便叫先摘去他的顶戴,下去候参。王协台原本因她是武鼎甲出身,抚院不给她面子,免他步射,一时火性发作,有意五支不中。今见抚院动气,便也懊悔不迭,只是跪在地下,不肯起来。抚院也不睬他,便把别的各师长,依次点名校射。抚院又嫌靶子太近,唤了一个相信的警察,同了五个戈什,拿弓重新量准。何人知那一个警官、戈什都是得了他们钱的,任凭抚院如何认真,量来量去,那弓只是在地下打滚。
  闲话休题。靶子立好,于是一个个逐项射去。西面席棚子里,另有营务处洪大人帮同校看,免得推延时候。大千世界因见抚院动气,大家俱各小心,不敢怠慢。一时事完,王协台如故跪着不起。抚院退堂之后,少坐一坐,便令起身回辕。大千世界照例送迎,不须多述。
  且说抚院回到行辕,便传营务处洪大人进见,说:“王协台技艺既已生疏,兵丁亦少教练,马上将她撤任,另委跟来的一个记名总兵先行代理。回省之后,再行具折奏参。”洪大人答应了下去。只有王协台戴着没有顶子的罪名,六只眼睛哭得红肿肿的,同着本州三荷包到洪大人跟前,托她求情。又被洪大人埋怨一番,说:“你怎么好同她惹恼呢?以往叫本身亦未曾法想。你暂且交卸,跟着到省替你想艺术。”王协台不可能,只得退去。后来抚院回省之后,王协台又去求洪大人。洪大人要她六千银两,保他不坏功名。可怜他一个武官,这里拿得出,好简单凑了二千银两送去,洪大人不收。抚院的情致要拿他奏参革职,洪大人假做好人,替她求情,降了一个都司①。看官须知:大凡革职的人,一保就足以开复原官,降调的人,非顶尖超级的保升上去不可。那便是洪大人使的坏,那是后话。要知抚院看操之后尚有啥项行动,且听下回分解。
  ①都司:唐朝为绿营军官。

话说陶子尧接到姊夫的回电,拆出开一看,下面写的是:“上峰不允购办机器。婉商务退款二万,悉数交王寓目收。”陶子尧不等看完,七只手已经气得冰冷,眼睛直勾勾的,坐在那里一声也不言语。停了一会子磋商:“那是自个儿的‘钉封文书’①到了!”其时陶子尧还在兰芬家同新堂姐一块儿吃饭。管家送电报来,是电报局已经翻好了来的。陶子尧看完未来,做出这么些样子,大家都猜一定报上有了什么话句。亏得新堂妹心定,依旧吃他的饭。等把一碗饭爬完,才逐步的问:“到底那哼?”陶子尧也不便告诉她,但说得一句“是催我再次回到”的话。新二姐心上领会,也不再问。陶子尧便问:“魏翩仞住在那边?”新四姐说:“耐笃一淘出,一淘进,俚格住处,耐有啥勿晓得格。”陶子尧道:“我同她是台面上认识的,其实远非到过他家。”管家插嘴道:“新加坡的这么些露天掮客真正不少,钱到了她们手里,再要他挖出来然而难于。老爷又不认得她,怎么会托他办工作?”陶子尧骂道:“忘八蛋!放屁!你明白什么!”管家不敢做声。新小姨子连忙改口道:“魏老格人倒是划一不二格,托她俚事体俚总归搭倪办到格。机器退勿脱,格是国外人格事体,关俚啥事。”陶子尧也不承诺,穿马褂,拔起脚来要走,新堂姐问他:“到吗场化去?”说:“到栈里去。”新二妹明知留也不算,任其拂袖离开。
  ①钉封文本:清时递送处决囚犯的根本公文。
  陶子尧回栈未久,头一个是魏翩仞来找她,道:“五科已把那话同洋人探讨过。洋人大不承诺,说打过合同怎样得未来悔的。就是那会子把已经付过的一万一千统通改做罚款,他亦不用,一定要你出货。子翁,你得详详细细把那景况写个禀帖给抚台,也免得你为难。以后闹出事情,打起官司,总是你新疆太守派来的人。”陶子尧听了,正在满腹踌躇,无话可答,忽见管家拿进一封信来,说是波尔多栈二十一号,湖北候补道王大人差人送来的,立候回音。陶子尧听了王大人八个字,又是一呆。快捷把信拆开来一看,就是刚刚她姊夫来的电报上所说王观察了。王观看信上言明是奉了东抚之命,前往北洋考察学务。到了日本首都又接电报,叫他顺手考察农、工、商诸事,添派八个委员,大小十多少个学生。因而就叫他向委员手里讨回这二万银两做盘川。亦是后天接收电报,所以专门写信前来布告。如果银子现成,他就随即派人来取。
  陶子尧不看则已,看了之时,急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想:“这洋人不但不肯退,而且还要逼后头的。那里王旁观又是山西抚宪派来的,叫她来讨,就是洋人肯退银子,唯有一万一,那九千一度被我用的九成多了。无论如何,二万的数据总不大概归原,叫我心上如何不急!但恨没有地洞,如有地洞,我早已钻进去了。”他一方面想,只是不言语。管家站在两旁等回信,也不敢说啥子。
  当下只怕魏翩仞等的急性,说:“人家问您讨回音,我怎么讲?”一句话指示陶子尧,立刻翻出信笺要写回信。忽然想起王观看是我省上司,论规矩应得写张夹单①禀复他才是。他本是做文案出身,这么些样式是明亮的。无奈心思不宁,提起笔来,写不上半行,不是脱落字,就是写错字,三番五次换了五张红单帖,始终未曾写满三行,把他急的头上汗珠子有黄豆大,无如总是写不好。后来还亏魏翩仞替他出意见,说:“王观看乃子翁的我省上司,他既然到此地,你不或者不去拜他一趟,前些天且无需写回信,只拿个片子交给来人,叫他先回去言语一声,说您子翁前日卷土重来一切面谈。”陶子尧正愁着那封回信无从着笔,听了此言,连说“有理……”,立时协调从护书里找出一张小字官衔名片交代管家,叫他出来告诉来人,托她扭动去禀大人,说家长的来信收到,后天早晨卷土重来请安,还有不少下情,须得明日面禀。管家拿了衔片自去交代不题。
  ①夹单:夹在名片里信函,指那么些下级向上司老总告诉工作,在文件之外或不便民写在名片里的事。
