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二十四卷

一夜东风,不见柳梢残雪。御楼烟暖,对鳌山彩结。箫鼓向晚,凤辇初回宫阙。千门灯火,九衢风月。绣阁人人,乍嬉游、困又歇。艳妆初试,把珠帘半揭。娇羞向人,手捻玉梅低说。相逢长是,上元时节。
  这一首词,名《传言玉女》,乃胡浩然先生所作。道君君王朝宣和年份,清明节最盛。每年上元一月十四日,车驾幸五岳观凝祥池。每常驾出,有红纱贴金烛笼二百对;元夕加以琉璃玉柱掌扇,快行客各执红纱珠珞灯笼。至晚还内,驾入灯山。御辇院人士辇前唱《随竿媚》来。御辇旋转一遭,倒行观灯山,谓之“鹁鸽旋”,又谓“踏五花儿”,则辇官有赏赐矣。驾登宣德楼,游人奔赴露台下。十五日,驾幸上清宫,至晚还内。上元后一日,进早膳讫,车驾登门卷帘,御座临轩,宣百姓先到门下者,得瞻天表。小帽红袍独坐,左右侍近,帘外金扇执事之人。瞬下帘,则乐作,纵万姓游赏。华灯宝烛,月色光辉,霏霏融融,照耀远迩。至三鼓,楼上以小红纱灯缘索而至半,都人皆知车驾还内。当时御制夹钟宫《小重山》词,道:罗绮生香娇艳呈,金莲开陆海,绕都城。宝舆四望翠峰青。东风急,吹下半天星。万井贺升平。行歌花满路,月随人。纱笼一点御灯明。箫韶远,高宴在蓬瀛。
  先天说一个官人,平昔只在日本东京看这中秋,什么人知时移事变,流寓在燕山看端午节。这燕山重阳节却什么:虽居北地,也重下元节。未闻鼓乐喧天,只听胡笳聒耳。家家点起,应无陆地金莲;处处安排,那得玉梅雪柳?小番鬓边挑大蒜,岐婆头上带生葱。
  汉儿何人负一张琴,女们尽敲三棒鼓。
  每年燕山市井,如东京(Tokyo)创设,到甲午岁方成次第。当年这燕山装这鳌山,也赏春节,抚军百姓皆得看看。这个官人,本身是肃王府使臣,在贵人位掌笺奏,姓杨,双名思温,排名第五,呼为杨五官人。因靖康年间流寓在燕山,犹幸相逢姨夫张二官人在燕山开酒馆,遂寓居焉。杨思温无可活计,每天肆前与人写文字,得些胡乱度日。忽值重阳,见街上的人皆去看灯,姨夫也来邀思温看灯,同去消遣旅况。思温心理索然,辞姨夫道:“看了日本首都的汤圆,咋样看得此间除夕?
  姨夫自稳便先去,思温少刻追陪。”张二官人先去了。
  杨思温挨到中午,听得街上喧闹,静坐不过,只得也出门来看燕山腊八。但见:莲灯灿烂,只疑吹下半天星;士女骈阗,便是列成王母队。一轮明月婵娟照,半是京华流寓人。
  见街上来回游人无数,思温行至昊天寺前,只见真金身铸五十三参,铜打成幅竿十丈,上有金书“敕赐昊天悯忠禅寺”。
  思温入寺看时,佛殿两廊,尽皆点照。信步行到罗汉堂,乃浑金铸成五百尊阿罗汉。入这罗汉堂,有一行者,立在佛座前化香油钱,道:“诸位看灯檀越,布施灯油之资,祝延福寿。”
  思温听其语音,类东京(Tokyo)人,问行者道:“参头,仙乡啥地方?”行者答言:“某乃大相国寺河沙院行者,今在这边复为行者,请官人坐于凳上,闲话则个。”
  思温坐凳上,正看来往游人,睹一簇妇人,前遮后拥,入罗汉堂来。内中一个妇女与思温四目相盼,思温睹这女人打扮,好似日本东京人。但见:轻盈体态,秋水精神。四珠环胜内家妆,一字冠成宫里样。未改宣和妆束,犹存帝里褐色。
  思温认得是乡里之人,感慨情怀,闷闷不已,因此困倦,假寐片时。这僧人叫得醒来,开眼看时,不见这妇女。杨思温嗟呀道:“我却待等她出去,恐有亲属在其中,相认则个,又挫过了。”对行者道:“适来入院妇女何在?”行者道:“妇女们施些钱去了。临行道:‘今夜且归,今天再来做些功德,追荐亲戚则个。’官人莫闷,先天却来相候不妨。”思温见说,也施些油钱,与僧人相辞了,离罗汉院。绕寺寻遍,忽见僧堂壁上,留题小词一首,名《浪淘沙》:尽日倚危栏,触目凄然。乘高望处是居延。忍听楼头吹画角,雷满长川。荏苒又经年,暗想南园。与民同乐午门前。僧院犹存宣政字,不见鳌山。
  杨思温看罢留题,心理不乐。归来店中,一夜睡不着。巴到天亮起来,当日无话得说。至晚,分付姨夫,欲往昊天寺,寻昨夜的半边天。走到马路上,人稠物攘,正是热闹。正行之间,忽然起一阵雷声,思温恐下雨,惊而欲回。抬头看时,只见:银汉现一轮明月,天街点万盏华灯。宝烛烧空,香风拂地。
  仔细看时,却见四围人从,拥着一轮大车,从西而来。车声动地,跟随番官,有数十人。但见:呵殿喧天,仪仗塞路。前边列十五对红纱照道,烛焰争辉;两下摆二十柄画杆金枪,宝光交际。香车似箭,侍从如云。
  车后有侍女数人,其中有一妇女穿紫者,腰佩银鱼,手持净巾,以帛拥项。思温于月光之下,仔细看时,好似堂弟国信所掌仪韩思厚妻,表姐郑夫人意娘。这郑夫人,原是乔贵人养女,嫁得韩掌仪,与思温都是同里人,遂结拜为表兄弟,思温呼意娘为妹妹。自后睽离,不复相问。著紫的家庭妇女见思温,四目相睹,不敢公然招呼。思温随从车子到燕市秦楼住下,车尽入其中。贵妃上楼去,番官人从楼下坐。原来秦楼最广泛,便似日本首都白樊楼一般,楼上有六十个合儿,上边散铺七八十副卓凳。当夜卖酒,合堂热闹。
  杨思温等那贵家入酒肆,去秦楼里面坐地,叫过卖至前。
  这人见了思温便拜,思温扶起道:“休拜。”打一认时,却是日本东京白樊楼过卖陈三儿。思温甚喜,就教三儿坐,三儿再三不敢。思温道:“互相都是京师人,就是她乡遇故知,同坐不妨。”唱喏了方坐。思温取出五两银子与过卖,分付收了银子,好好供奉数品荤素酒菜上来,与三儿一面吃酒说话。三儿道:“自甲辰年迄今停止,拘在金吾宅作奴仆。后来鼎建秦楼,为思旧日樊楼过卖,乃日纳买工钱八十,故在此做过卖。幸与夫婿会师。”
  正说话间,忽听得一派乐声。思温道:“何处动乐?”三儿道:“便是适来嫔妃上楼饮酒的大韩民国老婆宅眷。”思温问高丽国夫人事体,三儿道:“这夫人极是照顾人,日常夜间将带宅眷来此饮酒,和养娘各坐。三儿常上楼供过伏事,常得老伴赏赐钱钞使用。”思温又问三儿:“适间路边遇大韩民国妻子,车后宅眷丛里,有一妇人,似我四妹郑夫人,不知是否?”三儿道:“即要覆官人,三儿每上楼,供过众宅眷时,常见夫人,又恐不是,不敢厮认。”思温遂告三儿道:“我有件事相烦你,你现在上楼供过高丽国太太宅眷时,就寻郑夫人。做自己传语道:‘我在楼下专候夫人下来,问小叔子详细。’”三儿应命上楼去,思温就座上等。
  一时,只见三儿下楼,以指住下唇。思温晓得京师人市语,恁地乃了事也。思温问:“事怎么?”三儿道:“上楼得见郑夫人,说道:‘五官人在底下等夫人下来,问堂弟音讯’。夫人听得,便垂泪道:‘三叔原来也在此间。传与五官人,少刻便下楼,自与父辈说话。’”思温谢了三儿,打发酒钱,乃出秦楼门前,伫立悬望。不多时,只见祗候人从入去,少刻番官人从簇拥一辆自行车出来。
  思温候车子过,后边宅眷也出去,见紫衣佩银鱼、项缠罗帕女士,便是小姨子。思温进前,共大嫂叙礼毕,遂问道:“二嫂因何与妹夫相别在此?”郑夫人揾泪道:“妾自靖康之冬,与兄赁舟下淮楚,将至盱眙,不幸箭穿驾手,刀中梢公,妾有乐昌破镜之忧,汝兄被缧绁缠身之苦,为虏所掠。其酋撒八校尉相逼,我义不受辱,为其执虏至燕山。撒八上大夫恨妾不从,见妾骨瘦如柴,遂鬻妾身于祖氏之家。后知是娼户,自思是品官妻,命官女,生如苏小卿何荣!死如孟姜女何辱!暗抽裙带自缢梁间,被人识破,将妾救了。撒八校尉妻韩太太闻而怜我,亟令救命,留自己随侍。项上疮痕至今未愈,是故项缠罗帕。仓皇别良人,不知安往?新得良人音耗,当时更衣遁走,今在金陵,复还旧职,至今四载,未忍重婚。妾燃香炼顶,问卜求神,望金陵之有路,脱生计以无门。今从大韩民国太太至此游宴,既为奴仆之躯,不敢久语,叔伯叮咛,蓦遇江南人,倩教传个消息。”
  杨思温欲待再问其详,俄有番官手持八棱抽攘,向思温道:“我家奴婢,更夜之间,怎敢引诱?”拿起抽攘,迎脸便打。思温一见来打,神速急走。这番官脚蹠行迟,赶不上。走得脱,一身冷汗,慌忙归到姨夫客店。张二官见思温走回喘吁吁地,问道:“做什么直恁慌张?”思温将前事一一告诉。张二官见说,嗟呀不已,安排三杯与思温嚯索。思温想起表弟韩忠翊二妹郑夫人,这里吃得酒下。
  愁闷中过了汤圆,又是三月。张二官向思温道:“我出来两三日即归,你与自己照拂店里则个。”思温问:“出去何干?”
  张二官人道:“今两国通和,奉使至维扬,买些货物便回。”杨思温见姨夫张二官出去,独自无聊,昼雷克雅未克困,散步大街至秦楼。入楼闲望一晌,乃见一过卖至前唱喏,便叫:“杨五官!”
