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刑无度逼孤孀,第十八回

  话说王子谨慌忙接到河边,其时白太尊已经由冰上走过来了。子谨递上手版,赶到面前请了个安,道声”大人勤奋”。白公回了个安,说道:”何必还要接出去?兄弟自然要到贵衙门请安去的。”子谨连称”不敢”。

  话说老残火速要问她投到胡贡士家便怎么着了。人瑞道:”你越着急,我越不急急!我还要抽两口烟吧!”老残急于要听他说,就叫:”翠环,你赶紧烧两口,让他吃了好说。”翠环拿着签子便烧。黄升从其中把行陈中流好,出来回道:”他们的铺垫,叫他一起来放。”人瑞点点头。一刻,见先来的要命伙计,跟着黄升进去了。原来马头上规矩:凡妓女的被褥,必须他搭档自行来放,家人断不肯替他放的;又兼之铺盖之外还有何应用的物事,他一起知道放在什么所在,妓女探手便得,如若旁人放的,就随处寻觅了。

  却说老残当日受了白公之托,深夜回寓,盘算如何办法。店家来报:”县里有个差人许亮求见。”老残说:”叫他进来。”许亮进来,打了个千儿,上前回道:”请大老爷的示:依然许亮在此间伺候老爷的分付,依旧先差许亮到那里去?县里一千银子已拨出来了,也得请示:仍旧送到此地来,仍旧存在庄上听用?”老残道:”银子还用不着,存在庄上罢。然而这一个案件真不佳办:服毒一定是没错的,只不是平常毒药;骨节不硬,颜色不变,那两节最关首要。我只怕是西洋甚么药,怕是’一见喜’等类的东西。我后天先到省会里去,有个中西大药房,我去考察一次。你却先到齐东村去,暗地里一查,有同洋人来往的人并未。能识破那一个毒药来历,就有意思了。只是自我到何地同你会面呢?”许亮道:”小的有个小兄弟叫许明,以往带来,就叫他伺候老爷。有何样事,外人头儿也很熟,分付了,就好办的了。”老残点头说:”甚好。”

  话说老残与黄人瑞方将怎么着拔救翠环主法商议停妥,老残便向人瑞道:”你刚刚说,有个伟大的案件,其中提到着无比的人命,又有天矫离奇的内容,到底是真是假?我实实的不放心。”人瑞道:”别忙,别忙。方才为这些毛丫头的事,商议了半天,正经勾当,我的烟还没有吃好,让本人吃两口烟,提提神,告诉您。”

  河边搭着茶棚,挂着彩绸。当时让到茶棚小坐。白公问道:”铁君走了没有?”子谨回道:”尚未。因等老人来到,恐有话说。卑职适才在铁公处来。”白公点点头道:”甚善。我那时不便去拜,恐惹刚君困惑。”吃了一口茶,县里预备的轿子,执事早已齐备,白公便坐了轿子,到县署去。少不得升旗放炮,奏乐开门等事。进得署去,让在西花厅住。

  却说伙计放完铺盖出来,说道:”翠环的烧了,怎样啊?”人瑞道:”那你就无须管罢。”老残道:”我领会。你后日来,我赔你二十两银子,重做就是了。”伙计说:”不是为银子,老爷请放心,为的是今儿夜里。”人瑞道:”叫您不要管,你还不明白啊?”翠花也道:”叫您绝不管,你就回去罢。”那一起才低着头出去。

  许亮朝外招手,走进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来,抢前打了一个千儿。许亮说:”那是小的弟兄许明。”就对许明道先生:”你不要走了,就在此间伺候铁大老爷罢。”许亮又说:”求见姨太太。”老残揭帘一看,环翠正靠着窗坐着,即叫二人见了,各人请了一安,环翠回了两拂。许亮即带了许明,回家搬行李去了。

  翠环此时心里蜜蜜的欢愉,正不知怎么办,听人瑞要吃烟,赶紧拿过签子来,替人瑞烧了两口吃着。人瑞道:”那薛城区西北上,离城四十五里,有个大村镇,名叫齐东镇,就是西周齐东野人的老家。那庄上有三四千住家,有条大街,有十几条小街。路南第三条小巷上,有个贾老翁。那老翁年纪不过五十望岁,生了多个外孙子,一个姑娘。小外甥在时,有三十多岁了,二十岁上娶了本村魏家的姑娘。魏、贾那两家都是靠庄田吃饭,每人家有四五十顷地。魏家没有外孙子,唯有这么些外孙女,却承受了一个远房外甥在家,管理整个事务。只是那么些承继孙子不甚学好,所以魏老儿很不喜欢她,却喜欢那些女婿就如珍宝一般,什么人知这几个女婿二零一八年八月,感了时气,到了七月半边,就一命归天哀哉死了。过了百日,魏老头只怕孙女伤心,日常接回家来过个十天半月的,解解他的烦心。

  刚弼早穿好了衣帽,等白公进来,就上手本请见。会见上后,白公就将魏贾一案,怎么样问法,详细问了一遍。刚弼一一诉说,颇有得意之色,说到”宫保来函,不知听信何人的乱话,此案景况,据卑职看来,已成铁案,决无疑义。但此魏老颇有钱文,送卑职一千银子,卑职来收,所以买出人赶来宫保处搅乱黑白。听闻有个什么卖药的医务卫生人员,得了她重重银两,送信给宫保的。这一个医务卫生人员因得了银子,当时就买了个妓女,还在城外住着。听他们说那么些案件倘使当真翻过来,还要谢她几千银子呢,所以那医务人员不走,专等谢仪。就像这个人也该提了来讯一堂。讯出这个人赃证,又多添一层凭据了。”白公说:”老哥所见甚是。可是兄弟明晚须将全案看过一次,明日先把案内人证提来,再作道理。可能竟照老哥的断法,也来可见,此刻不敢先有成见。像老哥聪明正直,凡事先有成竹在胸,自然投无不利。兄弟资质甚鲁,只能就事论事,细意推求,不敢说无过,但能寡过,已经是幸运了。”说罢,又说了些省中的风景闲话。

  人瑞对黄升道:”夭很不早了,你把火盆里多添点炭,坐一壶开水在边缘,把我墨盒子笔取出来,取几张红格子白八楷书同信封子出来,取两枝洋蜡,都位于桌上,你就睡去罢。”黄升答应了一声”是”,就去照办。

  待到上灯时候,人瑞也回到了,说:”我前二日本要走的,因那案子不放心,又被子谨死命的扣住。前几天大案已了,我明日一早进省销差去了。”老残道:”我也要进省去吗。一则要往中西大药房等处去查证毒药;二则也要把那一个累坠安顿一个地方,我脱开身子,好工作。”人瑞道:”我公馆里房子吗宽绰,你不如暂且同本人住。如嫌倒霉,再渐渐的找房,如何呢?”老残道:”那就好得很了。”伺候环翠的二姑不肯跟进省,许明说:”小的妇人可以送姨太太进省,等到雇着老妈子再回去。”一一安排适合。环翠少不得将他兄弟叫来,付了几两银两,姊弟对哭了一番。车子等类自有许明照料。

  ”那贾家呢,第四个外甥今年二十四岁,在家读书。人也长的清清秀秀的,笔下也还文从字顺,贾老儿既把个大孙子死了,那二幼子便成了个宝贝,恐怕他劳碌,书也不教她念了。他那姑娘今年十九岁,像貌长的嫣然,又给予人又能干,家里大小事情,都是他做主。由此本村人替她起了个浑名,叫做’贾探春’。老二娶的也是本材一个读书人家的姑娘,本性相当温柔,轻易不肯开口,所以人尤为看他老实没用,起他个浑名叫’二傻子’。

  吃过晚饭,白公回到本人房中,将全案细细看过五次,传出一张床单去,明天提人。第二天已牌时分,门口报称:”人已提得齐备。请老人示下:是前日深夜后坐堂,照旧后天早起?”白公道:”人证已齐,就此刻坐大堂。堂上设多个坐席就是了。”刚、王二君快速上去请了个安,说:”请老人自便,卑职等不敢陪审,恐有不妥之处,理应避让。”白公道:”说这边的话。兄弟迟钝,精神照应不到,正望两兄提撕。”二人也不敢过谦。