  那里魏翩仞便问他:“那事到底怎样办?”陶子尧道:“翩翁,海外人那一面,总得叫他可以退才好。”魏翩仞道:“子翁,我们都以自身兄弟,有些业务你尽管尚未报告我,我岂有不晓得的。”陶子尧一听那话,脸上一红,知道各事瞒他然则,不妨同她实说,只怕有个协议,便说:“我今日好比骆驼搁在桥板上,多头无着落。你必须替自个儿想个方法才好。”魏翩仞道:“依我看起来,那机器如故不退的好。”陶子尧道:“何以见得?”魏翩仞道:“你子翁带来的钱,同你在巴黎化消的钱,我心坎都有个数。洋人那里的钱就是退不掉,还算你因公受过,上司跟前不至于有哪些大责罚的。倒是你本身化消的钱怎么样报废?我同你做了近乎朋友,总得替你筹算筹算。”陶子尧道:“多承费心。兄弟一时从不了把握,亏空了公项,借使追起那笔银子来,怎么做呢?”魏翩仞道:“我早替你想好一条意见了。”陶子尧忙问:“甚么主意?”魏翩仞道:“以后机械是纯属退不得的!退了机器,你从未生发了。洋人那里,但凭五科一句话,要退便退!未来老实对你说,是自家替你抗住不退。你前几日见了王观望,只说机器的事,一到香江就同洋人打好合同,索性多说些,二万二的机器,乐得说她四万银子。二万不够,又托朋友在庄上借了二万。价钱统通付清,机器不日可到。洋人那边是纯属不肯退的。以往既然云南来电一定要退,只可以请讼师同他打官司。借使打不赢国外人,你那机器本并非退,那笔讼费至少也得几千两,还有其余费用,也只可以由你报废。况且王观察面前也有得推托,叫他不见得来逼你。你说这话可好不佳?”陶子尧连称“妙招……”。又说:“我上次发去的电报,早禀明二万不够,还要请地点发款,这话是埋过根的。”
  魏翩仞道:“可是一件,那海外律师你是必然要请一位的。”陶子尧道:“我尚未熟人,这里去请?”魏翩仞说:“有自个儿,这里头我都有熟人。我那儿就替你去找一位,明日上半天把事办好回来,你再去见王道台。他见你打官司,这工作是真的了,他迟早不佳再来逼你。腾出空来,我们再想其余方法。”陶子尧道:“如此,就请您麻烦罢。”魏翩仞道:“你那回请讼师然则面子帐,用不着他替你努力。咱们知己人,可以省一个,乐得省一个。”魏翩仞一面说,一面掐指一算,说道:“那事总得上回把堂,好遮遮人家的耳目。你先拿五百银两出来,我请个朋友替你去包办下来。你说可好?”陶子尧听了,楞了一回道:“要那几个钱么?”魏翩仞道:“同你说面子帐。假若要他尽忠,或然二三千还不够呢!”
  陶子尧本人推断:“一共总只剩得七百几十两银子,还有二百多块钱的纸币。最近又去五百。照此情况,湖南未必再有汇来,借使用完,叫本人指着什么吧?”想了好半天,只得据实告诉了魏翩仞,托他想方法同讼师商量,先付若干,其他的打完官司再付。魏翩仞听了不可以,于是叫他先付三百。后来讲来讲去,陶子尧只肯先付二百。魏翩仞无奈,只得拿了就走。出得门来,先去文告了仇五科。仇五科道:“翩仞哥,又有点小进项了。”魏翩仞道:“那个本来。我们天天在四马路混的是那一项呢?”五科一笑无言。
  魏翩仞出来,到一家熟钱庄上,把银子划出五十两。找到一个讼师公馆,先会面翻译。互相都以熟人,把手脚做好,然后翻译走到公事房里,一清二楚的报告了讼师。讼师答应立即先替他写两封海外信:一封是给仇五科的洋东,说要退机器的话;一封上给新衙门的,①等陶子尧禀帖写好,一块送进去。魏翩仞见事办妥,把银子交代清楚,然后袖了那封信回来见陶子尧。其时陶子尧禀帖稿子已经打好,是抱告②家人陶升有名,告的是“仇五科代办机器,浮开花名,不照原帐,意图侵蚀,恳请饬退”一派的话。魏翩仞道:“那条倒是亏你想的。可巧那篇到外洋定机器的帐,都以五科一手写出来的。若照你那篇原帐,只有多少个总名字,写得不清不爽,大概走四处球出没处去办。不料五科为朋友要好,近来倒被住户拿做了把柄。”陶子尧道:“我何曾要同他打官司。不过是无事要生发点事情出来,其他话说不上来,唯有那条还说得过。”魏翩仞道:“这词讼一门,不料子翁倒是一把手。”陶子尧道:“堂哥才到山左的时候,本学过三年刑名。后来家父常说:‘凡做法律的人,总要作孽。’所以堂弟改行,才入了那仕宦一途。”魏翩仞道:“原来是那样,倒失敬了。”当下禀稿看过,没甚改动。陶子尧马上写好,随了异国讼师的信,一块儿拿帖子送了进去,接到回片方才放心。
  ①新衙门:指公共租界里的审判机关会审公廨。廨,是过去官僚办公的地点。
  ②抱告:打官司时委托家人或仆役代理出庭。
  次日一大早,就到伯尔尼栈二十一号去见王道台。那天穿的衣着,照例是衣裳打扮,雇了一辆轿子马车,拉到郑州栈门口,管家先进去投手本。王道台正在那里会客,一见是他,便说了声“请”,吩咐跟班的引他到其余屋里坐一会。跟班会意,把陶子尧请了进入,同她到随员周老爷屋里坐下。不多说话,王道台送客回来,赶到这里相见。陶子尧虽久在云南,同王道台却是度外之人,相会之下,少不得磕头请安。王道台晓得她是抚台特识的人,糟糕怠慢于他,还说了很多慕名的话。陶子尧忙回:“卑职一贯是在洋务局里当差,没有伺候过在人。今番大人来在香港(Hong Kong),卑职没有预先得信,所以来的迟了。前日尤其前来禀安请罪。”王道台道:“说那里话!”互相言来语去,逐步说到退机器、划银子的话。王道台道:“兄弟那回出来,本来是奉了其他差使,到了巴黎跟着电报,才知道还要到东洋去走一趟,所以出省的时候没有带什么钱。后来打电报去请位置发款,接到回电,才清楚老兄那里有这笔银子,所以今日写信公告老兄。这款想是现成的,只等老兄回信,兄弟就派人来领。将来老兄又要协调回复,实在麻烦得很。”陶子尧道:“为了那事,卑职正在为难。晓得大人来到此地,本应当復苏禀安,二来还求大人教训,好替卑职作一个主。卑职纵然尚未到省,可是当的是湖南特派,大人就是卑职的亲临上司一样,所以一切总要求老人指教。”