  思温看时,好生而熟,却又不是陈三,是何人?过卖道:“男女日本首都寓仙酒楼过卖小王。前时陈三儿被左金吾叫去,不令出来。”思温不见三儿在秦楼,心下越闷,胡乱买些点心吃,便问小王道:“前次上元夜韩国妻子来此饮酒,不知你识大韩民国老婆住处么?”小王道:“男女也曾问她府中来,道是天王寺后。”
  说犹未了,思温抬头一看,壁上留题墨迹未干。仔细读之,题道:“昌黎韩思厚舟发金陵,过黄天荡,因感亡妻郑氏,船中作相吊之词”,名《御街行》:合和朱粉千余两,捻一个、观音样。大都却似两三分,少付玲珑五脏。等待黄昏,寻好梦底,终夜空劳攘。香魂媚魄知何往?料只在、船儿上。
  无言倚定小门儿,独对滔滔雪浪。若将愁泪,还做水算,多少个黄天荡。
  杨思温读罢,骇然失魂落魄:“题笔正是表哥韩思厚,恁地是四姐没了。我一月十五日秦楼亲见,共我开口,道在大韩民国妻子宅为侍妾,今却没了。这事难明。”惊疑未决,遂问小王道:“墨迹未干,题笔人何在?”小王道:“不知。近日两国通和,奉使至此,在木道馆驿安歇。适来四、多少人来此饮酒,遂写于此。”说话的,错说了!使命入国,岂有出来闲走买酒吃之理?按《夷坚志》载:这时法禁未立,奉使官遵从与别人往来。当日是8月十五日,杨思温问本道馆在何方,小王道:“在城南。”思温还了酒钱下楼,急去本道馆,寻韩思厚。
  到得馆道,只见苏许二掌仪在馆门前闲看,二人都是以前相识,认得思温,近前唱喏,还礼毕。问道:“杨兄何来?”
  思温道:“特来寻哥哥韩掌仪。”二人道:“在其间会文字,容入去唤他出去。”二人遂入去,叫韩掌仪出到馆前。思温一见韩掌仪,神速下拜,一悲一喜,便是他乡遇契友,燕山逢故人。思温问思厚:“四姐安乐?”思厚听得说,两行泪下,告诉道:“自靖康之冬,与汝嫂顾船,将下淮楚,路至盱眙,不幸箭穿篙手,刀中梢公,尔四嫂有乐昌硫镜之忧,兄被缧绁缠身之苦。我被虏执于野寨,夜至三鼓,以苦告得脱,然亦不知尔四姐存亡。后有公仆周义,伏在草中,见尔嫂被虏撒八通判所逼,尔嫂义不受辱,以刀自刎而死。我后奔走行在,复还旧职。”思温问道:“此事依然大哥目击否?”思厚道:“此事周义亲自报我。”思温道:“只恐不死。今岁汤圆,我亲眼目睹堂妹同大韩民国妻子出游,宴于秦楼。思温使陈三儿上楼寄信,下楼与思温相见。所说事体,前边与小弟一起,也说道:二哥复还旧职,到今四载,未忍重婚。”思厚听得说,理会不下。
  思温道:“容易决其死生。何不同往天王寺后大韩民国妻子宅前询问,问个通晓!”思厚道:“也说得是。”乃入馆中,分付同事,带当直随后,二人同行。
  倏忽之间,走至天王寺后。一路上悄无人迹,只见一所空宅,门生蛛网,户积尘埃,荒草盈阶,绿苔满地,锁着大门。
  杨思温道:“多是后门。”沿墙且行数十步,墙边只有一家,见一个老儿在里头打丝线,向前唱喏道:“老丈,借问南朝鲜老婆宅这里进去?”老儿禀性躁暴,举止粗疏,全不采人。
  二人再四问他,只推不知。顷间,忽有一老奶奶提着饭篮,口中喃喃埋冤,怨畅这二叔。二人遂与二姑唱喏,婆子还个万福,语音类日本首都人。二人问大韩民国老婆宅在这里,婆子正待说,五叔又埋怨多口。婆子不管大伯,向二人道:“媳妇是日本东京人,四伯是海南拗蛮,老媳妇没兴嫁得此畜生,全不晓事;逐日送些茶饭,嫌好道歹,且是得人憎。便形成官人问句话,就说何妨!”这二叔口中又哓哓的不祝婆子不管他,向二人道:“大韩民国太太宅前边锁着空宅便是。”二人吃一惊,问:“韩夫人何在?”婆子道:“韩夫人二〇一七年化去了,他家搬移别处,韩夫人埋在园林内。官人不信时,媳妇同去看一看,好么?”大爷又说:“莫得入去,官府知道,引惹事端带累我。”婆子不采,同二人便行。路上就问:“大韩民国妻子宅内有郑义娘,今在否?”
  婆子便道:“官人不是国信所韩掌仪,名思厚?这官人不是杨五官,名思温么?”二人大惊,问:“四姨怎么样获悉?”婆子道:“媳妇见郑夫人说。”思厚又问:“二姨咋样认识?拙妻今在甚处?”岳母道:“二年前时,有撒八上卿,曾于此宅安下。其妻高丽国老婆崔氏,仁慈恤物,极不可得。常唤媳妇入宅,见妻子说,撒八提辖自盱眙掠得一妇人,姓郑,小字义娘,甚为都尉所喜。义娘誓不受辱,自刎而死,夫人悯其贞节,与火化,收骨盛匣。将来韩夫人死,因随葬在此园内。虽死者与活人无异,媳妇入园内去,常见郑夫人出来。初时也有点怕,夫人道:‘二姨莫怕,不来损害大姨,有些衷曲间告诉则个。’夫人说道是京师人,姓郑,名义娘。幼年跻身乔妃子位做养女,后出嫁忠翊郎韩思厚。有结义四伯杨五官,名思温,一一与老媳妇说。又说盱眙事迹:“丈夫见在金陵为官,我为她守节而亡。”日常阴雨时,我多入园中,与老婆相见闲话。
  官人要问仔细,见了自知。”
  五个人走到适来锁着的大宅,二姨踰墙而入,二人随后,也入其中去,只见打鬼净净的一座败落花园。五人行步间,满地残英芳草;寻访妇人,全没踪影。正面三间大堂,堂上有个屏风,上面山水,乃郭熙所作。思厚正看之间,忽然见壁上有数行字。思厚细看字体柔弱,全似郑义娘夫人所作。看了大喜道:“五弟,嫂子只在此间。”思温问:“咋样见得?”思厚打一看,看其笔迹乃一词,词名《好事近》:往事与何人论?无语暗弹泪血。何处最堪怜?肠断黄昏时节。倚楼凝望又徘徊,何人解此情切?何计可同归雁,趁江南春色。后写道:“季春望后一日作。”
  二人读罢道:“堂妹只今天写来,可煞惊人。”行至侧首,有一座楼,二人共三姨扶着栏杆登楼。至楼上,又有巨屏一座,字体如前,写着《忆良人》一篇,歌曰:孤云落日春云低,良人窅窅羁天涯。东风蝴蝶相交飞,对景令人益惨凄。尽日望郎郎不至,素质香肌转憔悴。满眼韶华似酒浓,花落庭前鸟声碎。
  孤帏悄悄夜迢迢,漏尽灯残香已销。秋千院落久停戏,双悬彩素空摇遥眉兮眉兮春黛蹙,泪兮泪兮常满掬。无言独步上危楼,倚遍栏杆十二曲。荏苒流光疾似梭,滔滔逝水无回波。良人一过不复返,红颜欲老将如何?
  韩思厚读罢,以手拊壁而言:“我妻不幸为人驱虏。”正看中间,忽听杨思温急道:“堂妹来也!”思厚回头看时,见一妇人,项拥香罗而来。思温仔细认时,正是秦楼见的表嫂。这婶婶也道:“夫人来了!”五人大惊,急走下楼来寻,早转身入后堂左廊下,趋入一阁子内去。
  二人惊恐,三姨道:“既已到此,可同去阁子里看一看。”
  婆子引二人到阁前,只见关着阁子门,门上有牌面写道:“高丽国太太影堂。”婆子推开阁子,两人入阁子中看时,却是安排供养着一个牌位,上写着:“亡室南朝鲜老婆之位。”侧边有一轴画,是义娘也,牌位上写着:“侍妾郑义娘之位。”面前供卓,尘埃尺满。韩思厚看见影神上服装容貌,与思温元夜所见的无二,韩思厚泪下如雨。婆子道:“夫人骨匣,只在卓下,夫人常提起,教媳妇看,是个黑漆匣,有六个鍮石环儿。每遍提起,夫人须哭一番,和本身道:‘我与男人守节丧身,死而无怨。’”思厚听得说,乃恳婆子同揭起砖,取骨匣归弊金陵,当得厚谢。三姑道:“不妨。”两人同掇起供卓,揭起花砖,去掇匣子。用力掇之,无法得起,越掇越牢。思温急止二人:“莫掇,莫掇!二弟须了解二妹通灵,今既取去,也要成礼。
  且出这里,备些祭仪,作文以白三妹,取之方可。”韩思厚道:“也说得是。”三人再掇墙而去。到打线大姑家,令仆人张谨买下酒脯、香烛之物,就二姨家做祭文。等至天亮,一同大姑、仆人搬挈祭物,踰墙而入。在韩国老婆影堂内,铺排供养讫。
  等至三更前后,香残烛尽,杯盘零落,星宿渡河汉之候,酌酒奠飨。三奠已毕,思厚当灵筵下披读祭文,读罢流泪如倾,把祭文同纸钱烧化。
  忽然起一阵大风,这风吹得烛有光以无光,灯欲灭而不灭,两个人全身汗颤。风过处,听得阵阵哭声。风定烛明,两人看时,烛光之下,见一女士,媚脸如花,香肌似玉,项缠罗帕,步蹙金莲,敛袂向前,道声:“岳丈万福。”二人大惊叙礼。韩思厚执手向前,哽咽落泪。哭罢,郑夫人向着思厚道:“昨者盱眙之事,我夫今已明矣。只今元夜秦楼,与父辈相逢,不得尽诉衷曲。当时妾若贪生,必须玷辱我夫。幸而全君清德若瑾瑜,弃妾性命如土芥;致有先天生死之隔,终天之恨。”说罢,又哭三遍。
  姨妈劝道:“休哭,且理会迁骨之事。”郑夫人收哭而坐,六人进些饮馔,夫人略飨些气味。思温问:“元夜秦楼下相逢,小妹为大韩民国妻子宅眷,车后无数人,是人是鬼?”郑夫人道:“太平之世,人鬼相分;明日之世,人鬼相杂。当时随车,皆非人也。”思厚道:“贤妻为我守节而亡,我当一辈子不娶,以报贤妻之德。今愿迁贤妻之香骨,共归金陵可乎?”夫人不从道:“三姑与父辈在此,听奴说。今蒙贤夫念妾孤魂在此,岂不愿归从夫?然须得时时看我,庶几此情不隔冥漠。倘诺再娶,必不我顾,则不如不去为强。”两人再三力劝,夫人只是不肯,向思温道:“四伯岂不知你小弟心性?我在生之时,他风流性格,难以拘管。今妾已作故人,若随他去,怜新弃旧,必然之理。”思温再劝道:“四嫂听思温说,三弟今来不比往年,感四妹贞节而亡,决不再娶。今二哥来取,安忍不随回去?愿从思温之言。”
  夫人向二人道:“谢二叔如此苦苦相劝,若我夫果不亏心,愿以一言为誓,即当从命。”说罢,思厚以酒沥地为誓:“若负前言,在路盗贼杀戮,在水巨浪覆舟。”夫人急止思厚:“且住,且住,不必如此发誓。我夫既不重娶,愿岳父为证见。”
  道罢,忽地又起一阵香风,香过遂不见了老伴。
  五个人大咋舌,复添上灯烛,去供卓底下揭起花砖,款款掇起匣子,全不费工夫。收拾踰墙而出,至打绦小姨家。次晚,以白银三两,谢了大妈;又以黄金十两,赠与思温,思温再辞方受。思厚别了思温,同仆人张谨带骨匣归本驿。俟月余,方得回书,令奉使归。思温将酒饯别,再三叮咛:“三弟无忘三嫂之言。
  思厚同一行人从负夫人骨匣出燕山丰宜门,取路而归,月余方抵盱眙。思厚到驿中歇泊,忽一人鞠躬便拜。思厚看时,乃是旧仆人周义,今来谢天地,在此做个驿子。遂引思厚入房,只见挂一幅影神,画着个女孩子。又有牌位儿上写着:“亡主母郑夫人之位。”思厚怪而问之,周义道:“夫人贞节,为官人而死,周义亲见,怎的不供奉夫人?”思厚因把燕山韩太太宅中事,从头说与周义;取出匣子,教周义看了。周义展拜啼哭。思厚是夜与周义抵足而卧。