  那里人瑞烟也吃完。老残问道:”投到胡秀才家怎么呢?”人瑞道:”那些农村糊涂老儿,见了胡贡士,扒下地就磕头,说:’如能救得我主人的,万代封侯!’胡进士道:’封侯不济事,要有钱才能工作呀。这大老爷,我在首府里也与他同过席,是认识的。你先拿一千银子来,我替你办。我的酬劳在外。’那老儿便从怀里摸出个皮靴页儿来,取出五百一张的纸币两张,交与胡进士,却又道:’但能官司了结无事,就再花多少,我也能办。”胡贡士点点头,吃过午饭,就穿了衣冠来拜老刚。”

  次日中午,大家共同动身。走到黑龙江两旁,老残同人瑞均不敢坐车,下车来准备步行过河。那知河边上早有一辆车子等着,看见他们来了,车中跳下一个妇女,拉住环翠,放声大哭。

  ”那贾探春长到一十九岁,为啥还未曾人家呢?只因为她才貌双全,乡庄户下,那有那么俊俏男士来配他吗?只有邻村一个吴二浪子,人却生得惆傥不群,像貌也俊,言谈也巧,家道也充足,好骑马射箭。同那贾家本是个老人,一直往来,相互女眷都以不避让的,只有那吴二浪子曾经托人来提亲。贾老儿暗想,这些亲事倒还做得;只是听得人说,那吴二浪子,乡下已经偷上了某些个女孩子,又好赌,又每每好跑到首府里去顽耍,动不动一三个月的不回来。心里揣摸,这家住户,虽算乡下的首富,终久家私要保不住,因而就不曾应许。以后却是再要找个人材家道相平的,总找不着,所以把那亲事就此搁下了。

  停刻,堂事已齐,稿签门上求请升堂。多少人皆衣冠而出,坐了公堂。白公举了红笔,头名先传原告贾幹。差人将贾幹带到,当堂跪下。白公问道:”你叫贾幹?”底下答着:”是。”白公问:”二零一九年十几岁了?”答称:”十六岁了。”问:”是死者贾志的同胞,仍然承继?”答称:”本是嫡堂的外孙子,过房承继的。”问:”是哪一天承继的?”答称:”因亡父被害身死,次日入殓,无人成服,由族中公议入继成服的。”

  老残拍着炕沿道:”不佳了!”人瑞道:”那浑蛋的胡贡士来了吧,老刚就请见,见了略说了几句套话。胡秀才就把这一千银票子单臂捧上,说道:’那是贾魏氏那一家,魏家孝敬娃他爹祖的,求娃他爸祖非常成全。'”

  你道是哪个人?原来人瑞因前几天起早出发,故没有叫得翠花,所有费用叫黄升送去。翠花又怕客店里有官府来送别,中午亦不敢来,一夜没睡,黎明(英文名:lí míng)即雇了挂车子在黄河边伺候,也是十里长亭送其余趣味。哭了一会,老残同人瑞均安慰了她几句,踏冰过河去了。

  ”二零一九年三月十三是贾老大的周年。家里请和尚拜了三日忏,是十二、十三、十四五日。经忏拜完,魏老儿就接了幼女回家过节。何人想当天清晨,陡听人说,贾老儿家全家遇难。这一慌真就慌的不像话了!迅速跑来看时,却好乡约、上大夫俱已到齐。全家人都死尽,止有贾探春和他姑妈来了,都哭的泪人似的。弹指之间之间,魏家姑曾外祖母,就是贾家的大娃他爹也过来了;进得门来,听见一片哭声,也不了然青红皂白,只能号陶大哭。

  白公又问:”县官相验的时候,你早已还原了未曾?”答:”已经回复了。”问:”入殓的时候,你亲视含殓了从未有过?”答称:”亲视含殓的。”问:”死人临入殓时,脸上是怎么颜色?”答称:”白支支的,同死人一样。”问:”有青紫斑没有?”答:”没有看见。”问:”骨节僵硬不偏执?”答称:”并不偏执。”问:”既不固执,曾摸胸口有无热气?”答:”有人摸的,说并未暖气了。”问:”月饼里有砒霜,是哪天明白的?”答:”是入殓第二天知道的。”问:”是哪个人看出来的?”答:”是四妹看出来的。”问:”你姐姐何以知道其中有砒霜?”答:”本不知情里面有砒霜,因困惑月饼里有疾病,所以揭开来审视,见有粉红点点毛,就托出问人。有人说是砒霜,就找药店人来探望,也等于砒霜,所以知道是中了砒毒了。”

  老残道:”一定翻了啊!”人瑞道:”翻了倒还好,却是没有翻。”老残道:”怎么样啊?”人瑞道:”老刚却笑嘻嘻的单手接了,看了一看,说道:’是哪个人家的钞票,可信得住吗?’胡贡士道:’那是同裕的票子,是敝县率先个大钱庄,万靠得住。’老刚道:’这么大个案情,一千银子那能行吧?,胡进士道:’魏家人说,只要早早了结,没事,就再花多些,他也心服口服。’老刚道:’十三条生命,一千银子一条,也还值一万三吧。也罢,既是表弟来,兄弟情愿减半算,六千五百两银子罢。’胡进士连声答应道:’能够行得,可以行得!’

  过河到省,可是四十里地,一下钟后,已到了黄人瑞东箭道的安身之地面前,下车进去。黄人瑞少不得尽他主人的职务,不必赘述。

严刑无度逼孤孀,第十八回。  ”当风御史前后看过,计门房,死了传达的一名,长工二名;厅房堂屋,倒在地下死了书童一名;厅房里间,贾老儿死在炕上;二进上房,死了贾老二夫妇两名,旁边老妈子一名,炕上三岁小孩一名;厨房里,老妈子一名,丫头一名;厢房里,老妈子一名;前厅厢房里,管帐先生一名:大小男女,共死了一十三名。当时具禀,连夜报上县来。

  白公说:”知道了。下去!”又甩朱笔一点,说:”传四美斋来。”差人带上。白公问道:”你叫什么?你是四美斋的啥子人。”答称:”小人叫王辅庭,在四美斋掌柜。”问:”魏家定做月饼,共做了略微斤?”答:”做了二十斤。”问:”馅子是魏家送来的吗?”答称:”是。”问:”做二十斤,就将将的不多不少吗?”说:”定的是二十斤,做成了八十多个。”问:”他定做的月饼,是一种馅子?是两种馅子?”答:”一种,都以冰糖芝麻核桃仁的。”问:”你们店里卖的是几种馅子?”答:”好三种呢。”问:”有冰精芝麻核桃仁的远非?”答:”也有。”问:”你们店里的馅子比他家的馅子那些好点?”答:”是他家的好点。”问:”好处在什么地点?”答:”小人也不知晓,听做月饼的司务说,他家的素材好,味道比我们的又香又甜。”白公说:”可是你店里司务先尝过的,不以为有毒吗?”回称:”不觉得。”

  ”老刚又道:’老兄但是是个介绍人,不可专主,请回去切实问她一问,也不要开票子来,只须老兄写明云:减半六五之数,前途愿出。兄弟凭此,明天就断结了。’胡进士欢跃的了不足,出去就与那乡下老儿商议。乡下老儿听新闻说官司可以了结无事,就擅专五回。谅多年宾东,不致遭怪;况且不要现银子:就称心快意的写了个五千五百两的凭证交与胡秀才,又写了个五百两的凭据,为胡贡士的谢仪。

  老残饭后一面差许明去替她购办行李,一面本人却到中西大药房里,找着一个掌柜的,细细的考较了一番。原来那药房里只是日本东京贩来的种种瓶子里的熟药,却并未生药。再问他些化学名目,他连懂也不懂,知道断不是此地去的了。

  ”县里次日一清旱,带同伴作下乡——相验。没有一个负伤的人骨节不硬,皮肤不发青紫,既非杀伤,又非服毒,那没头案子就有些难办。一面贾家办理棺敛,一面县里具禀串报抚台。县太守在序稿,突然贾家遣个抱告,言已查获被人总计形迹。”

  白公说:”知道了。下去!”又将朱笔一点,说:”带魏谦。”魏谦走上来,连连磕头说:”大人哪!冤枉啊!”白公说:”我不问您冤枉不冤枉!你听自身问你的话!我不问您的话,不许你说!”两旁衙役便大声”嘎”的一声。

  ”那浑蛋胡进士写了一封信,并那五千五百两凭据,一并送到县衙门里来。老刚收下,还给个收条。等到第二天升堂,本是同王子谨会审的。这一个内容,子谨却一丝也不清楚。坐上堂去,喊了一声’带人’。那衙役们早将魏家父女带到,却都以死了大体上的规范。四个人跪到堂上,刚弼便从怀里摸出分外一千两银票并那五千五百两凭据和那胡秀才的书子,先递给子谨看了五次。子谨不便措辞,心中却不声不响的替魏家父女叫苦。

  心中迷惑,顺道去看看姚云松。恰好姚公在家,留着吃了晚餐。

  方说到那边,翠环抬初步来喊道:”您瞧!窗户怎么样这么红呀?”一言来,了,只听得”必必剥剥”的声音,外边人声嘈杂,大声喊叫说:”起火!起火!”多少个赶早跑出上房门来,才把帘子一掀,只见那火正是老残住的包厢后身。老残快速身边摸出钥匙去开房门上的锁,黄人瑞大声喊道:”多来多人,帮铁老爷搬东西!”