  王道台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随口应酬了两句。后来又问:“那银子哪天好划?”陶子尧方说道:“上头发款二万两,差卑职到新加坡办机器。一到北京,就与店家订好合同,约摸机器不到七月必定运到。款项不够,已由卑职有名,向庄上借银子二万两垫付。不料诸事办妥,上头又打电报来,叫把机器退掉,银子要回。洋行的本分大人是了然的,订了合同,怎么样翻悔得来。可是卑职既经奉了下面的电谕,也不敢不遵办。同集团说过三回,说不晓得,只能请讼师同她打官司。禀帖是后天夜晚进来的。今后新衙门还得求大人去看管一声,叫他替大家出把力,好教卑职今后可以销差。”说罢,又站起来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大人栽培”。王道台听了他话,也不佳说甚么,于是敷衍了几句,端茶送客。少不得次日飞往,顺便到高升栈,过门飞片谢步。照例挡驾,自不必说。
  且说陶子尧自从见过王道台,满心欢乐,以为今后自家可把她搪塞住了,关了那道门,免他向我讨钱,再想其他格局。自此每一日仍到新嫂子那里鬼混。他们的事情,新表嫂都已知晓,乐得再用她三个。后来陶子尧把钱用完,便去同魏翩仞钻探,托他向庄上借一二千。魏翩仞开头不肯,后来想到她那工作,闹到后来,不怕新疆都督不拿钱来替她赎身。主意打定,虽不只怕如她的意,也借与他好几百两银子。陶子尧分外谢谢。新四姐一边,魏翩仞还平日要去卖情,说:“陶大人没有钱用,西藏不汇下来,都以自身借给他。”好叫新四妹见好。自从新大姐敲到了陶子尧的竹杠,不是剪两件衣料,就是顺便叫裁缝做件把衣服,不收他的钱,好补补他的情。更兼魏翩仞或是碰和,或假称出门匆促,未曾带得洋钱,时常一二十、三四十,到新大姨子手里借用。连借了几遍,也有一百多块钱,始终未曾还得分文。新四姐却也不肯向她讨取。这么些事不但陶子尧一向未曾知晓,而且还拿他当作朋友看待,真正可笑。
  闲话休题。再说王道台因见陶子尧那里的钱不可能划到,他那边出洋又等钱用,只有仍打电报到广西去。其时抚台请病假,各事都由藩司代拆代行,接到了那几个电报,便打一个回电给陶子尧,说她不肯退机器,不会做事,着实将他斥责两句,一定要退还机器。陶子尧虽有魏翩仞代出意见,终归本省上司的出口,不敢违拗,因而甚是为难。同时充裕藩台又复一个电报给王道台,叫他仍向陶委员划付。王道台无奈,只得又拿片子前去请他商讨此事。陶子尧满肚皮怀着鬼胎,只可在此之前去禀见。这几天头里,他的事体王道台已经访着了超过半数。只因王道台的随从周老爷是湖南马拉加府人,同前头陶子尧存放银子的那家票号里的业主是亲生同乡。周老爷到得那里访问同乡,那票号里的总高管娘很同他来回,晓得河北有电报叫王道台向陶子尧手里付银子,陶子尧付不出,他就把那边工作,一五一十,一齐告诉了周老爷。周老爷回来,亦就一五一十的打招呼与王道台。王道台无奈,只能请了她来当面问过,看是何许,再作道理。
  这日碰头之下,王道台取出电报来与她看。陶子尧一口咬住不放:“银子四万,通通付出。带来的不够,在庄上又借了两万。以后卑职手里实在分文没有。就是请讼师打官司,还得其余张罗,总求大人原谅。大人假如有信到安徽,还求大人把卑职为难情状代为求亲几句,那是感谢!”王道台就算早已了解她的底细,听了那话,不便将她说破,只些微露点口气,说:“洋人那里,吾兄是怎么着精明,断乎不会全数付他。已经交付的啊,兄弟也不说不讲情理的话。退与不退,自然等到打完官司再讲。可是兄弟还有一句公道话:大家出来做官,所为什么事?况且子翁来到巴黎,自然有些费用,若是还有钱并未交到,子翁不或者不自留两千,预备正用。兄弟那里,或许先付五六千。一来兄弟同老兄的事,上头也有了交代,其余不足的,兄弟自然再打电报向上头去要,决计不来逼吾兄。吾兄看此事可好那样方法?”陶子尧只是一口咬住不放没有存钱。
  王道台本来也正想银子使用,齐巧派了那一个差使,有二万两拨给她,他什么不拚命的追?况且已经探实陶子尧的细底,怎么着肯将她放松?便道:“那注银子是地点叫兄弟讨的,既然老哥没有,须得给兄弟一个证据,我可以回复方面,请地方汇款下来。”陶子尧道:“卑职回去就具个禀帖过来,大人好据着卑职的禀帖回复方面。”王道台道:“不但这一个,吾兄付款出去总有收条,这几个收条一定是洋字。兄弟那边因为出洋,才找到一位翻译,吾兄回来可把这几个收条带了过来,由兄弟叫翻译替你翻好,写一分寄到地点去。并不是不放心吾兄,向我兄要收条,为的是有了实凭实据,银子实实在在付给洋人,上头看见,也不好再叫兄弟前来追逼吾兄。吾兄以为啥如?兄弟那里翻译是现成的,免得吾兄出去找人,又要化钱。”
  陶子尧一听王道台问他要收条,知道事情不佳,怕要弄僵,忙回道:“收条本来是一些。但是因为银子不够,向住户借垫,人家不相信,暂时只得将合同收条抵押在丰盛人家,并不在卑职手头。将来老人要看,须得卑职先去说起来看。”王道台道:“并不是我要认真,为的是大家洗清身子。既然押在住户,亦不妨事,我叫翻译跟了四哥同去,就在尤其人家取出来一看,翻她一张底子带了回到,岂不甚便?”陶子尧道:“那事总得卑职先去通告一声,叫那人家把东西拿在手头,然后卑职再来同了翻译前去,免得拖延时刻。”王道台见他老是一味推诿,也不足再去逼她,便乃一笑,端茶送客。