  至次日天晓,周义与思厚道:“旧日二十余口,今则惟影是伴,情愿伏事官人去金陵。”思厚从其请,将带周义归金陵。
  思厚至本所,将回文呈纳。周义随着思厚卜地于燕山之侧,备礼埋葬夫人骨匣毕。思厚不胜悲感,三日一诣坟所飨祭,至尊方归,遂令周义守坟莹。
  忽一日,苏掌仪、许掌仪说:“金陵土星观观主刘金坛虽是个女道士,德行清高,何不同往观中做些功德,追荐令政。”
  思厚依从,选日同苏、许二人到土星观来访刘金坛时,你说怎么打扮,但见:顶天青巾,执象牙简,穿白罗袍,著翡翠履。
  不施朱粉,显著是梅萼凝霜;淡伫精神,仿佛如莲花出水。仪容绝世,标致出色。
  思厚一见,神魂散乱,目睁口呆。叙礼毕,金坛分付一面安排做九幽醮,且请众官到中间看灵芝。四人同入去,过二清殿、翠华轩,从八卦坛房内转入绛绡馆,原来灵芝在绛绡馆。
  众人去看灵芝,惟思厚独入金坛房内闲看,但见明窗净几,铺陈玩物,书案上文房四宝,压纸界方下流露些纸。信手取看时,是一幅词,上写着《浣溪沙》:标致清高不染尘,星冠云氅紫霞裙。门掩斜阳无一事,抚瑶琴。虚馆幽花偏惹恨,小窗闲月最消魂。此际得教还俗去,谢天尊!韩思厚初观金坛之貌,已动私情;后观纸上之词,尤增爱念。
  乃作一词,名《西江月》,词道:
  玉貌何劳朱粉,江梅岂类群花?终朝隐几论黄芽,不顾花前月下。冠上星簪北斗,杖头经挂《南华》。不知啥时候到仙家?曾许彩鸾同跨。拍手高唱此词。
  金坛变色焦躁说:“是何道理?欺我孤弱,乱我观宇!命人取轿来,我自去见恩官,与您理会。”苏、许二人再四劝住,金坛不允。韩思厚就怀中取出金坛所作之词,教人们看,说:“观主不必心急,这么些词儿是什么人做的?”吓得金坛安身无地,把怒色都变做笑容,安排筵席,请众官共坐,饮酒作乐,都不管做功德追荐之事。酒阑,二人各有其情,甚相爱护,尽醉而散。这刘金坛原是东京(Tokyo)人,丈夫是枢密院冯六承旨。因靖康年间同妻刘氏雇舟避难,来金陵,去淮水上,冯六承旨彼冷箭落水身亡,其妻刘氏发愿,就土星观出家,追荐丈夫,朝野著名,差做观主。此后韩思厚时常往来刘金坛处。
  忽一日,苏、许二掌仪醵金备礼,在观中请刘金坛、韩思厚。酒至数巡,苏、许二人把盏劝思厚与金坛道:“堂哥既与金坛相爱,乃是宿世因缘。今外议藉藉,不当稳便。何不还了俗,用礼通媒,娶为表嫂,岂不美哉!”思厚、金坛从其言。金坛以钱买人告还俗,思厚选日下定,娶归成亲。一个也不追荐丈夫,一个也不看顾坟墓。倚窗携手,惆怅论心。
  成亲数日,看坟周义不见韩官人来上坟,自诣宅前询问信息。见当直在门前,问道:“官人因甚这几日不来坟上?”当直道:“官人娶了土星观刘金坛做了孺人,无工夫上坟。”周义是北人,性直,听说气忿忿地。恰好撞见思厚出来,周义唱喏毕,便着说话道:“官人,你好负义!郑夫人为您守节丧身,你怎下得别娶孺人?”一头骂,一头哭夫人。韩思厚与刘金坛新婚,恐不佳看,喝教当直们打出周义。周义闷闷不已,先归坟所。当日是春分,周义去夫人坟前哭着报告许多。是夜睡至三更,郑夫人叫周义道:“你韩掌仪在这边住?”周义把思厚辜恩负义娶刘氏事,一一告诉她一番:“近期在三十六丈街住,夫人自去寻他理会。”夫人道:“我去寻她。”周义梦中惊觉,一身冷汗。
  且说那思厚共刘氏新婚欢爱,月下置酒赏玩。正饮酒间,只见刘氏柳眉剔竖,星眼圆睁,以手捽住思厚不放,道:“你忒煞亏我,还我命来!”身是刘氏,语音是郑夫人的风声。吓得思厚无计可施,道:“告贤妻饶耍”这里肯放。正摆拨不下,忽报苏、许二掌仪步月而来望思厚,见刘氏捽住思厚不放。二人摆脱得手,思厚急走出,与苏、许二人协商,请笪桥铁索观朱法官来救护。即时遣张谨请到朱法官,法官见了刘氏道:“此冤抑不可治之,只能劝谕。”刘氏自用手打掴其口与脸上,哭着报告法官以燕山踪迹。又道:“望法官慈悲做主。”朱法官再三劝道:“当做功德追荐超生,如坚执不听,冒犯天条。”刘氏见说,哭谢法官:“奴奴且退。”少刻刘氏方苏。
  法官书符与刘氏吃,又贴符房门上,法官辞去。当夜无事。
  次日,思厚赍香纸请笪桥谢法官,方坐下,家中人来报,说孺人又中恶。思厚再告法官同往家中救治。法官云:“若要除根好时,须将燕山坟发掘,取其骨匣,弃于印第安纳河,方可无事。”思厚只得依从所说,募土工人等,同往掘开坟墓,取出郑夫人骨匣,到扬子江边,抛放水中。自此刘氏安然。恁地时,负心的无天理报应,玄而又玄!
  思厚负了郑义娘,刘金坛负了冯六承旨。至保定十一年,车驾幸钱塘,官民百姓皆从。思厚亦挈家离金陵,到于新乡。
  思厚因想金山仙境,乃赁舟同妻刘氏江岸下船,行到江心,忽听得舟人唱《好事近》词,道是:往事与何人论?无论暗弹泪血。何处最堪怜?肠断黄昏时节。倚门凝望又徘徊,何人解此情切?何计可同归雁,趁江南春色。
  思厚审听所歌之词,乃燕山南朝鲜太太郑氏义娘题屏风者,大惊。遂问梢公:“此曲得自谁?”梢公答曰:“近有使命入国至燕山,满城皆唱此词,乃一打线岳母自南韩太太宅中屏上录出来的。说是江南一官人浑家,姓郑名义娘,因贞节而死,后来郑夫人丈夫私挈其骨归江南。此词传播中外。”思厚听得说,如万刃攒心,眼中泪下。瞬之间,忽见江脑萎浪俱生,烟涛并起,异鱼出没,怪兽掀波,见水上一人波心涌出,顶万字巾,把手揪刘氏云鬓,掷入水中。侍妾高声喊叫:“孺人落水!”急唤思厚教救,这里救得!俄顷,又见一妇人,项缠罗帕,双眼圆睁,以手捽思厚,拽入波心而死。舟人欲救无法,遂惆怅而归。叹古今负义人皆如此,乃传之于人。诗曰:一负冯君罹水厄,一亏郑氏丧深渊。
  宛如孝女寻尸死,不若三闾为主愆。

话说当日武都头回转身来瞧瞧这人,扑翻身便拜。那人原来不是人家,正是武松的亲生四弟交大郎。武松拜罢,说道:“一年有馀不见表哥,咋样却在这边?”交大道:“二弟,你去了许多时,咋样不寄封书来与自己?我又怨你,又想你。”武松道:“堂弟怎样是怨我想自己?”交大道:“我怨你时,当初您在清河县里,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时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随衙听候,不曾有一个月净办,常教我受罪,那多少个便是怨你处。想你时,我近年取得一个家人,清河县人不怯气,都来相欺负,没人做主;你在家时,什么人敢来放个屁;我前几天在这里安不得身,只得搬来此处赁房居住,由此便是想你处。”
  看官听说:原来交大与武松是一母所生多少个。武松身长八尺,一貌万向;浑身上下有千百斤气力——不恁地,咋样打得那么些猛虎?这北大郎身不满五尺,面目丑陋,头脑可笑;清河县人见她生得短矮,起他一个绰号,叫做三寸丁谷树皮。这清河县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有个使女,娘家姓潘,小名唤做金莲;年方二十馀岁,颇有些颜色。因为异常大户要缠他,这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从。那多少个大户以此记恨於心,却倒陪些房奁,不要交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自从交大娶得这女生之后,清河县里有多少个奸诈的浮浪子弟们,却来她家里薅恼。原来这妇人见复旦身长短矮,人物猥琐,不会风流;他倒无般不佳,为头的爱偷汉子。这北大是个薄弱本分人,被这一班人不时间在门前叫道:“好一块羊肉,倒落在狗口里!”因此,南开在清河县住不牢,搬来这阳谷县紫石街赁房居住,每天仍然挑卖炊饼。此日,正在县前做买卖。
  当下见了武松,交大道:“兄弟,我前些天在街上听得人沸沸地协商:‘景阳冈上一个打虎的勇士,姓武,县里知县参他做个都头。’我也八分猜道是您,原来明天才得撞见。我且不做买卖,一同和您家去。”武松道:“表哥,家在这边?”浙大用手指道:“只在前方紫石街便是。”
  武松替南开挑了担儿,哈工大引着武松,转湾抹角,一迳望紫石街来。转过六个湾,来到一个茶馆间壁,南开叫一声“大嫂开门”。只见帘子开处,一个女生出到帘子下,应道:“小叔子,怎地半早便归?”复旦道:“你的父辈在此处,且来厮见。”复旦郎接了担儿入去便出来道:“表哥,入屋里来和您四姐相见。”
  武松揭起帘子,入进里面,与这女孩子撞见。哈工大说道:“三妹,原来景阳冈上打死老虎、新充做都头的正是自家那哥俩。”这妇女叉手向前道:“三叔万福。”武松道:“二姐请坐。”
  武松当下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这妇女向前扶住武松,道:“岳丈,折杀奴家!”武松道:“四姐受礼。”那女生道:“奴家听得间壁王乾娘说,‘有个打虎的英雄迎到县前来,’要奴家同去看一看。不想去得迟了,赶不上,不曾看见。原来却是三伯。且请二伯到楼上去坐。”
  三人同到楼上坐了。这妇女看着浙大,道:“我陪侍着大叔坐地。你去安排些酒食来管待姑丈。”浙大应道:“最好——堂哥,你且坐一坐,我便来也。”