  看官,你道那是怎么着来头?凡官府坐堂,那么些衙役就要大呼小叫的,名叫”喊堂威”,把那犯人吓昏了,就足以胡乱认供了,不领悟是那一朝代传下来的老老实实,却是十八省都是一个灌输。后天魏谦是被告正凶,所以要喊个堂威,吓唬威吓他。

  ”刚弼等子谨看过,便问魏老儿道:’你认得字呢?’魏老儿供:’本是贡士,认得字。’又问贾魏氏:’认得字呢?’供:’从小上过几年学,认字不多。’老刚便将那银票、笔据叫差人送与他父女们看。他父女回说:’不懂那是怎么着来头。’刚弼道:’其他不懂,想必也是真不懂;这些证据是什么人的笔迹,下边注着名号,你也不认得啊?’叫差人:’你再给那几个老汉看!’魏老儿看过,供道:’那凭据是小的家里管事的写的,但不知他为甚么事写的。’

  姚公说:”昌邑市的事,明儿早上白子寿到,已见了宫保,将上述景况都说了然,并说托你去办,宫保喜欢的了不可,却不知晓你进省来。明日您见宫保不见?”老残道:”我不去见,我还有事呢。”就问曹州的信:”你如何对宫保说的?”姚公道:”我把原信呈宫保看的。宫保看了,痛苦了几许天,说今以后,再不明保他了。”老残道:”何不撤他回省来?”云松笑道:”你到底是方外人。岂有个才明保了的就撤省的道理吧?天下督抚哪个人不护短!那宫保已经是可贵的了。”老残点点头。又谈了漫长,老残始回。

  老残刚把铁锁开了,将门一推,只见房内一大团黑烟,望外一扑,那火舌已自由窗户里冒出来了。老残被这黑烟冲来,赶忙望后一退,却被一块砖头绊住,跌了一交。恰好那多少个来搬东西的人正自赶到,就势把老残扶起,搀过西边去了。

  闲话休题,却说白公问魏谦道:”你定做了有点个月饼?”答称:”二十斤。”问:”你送了贾家多少斤?”答:”八斤。”问:”还送了外人家没有?”答:”送了小儿子的丈人家四斤。”问:”其他的八斤吧?”答:”本身家里人吃了。”问:”吃过月饼的人有在这里的从未有过?”答:”家里人人都分的,以后同了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吃月饼的。”白公向差人说:”查一查,有多少人跟魏谦来的,都传上堂来。”

  ”刚弼哈哈大笑说:’你不驾驭,等本人来告诉你,你就清楚了!昨儿有个胡秀才来拜我,先送一千两银两,说你们这一案,叫我设法儿开脱;又说借使开脱,银子再要多些也肯,我想你们八个穷凶极恶的人,后天颇能熬刑,不如趁势讨她个口气罢,我就对胡秀才说:”你告诉她掌管的去,说害了人家十三条性命,就是一千两银子一条,也该一万三千两。”胡贡士说:”只怕一时拿不出许多。”我说:”只要她心神知道,银子便迟些日子不要紧的。借使一千银子一条命不肯出,就是折半五百两银两一条命,也该六千五百两,不可以再少。”胡秀才连连答应。我还怕胡秀才孟浪,再三叮嘱她,叫他把那折半的道理告诉你们管事的,借使心服情愿,叫她写个证据来,银子早迟不要紧的。第二天,果然写了那一个证据来。我告诉您,我与您无冤无仇,我为甚么要冤枉你们吧?你要摸心想一想,我是个朝廷家的官,又是抚台特特委本身来帮着王大老爷来审这案子,我若得了你们的银子,开脱了你们,不但辜负抚台的委派,这十三条冤魂,肯依我吗,我再详尽告知你:倘使人命不是您谋害的,你家为何肯拿几千两银两出来打点呢?这是首先据,在自家这边花的是六千五百两,在别处花的且不知多少,我就不便深究了,倘人不是你害的,我报告她照五百两一条命计算,也应当六千五百两,你那管事的就相应说:”人命实不是自个儿家害的,如蒙委员代为昭雪,七千八千俱可,六千五百两的数据却不敢答应。”为甚么他确信,就照五百两一条命算帐妮?是第二据。我劝你们早迟总得招认,免得饶上许多刑具的苦楚。’

  次日,又到天主堂去拜访了相当神甫,名叫克扯斯。原来这么些神甫,既通西医,又安顺学。老残得意已极,就把这么些案子前后情况告诉了克扯斯,并问她是吃的什么药。克扯斯想了半天想不出去,又查了一会书,还是没有同这么些情景相对的,说:”再替你拜访外人罢。我的文化尽于此矣。”

  当下看那火势,怕要对接上房,黄人瑞的老小就带着人们,进上房去抢搬东西。黄人瑞站在院心里,大叫道:”赶先把那帐箱搬出,其他却还在后!”说时,黄升已将帐箱搬出。这一个人多手杂的,已将黄人瑞箱笼行李都搬出来放在东墙脚下。店家早已搬了几条长板凳来,请他俩坐。人瑞检点物件,一样不少,却还多了一件,赶忙叫人搬往柜房里去。看官,你猜多的一件是何物事?原来正是翠花的行李。人瑞知赫山区官必来看火,借使见了,有点难堪,所以叫人搬去。并对二翠道:”你们也往柜房里避一避去,立即县官就要来的。”二翠传说,便顺墙根走往前边去了。

  一时跪上一个有年龄的,三个中年男人,都跪下。差人回禀道:”这是魏家的一个治理,八个长工。”白公问道:”你们都吃月饼么?”同声答道:”都吃的。”问:”每人吃了多少个,都说出去。”管事的说:”分了多少个,吃了多个,还剩七个。”长工说:”每人分了多少个,当天都吃完了。”白公问管事的道:”还剩的七个月饼,是什么日期又吃的?”答称:”还没有吃,就出了那件案子,说是月饼有毒,所以就没敢再吃,留着做个见证。”白公说:”好,带来了从未有过?”答:”带来,在上边呢。”白公说:”很好。”叫差人同他取来。又说:”魏谦同长工全下去罢。”又问书吏:”明天有砒的半个月饼呈案了从未有过?”书吏回:”呈案在库。”白公说:”指出来。”

  ”那父女七个一而再叩头说:’青天大老爷!实在是冤枉!’刚弼把桌子一拍,大怒道:’我那样开导你们,依然不招,再替我夹拶起来?’底下差役炸雷似的答应了一声’嗄’,夹棍拶子望堂上一摔,惊魂动魄价响。

  老残听了,又救经引足。在省中已无可为,即收拾行装,带着许明,赴海阳市去。因想到齐东村哪些访查啊?赶忙依然制了一个串铃,买了一个旧药箱,配好了好多药材。却叫许明不须同往,都到村相遇,作为不识的金科玉律。许明去了。却在临沭县雇了一个手推车,评释包月,每一天三钱银子;又怕车夫漏泄机关,连这一个车夫都瞒却,便道:”我要行医,那县城里已经没甚么生意了,左近有啥大村镇么?”车夫说:”那东南上四十五里有大村镇,叫齐东村,热闹着啊,每月三八大集,几十里的人都去赶集。你老去这边找点事情罢。”老残说:”很好。”第二天,便把行罗皓在小车上,自个儿半走半坐的,早到了齐东村。原来那村中一条东西大街,甚为热闹;向东向南,皆有小街。