  过了两八日,王道台见他竟无回音,便差了周老爷同了翻译前去拜他,讨他的复函。倘诺已与以后说妥,就叫翻译即刻翻好带了回去,因为立等寄信山东,免得推延时刻。何人知延续去了一次,总是没有会见,亦不见她前来回拜,把个王道台气的了不足,说他靠了什么人的势,连自个儿都不在他眼睛里,跟手写了一封信,居然摆出上司的款来,很拿她指责几句,还说啥子:“老兄在那边办的事,兄弟统公告道,不过因与令姊丈是同官同寅,四处顾周详子。将来反将我一片爱心当作了歹意。既然不肯赐教,兄弟也只能据实禀复上头,未来休要怪弟不留面情!”痛痛快快的写了一封信,送到栈里。管家见是王道台来的要信,马上到小陆兰芬家,找到主人,把信呈上。陶子尧看了,着实有点耽心事,愁眉不展,茶饭无心。新大姐见了提问她,虽说是一贯支吾,然则已经十猜六七,便说:“有尤其难之事,魏老主意极多,外面人头也熟,何不请他前来商讨钻探?”一句话把陶子尧提示,马上写了一个票头,差相帮去请,堂子里请不着,后来要么新嫂子差了一个小大姨子,在六马路他的外遇小姨子老三小房子里找着的,一同同到同庆里。魏翩仞便问何事。此时陶子尧早拿她当自个儿人待遇,便也不去瞒他,把王道台的信取了出来与她看出,同她协议办法。
  魏翩仞道:“那事须得同五科切磋。我想除掉借洋人的势折桂伏他,是从未首个形式。”说完,便约了陶子尧一同去见仇五科,告诉她王道台处境。仇五科道:“那事须得请洋东随即打个电报到青海,托他们的总督向安徽抚台说话,就说:‘定了机械,无故要退,商人吃亏不起。委员已经同我们打官司,他们云南政界上又派甚么姓王的道台来到那里提钱。大家的牌号已经被她们闹坏了,今后不或者做工作。将来不但不准他退工作,而且还要新疆抚台赔大家的商标。’照此电报打去,国外的总督没有不帮着祥和商人的。如此做去,陶子翁,包你的机器一定办得成,敲开板壁说亮话:合同打好再由你退,我们行里只能替你们白忙,生意也绝不做了。陶子翁,你去同王道台说,叫她毫无来逼你;他再来逼你,叫他提防些,我要出她的花头。上海地方还轮不着他海外①呢。”陶子尧听了,千多万谢。跟手魏翩仞替她出主意,叫他同仇五科其余订了一张定办四万银两机器的假合同,写好两分,四人签过字,一人拿着一张,预备今后真果打官司,好呈上去做凭据。仇五科也叫陶子尧其余写了一张借银二万,即以订办机器合同作抵的单子,连合同交给魏翩仞收好。
  ①角落:原为管不着的地方,那里比喻为霸道。
  此时,陶子尧拿魏翩仞真当作本人人看待,以为她办的事真是千妥万当,格外放心,不在话下。等到陶子尧去后,仇五科果然把此事始末来由,又编上许多自欺欺人,告诉了行业洋东,请洋东打个电报给我国总督,请她通报湖南左徒。总督得了电报,果然海外的官专以保商为重,不比中国政界是特意欺凌商人的,一个电报打过去,除了机器四万无法退回分文外,还要索赔四万。吉林抚台得了那个电报,这一惊非同一般!
  且说其时原委陶子尧办机器的那位刺史,前因抱病请假,一切文件,奏明由藩司代拆代行。等到假满,病仍未痊,只能奏请开缺。朝廷允准,登时放人,就命外省藩司先行代理。那藩司姓胡名鲤图,乃是四川人员。早年由两榜出身,钦用榜下知县,吏部掣签,分发湖广。到任不多两年,就补得一个实缺。不料那年地点上民、教不和,打死一个海外人,闹出事来。上司说他办理不善,先拿她撤任,后来附片进去,又将他撤掉。后来好简单投效军营,开复原官,又历保至郎中放缺。为了一桩甚么交涉案件,得罪了国外人。外国人禀了海外公使,本国公使告诉了总理衙门,行文下来,又拿他开缺,把他气的了不可。后来又走了路线,凑巧那年闹“拳匪”,杀洋人,广西抚台把他咨调过去办团练。等到和局告成,惩办罪魁,换了节度使。后任虽未查出他纵团仇教的真凭实据,可是为她是前任的红人,就借了一桩其余事情,将她奏参,降三级调用。他名心未死,竭力张罗,于秦、晋赈捐案内,捐复原官,加捐道台。幸喜折扣便宜,化钱有限,又把家里的资金一齐搬了出去,报效国家二万银两,就有人保荐他奉旨记名简放,并交部辅导引见。他就立刻进京,又走了汉子的路子。吃亏化的钱不多,不能望得好缺,就放了云南兖沂曹济道,是个苦缺。到任之后,因在腹地,洋人来的不多,遂得平稳。不过为了不知那一国的教士,要在这幽州府一个地方买地确立教堂,与邻里议价不合,教士告诉本道。胡鲤图非但不办乡下人,而且反劝教士多出八个。教士大动其气,进省告知左徒。虽没甚大过处,节度使曾将他斥责一番。由此他终生做官,屡次翻斤斗,都是为着洋人的事。幸喜圣眷极优,不到两年,升运司,升臬司,照旧做到湖南藩司,不与海外人交涉,宦途甚觉顺遂。目今因外省侍郎告病,奉旨就叫他升署。未曾升署在此以前,因为抚台请假,照例是她代拆代行。接到陶子尧来电,禀请添拨款项。他一生最怕与国外人交涉,忽然发了一个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心劲,即刻就打电报叫陶子尧停办机器,要问银子,立时回省销差。又叫王道台帮着讨回此款。却不想到因而一番举措,却生出无数长短,非但银子不能讨还,而且还受别人许多聊天。终究是她不识外情,不谙交涉之故。