  交大下楼去了。这妇女在楼上看了武松这表人物,自心里寻思道:“武松与她是同胞一母兄弟,他又生得这般长大。我嫁得这等一个,也不枉了质量一世!你看本身这三寸丁谷树皮,三分不像人,七分倒似鬼,我直恁地晦气!据着武松,大虫也吃他打倒了,他一定好气力。说她又不曾婚娶,何不叫他搬来我家里住?不想这段姻缘却在此地!……”这妇人脸上堆下笑来问武松道:“小叔,来此地几日了?”武松答道:“到此处十数日了。”妇人道:“岳丈,在这里歇息?”武松道:“胡乱权在县衙里安歇。”这女士道:“五叔,恁地时却不便当。”武松道:“独自一身,容易料理。早晚自有土兵服侍。”妇人道:“这等人服侍叔伯,怎地顾管拿到。何不搬来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奴家亲自安排与父辈吃,不强似这伙腌臜人?四伯便吃口清汤也放心得下。”武松道:“深谢三妹。”这女孩子道:“莫不别处有大姑。可取来厮会也好。”武松道:“武二并没有婚娶。”妇人又问道:“五叔,青春多少?”武松道:“武二二十五岁。”这女人道:“长奴三岁。五叔,今番从这边来?”武松道:“在江门住了一年有馀,只想三哥在清河县住,不想却搬在此处。”那妇女道:“一言难尽!自从嫁得你二弟,吃她忒善了,被人凌虐;清河县里住不得,搬来此地。若得大伯这般雄壮,什么人敢道个‘不’字!”武松道:“家兄平昔本分,不似武二撒泼。”那妇人笑道:“怎地这般颠倒说!常言道:‘人无刚骨,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性,看不得这般‘三答不回头,四答和身转’的人。”武松道:“家兄却不到得惹事,要表妹忧心。”
  正在楼上说话未了,交大买了些酒肉果品归来,放在厨下,走上楼来,叫道:“大姐,你下来安排。”这女子应道:“你看这不晓事的!五叔在此处坐地,却教我撇了下来!”武松道:“表姐请自便。”这女孩子道:“何不去叫间壁王乾娘安排便了,只是这样不见便!”哈工大自去央了间壁王婆安排端正了,都搬上楼来,摆在桌上,无非是些鱼肉果菜之类,随即烫酒上来。
  浙大叫妇人坐了主位,武松对席,南开打横。多少人坐下,南开筛酒在各人面前。那妇女拿起酒来,道:“三伯,休怪没甚管待,请酒一杯。”武松道:“感谢二姐。休这般说。”
  浙大直顾上下筛酒烫酒,这里来管别事,这女生春风得意,满口儿道:“二叔,怎地鱼和肉也不吃一块儿?”拣好的递将过来。武松是个直性的大丈夫,只把做亲二嫂相待。何人知这女生是个使女出身,惯会小意儿。浙大又是个善弱的人,这里会管待人。这女士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的身上。武松吃他看然则,只低了头不恁麽理会。
  当日吃了十数杯酒,武松便起身。浙大道:“大哥,再吃几杯了去。”武松道:“只能恁地,却又来望二弟。”都送下楼来。这妇女道:“三叔,是必搬来家里住;倘若大伯不搬来时,教我两口儿也吃别人揶揄。亲兄弟难比外人。二弟,你便打点一间房请三伯来家里生活,休教邻舍街坊道个不是。”复旦道:“四姐说得是。表弟,你便搬来,也教我争口气。”武松道:“既是堂哥堂妹恁地说时,今儿晌午多少行李便取了来。”这女孩子道:“三叔,是必记心,奴这里专望。”
  武松别了哥嫂,离了紫石街,迳投县里来,正值知县在厅上坐衙。武松上厅来禀道:“武松有个亲兄搬在紫石街居住;武松欲就家里宿歇,早晚官府中伺机使唤,不敢擅去,请恩相钧旨。”知县道:“这是孝悌的劣迹,我如何阻你;你可每一日来县里伺候。”
  武松谢了,收拾行李铺盖。有这新制的衣装并前者赏赐的物件,叫个土兵挑了,武松引到表哥家里。这女生见了,却比半夜里拾金宝的形似喜欢,堆下笑来。浙大叫个木匠,就楼下整了一间房,铺下一张床,里面放一条桌子,安五个杌子,一个火炉。武松先把行李安顿了,分付土兵自回去,当晚就哥嫂家里歇卧。
  次日早起,这妇女慌忙起来烧洗面汤,舀漱口水,叫武松洗漱了口面,裹了巾帻,出门去县里画卯。这女士道:“叔伯,画了卯,早些个归来吃饭,休去别处吃。”武松道:“便来也。”迳去县里画了卯,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里。这女孩子洗手剔甲,齐齐整整,安排下伙食。三口儿共桌儿吃,武松吃了饭,这妇女双手捧一盏茶递与武松吃。武松道:“教堂姐生受,武松寝食不安。县里拨一个土兵来利用。”这女生连声叫道:“大爷,却怎地这般见外?自家的直系,又不服侍了人家。便拨一个土兵使用,这厮上锅上灶也不乾净,奴眼里也看不得这等人。”武松道:“恁地时,却生受嫂子。”
  话休絮烦。自从武松搬将家里来,取些银子与武大,教买饼馓茶果,请邻舍吃茶。众邻舍斗分子来与武松人情,哈工大又安排了回席,都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段子与四妹做衣服。这女人笑嘻嘻道:“三叔,咋样使得。既然五伯把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
  武松自此只在堂哥家里宿歇。复旦依前上街挑卖炊饼。武松天天自去县里画卯,承应差使。不论归迟归早,这妇人顿羹顿饭,心潮澎湃,服侍武松,武松倒过意不去。这妇女常把些言语来撩拨她,武松是个硬心直汉,却丢失怪。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七月有馀,看看是十11月天气。连日北风紧起,四下里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大暑来。当日这雪直下到一更天气不止。
  次日武松清早出来县里画卯,直到下午未归。浙大被这妇人赶出去做买卖,央及间壁王婆买下些酒肉之类,去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心里自想道:“我前几天的确撩斗他一撩斗,不信他不动情。……”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喻世明言,第二十四卷。  这妇女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等着,只见武松踏着这乱琼碎玉归来。这女人揭起帘子,陪着笑容迎接道:“三叔,寒冷?”武松道:“感谢妹妹忧念。”入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这女子双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四姐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上;解了腰里缠带,脱了身上鹦哥绿纻丝衲袄,入房里搭了。
  这女人便道:“奴等一早起。二伯,怎地不回去吃早饭?”武松道:“便是县里一个相识,请吃早饭。却才又有一个作杯,我不奈烦,从来走到家里来。”这女士道:“恁地;大叔,向火。”武松道:“好。”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个杌子自近火边坐地。这女生把前门上了拴,后门也关了,却搬些按酒果品菜蔬入武松房里来,摆在桌子上。
  武松问道:“小叔子这里去未归?”妇人道:“你四弟每一天自出去做买卖,我和伯父自饮三杯。”武松道:“一发等堂弟家来吃。”妇人道:“这里等得他来!等她不得!”说犹未了,早暖了一注子酒来。武松道:“三妹坐地,等武二去烫酒正当。”妇人道:“岳父,你自便。”这女孩子也掇个杌子近火边坐了。火头边桌儿上摆着杯盘。这女孩子拿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道:“大叔,满饮此杯。”武松接过手来,一饮而尽。这妇女又筛一杯酒来,说道:“天色寒冷,三叔,饮个成双杯儿。”武松道:“嫂子自便。”接来又一饮而尽。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这妇女吃。妇人接过酒来吃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来,放在武松面前。那女生将酥胸微露,云鬟半松,脸上堆着笑容,说道:“我听得一个第三者说道:二叔在县前东街上养着一个唱的。敢端的有这话麽?”武松道:“小姨子休听外人胡说。武二一直不是这等人。”妇人道:“我不信,只怕伯伯口头不似心头。”武松道:“嫂子不信时,只问哥哥。”这女孩子道:“他精通甚麽。晓得这等事时,不卖炊饼了。五伯,且请一杯。”连筛了三四杯酒饮了。
  这妇女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动春心,这里按纳得住,只管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四五分,自家只把头来低了。那女士起身去烫酒。武松自在房里拿起火箸簇火。这女孩子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胛上只一捏,说道:“大叔,只穿这个衣裳,不冷?”武松已自有六七分不佳受,也不应他。这女子见她不应,劈手便来夺火箸,口里道:“小叔不会簇火,我与父辈拨火;只要似火盆常热便好。”武松有八九分焦躁,只不做声。这妇人欲心似火,不看武松焦躁,便放了火箸,却筛一盏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了差不多盏,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自己这半盏儿残酒。”武松劈手夺来,泼在私自,说道:“二姐!休要恁地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这女人推一交。武松睁起眼来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不是这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大嫂休要这般不识廉耻!倘有些状况,武二眼里认得是堂妹,拳头却不认得是三姐!再来,休要恁地!”