  且说火起之时,四乡邻等及水利夫役,都寻觅了水桶水盆之类,赶来灭火。无奈密西西比河双方俱已冻得实实的,当中虽有流水之处,人却不能去取。店后有个大坑塘,却早冻得如平地了。城外唯有两口井里有水,你想,逐步一桶一桶打起,中何用呢?这几个大千世界急智生,就把坑里的冰凿开,一块一块的望火里投。那知那冰的力量比水还大,一块冰投下去,就有一块地点没了火头。这坑正在上房后身,有七三个人立在上房屋脊上,后面有数十个人运冰上屋,屋上人随着望火里投,一半投到火里,一半落在上房屋上,所以火就接不到上房那边来。

  立刻差人带着管理的,并那多个月饼,都呈上堂来,存库的半个月饼也涉及。白公传四美斋王辅庭,一面将那三种月饼详细对校了,送刚、王二公看,说:”那两起月饼,皮色确是同等,二公以为啥如?”二公皆神速欠身答应着:”是。”其时四美斋王辅庭己带上堂,白公将月饼擘开一个交下,叫他验看,问:”是魏家叫你定做的不是?”王辅庭仔细看了看,回说:”一点毋庸置疑,就是我家定做的。”白公说:”王辅庭叫他关系回去罢。”

  ”正要动刑,刚弼又道:’慢着,行刑的听差上来,我对您讲。’多少个差役走上几步,跪一条腿,喊道:’请大老爷示。’刚弼道:’你们伎俩我全知晓:你看那案子是没什么的吗,你们得了钱,用刑就轻些,让囚犯不甚吃苦;你们看那案情根本,是翻不东山再起的了,你们得了钱,就猛一紧,把那犯人当堂治死,成全他个整尸首,本官又有个严刑毙命的判罚:我是全晓得的。明日替本身先拶贾魏氏,只不许拶得他眩晕,俱看神色不佳,就松刑,等她回过气来再拶,预备十天工夫,无论你什么大侠,也尽管你不招!’

  老残走了一个过往,见大街三头都有饭店;东部有一家店,叫三合兴,看去尚觉干净,就去赁了一间西厢房住下。房内是一个大炕,叫车夫睡一头,他协调睡一头。次日睡到已初,方才起来,吃了早餐,摇个串铃上街去了,大街小巷乱走一气。未刻时候,走到马路北一条小巷上,有个很大的门楼子,心里想着:”那总是个大家。”就立住了脚,拿着串铃尽摇。只见里边出来一个黑胡子老头儿,问道:”你那先生会治伤科么?”老残说:”精晓点子。”那老人进去了,出来说:”请里面坐。”进了大门,就是二门,再进就是客厅。行到耳房里,见一老翁坐在炕沿上,见了老残,立起来,说:”先生,请坐。”

  老残与黄人瑞正在东墙看人救火,只见外面一片灯笼火把,县官已到,引导人夫手执挠钩长杆等件,前来救人。进得门来,见火势已衰,一面用挠钩将房扯倒,一面饬人取亚马逊河浅处薄冰抛入火里,以压火势,那火也就渐渐的熄了。

  白公在堂上把那半个千疮百孔月饼,仔细看了,对刚弼道:”圣慕兄,请密切看看。那月饼馅子是冰糖芝麻核桃仁做的,都以含油性的物件,如果砒霜做在馅子里的,自然同别物粘合一气。你看那砒显系后投入的,与别物绝不粘合。况四美斋供明,唯有一种馅子。今天将此二种馅子细看,除加砒外,确系表里皆同,既是相同馅子,外人吃了不死,则贾家之死。不由月饼可知。若是有汤水之物,还可将毒药后进入内;月饼之为物,面皮干硬,断无参预之理。二公以为什么如?”俱欠身道:”是。”

  ”可怜一个贾魏氏,不到两天,就真熬可是了,哭得一丝半气的,又忍不得老父受刑,就说道:’不必用刑,我招就是了!人是自己谋害的,大爷委实不知情!’刚弼道:’你为何害他全家?’魏氏道:’我为妯娌不和,有心谋害。’刚弼道:’妯娌不和,你害他一个人很够了,为甚么毒他全家呢?’魏氏道:’我本想害他一人,因没有章程,只可以把毒药放在月饼馅子里。因为她最好吃月饼,让她先毒死了,旁人必不至再受害了。’刚弼问:’月饼馅子里,你放的啥子毒药呢?’供:’是砒霜。”那里来的砒霜呢?’供:’叫人药店里买的。”那家药店里买的吗?”本人不曾上街,叫人买的,所以不精晓那家药店。’问:’叫什么人买的吧?’供:’就是人家被毒死了的长工王二。’问:’既是王二替你买的,何以他又肯吃那月饼受毒死了呢?’供:’我叫她买砒的时候,只说为毒老鼠,所以他不清楚。’问:’你说你四叔不知情,你岂有个差别他琢磨的吧?’供:’那砒是在婆家买的,买得过多天了。正想趁个机会放在小婶吃食碗里,值几日都严密。恰好那日回娘家,看她们做月饼馅子,问她们何用,他们说送我家节礼,趁充人的时候,就把砒霜搅在馅子里了。’

  老残认得哪怕魏谦,却故意问道:”你老贵姓?”魏谦道:”姓魏。先生,你贵姓?”老残道:”姓金。”魏谦道:”我有个小女,四肢骨节疼痛,有什么子药可以治得?”老残道:”不看症,如何发药呢?”魏谦道:”说的是。”便叫人到前边知会。

  县官见黄人瑞立在东墙下,步上前来,请了一个安,说道:”老宪台受惊不小!”人瑞道:”也还不如何,但是大家补翁烧得苦点。”因向县官道:”子翁,我介绍你会个人。此人姓铁,号补残,与你颇有涉嫌,这多少个案子上要凭借他才好办。”县官道:”嗳呀呀!铁补翁在那里吗?快请过来相会。”人瑞即招手大呼道:”老残,请那边来!”

  白公又道:”月饼中既无毒药,则魏家父女即为无罪之人,可以令其交换了案。”王子谨即应了一声:”是。”刚弼心中至极痛苦,却也说不出甚么来,只能随着也承诺了一声”是”。

  ”刚弼点点头道:’是了,是了。’又问道:’我看您人很干脆,所招的一丝不错。只是我听人说,你岳丈日常待您极为苛刻,是局地罢?’魏氏道:’姑丈待我如待亲身女儿一般恩惠,没有再厚的了。’刚弼道:’你四叔横竖已死,你何必替他回护呢?’魏氏听了,抬起始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大叫道:’刚大老爷!你只是要到位自我个凌迟的罪行!将来自己已遂了你的愿了。既杀了小叔,总是个凌迟!你又何须要坐成个故杀呢,你家也有男女呀!劝你退后些罢!’刚弼一笑道:’论做官的道理吧,原该追究个水尽山穷;然既已如此,先让她把那些供画了。'”

  少停,里面说:”请。”魏谦就同了老残到客厅前面东厢房里。那厢房是三间,两Bellamy(Bellamy)暗。行到里间,只见一个三十余岁妇人,形容憔悴,倚着个炕几子,盘腿坐在炕上,要勉强下炕,又有力不能支的样板。老残连喊道:”不要动,好把脉。”魏老儿却让老残上首坐了,本人却坐在凳子上陪着。

  老残本与人瑞坐在一条凳上,因见县宫来,踱过人丛里,借看火为规避。今闻招呼,遂走过来,与县官作了个揖,相互道些景慕的话头。县官有马扎子,老残与人瑞仍坐长凳子上。原来那济阳区姓王,号子谨,也是江南人,与老残同乡。虽是个秀才出身,倒不散乱。

  白公即分付带上魏谦来,说:”本府已审明月饼中实无毒药,你们父女无罪,可以联系了案,回家去罢。”魏谦磕了多少个头去了。

  再说黄人瑞道:”那是前二日的事,未来她还要计算这一个老头子吗。前日自家在县衙门里用餐,王子谨气得要死,逼得不佳说话,一讲话,如同得了魏家若干银两似的,李太尊在那边,也以为这案情不稳当,然也没有法想,商议除非能把白太尊白子寿弄来才行。那瘟刚是以清白自守自命的,白太尊的廉洁奉公,只怕比她还靠得住些。白子寿的灵魂学问,为众所推服,他还不敢藐视,舍此更无能粉碎他的人了。只是一两天内就要上详,宫保的人性又急,若奏出去就不好设法了。只是无奈通到宫保面前去,凡大家同寅,都要避点思疑。昨天自家看见老哥,我从心眼里喜欢出来,请您想个什么法子。”