  闲话休题。且说那日正是他接印日期,一早起来,把她兴头的了不足。辰正三刻,摆齐全副执事,亲到抚院大堂拜受印信并王命旗牌。①升座后头,便有司、道各官上来参堂,之前虽是同寅,将来却做了下僚子。一时接印礼成。其他照旧议注,不用细述。只因抚台尚未迁出,所以署院只能够将图书带回本人藩司衙门办事。当下胡鲤图胡大人才回得衙门,便有合城官员拿初步本前来禀贺。胡大人只命把司、道请进,行礼之后,相互拉扯。正说得喜悦时候,忽见巡捕官送进一个洋文电报来,说是胶州打来的。胡大人一听,不觉心上陡然一惊,忙叫翻译翻出,原来正是不准陶子尧退机器,并叫新疆政界再赔四万银两的格外电报。胡大人看过,霎时吓得满脸如白纸一般。歇了半天,才说道:“我想不到自己的命宫就怎们坏!我走到那边,国外人跟到我那里!总算做了8个月信阳运司,3个月的湖北臬司①,算没有同他过往,省得有些气恼,就是在藩司任上同意。怎么一署侍中,他就随之屁股赶来!偏偏是今日接印,他明天就同我倒蛋,叫我一天安稳日子都不可以过!真正不通晓是本身那一门的七世仇寇,八世情侣!照这样的官,真正我一天也决不做了!”一面说,一面咳声叹气不止。
  ①王命旗牌:清政党把写有“令”字的蓝旗和圆牌,授给督、抚、提、镇,代表王命,可以即刻处死囚犯。
  ①臬司:指按察司,CEO刑名案件。
  署藩台劝道:“陶某人办机器的业务也长时间了。”其时,洋务局的新兵,就是陶子尧的四哥也正在座,署藩台便道:“某翁,陶某人是你令亲,仍然你打个电报给他,叫她把业务早点弄好回来,免得大人操心。”陶子尧的小叔子道:“当初我早晓得她不恐怕办事,果然闹的不佳。当初原是他上条陈,前院忽然赏识起来,就派她以此差使。真真年轻不可以办事!”胡大人道:“你也不必埋怨他,那都以本身男子命里所招。兄弟自从太守起家,直到明天,为了洋人,不清楚害自个儿化了多少冤枉钱,叫我走了稍稍冤枉路,吃了稍稍苦头!我走到东,他跟到东,我走到西,他跟到西,真正是本人命里所招。看来那把椅子又要叫我坐不漫长了!”他正说得惆怅,忽见巡捕官又拿着一个电的过往,说外务中来的电报,胡大人这一惊更非同一般!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黄道台吃过了晚餐,又过了瘾,一壁换衣着,一壁咳声叹气。扎扮停当,出来上轿,依旧是红伞顶马,灯笼火把而去。到得院上,一个人踱进了司、道官厅。胡巡捕听大人说她来,因为从来要好的,赶忙进去请了安,说:“护院正会客哩,等等再上去回。大人吃过饭了未曾?”黄道台说:“偏过了。老哥,你那称呼要改的了,兄弟是降调人士,不相同老哥一样吧?”说着,就要拉胡巡捕坐下谈天。胡巡捕也半推半就的坐了。说不到两三句话,便说:“卑职要上去瞧瞧看,客人去了,好进入回。”黄道台又说了一声“费心”。胡巡捕去不多时,就来相请。黄道台把马蹄袖放了下去,又善于整一整帽子,跟了进去。护院已经迎出来了。
  ①白简:弹劾的折子。
  一到屋里,黄道台请了一个安,跟手跪下磕了一个头,又请了一个安,说:“叩谢大人为职道事情放心不下。”归坐之后,接着就说:“职道没有福气伺候大人。以后还求大人栽培,职道为牛为马也宁愿的。”护院道:“真也想不到的作业。可是制台的电报说虽那样说,折子还不曾出来。后天胡巡捕回来,讲老哥有位令亲在幕府里,为甚么不托他想艺术去挽回挽回?”黄道台道:“虽是职道的亲戚在内部,怕的是制军面前不大好说话。总求大人替职道想个格局,疏通疏通。职道也不敢望其他好处,但求保全声名,即就感戴大人的恩惠已经不浅。”说着,又离座请了一个安。护院道:“我今日就打个电报去。不过令亲那里,你也应有复他一电,把底子搜一搜清,到底是怎么一件事。”黄道台道:“不用问得。”一面说,一面把嘴凑在护院耳朵跟前,如此如此,那般那般,说了五回,方才高声言道:“少不得总求大人的营造。”护院听了他话,皱了五遍眉头说:“老哥当初那件事,实在你本人大意了些,没有配备得好,所以出了这一个事故。”黄道台答应了一声“是”。护院又实在宽慰他几句,叫她在寓所里等信:“我那边霎时打电报去,少不得要替你想方法的。”然后端茶送客。黄道台辞了出去,胡巡捕赶上说:“护院已经答应替父母想艺术,看起来那事一定不要紧,等到一有喜信,卑职就立马復苏。”黄道台连说:“费心!……”又谦逊了五回,然后上轿而去。
  一霎回到住所,他双亲的面色便不像前头的机械了。下轿之后,也不回上房,直到大厅坐下,叫请师爷来,告诉她缘故,叫她拟电报,依据护院的话,就托王仲荃替他调研据实电复。师爷说:“那么些电报字太多,倘若送到电报局里去,单单加一的译费就得一些角,不如大家费点事,翻好了送去。”黄道台点头称“是”。师爷便取过那本“华洋历本”来,查着“电报新编”一门,一个一个的编号写了出去,打发二爷送去。黄道台方才回到上房,脱去衣裳,同太太谈论护院的雨滴。太太也真的感谢,说:“等到我们有了便宜,怎么补报补报他方好。”当下安寝无话。
  且说戴升看见老爷打电报,等到老爷进去,他便进入问过师爷,方才知道底细。师爷说:“这事护院很肯协助,看来还有得挽回。”戴升鼻子里哼的冷笑一声,说:“等着罢!我是早把铺盖卷好等着的了,想想做官的人也正是作孽,你瞧他明日升了官一个楷模,今儿参掉官又是一个典范。不比咱们当家人的,辞了主人公,还有西家,一样吃他妈的饭,做官的可唯有一个太岁,逃不到那里去的。你说护院肯帮助,护院就要回任的,未见得制台就听她的话。未来的业务瞧罢咧!可以不要我们卷铺盖,那是极其没有。”一头说着,一头笑着出来。师爷也不比他多舌,各自归房不题。