  这女士通红了脸,便掇开了杌子,口里说道:“我自作乐耍子,不直得便当真起来!好不识人爱惜!”搬了盏碟自向厨下去了。武松自在房里气忿忿地。
  天色却早未牌时分。哈工大挑了担儿归来推门,那女生慌忙开门。北大进来歇了担儿,随到厨下,见妻子双眼哭得红红打的。南开道:“你和什么人闹来?”这妇女道:“都是您不争气,教旁人来欺负我!”北大道:“什么人人敢来欺负你!”妇人道:“情知是有何人!争奈武二这厮,我见她惊蛰里归来,急迅安排酒,请他吃;他见前后没人,便把讲话来调戏自己!”哈工大道:“我的哥们儿不是这等人,一直老实。休要高做声,吃邻舍家笑话。”复旦撇了老婆,来到武松房里,叫道:“大哥,你从未吃点心,我和您吃些酒。”武松只不做声,寻思了半天,再脱了丝鞋,仍旧穿上油膀鞋,着了上盖,带上毡笠儿,一头系缠袋,一面出门。浙大叫道:“四哥,这里去?”也不应,平素地小心去了。
  南开回到厨下来问老伴道:“我叫他又不应,只顾望县前这条路走了去,正是不知怎地了!”这妇人骂道:“糊突桶!有甚麽难见处!那厮羞了,没脸儿见你,走了出去!我也不再许你留这厮在家里宿歇!”哈工大道:“他搬出去须吃人家调侃。”这女士道:“混沌魍魉!他来调戏自己,倒不吃外人笑!你要便自和她道话,我却做不可这样的人!你还了自己一纸休书来,你自留他便了!”复旦这里敢再出口。
  正在家中两口儿絮聒,只见武松引了一个土兵,拿着一条匾担,迳来房里收拾了行李,便飞往去。哈工大赶出来叫道:“小叔子,做甚麽便搬了去?”武松道:“表弟,不要问;说起来,装你的金字招牌。你只由自己自去便了。”
  哈工大这里敢再出口,由武松搬了去。这女子在其间喃喃呐呐的骂道:“却可以!人只道一个亲兄弟做都头,怎地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嚼咬人!正是‘花木瓜,空赏心悦目’!你搬了去,倒谢天谢地!且得敌人离后边!”南开见夫人这等骂,正不知怎地,心中只是咄咄不乐,放他不下。
  自从武松搬了去县衙里宿歇,浙大自依然每一日上街,挑卖炊饼。本待要去县里寻兄弟说话,却被这婆娘千叮万嘱分付,教不要去兜揽他;因而,复旦不敢去寻武松。
  捻指间,岁月如流,不觉雪晴。过了十数日,却说本县知县自到任已来,却得二年半多了;赚得好些金银,欲待要使人送上东京(Tokyo)去与亲眷处收贮使用,谋个升转;却怕中途被人劫了去,须得一个有本事的心腹人去,便好;猛可想起武松来,“须是这个人可去。有这等见义勇为了得!”当日便唤武松到衙内商议道:“我有一个亲戚在日本首都城里住;欲要送一担礼物去,就捎封书问安则个。只恐途中欠好行,须是得你这等英雄好汉方去得。你可休辞费力,与自家去走一遭。回来我尊重重赏你。”武松应道:“小人得蒙恩相抬举,安敢推故。既蒙差遣,只得便去。小人也根本不曾到东京(Tokyo),就这里阅览光景一遭。相公,今日打点端正了便行。”知县大喜,赏了三杯,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领下知县开口,出县门来。到得下处,取了些银两,叫了个土兵,却上街来买了一瓶酒并鱼肉果品之类,一迳投紫石街来,直到武我们里。南开恰好卖炊饼了回到,见武松在门前坐地,叫土兵去厨下安排。这女孩子馀情不断,见武松把将酒食来,心中自想道:“莫不这个人怀恋我了,却又回到?……这厮一定强不过自家!且日益地相问他。”
  这妇女便上楼去重匀粉面,再整云鬟,换些艳色衣裳穿了,来到门前,迎接武松。这女人拜道:“大伯,不知怎地错见了?好几日并不上门,教奴心里没理会处。每一日叫你三弟来县里寻公公陪话,归来只说道:‘没处寻。’前几日且喜得二叔家来。没事坏钱做甚麽?”武松答道:“武二有句话,特来要和二哥二妹说知则个。”这女生道:“既是这样,楼上去坐地。”
  五个人赶到楼上客位里,武松让哥嫂上首坐了。武松掇个杌子,横投坐了。土兵搬将酒肉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武松劝堂哥三姐吃酒。这女士只顾把眼来睃武松。武松只顾吃酒。
  酒至五巡,武松讨个劝杯,叫土兵筛了一杯酒,拿在手里,看着浙大,道:“大哥在上,前几天武二蒙知县相公差往东京(Tokyo)干事,明天便要起身。多是五个月,少是四五十日便回。有句话特来和你说知,你平素为人脆弱,我不在家,恐怕被别人来欺负。假设你每一日卖十扇笼炊饼,你从前天为始,只做五扇笼出去卖;每一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到家里,便下了帘子,早闭上门,省了略微是非口舌。即便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龃龉,待我回来自和她争持。二哥依自己时,满饮此杯。”复旦接了酒道:“我哥们见得是,我都依你说。”吃过了一杯酒,武松再筛第二杯酒对那妇女说道:“大嫂是个精致的人,不必武松多说。我小弟为人质朴,全靠三姐做主看待他。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三姐把得家定,我二哥烦恼做甚麽?岂不闻古人言:‘蓠劳犬不入’?”这女生被武松说了这一篇,一点红从耳朵边起,紫涨了面皮;指着复旦,便骂道:“你这多少个腌臜混沌!有甚麽言语在旁人处说来,欺负老娘!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太太!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人面上行得人!不是这等搠不出的鳖老婆!自从嫁了北大,真个蝼蚁也不敢入屋里来!有甚麽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大跌!丢下砖头瓦儿,一个个要着地!”武松笑道:“若得四妹这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却并非‘心头不似口头’。既然如此,武二都记得表妹说的话了,请饮过此杯。”这妇女推开酒盏,一直跑下楼来;走到半扶梯上,发话道:“你既是智慧伶俐,却不道‘长嫂为母’?我这儿嫁南开时,不曾听说有甚麽阿叔!这里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自是老娘晦气了,鸟撞着许多事!”哭下楼去了。这女士自妆许多奸伪张致。
  这浙大、武松弟兄自再吃了几杯。武松拜辞表哥。哈工大道:“兄弟,去了?早早回来,和您遇见!”口里说,不觉眼中堕泪。武松见交大眼中垂泪,便钻探:“四弟便不做得买卖也罢,只在家里坐地;盘缠兄弟自送将来。”复旦送武松下楼来。临出门,武松又道:“表哥,我的言语休要忘了。”
  武松带了土兵自回县前来处置。次日早起来,拴束了包装,来见知县。这知县已自先差下一辆车儿,把箱笼都装载车子上;点五个健康土兵,县衙里拨五个机密伴当,都分付了。这几个跟了武松就厅前拜辞了知县,拽扎起,提了朴刀,监押车子,一行几个人离了阳谷县,取路望日本东京去了。
  话分六头。只说北大郎自从武松说了去,整整的吃那婆娘骂了三四日。复旦忍气吞声,由他自骂,心里只依着兄弟的开口,真个天天只做一半炊饼出去卖,未晚便归,一脚歇了担儿,便去除了帘子,关上大门,却来家里坐地。
  这妇女看了这样,心内焦躁,指着浙大脸上骂道:“混沌浊物,我倒没有见太阳在半天里,便把着丧门关了,也须吃旁人道我家怎地禁鬼!听你这兄弟鸟嘴,也就是别人笑耻!”北大道:“由他们取笑我家禁鬼。我的小兄弟说的是好话,省了有点是非。”这女子道:“呸!浊物!你是个爷们,自不做主,却听外人调遣!”哈工大摇手道:“由他。我的弟兄是金子言语!”
  自武松去了十数日,北大每一日只是晏出早归;归到家里便关了门。这女士也和她闹了几场;向后弄惯了,不以为事。自此,这女孩子约莫到南开归时先自去收了帘儿,关上大门。哈工大见了,自心里也喜,寻思道:“恁地时却好!……”
  又过了三二日,冬已将残,天色回阳微暖。当日浙大将次回到。这女生惯了,自先向门前来叉这帘子。也是合当有事,却好一个人从帘子边渡过。自古道:“没巧不成话。”这妇人正手里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却好打在这人头巾上。这人立住了脚,意思要发作;回过脸来看时,却是一个妖媚的半边天,先自酥了半边,这怒气直钻过“爪哇国”去了,变着笑吟吟的脸儿。这妇人见不相怪,便叉手深深地道个万福,说道:“奴家一时失手。官人疼了?”这人一头把把手整顿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礼,道:“不妨事。娘子闪了手?”却被这间壁的王婆正在茶局子里水帘底下看见了,笑道:“兀!何人教大官人打这屋檐边过?打得正好!”这人笑道:“这是小人不是。冲撞娘子,休怪。”这女士也笑道:“官人恕奴些个。”这人又笑着,大大地唱个肥喏,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眼都只在这妇人身上,也回了七八遍头,自摇摇摆摆,踏着生辰脚去了。这妇人自收了帘子叉竿入去,掩上大门,等复旦归来。
  你道这人姓甚名什么人?这里居住?原来只是阳谷县一个破落户财主,就县前开着个生药铺。从小也是一个诡计多端的人,使得些好拳棒;近期爆发迹,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放刁把滥,说事过钱,排陷官吏。因而,满县人都饶让他些个。这人覆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排名第一,人都唤他做西门大郎。——近日发迹有钱,人都称她做西门大官人。
  不多时,只见这西门庆一转,踅入王婆茶坊里来,去里边水帘下坐了。王婆笑道:“大官人,却才唱得好个大肥喏!”西门庆也笑道:“乾娘,你且来,我问你:间壁这些雌儿是何人的老小?”王婆道:“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丫头!问他怎么?”西门庆道:“我和您说正话,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人怎麽不认得,他老公便是每一天在县前卖熟食的。……”西门庆道:“莫非是卖枣糕徐三的老婆?”王婆摇手道:“不是;假诺她的,正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西门庆道:“然而银担子李堂哥的老伴?”王婆摇头道:“不是!假若他的时,也倒是一双。”西门庆道:“倒敢是花胳膊陆小乙的爱妻?”王婆大笑道:“不是!倘诺他的时,也又是好一对儿!大官人再猜一猜。”西门庆道:“乾娘,我骨子里猜不着。”王婆哈哈笑道:“好教大官人得知了笑一声。他的盖老便是街上卖炊饼的复旦郎。”西门庆跌脚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交大郎?”王婆道:“正是她。”西门庆听了,叫起苦来,说道:“好块羊肉,怎地落在狗口里!”王婆道:“便是这么苦事!自古道:‘骏马却驮痴汉走,巧妇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生尽管这般配合!”西门庆道:“王乾娘,我少你稍微茶钱?”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时却算。”西门庆又道:“你外孙子跟何人出去?”王婆道:“说不得。跟一个客人淮上去,至今不归,又不知死活。”西门庆道:“却不叫她跟自家?”王婆笑道:“若得大官人抬举他,相当之好。”西门庆道:“等她归来,却再争辩。”再说了几句闲话,相谢起身去了。
  约莫未及半个时刻,又踅未来王婆店门口帘边坐地,朝着北大门前半歇。王婆出来道:“大官人,吃个‘梅汤’?”西门庆道:“最好,多加些酸。”王婆做了一个梅汤,双手递与西门庆。西门庆逐步地吃了,盏托放在桌上。西门庆道:“王乾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稍许在屋里?”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这讨一个在屋里。”西门庆道:“我问你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不怎么?”王婆道:“老身只听的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老身只道说做媒。”西门庆道:“乾娘,你既是撮合山,也与自身做头媒,说头好亲事。我尊重重谢你。”王婆道:“大官人,你宅上大娘子得知时,婆子那脸怎吃得耳刮子?”西门庆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极是容得人。见今也讨多少个身边人在家里,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这般好的与自身看好一个,便来说不妨。——就是‘回头人’也好,只要中得我意。”王婆道:“明天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西门庆道:“若好时,你与自己说成了,我自谢你。”王婆道:“生得十二分人物,只是年纪大些。”西门庆道:“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几岁?”王婆道:“这娘子庚申生,属龙的,新年刚好九十三岁。”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要扯着风脸取笑!”西门庆笑了出发去。
  看看天色黑了,王婆却才点上灯来,正要打烊,只见西门庆又踅以后,迳去帘底下那座头上坐了,朝着哈工大门前只顾望。王婆道:“大官人,吃个‘和合汤’如何?”西门庆道:“最好,乾娘,放甜些。”王婆点一盏和合汤,递与西门庆吃。坐个一歇,起身道:“乾娘记了账目,前几天一发还钱。”王婆道:“不妨。伏惟安排,来日早请过访。”西门庆又笑了去。当晚无事。
  次日,清早,王婆却才开门,把当下门外时,只见这西门庆又在门前三头来往踅。王婆见了道:“这个刷子踅得紧!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只叫她舔不着。这厮会讨县里人便宜,且教她来老娘手里纳些败缺!”