  老残把宏观脉诊过,说:”三姑奶奶的病是停了瘀血。请看看两手。”魏氏将手伸在炕几上,老残一看,节节青紫,不免肚里叹了一口气,说:”老知识分子,学生有句跋扈的话不敢说。”魏老道:”但说不妨。”老残道:”你别打嘴。这样像是受了官刑的病,若不早治,要成废人的。”魏老叹口气道:”可不是呢。请先生照症施治,若是好了,自当重谢。”老残开了一个药方子去了,说:”借使见效,我住三合兴店里,可以来叫本人。”

  当下人瑞对王子谨道:”我想阁下齐东村一案,唯有请补翁写封信给宫保,须派白子寿来,方得昭雪;那么些绝物也不敢过于倔强。我辈都以同官,不佳得罪他的;补翁是方别人,无须禁忌。尊意以为什么如?”子谨听了,欢畅格外,说:”贾魏氏活该有救星了!好极,好极!”老残听得没头没脑,答应又不是,不承诺又不是,只可以含糊唯诺。

  白公又叫带贾幹上来。贾幹本是个不算的人,可是她姊姊支使她出面,明天看魏家父女已结案释放,心里就有点神不守舍;听大人说传她去,不但已前人教导他说的话都说不上,就是教他的人,也不知此刻从那里教起了。

  老残道:”我也没有长策。可是那种业务,其势已迫,不可以一心一德的。唯有就此情状,我详细写封信享宫保,请宫保派白太尊来覆审。至于这一炮响不响,那就不只怕管了。天下事冤枉的多着呢,不过碰在我们眼目中,尽心力替他做一下子就罢了。”人瑞道:”佩服,佩服。速战速决,笔墨纸张都预备好了,请你父母就此动笔。翠环,你去点蜡烛,泡茶。”

  从此每一天来回,三八天后,人也熟了,魏老留在前厅吃酒。老残便问:”府上那种大户人家,怎会受官刑的吧?”魏老道:”主先生,你们外路人,不掌握。我这姑娘许配贾家大外孙子,何人知二〇一八年自我那女婿死了。他有个千金贾大妮子,同西村吴二浪子眉来眼去,早有了看头。当年说亲,是本身这不懂事的幼女打破了的,何人知贾大妮子就恨我孙女人了骨髓。今年冬日,贾大妮子在他姑妈家里,就同吴二浪子勾搭上了,不知情用什么样药,把贾家全家药死,却反到县里告了本身的丫头谋害的。又遇见了千刀剐、万刀剁的个姓刚的,一口咬住不放了,说是我家送的月饼里有砒霜,可怜我那姑娘不了然死过一回了。传说凌迟案子已经定了,好天爷有眼,抚台派了个亲属来私访,就住在南关店里,访出我家冤枉,报了抚台。抚台立刻下了文本,叫当堂松了俺们父女的刑具。没到十天,抚台又派了个白大人来。真是青天大人!一个光阴就把我家的蒙冤全洗刷净了!听大人讲又派了何人来此处访查那案子吗。吴二浪子那多少个王八羔子,大家在牢里的时候,他同贾大妮子每天在共同。听大人讲那案翻了,他就逃走了。”

  当时火已全熄,县官要扯二人到衙门去住。人瑞道:”上房既未烧着,我还可以搬入去住,只是铁公未免无家可归了。”老残道:”不妨,不妨!此时夜已深,不久便自天明。天明后,我自会上街购置行李,毫不碍事。”县官又苦苦的劝老残到衙门里去。老残说:”我打搅黄兄是不妨的,请放心罢。”县官又殷勤问:”烧些甚么东西?未免大损失了。可是敝县购办得出的,自当稍尽绵薄。”老残笑道:”布衾一方,竹筒一只,布衫裤两件,破书数本,铁串铃一枚,如此而已。”县官笑道:”不确罢。”也就笑着。

  贾幹上得堂来,白公道:”贾幹,你既是承受了您亡父为子,就该细心探讨,那十二民用怎么死的;本身从不章程,也该请教别人;为甚的把月饼里加进砒霜去,栽赃好人吗?必有坏人挑拨你。从实招来,是什么人教您中伤的。你不知晓律例上有反坐的一条吗?”贾幹慌忙磕头,吓的只格格价抖,带哭说道:”我不了解!都以本身三姐叫我做的!饼里的砒霜,也是自家大姐看出来告诉本人的,其他概不知道。”白公说:”依你这样说起来,非传你大姐到堂,这砒霜的案件是究不出去的了?”贾幹只是磕头。

  老残凝了一一心,就到人瑞屋里坐下。翠环把洋烛也点着了。老残揭开墨盒,拔出笔来,铺好了纸,拈笔便写。那知墨盒子已冻得像块石头,笔也冻得像个枣核子,半笔也写不下来。翠环把墨盒子捧到火盆上供,老残将笔拿在手里,向着火盆一头烘,一头想。半霎武功,墨盒里冒白气,下半边已烊了,老残蘸墨就写,写两行,烘一烘,可是半个多时光,信已写好,加了个封皮,打算问人瑞,信已写妥,交给哪个人送去?对翠环道:”你请黄老爷进来。”

  老残道:”你们受这么大的屈,为啥不告他吗?”魏老儿说:”官司是好打的呢?我告了他,他问凭据呢?’拿奸拿双’;拿不住双,反咬一口,就受不得了。天爷有眼,总有一天报应的!”

  正要告辞,只见地保同着差人,一条铁索,锁了一个人来,跪在不合法,像鸡子签米似的,连连磕头,嘴里只叫:”大老爷天恩!大老爷天恩!”那地保跪一条腿在不合规,喊道:”火就是这么些老者儿屋里起的。请大老爷示:仍然带回衙门去审,仍然在此间审?”县官便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那里人?怎样起的火?”只见那地下的人又三番五次磕头,说道:”小的姓张,叫张二,是本城里人,在这隔壁店里做长工。因为昨儿从天明起来,忙到夜间二越来越多天,才稍为空闲一点,回到屋里睡觉。什么人知小衫裤汗湿透了,刚睡下来,冷得异样,越冷越打战战,就睡不着了。小的看那屋里放看好些粟秸,就抽了几根,烧着烘一烘。又回顾窗户台上有上房客人吃剩下的酒,赏小的吃的,就拿在火上煨热了,喝了几锺。哪个人知道一天乏透的人,得了点暖气,又有两杯酒下了肚,糊里涂糊,坐在那里,就睡着了。刚入睡,一霎儿的工夫,就觉得鼻子里烟呛的痛苦,慌忙睁开眼来,身上棉袄已经烧着了一大块,那粟秸打的壁子已通着了。赶忙出来找水来泼,那火已自出了屋顶,小的也未曾艺术了。所招是实,求大老爷天恩!”县官骂了一声”浑蛋”说:”带到衙门里办去罢!”说罢,立起身来,向黄、铁二公告辞:又再三叮嘱人瑞,务必设法玉成那一案,然后的皇皇去了。

  白公大笑道:”你幸儿遇见的是自身,倘借使个精明强干的委员,那月饼案子才了,砒霜案子又该闹得石破惊天了。我却不希罕自由提人家妇女上堂,你回去告诉你大嫂,说本府说的,那砒霜一定是后加进去的。是什么人加进去的,我临时髦不忙着探索呢,因为你家那十三条命,是个大大的疑案,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因而,加砒一事倒不得不暂时缓究了,你的意下何如?”贾斡连连磕头道:”听凭大人天断。”白公道:”既是那般,叫他联络,听凭替她相案。”临下去时,又喝道:”你再胡闹,我就要商讨你们加砒诬控的案件了!”贾幹连说:”不敢,不敢!”下堂去了。

  翠环把房门帘一揭,”格格”的笑个不停,低低喊道:”铁老,你来瞧!”老残望外一看,原来黄人瑞在南首,单臂抱着烟枪,头歪在枕头上,口里拖三四寸长一条口涎,腿上却盖了一条狼皮褥子;再看那里,翠花睡在虎皮毯上,五只脚都缩在衣裳里头,三只手超在袖子里、头却不在枕头上,半个脸缩在衣衫大襟里,半个脸靠着袖子,五个人都睡得实沉沉的了。