  且说黄道台在寓所里头等等了八天,不见院上有人来送信,把她急的真如热锅上蚂蚁一般,走出走进,坐立不安。真正说也不信:官场的势利,竟比大茂山上张三丰的符还灵。以前黄道台才过班的时候,那一天不是车马盈门,还有几个人要见不得见;到了将来,竟其鬼也未尝一个,便是受过他的是拔,新委支应局收支委员的钱典史,也是绝迹不到,并且连戴升门房里,亦有四五日尚未他的黑影了。黄道台此事却忽视。可是胡巡捕平素最要好、最关切的人,他今不来,可知事情不妙。到了第八日饭后,他老人家已经始终不渝,绝了念头。一等等到天黑,忽见戴升高快意兴拿了一封信进来,说:“院上传见,那封信是文巡捕胡老爷送来的。大致瓦伦西亚的作业有了好新闻,所以院上传见。”黄道台快速取过拆开一看,只见下面写的是:敬禀者:窃卑职顷奉抚宪面谕,刻接制宪电称,所事尚未出奏,已委郭道查办,定可转圜。嘱请宪驾即速到院。肃此谨禀。恭叩大人福安。伏乞垂鉴。卑职尔调谨禀。
  黄道台尚未看完,便说:“那件事情,仲荃太造孽了。以往影子都没有,怎么就打那么一个电报呢?真正荒唐!”一手拿着信,一头嚷着,赶到上房告诉爱妻去了。大家听着,自然喜悦。他便随即换衣服,坐轿子上院。到了官厅里,胡巡捕先来问候。此番黄道台的官气比不足那天夜里了,便站着同她开口,不让他坐。胡巡捕也不敢坐。黄道台道:“天下那里有如此荒唐人!想大家舍亲凭空来那们一个电报!以往委了郭旁观查办,那事就好说了。”说着,胡巡捕进去回过出去请见。黄道台此番进去,却换了礼节,依旧照着他俩司、道的本分,汇合只打一恭,不像那天夜里,叠二连三的问讯了。护院告诉她:“那天我兄去后,兄弟就打了一个电报给江宁藩台,因为他也是弟兄的亲善,托她替我兄想个办法。刚才接到他的回电,老兄请看。”一面说,一面把电报拿了出来给黄道台看。只见上边写的是:“江电谨悉。黄道事折已缮就。遵谕代达,帅怒稍霁,饬郭道确查核办。本司某虞电。”黄道台看完,便再度谢过护院,说了些感谢的话,辞了出去。
  回到住所,也不知晓甚么人给的信,所有局里的、营务上的那么些委员,一个个都在住所里等着请安。黄道台会了多少个,其他一律道乏,大家回到。只有钱典史平昔落了门房,同戴升切磋,托他替回,就说:“那两天知道大人心上糟糕受,不敢惊动,所以太太生日,送的戏也尚未唱。今后是没有事的了。况且我又是受过栽培的人,比别人差距,应该领个头,邀集两下里的同事、同寅,前来补祝。老哥,你看就是前几日怎么样?烦你就替我先上去回一声。”戴升道:“兄弟别谦虚罢!前两日我们那边真冷清,望你来谈谈,你也不来。这一会子又来闹那个了。”钱典史把脸一红道:“我不是不来,怕的是碰在她双亲不乐意头上,怪糟糕意思的。今后那般,也是大家的一点孝心,是不佳少的。”戴升道:“我了解了。你别着忙,少不得说定日子就给你信的。”原来钱典史自从那一天同戴升私语之后,第二天便奉到支应局的札子,派她做了收支委员。一切谢委到差,都以仍然公事,不必细赘。凡是做书,叙一桩事情,有明点,有暗点,有补点。此番钱典史得差,乃是暗点兼补点法,看官不可不知。
  闲话休题。且说是日钱典史去后,戴升一想那话不错,即刻就到上房,不说钱典史的呼声,竟其算他协调的意味,说道:“前些天太太生日,家人们自然要替太太祝寿的,偏偏来了那们一个电报,闹了这几天。家人连饭也几天尚未吃,夜间也睡不着觉,心里想,好不难跟得一个持有者,总要望主人轰轰烈烈的,升官发财方好。况且老爷官声,统黑龙江首先,算来自然不会出事故的。明天家人同伙当中,还有多少个一天到晚低头懊丧,想着须要某老爷、某老爷外头荐事情,公馆里的作业都不肯做。这几个从没灵魂的东西,真把眷属家恨的了不可!”黄道台道:“那么些没良心的畜生,还好用啊?是那些?立刻赶掉他!”戴升道:“名字也休想说了。常言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一个从没良心的东西,今后总没有好日子,等着瞧罢。”当下爱妻也帮着劝解一番,黄道台开首无言,然后讲到看日子补祝寿,局里头是钱太爷领头,还要照上回说的一模一样办。黄道台应允了。就看定日子,后天为始。戴升出来,就去布告了钱典史。照旧是大家人头一天暖寿,局里第二天,营务处第八日,捱排下去。打条子给县里,请他知会学里老师去封戏班子的箱。不上半天,仍然上回那多少个掌班的押着戏箱来到公馆。先见门政四伯戴小叔,请过安。那掌班的说:“我的大太爷!上回唱过不结了啊!害的咱东也找人,西也找人,为的是大人差事,赚钱事小,总要占个面子。那里了然半天里一个雷,说不唱了。我大太爷!那真啃死小人了!足足赔了一百二十四吊,就是剩了条裤子没有进当!幸亏好,今儿依然我的指派,赏我们个面子,咱恨不得竭力报效。大太爷你想,咱班子里一个老生,一个花脸,一个小生,一个衫子,都以刮刮叫,超等第一名的角色:老生叫赛菊仙,花脸叫赛秀山,小生叫赛素云,衫子叫赛云。”戴升道:“怎么全是‘赛’?大概赛但是罢!”掌班的焦躁道:“那原是新疆闻明的‘四赛’,何人不明了。等到开了台,大太爷听过,就知道咱家不是说的谬论。”戴升道:“唱的好,没有话说;唱的不得了,送到县里,赏你三百板子一面枷。”掌班的道:“唱的不好,也有您大太爷包括,唱的好了,更毫不说,只你大太爷一句话,多不敢想,把大人库里的元宝赏咱七个,补补上回的数,那就是大太爷栽培小人了。”戴升道:“他有银子在她手里,我想赏你,他不肯,亦是没在法想。”掌班的道:“大太爷你别瞒我,何人不知情支应局的戴大太爷,大人跟前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只要你老吩咐就是了,不要说一个光洋,就是上千上万的,也尽着你拿。”戴升道:“那倒好了。我有这一个银子,也不在那里当门口了。”正说着话,可巧上头来叫戴升,就此把话打断。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弹指之间间,便到了暖寿的那一天。班子里规矩,两点钟即将开锣,黄道台因为此事,上院请了四日假,在寓所里吃过午饭,就同看老婆出来坐在大厅上听戏。还有姨太太、小姐,一个个都打扮着像花蝴蝶似的,一同陪着瞧戏。