  王婆开了门,正在茶局子里生炭,整理茶锅。西门庆一迳奔入茶房里,来水帘底下,望着北大门前帘子里坐了看。王婆只做不细瞧,只顾在茶局里煽风炉子,不出去问茶。西门庆叫道:“乾娘,点两盏茶来。”王婆笑道:“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且请坐。”便浓浓的点两盏姜茶,将来放在桌上。西门庆道:“乾娘,相陪我吃个茶。”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影射’的!”西门庆也笑了四回,问道:“乾娘,间壁卖甚麽!”王婆道:“他家卖拖蒸河漏子热烫温和大辣酥。”西门庆笑道:“你看!这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风,他家自有亲老公!”西门庆道:“乾娘,和你说正经话:说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我要问她做三五十个,不知出去在家?”王婆道:“若要买炊饼,少间等他街上回来买,何消得上门上户?”西门庆道:“乾娘说的是。”吃了茶,坐了四次,起身道:“乾娘,记了账目。”王婆道:“不妨事。老娘紧紧写在帐上。”西门庆笑了去。
  王婆只在茶局里张时,冷眼睃见西门庆又在门前踅过东去又看一看;走过西来又睃一睃;走了七八遍;迳踅入茶房里来。王婆道:“大官人稀行!好啥时候不会合!”西门庆笑将起来,去身边摸出一两来银子递与王婆,说道:“乾娘,权收了做茶钱。”婆子笑道:“何消得许多?”西门庆道:“只顾放着。”
  婆子暗暗地喜欢,道:“来了!这刷子当败!”且把银两来藏了,便道:“老身看大官人有些渴,吃个‘宽煎叶儿茶’,如何?”西门庆道:“乾娘咋样便猜得着?”婆子道:“有甚麽难猜。自古道:‘入门休问荣枯事,观察容颜便意识到。’老身异样跷蹊作怪的事都猜得着。”西门庆道:“我有一件心上的事,乾娘猜得着时,与您五两银两。”
  王婆笑道:“老娘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非凡。大官人,你把耳朵来——你那两日脚步紧,赶趁得频,一定是记挂着隔壁这些人。——我猜得怎么样?”西门庆笑将起来道:“乾娘,你端的智赛隋何,机强陆贾!不瞒乾娘说:我不知怎地吃他这日叉帘辰时,见了这一面,却似收了自身三魂七魄的貌似。只是没做个所以然入脚处。不知你会弄手段麽?”
  王婆哈哈的笑将起来道:“老身不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十二月首三下雪的那一日,卖了一个泡茶,直到前几天不发市。专一靠些‘杂趁’养口。”西门庆问道:“怎地叫做‘杂趁’?”王婆笑道:“老身为头是做媒;又会做牙婆;也会抱腰,也会收小的,也会说风情,也会做‘马泊六’。”西门庆道:“乾娘,端的与自我说得成时,便送十两银两与你做棺材本。”
  王婆道:“大官人,你听我说:但凡捱光的,多个字最难,要五件事原原本本,方才行得。第一件,潘安的貌;第二件,驴儿大的行货;第三件,要似邓通有钱;第四件,小就要棉里针忍耐;第五件,要闲工夫:——这五件,唤作‘潘、驴、邓、小、闲’。五件全副,此事便获着。”西门庆道:“实不瞒你说,这五件事本身都不怎么:第一,我的面儿虽比不足潘安,也充得过;第二,我时辰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里也颇有贯百钱财,虽不及邓通,也得过;第四,我最耐得,他便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她一下;第五,我最有暇时,不然,咋样来的恁频?乾娘,你只作成自己!完备了时,我自重重的谢你。”
  王婆道:“大官人,尽管你说五件事都全,我精通还有一件事打搅;也多是扎的不行。”西门庆说:“你且道甚麽一件事打搅?”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捱光最难,非凡光时,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成功处。我知你一贯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只这一件打搅。”西门庆道:“这几个极容易医治,我只听你的说话便了。”
  王婆道:“要是大官人肯使钱时,老身有一条计,便教大官人和这雌儿会一面。只不知官人肯依我麽?”西门庆道:“不拣怎地,我都依你。乾娘有甚妙计?”王婆笑道:“前天晚了,且回去。过半年六个月却来研究。”西门庆便跪下道:“乾娘!休要撒科,你作成自己则个!”
  王婆笑道:“大官人却又慌了;老身这条计是个上着,即便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膑子教女兵,十捉九着!大官人,我后天对你说:这厮原是清河县大户人家讨来的养女,却做得一手好针线。大官人,你便买一匹白绫,一匹蓝绣,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我却走过去,问他讨个茶吃,却与那雌儿说道:‘有个施主官人与本人一套送终衣料,特来借历头。央及娘子与老身拣个好日,去请个裁缝来做。’他若见我这么说,不睬我时,此事便休了。他若说,‘我替你做,’不要自己叫裁缝时,这便有一分光了。我便请他家来做。他若说,‘将来自己家里做,’不肯过来,此事便休了。他若满面春风地说,‘我来做,就替你裁。’这光便有二分了。假若肯来我这边做时,却要配备些酒食点心请他。第一日,你也并非来。第二日,他若说不便当时,定要将家去做,此事便休了。他若依前肯过我家做时,这光便有三分了。这一日,你也绝不来。到第三日早晨内外,你整整齐齐打扮了来,感冒为号。你便在门前说道:‘怎地连日不见王乾娘?’我便出来,请你入房里来。假设他见你来,便启程跑了归去,难道自己拖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见你入来,不动身时,那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时,便对雌儿说道:‘这个便是与自己衣料的施主官人,亏杀他!’我夸大官人许多便宜,你便卖弄他的针线。假若他不来兜揽答应,此事便休了。他若口里承诺说话时,这光便有五分了。我却说道:‘难得那多少个老婆子与我作成出手做。亏杀你五个施主:一个出资的,一个效忠的。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难得这些老婆在这边,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爱人浇手。’你便取出银子来央我买。倘诺他隐退便走时,不成扯住她?此事便休了。他假设不动身时,那光便有六分了。我却拿了银子,临出门,对她道:‘有劳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他若也起身走了家去时,我也难道阻挡他?此事便休了。倘诺他不起身走动时,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七分了。等自家买得东西来,摆在桌上时,我便道:‘娘子且收拾生活,吃一杯儿,难得这位官人坏钞。’他若不肯和你同桌吃时,走了回到,此事便休了。假使他只口里说要去,却不动身,那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待他吃的酒浓时,正说得投机,我便推道没了酒,再叫您买,你便又央我去买。我只做去买酒,把门拽上,关你和他五个在其中。他若焦躁,跑了归去,此事便休了。他若由我拽上门,不急急时,这光便有九分了。——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这一分倒难。大官人,你在房里,着几句甜净的
  话说将入去;你却不得躁暴;便去轮奸,打搅了事,这时我任由您。先假做把袖子在桌上拂落一双箸去,你只做去地下拾箸,将手去她脚上捏一捏。他若闹将起来,我一直搭救,此事也便休了,再也难得成。倘诺他不吭声时,这是丰富光了。这时节,非常事都成了!——这条机关如何?”
  西门庆听罢大笑道:“即便上不得凌烟阁,端的好计!”王婆道:“不要忘了许我的十两银两!”西门庆道:“‘但得一片橘皮吃,莫便忘了天目湖。’那条计啥时候可行?”王婆道:“只在明儿早上便有回报。我现在趁南开未归,走过去细细地说诱他。你却便使人将绫绣绢匹并绵子来。”西门庆道:“得乾娘完成得这件事,怎么着敢失信。”作别了王婆便去市上绣绢铺里买了绫绣绢缎并十两清水好绵;家里叫个伴当,取包袱包了,带了五两碎银,迳送入茶坊里。
  王婆接了这物,分付伴当回去,自踅来开了方便之门,走过武我们里来。这女士接着,请去楼上坐地。这王婆道:“娘子,怎地但是贫家吃茶?”这女孩子道:“便是这几日身体难受,懒走去的。”王婆道:“娘子家里有历日麽?借与老身看一看,要选个裁衣日。”这妇女道:“乾娘裁甚麽衣裳?”王婆道:“便是老身十病九痛,怕有些山高水低,预先要制办些送终服装。难得近处一个富人见老身这般说,布施与自家一套衣料,——绫绣绢段——又与若干好绵。放在家里一年有馀,不可知做;二零一九年觉道身体好生不济,又撞着明天闰月,趁这两日要做;又被这裁缝勒掯,只推生活忙,不肯来做;老身说不行这等苦!”这女子听了,笑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乾娘意;若不嫌时,奴入手与乾娘做,怎么样?”这婆子听了,堆下笑来,说道:“若得老伴贵手做时,老身便死来也得利益去。久闻娘子好手针线,只是不敢相央。”这女士道:“这多少个何妨。许了乾娘,务要与乾娘做了。将历头叫人拣个黄道好日,便与你出手。”王婆道:“若得娘子肯与老身做时,娘子是少数福星,何用选日?老身也今日央人看来,说道明天是个黄道好日;老身只道裁衣不用黄道日,了不记他。”这女子道:“归寿衣正要黄道日好,何用别选日。”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时,大胆只是先天,起动娘子到寒家则个。”这妇女道:“乾娘,不必,将苏醒做不可?”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老伴做生活则个;又怕家里没人看门前。”这女士道:“既是乾娘恁地说时,我前几日饭后便来。”
  那婆子千恩万谢下楼去了;当晚回升了西门庆以来,约定前天准来。当夜无话。次日,清早,王婆收拾房里乾净了,买了些线索,安排了些茶水,在家里等候。
  且说浙大吃了早饭,打当了担儿,自出去卖炊饼。这女人把帘儿挂了,从后门走过王婆家里来。这婆子欢喜无限,接入房里坐下,便浓浓地方道茶,撒上些出日松子胡桃肉,递与这妇人吃了;抹得桌子乾净,便将出这绫绣绢段来。妇人将尺量了长短,裁得完备,便缝起来。婆子看了,口里不住声价喝采,道:“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岁,眼里真个不曾见过这么好针线!”这妇人缝到中午,王婆便安排些酒食请他,下了一斤面与这女士吃了;再缝了一歇,将次晚来,便收拾起生活,自归去,恰好浙大归来,挑着空担儿进门。这妇女拽开门,下了帘子。北大入屋里来,看见妻子面色微红,便问道:“你这边吃酒来?”这女子应道:“便是间壁王乾娘央我做送终的衣衫,日中安排些点心请自己。”北大道:“啊呀!不要吃他的。我们也有央及他处。他便央你做得件把衣裳,你便自归来吃些点心,不直得搅恼他。你后天倘或再去做时,带了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她回礼,尝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了人情世故。他要是不肯要你还礼时,你便只是拿了家来做去还他。”这女子听了,当晚无话。
  且说王婆设计已定,赚潘金莲来家。次日饭后,南开自出去了,王婆便踅过来相请。去到他房里,取出生活,一面缝将起来。王婆自一边点茶来吃了,不在话下。
  看看日中,这女士取出从来钱付与王婆,说道:“乾娘,奴和您买杯酒吃。”王婆道:“啊呀!那里有那么些道理?老身央及妻子在此地做生活,怎样颠倒教娘子坏钱?”这女士道:“却是拙夫分付奴来!若还乾娘见外时,只是将了家去做还乾娘。”这婆子听了,连声道:“大郎直恁地晓事。既然妻子这般说时,老身权且收下。”这婆子生怕打脱了这事,自又添钱去买些好酒好食,希奇果子来,殷勤相待。
  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人,由你十八分迷你,被小人意儿过,纵十个,九个着了道儿!