  老残问:”那毒药终究是什么?你老听人说了从未?”魏老道:”哪个人知道吗!因为大家家有个保姆,他的爱人叫王二,是个挑水的。那一天,贾家死人的日子,王二正在贾家挑水,看见吴二浪子到她家里去说闲话,贾家正煮面吃,王二看见吴二浪子用个小瓶往面锅里一倒就跑了。王二心里有点纳闷,后来贾家厨房里让他吃面,他就没敢吃。不到七个时间,就疾呼起来了。王二到底没敢告诉一个人,只她太太知道,告诉了我闺女。及至我把王二叫来,王二又一口咬住不放,说:’不理解。’再问他爱人,他爱妻也不敢说了。听别人说爱妻回来被王二结结实实的打了一顿。你老想,那事还敢告到官吗?”老残随着叹息了一番。当时出了魏家,找着了许亮,告知魏家所闻,叫她先把王二招呼了来。

  那时火已熄尽,只冒白气。人瑞望着黄升指点芸芸众生,又将物件搬入,如故位列起来。人瑞道:”屋子里烟火气太重,烧盒万寿香来熏熏。”人瑞笑向老残道;”铁公,我看你还忙着回屋去不回啊?”老残道:”都以被你一留再留的。借使我在屋里,不至于被她烧得这么彻底。”人瑞道,”咦!不言臊!假诺让您回来,恐怕连你还烧死在其间呢!你不出彩的谢我,反来埋怨我,真是不识好歹。”老残道:”难道自身是死人吗?你不赔我,看自己同你干休吗!”

  那里白公对王子谨道:”贵县差人有精细点的呢?”子谨答应:”有个许亮还好。”白公说:”传上来。”只见上边走上一个差人,四十多岁,尚未留须一走到案件前跪下,道;”差人许亮叩头,”白公道;一差你往齐东村明查暗访那十三条命案是还是不是服毒,有何子别样案情?限一个月报命,不许你用一点官差的能力。你若借此自欺欺人,可要置你于死的!”许亮叩头道:”不敢。”

  老残看了说:”那可要不得,快点喊他们起来!”老残就去拍人瑞,说:”醒醒罢,那样要生病的!”人瑞惊觉,懵里懵懂的,睁开眼说道:”呵,呵!信写好了吗?”老残说:”写好了。”人瑞挣扎着坐起。只见口边那条涎水,由袖子上滚到烟盘里,跌成几段,原来久已化作一条冰了!老残拍人瑞的时候,翠环却到翠花身边,先向他衣着摸着多只脚,用力往外一扯。翠花惊醒,连喊:”哪个人,何人,何人?”快速揉揉眼睛,叫道:”可冻死自身了!”

  次日,许亮同王二来了。老残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安家费,告诉她随之做见证:”一切吃用都以我们必要,事完,还给您一百银子。”王二初还着力抵赖,看见桌上放着二十两银子,有点相信是真,便商议:”事完,你不给本人一百银子,我敢怎么样?”老残说:”不妨。就把一百银子交给你,存个妥当铺子里,写个笔据给自个儿,说:’吴某倒药水确系自己亲眼目睹的,情愿作个干证。事毕,某字号存酬劳银一百两,即归我支用。两厢情愿,决无虚假。’好不佳呢?”

  说着,只见门帘揭起,黄升领了一个戴大帽子的进入,对着老残打了一个千儿,说:”敝上说给铁大老爷请安。送了一副铺盖来,是敝上本人用的,腌臢点,请大老爷不要嫌弃,前日叫裁缝赶紧做新的送过来,今夜先将就零星罢。又狐皮袍子马褂一套,请大老爷随便用罢。”老残立起来道:”累你们贵上麻烦。行李暂且留在这里,借用一二日,等我要好买了,就缴还。衣裳我都已经穿在身上,并不曾烧掉,不劳贵上劳累了。回去多多道谢。”那家人还不肯把衣服带去。仍是黄人瑞说:”衣裳,铁老爷决不肯收的。你就说我说的,你带回去罢。”家人又打了个千儿去了。

  当时王子谨即标了牌票,交给许亮。白公又道:”所有原先所有人证,无庸取保,全行释放。”随手翻案,检出魏谦笔据两纸,说:”再传魏谦上来。”

  多个人起来,都奔向火盆就暖,那知火盆无人添炭,只剩一层白灰,几星余火,却还有暖气。翠环道:”屋里火盆旺着吗,快向屋里烘去罢。”两人遂同到里边屋来。翠花看铺盖,三分俱已摊得整齐,就去看他县里送来的,却是一床蓝湖绉被,一床红湖绉被,两条大呢褥子,一个枕头。指给老残道:”你瞧这铺盖好不佳?”老残道:”太好了些。”便向人瑞道:”信写完了,请你看看。

  王二尚有点徘徊。许亮便取出一百银子交给她,说:”我就是你跑掉,你先拿去,何如?倘不愿意,就扯倒罢休。”王二沉吟了一阵子,到底舍不得银子,就应承了。老残取笔照样写好,令王二先取银子,然后将笔据念给他听,令他画个十字,打个手印。你想,乡下挑水的何时见过七只大金元呢,自然高兴的打了手印。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老残道:”我的烧去也还罢了,总是你瞎倒乱,平白的把翠环的一卷行李也烧在里面,你说冤不冤呢?”黄人瑞道:”那才更没什么呢!我说她那铺盖总共值不到十两银子,后天赏他十五两银两,他妈要欣赏的受不得呢。”翠环道:”可不是呢,大约就是自家那些不幸的人,一卷铺盖害了铁爷许多好东西都毁掉了。”老残道:”物件到没有昂贵的,只可惜我两部宋板书,是有钱没处买的,未免可惜。然也是天意,只索听他罢了。”人瑞道:”我看宋板书到也不奇怪,只是心痛你这摇的串铃子也毁掉,岂不是失了您的服装饭碗了吧?”老残道:”可不是呢。那可应该你赔了罢,还有啥说的?”人瑞道:”罢,罢,罢!烧了他的铺盖卷,烧了您的串铃。一路顺风,恭喜,恭喜!”对着翠环作了个揖,又对老残作了个揖,说道:”从今未来,他也不用做卖皮的妓女,你也绝不做争辨的先生了!”

  白公道:”魏谦,你掌管的送来的银票,你要不要?”魏谦道:”人员沉冤,蒙大人昭雪,所有银子,听凭大人发落。”白公道:”那五千五百凭据还你。这一千银票,本府却要借用,却不是本人用,暂且存库,仍为查贾家那案,不得不先用资斧。俟案子查明,本府回明了抚台,如故还你。”魏谦连说:”情愿,情愿。”当将笔据收好,下堂去了。

  人瑞一面烘火,一面取过信来,从头至尾读了五遍,说:”很现实的。我想总该灵罢。”老残道:”如何送去吧?”人瑞腰里摸出表来一看;说:”四下钟,再等说话,天亮了,我叫县里差个人去。”老残道:”县里人都起身得迟,不如天明后,同店家商议,雇个人去更妥。只是那河难得过去。”人瑞道:”河里今早就有人跑凌,单身人过河很省心的。”我们烘着火,随便闲话。

  许亮又告诉老残:”探听切实,吴二浪子以后首府。”老残说:”然而我们进省罢。你先找个眼线,好物色他去。”许亮答应着”是”说:”老爷,我们本省见罢。”

  老残大叫道:”好,好,骂的好苦!翠环,你还不去拧他的嘴!”翠环道:”阿弥陀佛!总是两位的慈善!”翠花点点头道:”环妹因而从良,铁老因此做官,那把火倒也实在是把吉祥的火,我也得替二位道喜。”老残道:”依你说来,他却从良,我却从贱了?”黄人瑞道:”闲话少讲,我且问你:是说话是睡?如睡,就查办行李;如说道,我就把那奇案再告诉您。”随即大喊了一声:”来啊!”