  黄道台还有一个少爷,二零一九年只得十三岁,是姨太太养的。因为老婆没有子嗣,却拿她爱如珍宝,把那位少爷个性惯的比何人还要火爆。他说要天上日头,就得有人拿梯子才好;不然,他那牛性一发,十个老爷也强他可是。那天唱戏,他一早就钻在戏房里,戴着胡须,尽着在那边使枪耍棒。班子里人为的是少爷,也不敢多讲。后来倒是一个唱小丑的看不过,说了一句:“我的少爷,大家在此间唱戏,你老倒在此处做清客串了。”少爷听了不懂。跟少爷的二爷听了那话,就朝着特别唱小丑的眉毛一竖,说他糟蹋少爷,一定要上来回。唱小丑的要强,两人就对打起来。掌班的看然则,过来把极度唱小丑的吆喝下来,又苏醒替二爷赔不是,劝他同少爷厅上去瞧戏,戏房里人多口杂,得罪了公子可不是玩的。那二爷方才同了公子出来。少爷始终,偷了住户一挂胡子,藏在袖子里。掌班的查着了,也不敢问。
  少停天黑,台上停锣预备上寿。老爷、太太一同跻身,扎扮出来。老爷穿的是朝珠补褂,太太穿的是红裙披风。双双站立厅前,同受人们行礼。伊始是温馨家里的人,接着方是戴升领着合府秀人。那戴升头戴红樱大帽,身穿元青西服。其余的也有着马褂的,也有只穿一件长袍的,一齐朝上磕头,老爷站在地点,也还了一个辑。太太也福了一福。众家人叩头起来,便是众位师爷行礼。太太回避,单是黄道台出来让了两回。大家散去。接着合省官员,从里胥以下的,都来上手本。黄道台命令一概挡驾。独有钱典史,也不管厅上有人没人,身穿彩画蟒袍,头戴五品奖札,走到居中,跪下磕了三个头,起来请过安,又要找老婆当面叩见、叩祝。太太见她进去的时候,早已走开了。黄道台又同他谦虚三次,让他在那边看戏。他说:“卑职不比旁人,应得在此间伺候的。”诸事停当,方才坐席开锣,重跳加官,捱排点戏,直闹到十二点半钟方始停当。
  却说这一天送礼的人倒也不少,无非那酒、烛、糕桃、幛屏之类居多,全是戴升一个人专管此事。某人送的某物,开发力钱多少,一一登帐记清。戴升还问人家要门包,也有两吊的,也有一吊的,真正是细大不捐,积少成多,合算起来也确确实实不少。还有些候补老匹夫,知道黄道台同护院要好,说得动话,便借此为由,也有送一百两的,也有送五十两的,也有送衣料、金器的。那门包更毫不说了。凡送现银子及衣料、金器的,因为老婆吩咐过,一概立刻交进;其他晚上停锣之后交帐,太太要亲自点过,方才安寝。
  转瞬,已过四日,黄道台上院销假。又过了几天,几来拜寿的同寅地方,一随地都要去谢步。暗中又托人到郭道台那里打点,送了一万银两。郭道台就替他洗刷清楚,说了些“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话头,禀复了制台。那制台也因得了护院的信,替他求情,面子难却,遂把那事放下不题。且说黄道台依然当他的派遣。因为护院相信她,甚么牙厘局①的战士、保甲局②的战士、洋务局的战士,统通都委了她,真正是如虎得翼,通省再找不出第四个。无奈实缺枢密使已经请训南下,不日就要到任。旁人还好,独有那位藩台大人,是盐法道署的,他那人一生顶爱的是钱。自从署任以来,怕人说她的谈天,还不敢公然出卖差缺。今因听得新抚台不久就要接任,他指日也要回任,那藩台是不可以久的。他方便令智昏,叫他的幕友、官亲,四下里替她招揽买卖:其中以一千元起码,只好委个中等差使,顶好的缺,总得头二万银两。何人有银子何人做,却是公平贸易,丝毫从未有过偏枯。有的没有现金,就是出张到任后的期票,这位老人也收。可是境遇一个现惠的,那出期票的也要退回了。
  ①牙厘局:掌管厘金税收。
  ②保甲局:掌管保甲治安。
  闲话休题。且说那位藩台大人,自从改定章程,划一不二,却是“臣门如市”,生涯极度毛茸茸。内中便有一个知县看中一个缺,一心想要,便走了藩台兄弟的门道,情愿报效八千银子。藩台应允,立即三面成交。正要挂出牌去,忽然院上传见,赶忙打轿上院。护院接见之下,原来不为别事,为的是胡巡捕当了7个月的差,很献殷勤,将来护院不久即将交卸,意思想给他一个美缺,无非是调剂她的趣味。不料护院指名所要的卓殊缺,就是那位藩台大人八千多头出卖的相当缺。护院话已出口,藩台心下好不踌躇。心想:“缺是多得很。倘诺别一个还好,偏偏那个今日才许了每户,而且是现银交易。初意以为详院挂牌,其权仍旧在本身,不料护院也乐意是以此缺,叫我怎么回头人家啊。”转念一想:“横竖他飞速就要回任的,司、道平行,他也与我同样。他要照应人,何不等他回任之后,他爱拿那么些缺给何人,也不管我事,何必这时候来抢我的衣食饭碗呢。不过又劳顿直言回复。不如别的给他个缺,敷衍过去。”主意打定,便回护院道:“大人所说的这一个缺,一来离省较远,二来缺分听别人说也徒有虚名,毫无实在。胡令当差劳碌,又是二老的吩咐,等司里回去,再对付一个好点的缺调剂他。后日早上就来禀复。至于老人所说的这么些缺,今后有应署人士,司里回去也就挂牌出去。”护院道:“通省的缺,依我看,这一个也上等的了,难道还不算好?”藩台道:“缺固然好,也要看民情怎么样。那地点民情倒霉,事情不大好办。等司里对付一个民心好点的地点,也不负大人栽培他这一番盛意。”