  再说王婆安排了点心,请这女孩子吃了酒食,再缝了一歇,看看晚来,千恩万谢去归了。
  话休絮烦。第三日早饭后,王婆只张浙大出去了,便走过后门来,叫道:“娘子,老身大胆……”这妇女从楼上下来道:“奴却待来也。”多个厮见了,来到王婆房里坐坐,取过生活来缝。这婆子随即点盏茶来,六个吃了。这女生看看缝到早晨左右,却说西门庆巴不到这一日,裹了顶新头巾,穿了一套整整齐齐服装,带了三五两碎银子,迳投这紫石街来;到得茶房门首便高烧道:“王乾娘,连日怎样不见?”这婆子瞧科,便应道:“兀!何人叫老娘!”西门庆道:“是自身。”这婆子赶出来看了,笑道:“我只道是什么人,却原来是施主大官人。你体现正好,且请您入去看一看。”把西门庆袖子一拖拖进房里,对着这女士道:“这多少个便是这施主,——与老身这衣料的夫婿。”
  西门庆见了这女士,便唱个喏。这妇女慌忙放下生活,还了万福。王婆却指着这女人对西门庆道:“难得官人与老身段匹,放了一年,不曾做得。近年来又亏杀那位夫人出手与老身做成全了。真个是布机也似好针线!又密又好,其实难得!大官人,你且看一看。”西门庆把起来看了,喝采,口里说道:“这位太太怎地传得这手好生活!神仙一般的手段!”这妇人笑道:“官人休笑话。”西门庆问王婆道:“乾娘,不敢问,这位是何人家宅上娘子?”王婆道:“大官人,你猜。”西门庆道:“小人怎么着猜得着。”王婆哈哈的笑道:“便是间壁交大郎的贤内助;明日叉竿打得不疼,大官人便忘了。”这妇人脸便红红的道:“这日奴家偶然失手,官人休要记怀。”西门庆道:“说这里话。”王婆便接口道:“这位大官人一生和气,一向不会记恨,极是好人。”西门庆道:“前些天小人不认得,原来却是南开郎的婆姨。小人只认的大郎,一个养家经纪人。且是在街上做买卖,大大小小不曾恶了一个人,又会赚钱,又且好性子,真个难得这等人。”王婆道:“可知哩;娘子自从嫁得那多少个大郎,可是有事,百依百随。”这女生应道:“他是无效之人,官人休要笑话。”西门庆道:“娘子差矣;古人道:‘柔软是立身之本,刚强是惹祸之胎。’似娘子的大郎所为善良时,‘万丈水无涓滴漏。’”王婆打着猎鼓儿道:“说的是。”
  西门庆称扬了五次,便坐在妇人对面。王婆又道:“娘子,你认的这一个官人麽?”这妇女道:“奴不认的。”婆子道:“这一个大官人是这本县一个大户,知县相公也和他过往,叫做西门庆大官人,万万贯钱财,开着个生药铺在县前。家里钱过北斗,米烂陈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得是珠,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亦有大象口中牙。……”
  这婆子只顾颂扬西门庆,口里假嘈。这女士就低了头缝针线。西门庆看得潘金莲非常情绪,恨不就做一处。王婆便去点两盏茶,来递一盏与西门庆,一盏递与这女生;说道:“娘子相待大官人则个。”
  吃罢茶,便觉有些眉目送情。王婆看着西门庆把一只手在脸上摸。西门庆心里瞧科,已知有五分了。王婆便道:“大官人不来时,老身也不敢来宅上相请;一者缘法,二者来得正好。尝言道:‘一客不烦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钱的,那位妻子便是听从的;不是老身路歧相烦,难得这位夫人在此间,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太太浇手。”西门庆道:“小人也见不到,那里有银子在此。”便取出来,和帕子递与王婆。这女子便道:“不消生受得。”口里说,又不动身。王婆将了银子要去,那女士又不起身。婆子便飞往,又道:“有劳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这女孩子道:“乾娘,免了。”却亦是不动身。也是机缘,却都故意了;西门庆这厮一双眼只看着那妇女;这婆娘一双眼也偷睃西门庆,见了这表人物,心中倒有五七分意了,又低着头自做生活。
  不多时,王婆买了些见成的肥鹅熟肉,细巧果子归来,尽把盘子盛了,果子菜蔬尽都装了,搬来房里桌子上。看着这女生道:“乾娘自便相待大官人,奴却不当。”仍旧原不动身。这婆子道:“正是专与夫人浇手,如何却说那话?”王婆将盘馔都摆在桌子上,六人坐定,把酒来斟。这西门庆拿起酒盏来,说道:“娘子,满饮此杯。”这妇人笑道:“多感官人厚意。”王婆道:“老身得知妻子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西门庆拿起箸来道:“乾娘,替我劝老婆请些个。”
  这婆子拣好的递将过来与那妇女吃。一连斟了三巡酒,这婆子便去烫酒来。西门庆道:“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多少?”这女孩子应道:“奴家虚度二十三岁。”西门庆道:“小人痴长五岁。”这女士道:“官人将天比地。”王婆走进去道:“好个迷你的妻子!不惟做得好针线,诸子百家皆通。”西门庆道:“却是这里去讨!北大郎好生有福!”王婆便道:“不是老身说是非,大官人宅里枉有不少,这里讨一个赶得上这娘子的!”西门庆道:“便是这等一言难尽;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个好的。”王婆道:“大官人,先头妻妾须好。”西门庆道:“休说!倘使自己先妻在时,却不怎地家无主,屋到竖!最近枉自有三五七口人用餐,都不管事!”这妇人问道:“官人,恁地时,殁了阿姨子得几年了?”西门庆道:“说不得。小人先妻是可有可无出身,却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得小人;目前不幸,他殁了已得三年,家里的事都七颠八倒。为什么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怄气。”
  这婆子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你后面娘子也没有复旦娘子这手针线。”西门庆道:“便是小人先妻也未曾此娘子这表人物。”这婆子笑道:“官人,你养的外宅在东街上,怎么着不请老身去吃茶?”西门庆道:“便是唱慢曲儿的张惜惜;我见他是路歧人,不欣赏。”婆子又道:“官人,你和李娇娇却久久。”西门庆道:“这厮见今取在家里。倘若他似娘未时,自册正了他多时。”王婆道:“若有妻子般中得官人意的,来宅上说没妨事麽?”西门庆道:“我的父小姑俱已殁了,我自主张,何人敢道个‘不’字。”王婆道:“我自说要,急切这里有中得官人意的。”西门庆道:“做甚麽了便没?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自不撞着!”西门庆和这婆子一递一句,说了四回。王婆便道:“正好吃酒,却又没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拨,再买一瓶儿酒来吃。如何?”西门庆道:“我手帕里有五两来碎银子,一发撒在你处,要吃时只顾取来,多的乾娘便就收了。”
  那婆子谢了官人,起身睃那粉头时,一锺酒落肚,哄动春心,又自多少个言来语去,都有意了,只低了头,却不起身。这婆子满脸堆下笑来,说道:“老身去取瓶儿酒来与爱人再吃一杯儿,有劳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注子里有酒没?便再筛两盏儿和大官人吃,老身直去县前这家有好酒买一瓶来,有好歇儿耽阁。”这妇人口里说道:“不用了。”坐着,却不动身。婆子出到房门前,便把索儿缚了房门,却来当路坐了。
  且说西门庆自在房里,便斟酒来劝这女士;却把袖子在桌上一拂,把这双箸拂落地下。也是缘法凑巧,这双箸正落在女孩子脚边。西门庆不久蹲身下去拾,只见那女士尖尖的一双小脚儿正翘在箸边。西门庆且不拾箸,便去这妇女绣花鞋儿上捏一把。这女孩子便笑将起来,说道:“官人,休要罗唣!你真个要勾搭我?”西门庆便跪下道:“只是老婆作成小丑!”这女孩子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当时六个就王婆房里,脱衣解带,无所不至。
  云雨才罢,正欲各整衣襟,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怒道:“你三个做得好事!”西门庆和这女子,都吃了一惊。这婆子便道:“好哎!好啊!我请你来做服装,不曾叫您来偷汉子!北大得知,须连累我;不若我先去出首!”回身便走。那女生扯住裙儿道:“乾娘饶恕则个!”西门庆道:“乾娘低声!”王婆笑道:“若要我饶恕你们,都要依我一件!”这女生道:“休说一件,便是十件奴也依!”王婆道:“你从后天为始,瞒着哈工大,每一天不要失约,负了大官人,我便罢休;假使一日不来,我便对您浙大说。”这女生道:“只依着乾娘便了。”王婆又道:“西门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多说,这很是好事已都完了,所许之物不得失信。你若负心,我也要对浙大说!”西门庆道:“乾娘放心,并不食言。”六个人又吃几杯酒,已是深夜的时刻。这女孩子便起身道:“复旦那厮将归了,奴自回去。”便踅过后门归家,先去下了帘子,哈工大恰好进门。
  且说王婆看着西门庆道:“好手段麽?”西门庆道:“端的亏了乾娘!我到家便取一锭银送来与你;所许之物,岂敢昧心。”王婆道:“‘眼望旌节至,专等好信息’;不要叫老身‘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西门庆笑了去,不在话下。
  这妇人自即日为始,每一日踅过王婆家里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恩情似漆,心意如胶。自古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到半月之内,街坊邻里都精晓了,只瞒着交大一个不知。
  话分五头。且说本县有个小的,年方十五六岁,本身姓乔,因为做军在郓州生育的,就取名叫做郓哥,家中止有一个爹爹。这小厮生得灵活,自来只靠县前这许多酒吧里卖些时新果品,时常得西门庆赍发他些路费。其日,正寻得一篮儿雪梨,提着来绕街寻问西门庆。又有一等的多口人说道:“郓哥,你若要寻他,我教您一处去寻。”郓哥道:“聒噪阿叔,叫自己去寻得他见,赚得三五十钱养活老爹也好。”那多口的道:“西门庆她现在刮上了卖炊饼的交大太太,每一日只在紫石街上王婆茶坊里坐地,这肯定多定正在这里。你小孩子家只顾撞入去不妨。”这郓哥得了那话,谢了阿叔指教。这小猴子提了篮儿,一直望紫石街走来,迳奔入茶坊里去,却好正见王婆坐在小凳儿上绩绪。郓哥把篮儿放下,看着王婆道:“乾娘,拜揖。”这婆子问道:“郓哥,你来此地做甚麽?”郓哥道:“要寻大官人赚三五十钱养活老爹。”婆子道:“甚麽大官人?”郓哥道:“乾娘情知是十分,便只是他分外。”婆子道:“便是大官人,也有个姓名。”郓哥道:“便是六个字的。”婆子道:“甚麽六个字的?”郓哥道:“乾娘只是要作耍我。我要和西门大官人说句话。”望里面便走。这婆子一把揪住,道:“小猴子!这里去?人家屋里,各有上下!”郓哥道:“我去房里便寻出来。”王婆道:“含鸟猢狲!我屋里这得甚麽‘西门大官人’!”郓哥道:“不要单独吃呵!也把些汁水与自身呷一呷!我有甚麽不理会得!”婆子便骂道:“你那小猢狲!理会得甚麽!”郓哥道:“你正是‘马蹄刀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半点儿也并未落地!直要我说出去,只怕卖炊饼的兄长发作!”
  这婆子吃他这两句道着他真病,心中大怒;喝道:“含鸟猢狲!也来老娘屋里放屁辣臊!”郓哥道:“我是小猢狲,你是‘马泊六’!”这婆子揪住郓哥,凿上五个栗暴。郓哥叫道:“做甚麽便打自己!”婆子骂道:“贼猢狲!高做声,大耳刮子打你出来!”郓哥道:“老咬虫!没事得便打我!”