  白公将这一千银票交给书吏,到该银行将银两取来,凭本府公文支付。回头笑向刚弼道:”圣慕兄,不免笑兄弟当堂受贿罢?”刚弼连称:”不敢。”于是击鼓退堂。

  两三点钟工夫,极容易过,不知不觉,东方已当面了。人瑞喊起黄升,叫他向店家协商,雇个人到省会送信,说:”不过四十里地,如清晨此前送到,上午拿到收条来,我赏银十两。”停了片刻,只见店伙同了一个人来说:”那是自个儿兄弟,如大老爷送信,他得以去。他送过两回信,颇在行,到衙门里也敢进入,请大老爷放心。”当时人瑞就把上抚台的禀交给她,自收拾投递去了。

  次日,老残先到河口区,把大概景况告知子谨,随即进省。赏了车夫几两银两,打发回去。当早报告姚云翁,请他转享宫保,并饬历城县派七个差人来,以备协同许亮。

  老残道:”你说,我很情愿听。”人瑞道:”不是刚刚说到贾家遣丁抱告,说查出被人统计的情状吗?原来那贾老儿桌上有吃残了的半个月饼,超过半数人房里都有吃月饼的印痕。那月饼却是前两日魏家送得来的。所以贾家新承继来的个孙子名叫贾干,同了贾探春告说是他大嫂贾魏氏与人私通,用毒药谋害一家十三口性命。

  却说那起大案,高密市人们俱知,明日白太尊到,今日后者,那贾、魏两家都准备至少住十天半个月,这知道未及一个年华,已经结案,沿路口碑喷喷表彰。

  那里人瑞道:”大家那时候该睡了。”黄、铁睡在两边,二翠睡在中游,不多说话都已齁齁的安眠,一觉醒来,已是午牌时候。翠花家一起早已在头里等候,接了她妹妹两个回去,将铺盖卷了,一并掮着就走。人瑞道:”下午就送他们姐妹俩来,我们那儿不派人去叫了。”伙计答应着”是”,便同多人前去。翠环回过头来眼泪汪汪的道:”您别忘了阿!”人瑞老残俱笑着点点头。

  次日夜间,许亮来禀:”已经查得。吴二浪子现同按察司街南胡同里张家土娼,叫小银子的依恋。白日里同些媚俗的人赌钱,夜间就住在小银子家。”老残问道:”那小银子家依然一个人,依然有几人?共有几间房屋?你查明了没有?”许亮回道:”这家共姊妹多少个,住了三间房子。西厢两间是她老人家住的。东厢两间:一间做厨房,一间就是大门。”老残听了,点点头,说:”此人切不可造次下手。案情太大,他断不肯轻易认可。只王二一个凭证,镇不住她。”于是向许亮耳边说了一番详细措施,无非是如此如此,那般那般。

  ”市中区王子谨就把那贾干传来,问他奸夫是什么人,却又指不出来。食残的月饼,只有半个,已经擘碎了,馅子里却是有点砒霜。王子谨把那贾魏氏传来,问这景况。贾魏氏供:’月饼是十二日送来的。我还在贾家,况当时即有人吃过,并未曾死。’又把那魏老儿传来。魏老儿供称:’月饼是街道上四美斋做的,有毒无毒,可以质证了。’及至把四美斋传来,又供月饼虽是他家做的,而馅子却是魏家送得来的。就是这一节,却不得不把魏家父女暂且收管。固然收管,却未上刑具,不过监里的一间空屋,听她本人去安排罢了。子谨心里觉得仵作相验,实非中毒;本人又亲自细验,实无中毒情况。即便月饼中有毒,未必人人都以同时吃的,也未曾个毒轻毒重的各自吗?

  却说白公退至花厅,跨进门槛,只听当中放的一架大自鸣钟,正铛铛的敲了十二下,如同像迎接她一般。王子谨跟了进来,说:”请家长宽衣用饭罢。”白公道:”不忙。”瞅着刚弼也尾随进来,便道:”二位且请坐一坐,兄弟还有话说。”二人坐下。白公向刚弼道:”这案兄弟断得在理没理?”刚弼道:”大人明断,自是不会错的。只是卑职总不了解:那魏家既无短处,为何肯花钱呢?卑职毕生就从未送过人一个钱。”

  二人洗脸。歇了少时就吃午餐。饭毕,已两下多钟,人瑞自进县署去了,说:”倘有回信,喊我一声。”老残说:”知道,你请罢。”

  许亮去后,姚云松来函云:”宫保酷愿一见,请前几日午刻到文案为要。”老残写了回书,次日上院,先到文案姚公书房;姚公着家人文告宫保的亲属,过了一会儿,请入签押房内会面。庄宫保已迎至门口,迎人屋内,老残长揖坐下。

  ”苦主家催求讯断得紧,就详了抚台,请派员会审。前数日,齐巧派了刚圣慕来。这厮姓刚,名弼,是吕谏堂的入室弟子,专学他老师,清廉得格登登的。一跑得来,就把那魏老儿上了一夹棍,贾魏氏上了一拶子。五人都晕绝过去,却无口供。那知仇人路儿窄:魏老儿家里的掌管的却是愚忠老实人,看见主翁吃那冤枉官司,遂替她筹了些款,到城里来打点,一投投到一个绅士胡贡士家。”

  白公呵呵大笑道:”老哥没有送过人的钱,何以上台也会契重你?可知天下人不全是见钱眼开的哎。清廉人原是最令人钦佩的。唯有一个人性不佳,他总认为天下人都以小人,只她一个人是高人。这么些念头最害事的,把天下大事不知害了稍稍!老兄也犯那一个疾病,莫怪兄弟直言。至于魏家花钱,是他乡下人没见识处,不足为怪也。”又向子谨道:”此刻正案已完,可似差个人拿大家八个片子,请铁公进来坐坐罢。”又笑向刚弼道:”这厮圣慕兄不亮堂啊?就是您才说的越发卖药御史。姓铁,名英,号补残,是个肝胆男生,学问极其渊博,本性又最为平易,从不肯轻慢人的。老哥连她都看成小人,所以我说未免过分了。”

  人瑞去后,不到一个年华,只见店家领那送信的人,一头大汗,走进店来,怀里取出一个马封,紫花大印,拆开,里面回信两封:一封是庄宫保亲笔,字比核桃还大;一封是内文案上袁希明的信,言:”白太尊现署玉溪,即派人去代理,大概五七日可到。”并云:”宫保深盼阁下少候两天,等白太尊到,商酌一切”云云。老残看了,对送信人说:”你歇着罢,早上来领赏。喊黄二爷来。”店家说:”同黄大老爷进衙门去了。”老残想:”那信交何人送去吧?不如亲自去走一道罢。”就告店家,锁了门,竟自投县衙门来。

  老残说:”前次有负宫保雅意,实因有点私事,不得不去。想宫保必能宽容。”宫保说:”今日捧读大札,不料玉守无情如此,实是兄弟之罪,将来总当设法。但目下不敢三反四覆,似非对君父之道。”老残说:”救民即所以报君,就如也不在乎不可。”宫保默然。又谈了半点钟武术,端茶告退。

  说到此处,只见黄升揭开帘子走进来,说:”老爷叫呀。”人瑞道:”收拾铺盖。”黄升道:”铺盖怎么样放法?”人瑞想了一想,说:”外间冷,都睡到里边去罢。”就对老残道:”里间炕很大,我同你一头睡一个,叫她们姐妹俩开拓铺盖卷睡当中,好不佳?”老残道:”甚好,甚好。只是你孤栖了。”人瑞道:”守着五个,还孤栖个甚么呢?”老残道:”管你孤栖不孤栖,赶紧说,投到那胡进士家怎么啊?”要知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刚弼道:”莫非就是省中传的’老残老残’,就是他呢?”白公道:”可不是呢!”刚弼道:”听人故事,宫保要他搬进衙门去住,替他捐官,保举他,他并非,半夜里逃走了的,就是他呢?”白公道:”岂敢。阁下还要提他来讯一堂呢。”刚弼红胀了脸道:”这正是卑职的冒失了。这个人久闻其名,只是没有见过。”子谨又起身道:”大人请更衣罢。”白公道:”大家换了衣服,好开怀畅饮。”

  进了大门,见出出进进人役甚多,知有堂事。进了仪门,果见大堂上阴气森森,许多杂役两旁立着。凝了一全心全意,想道:”我何妨上去看望,什么案情?”立在差役身后,却看不见。

  却说许亮奉了老残的筹划,就到那土娼家,认识了小金子,同嫖共赌。几日工夫,同吴二扰得水乳交融。初起,许亮输了四五百银两给吴二浪子,皆以现银。吴二浪子直拿许亮当做个老土,什么人知后来日益的被她捞回来了,倒赢了吴二浪子七八百银子,付了一二百两现银,其余全是背债。

 