  原来那藩台卖缺,护院已有听别人讲,大概这一个缺已经成交的了。心上原想定要同他争一争;既而一想,我又急匆匆将要回任的,何苦做此敌人。他既说得那样和谐,且看他拿什么好地方来给自己。遂即点头应允,说了声“某翁费心”,藩台方始辞别回去。一弹指间回到本衙,吃过了饭,正在签押房里过瘾。只见她兄弟三家长走进屋子,叫了一声“哥”。藩台问她:“甚么事?”三大人说:“今天许昌府出缺。前日一大早,票号里一个朋友收到她那边的首县一个电报,托号里替他垫送二千银两,求委那首县代办一两个月。这些缺也不难,不过是颜面上美观些的情致。”藩台道:“阜阳府也没有听到长病,怎么就会死?”三双亲道:“现在只略知一二是出缺,论不定是病死,是丁忧①,电报上从未有过写明。”藩台道:“首县代理太傅,原是常有的事。可是一个知府只值两吊银子,未免太便宜了。老三,生意糟糕做的那们滥!”三大人说:“我的哥啊!未来不是时候了!新抚台一接印,护院回了任,大家也随后回任,还不趁捞得一个是一个?”藩台道:“一个尚书总不止这些数。假使太史止卖二千,那些州、县岂不更差了一流呢?”三双亲道:“缺分有高低,要看货讨价,那代理可是两4个月的业务。”藩台道:“代理就毫无挂牌吗?”三老人家道:“牌是当然要挂的。”藩台道:“要挂那张牌,至少叫她拿五千现银子。代理固然而两半年,未来离着收灌①的时候也不远了,这一接印,一分到任规、一分漕规,再做一个寿,论不定新任过了年出京,再收一分年礼,至少要弄万把银子。现在叫他拿出一半,并不为过。况且那万把银子都以颜面上的钱。假设手长些,弄上一底一面,哪个人能管他呢。”
  ①丁忧:官员父母死后,须守丧三年,才能复职。
  三大人见他哥那们一说,心上自身转念头,说:“哥的话并正确。”便对他哥道:“既然如此,等自我去找票号里这个朋友,叫他今日就打个电报去回她,说五千银两一个无法少。是否,叫他当天电复。有个缺在此地,还怕鱼儿不上钩。况且外省的候补长史多得很呢。”藩台道:“是啊。你就随即去找那些朋友,好歹叫他给一个回信。他不用,还有旁人吗。”原来那位署藩台姓的是何,他有个绰号,叫做荷包。那位三大人也有一个绰号,叫做三荷包。还有人说,他这几个口袋是个无底的,有多少,装多少,是不会瓮天之见的。
  且说那三荷包辞了她哥出来,也不比坐轿,便叫小伙计的打了灯笼,向来走到司前一爿汇票号里,找到档手的倪二先生,就是拿电报来同他合计的要命朋友。那倪二先生,知名的烂好人,大家都叫他泥菩萨。他那人专门替人家拉皮条,溜钩子。有藩台在盐道任上,三荷包帐房,一贯同他过往。及至署了藩台,卖买更好,进出的多,他来的更比前殷勤。通藩司衙①收漕:征收钱粮。漕,就是水运,由水运的食粮为漕运。门,上上下下,以及把门的三小人,没一个不认识泥菩萨;就是官府里的狗,见了他熟练,要咬也就不咬了。三荷包进了她的店,一叠连声的喊“泥菩萨”。泥菩萨听见,便知是上午那件工作的回信来了,赶忙出来接了进来。会晤之后,泥菩萨便问:“那事怎样了?”三荷包道:“你那人,人人都叫您‘菩萨’,我看你比强盗还急剧。大家自家人,你好意思给本人当上?”
  倪二文人慌忙道:“那从这时说起!我是什么东西,敢给三大人当上?”三荷包道:“说句顽话,也值急得那们样?”倪二先生道:“我的三老人!你可领略,我是泥做的,禁不起吓,一吓就要吓化了的。”说着,三个人又哈哈的笑了。笑过之后,三荷包便原原本本的,把她哥的话告诉了倪二先生。倪二先生道:“我说句不知轻重的话,不怕你三双亲招怪,以往新抚台指日到任,今兄父母不日就要回任的,将来志愿捞一个是一个。前途出到二千,据自身看,也是个分上了。近来叫他多,也多不到那边,反怕事情要弄僵。我劝三老人家,仍旧回到劝劝令兄大人,便宜她这一遭。有自家做中人,今后少不得要找补的。”三荷包道:“我休尝不是如此说。无奈大家大文人一定要扳个价,叫我如何啊。”倪二先生道:“事已到此,不添不成事。那里头有二八扣,以后我情愿白效力,就把那四百两也出力了令兄大人。那总说得过了。”三荷包道:“他的有了,你的不要了,我啊……就是你,也未曾白效力的。”倪二先生道:“二千之外,我早替三大人想好了,还用吩咐吗。”
  三荷包把身体凑前一步,低声问道:“多少吗?”倪二先生道:“加二。”三荷包道:“泥菩萨,你是清楚我的花销大的,那一点点怎么够啊!大家大文人那里,二千答应下来答应不下去,尽着本人去抗,横竖叫他代理那缺就是了。不过自个儿三个,总得叫她赏心悦目些。”倪二先生道:“我其余提开算,单尽你三大人罢。多要了开不讲话,倘使些微润色点,我边上人就替她硬做主,还足以使得。我的意味,二成之外,再加一百,一共五百两。假使旁人,大家须得三一三十一的摊派,未来是您三老人,大家兄弟分上,你尽着使罢。”三荷包道:“那些不算数,看您的分上,现在要多照顾些才是。”倪二先生道:“那个本来。承你三大人看得起自我,做了那两年的爱人,难道本人的心,三大人你还不通晓吗?”三荷包道:“你赶今儿中午就复他一个电报,叫他准备接印。大文人跟前有自我咧。”倪二先生心花怒放的答应了,又恭维了几句话,三荷包方才回去。此事她哥能不能应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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