  王、刚二公退回本屋,换了时装,仍到花厅。恰好老残也到,先替子谨作了一个揖,然后替白公、刚弼各人作了一揖,让到炕上上首坐下。白公作陪。老残道:”如此大案,半个小时了结,子寿先生,何其飞速!”白公道:”岂敢!前半截的不难差使,我已做过了;后半截的难点目,可要着落在补残先生身上了。”老残道:”那话从那里说起!我又不是二老老爷,我又不是小的听差,关我甚事呢?”白公道:”可是宫保的信是何人写的?”老残道:”我写的。应该见死不救吗?”白公道:”是了。未死的应当救,已死的不应当昭雪吗?你想,那种奇案,岂是常常差人能办的事?不得已,才请教您这几个福尔摩斯呢。”老残笑道:”我未曾那样大的身手。你要自个儿去也简单,请王大老爷先补了我的快班头儿,再标一张牌票,我就去。”

  只听堂上嚷道:”贾魏氏,你要理解你自身的死缓已定,自是无可挽回,你却奋力开脱你那三叔,说她并不知情,那是您的一片孝心,本县也从不个不成全你的。不过你不招出你的奸夫来,你叔伯的命就保持不住了。你想,你那奸夫出的主张,把您害得这样苦法,他到躲得远远的,连饭都不替你送一碗,这人的情丝也就很薄的了,你却抵死不肯招出他来,反令生身老父,替他担着死罪。圣人云:’人尽夫也,父一而已。’原配相公,为了四叔尚且顾不得他,何况一个相好的女婿呢!我劝你招了的好。”只听底下只是嘤嘤啜泣。又听堂上喝道:”你还不招吧?不招自身又要动刑了!”

  一日,吴二浪子推牌九,输给外人三百多银子,又输给许亮二百多两,带来的钱已经尽了,当场要钱。吴二浪子说上”再赌一场,一统算帐。”大家不承诺,说:”你后面输的还拿不出,若再输了,更拿不出。”吴二浪子发急道:”我家里有的是钱,一贯不曾赖过人的帐。银子成总了,我差人回家取去!”大千世界只是摇头。

  说着,饭已摆好。王子谨道:”请用饭罢。”白公道:”黄人瑞不也在此间么?为何不请过来?”子谨道:”已请去了。”话言未了,人瑞已到,作了三回揖。子谨提了酒壶,正在为难。白公道:”自然补公首坐。”老残道:”我断不只怕占。”让了一遍,仍是老残坐了首席,白公二座。吃了一回酒,行了四遍令,白公又把就算差了许亮去,是个面子,务请老残劳累一趟的话,再三敦嘱。子谨、人瑞又从旁怂恿,老残只可以答应。

  又听底下一丝半气的说了几句,听不出甚么话来。只听堂上嚷道:”他说啥子?”听一个书吏上去回道:”贾魏氏说,是她协调的事,大老爷怎么样分付,他怎么招;叫她捏造一个奸夫出来,实实无从捏造。”

  许亮出来说道:”吴小弟,我想那样办法:你哪天能还?我借给你。不过本人那银子,三日内有个要紧用处,你可别误了自家的事。”吴二浪子急于要赌,快速说:”万不会误的!”许亮就点了五百两纸币给她,扣去自身赢的二百多,还余二百多两。

  白公又说:”现有魏家的一千银子,你先取去应用。如其不足,子谨兄可代为筹画,不必惜费,总要破案为第一中央。”老残道:”银子可以不必,我省城里四百银子已经取来,正要还子谨兄呢,不如先垫着用。倘使案件查得出呢,再向老庄付还;如查不出,我自高飞远举,不在此地献丑了。”白公道:”那也使得。只是要用便来取,切不可顾小节误大事为要。”老残答应:”是了。”立即饭罢,白公立刻过河,回省销差。次日,黄人瑞、刚弼也俱回省去了。未知后事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又听堂上把惊堂一拍,骂道:”那几个淫妇,真正刁狡!拶起来!”堂下最为的人大叫了一声”嘎”,只听跑上多少人去,把拶子往地下一摔,”霍绰”的一声,惊心动魄。

  吴二看仍不够还帐,就央告许亮道:”三弟,小弟!你再借我五百,我迈出本来立即还你。”许亮问:”若翻不过来啊?”吴二说:”明日也一准还你。”许亮说:”口说无凭,除非你立个后天期的期票。”吴二说:”行,行,行!”当时找了笔,写了笔据,交给许亮。又点了五百两银子,还了三百多的前帐,还剩四百多银两,有钱胆就壮,说:”我上去推一庄!”见面连赢了两条,甚为得意。那知风头好,人家都缩了注子;心里一恨,那牌就倒下霉来了,越推越输,越输越气,不消半个更头,四百多银两又输得精光。

 

  老残听到那里,怒气上冲,也不管公堂重地,把站堂的差人用手分开,大叫一声:”站开!让我过去!”差人一闪。老残走到中等,只见一个差人一手提着贾魏氏头发,将头提起,三个差人正抓他手在上拶子。老残走上,将差人一扯,说道:”住手!”便高视睨步走上暖阁,见公案上坐着三个人,下首是王子谨,上首心知就是这刚弼了,先向刚弼打了一躬。

  座中有个姓陶的,人都喊她陶三胖子。陶三说:”我上去推一庄。”那时吴二已没了本钱,干看着旁人打。陶三上去,第一条拿了个一点,赔了个通庄;第二条拿了个八点,天门是地之八,上下庄是九点,又赔了一个通庄。看看比吴二的庄还要不佳。吴二实在急得直跳,又伏乞许亮:”好四哥!好亲二哥!好亲爷!你再借给我二百银子罢!”许亮又借给他二百银子。

  子谨见是老残,慌忙立起。刚弼却不认得,并不起身,喝道:”你是什么人?敢来搅乱公堂!拉她下去!”未知老残被拉下去,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吴二就打了一百银子的天空角,一百银子的通。许亮说:”兄弟,少打点罢。”吴二说:”不要紧的!”翻过牌来,庄家却是一个毙十。吴二得了二百银子,分外喜爱,原注不动。第四条,庄家赔了天门、下庄,吃了上庄,吴二的二百银子不输不赢,换第二方,头一条,庄家拿了个天杠,通吃,吴二还剩一百银子。

 

  那知从此庄家大掀起来,不但吴二早已输尽,就连许亮也输光了。许亮大怒,拿出吴二的笔据来往桌上一搁,说:”天门孤丁!你敢推呢?”陶三说:”推倒敢推,就是不要那种取不出钱来的手纸。”许亮说:”难道吴二爷骗你,我许大伯也会骗你吧?”四个人几至用武。大千世界劝说:”陶三爷,你赢的浩大了,难道那点交请不顾吗?我们我们作保:如您赢了去;他二位不还,大家大千世界还!”陶三仍旧不肯,说:”除非许大写上保中。”许亮气极,拿笔就写一个保,并申明实系正用情借,并非闲帐。陶三方肯推出一条来,说:”许大,听你挑一副去,我总是赢你!”许亮说:”你别吹了!你掷你的不佳骰子罢!”一掷是个七出。许亮揭过牌来是个天之九,把牌望桌上一放,说:”陶三小子!你看见你岳丈的牌!”陶三看了看,也不出声,拿两张牌看了一张,那一张却逐步的抽,嘴里喊道:”地!地!地!”一抽出来,望桌上一放,说:”许家的外甥!瞧瞧你曾外祖父的牌!”原来是副人地适当的地杠。把笔据抓去,嘴里还说道:”许大!你后天没银子,大家历城县衙门里见!”当时大家钱尽,天时又有某些多钟,只能够散了。

  许、吴二人回到小银子家敲门进去,说:”赶紧拿饭来吃!饿坏了!”小金子房里有客坐着,就同到小银子房里去坐。小金子捱到许亮脸上,说:”二伯,今儿赢了有点钱,给我几两花罢。”许亮说:”输了一千多了!”小银子说:”二爷赢了未曾?”吴二说:”更不要提了!”说着,端上饭来,是一碗鱼,一碗羊肉,两碗素菜,多少个碟子,一个火锅,两壶酒。许亮说:”明天怎么如此冷?”小金子说:”前日刮了一天西南风,天阴得沉沉的,或许要下雪吗。”五人闷酒一替一杯价灌,不知不觉都有了几分醉。只听门口有人叫门,又听小金子的妈张大脚出去开了门,跟着进来说:”三爷,对不住,没屋子啰,您请明儿来罢。”又听那人嚷道:”放你妈的盲目!三爷管你有房间没屋子!甚么王八旦的客?有胆略的快来跟三爷碰碰,没胆子的替本人七个爪子一齐望外扒!”听着就是陶三胖子的动静。许亮一听,气从上出,就要跳出来,那里小金子、小银子姊妹多个着力的抱住,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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