  这婆子一头叉,一头大栗暴凿直打出街上去。雪梨篮儿也丢出去;这篮雪梨四分五落,滚了开去。这小猴子打这虔婆然而,一头骂,一头哭,一头走,一头街上拾梨儿,指着这王婆茶坊骂道:“老咬虫!我教你不用慌!我不去说与他!——不做出来不信。”提了篮儿,迳奔去寻这个人。正是:此前做过事,没兴一齐来。直教:掀翻狐兔窝中草,惊起鸳鸯沙上眠。
  毕竟这郓哥寻甚麽人,且听下回分解。

白苎轻衫入嫩凉,春蚕食叶响长廊。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鹏比斯开湾,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明知此日登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长安京北有一座县,唤做湘潭县,离长安四十五里。一个官人,复姓宇文,名绶,离了洛阳县,来长安赶试,一连三番试不遇。有个浑家王氏,见丈夫试不中归来,把复姓为题,做一个戏文嘲讽丈夫,名唤做《望江南》词,
  道是:
  公孙恨,端木笔俱收。枉念西门分手处,闻人寄信约深秋。拓拔泪交换。宇文弃,闷驾独孤舟。不望手勾龙虎榜,慕容颜好一齐休。甘分守闾丘。
  这王氏意不尽,看着爱人,又做四句诗儿:良人得意负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从今羞妾面,此番归后夜间来。
  宇文解元从此发愤道:“试不中,定是不回。”到得来年,一举成名了,只在长安住,不肯归去。
  浑家王氏,见丈夫不归,理会得,道:“我曾作诗嘲他,可驾驭不归。”修一封书,叫当直王吉来:“你与我将这书去四十五里,把与夫婿。”书中后面略叙寒暄,前边做只词儿,名唤《南柯子》,
  词道:
  鹊喜噪晨树,灯开半夜花。果然音讯到天涯海角,报道玉郎登第出京华。旧恨消眉黛,新欢上脸霞。在此以前都是误疑他,将谓经年狂荡不归家。
  这词前边,又写四句诗道:
  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福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
  宇文绶接得书,展开看,读了词,看罢诗,道:“你前回做诗,教我从今归后夜间来;我今试遇了,却要我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宝,做了只曲儿,唤做《踏莎行》: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挂登科记。马前喝道状元来,金鞍玉勒成行缀。宴罢归来,恣游花市,此时方显平生志。修书速报凤楼人,这回好个风流婿。
  做毕这词,取张花笺,折叠成书,待要写了付与浑家。正研墨,觉得手重,惹翻砚,水滴儿打湿了纸。再把一张纸折叠了,写成一封家书,付与当直王吉教分付家中孺人:“我今在长安试遇了,到夜了回去。急去传与孺人,不到夜我不回去。”
  王吉接得书,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话里且说宇文绶发了这封家书,当日天晚,客店中无什么的事,便去睡。方才朦胧睡着,梦见归去,到临沂县家家,见当直王吉在门前一壁脱下草鞋洗脚。宇文绶问道:“王吉,你早归了?”再四问她不应。宇文绶焦躁,抬起始来看时,见浑家王氏,把着蜡烛入去房里。宇文绶赶上来,叫:“孺人,我归了。”浑家不采他。又说一声,浑家又不采。宇文绶不知身是梦里,随浑家入房去,看这王氏放烛在卓子上,取早间这一封书,头上取下金篦儿,一剔剔大理皮看时,却是一幅白纸。浑家含笑,就烛下把起笔来,于白纸上写了四句:碧纱窗下启缄封,一纸从头彻底空。
  知汝欲归情意切,相思尽在不言中。
  写毕,换个封皮,再来封了。这浑家把金篦儿去剔那烛烬,一剔剔在宇文绶脸上,吃了一惊,撒然睡觉,却在酒馆里床上睡,烛犹未灭。卓子上看时,果然错封了一幅白纸归去,取一幅纸写这四句诗。到得明天早餐后,王吉把这封回书来,拆开看时,里面写着四句诗,便是夜来梦里见这浑家做的形似。
  当便安名次李,即时回家去。
  这便唤做“错封书”,下来说的便是“错下书”。有个官人,夫妻两口儿,正在家坐地,一个人送封简帖儿来与他浑家。只因这封简帖儿,变出一本跷蹊作怪的随笔来,正是:
  尘随马足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有《鹧鸪词》一首,单道着精英:
  淡画眉儿斜插梳,不欢拈弄绣工夫。云窗雾阁深深处,静拂云笺学黑体。多艳丽,更清妹。
  神仙标格世间无。当时只说梅花似,细看梅花却不如。
  在京汴州漯河府枣槊巷里,有个官人,复姓皇甫,单名松,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岁。有个太太杨氏,年二十四岁。一个十三岁的侍女,名唤迎儿。只这三口,别无亲属。
  当时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袄上面,回来是中秋了。
  这枣槊巷口一个很小的茶坊,开茶坊的唤做王二。当日茶市已罢,已是日中,只见一个官人入来。那官人生得:浓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头上裹一顶高样大桶子头巾,着一领大宽袖斜襟褶子,下边衬贴服装,甜鞋净袜。
  入来茶坊里坐坐。开茶坊的王二拿着茶盏,进前唱喏奉茶。这官人接茶吃罢,看着王二道:“少借这里等个人。”王二道:“不妨。”等多时,只见一个子女,名叫僧儿,托个盘儿,口中叫卖鹌鹑馉饳儿。官人把手打招,叫:“买馉饳儿。”
  僧儿见叫,托盘儿入茶坊内,放在卓上,将条篾黄穿这馉饳儿,捏些盐放在官人面前,道:“官人,吃馉饳儿。”官人道:“我吃,先烦你一件事。”僧儿道:不知要做哪些?”这官人指着枣槊巷里第四家,问僧儿:“认得这人家么?”僧儿道:“认得,这里是皇甫殿直家里。殿直押衣袄上面,方才回家。”官人问道:“他家有几口?”僧儿道:“只是殿直,一个小太太,一个小养娘。”官人道:“你认得这小媳妇儿也不?”僧儿道:“小妻子平时不出帘儿外面,有时叫僧儿买馉饳儿,常去认识。
  问他做什么?”官人去腰里取下版金线箧儿,抖下五十来钱,安在僧儿盘子里。僧儿见了,可煞喜欢,叉手不离方寸:“告官人,有何使令?”官人道:“我相烦你则个。”袖中取出一张白纸,包着一对落索环儿,多只短金钗子,一个简帖儿,付与僧儿,道:“这三件物事,烦你送去适间问的婆姨。你见殿直,不要送与他。见小媳妇儿时,你只道:‘官人再三传语,将这三件物来与小娘子,万望笑留。’你便去,我只在这边等您回报。”
  这僧儿接了三件物事,把盘子寄在王二茶坊柜上,僧儿托着三件物事,入枣槊巷来。到皇甫殿直门前,把青竹帘掀起,探一探。当时皇甫殿直正在前边交椅上坐地,只见卖馉饳儿的小厮掀起帘子,猖猖獗狂,探了一探,便走。皇甫殿直看着这厮,震威一喝,便是:当阳桥上张益德勇,一喝曹公百万兵。
  喝这厮一声,问道:“做什么?”这厮不顾便走。皇甫殿直拽开脚,两步赶上,捽这厮回来,问道:“甚意思,看我一看了便走?”这厮道:“一个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与小娘子,不教把来与你。”殿直问道:“什么物事?”这厮道:“你莫问,不要把与你。”皇甫殿直捻得拳头没缝,去顶门上屑这厮一暴,道:“好好的把出来教我看!”这厮吃了一暴,只得怀里取出一个纸裹儿,口里兀自道:“教我把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你却打我则甚!”皇甫殿直劈手夺了纸包儿,打开看,里面一对落索环儿,一双短金钗,一个简帖儿。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开简帖,看时:某惶恐再拜上启小妻子妆前:即日孟春初时,恭惟懿处起居万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入仰思,未尝少替。某偶以薄干,不及亲诣,聊有小词,名《诉衷情》,以代面禀。乞请懿览。
  词道是:
  知伊夫(伊芙(Eve))婿上面回,懊恼碎情杯。落索环儿一对,简子与金钗。伊收取,莫疑猜,且开怀。自从别后,孤帏冷落,独守书斋。
  皇甫殿直看了简帖儿,劈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问僧儿道:“什么人教您把来?”僧儿用手指着巷口王堂弟茶坊里道:“有个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的夫君,教我把来与小娘子,不教我把与您。”皇甫殿直一只手捽住僧儿狗毛,出这枣槊巷,径奔王二哥茶坊前来。僧儿指着茶坊道:“恰才在此地面打的床铺上坐地的夫婿,教我把来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你却打我!”皇甫殿直见茶坊没人,骂声:“鬼话!”
  再捽僧儿回来,不由开茶坊的王二分说。
  当时到家里,殿直把门来关上,搇来搇去,唬得僧儿战做一团。殿直从中间叫出二十四岁花枝也似浑家出来,道:“你且看这件物事!”那小妻子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这简帖儿和两件物事度与浑家看。这女生看着简帖儿上言语,也没理会处。殿直道:“你见我五个月日押衣袄下边,不知和甚人在家中吃酒?”小媳妇儿道:“我和您从小夫妻,你去后,何曾有人和本身吃酒?”殿直道:“既没人,这三件物从这边来?”小媳妇儿道:“我怎知?”殿直左手指,右手举,一个泄露掌打将去。小娘子则叫得一声,掩着面,哭将入去。
  皇甫殿直再叫将十三岁迎儿出来,去壁上取下一把箭篺子竹来放在地上,叫过迎儿来。看着迎儿,生得:短胳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会吃饭,能窝屎。
  皇甫松去衣架上取下一条绦来,把妮子缚了六只手,掉过屋梁去,直下打一抽,吊将妮子起去。拿起箭篺子竹来,问这妮子道:“我出来两个月,小妻子在家庭和甚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甫殿直拿起箭篺子竹,去妮子腿下便摔,摔得妮子杀猪也似叫。又问又打,那妮子吃不得打,口中道出一句来:“两个月殿直出去,小娘子夜夜和私家睡。”皇甫殿直道:“好也!”放下妮子来,解了绦,道:“你且来,我问您,是和兀何人睡?”这妮子揩着泪花道:“告殿直,实不敢相瞒,自从殿直出去后,小娘子夜夜和村办睡。不是别人,却是和迎儿睡。”皇甫殿直道:“这妮子,却不弄我!”喝将过去。
  带一管锁,走出门去,拽上这门,把锁锁了。
  走去转湾巷口,叫将多少人来,是本地方所由,近日名叫“连手”,又称为“巡军”。张千、李万、董超、薛霸五个人,来到门前,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从其中扯出卖馉饳的僧儿来,道:“烦上名收领这厮。”五个人道:“父母官使令,领台旨。”殿直道:“未要去,还有人呢。”从内部叫出十三岁的迎儿,和二十四岁花枝的浑家,道:“和她都领去。”两人鞠躬道:“告父母官,小人怎敢收领孺人?”殿直发怒道:“你们不敢领她,这件事干人命。”吓倒两个所由,只得领小娘子和迎儿并卖馉饳的僧儿多少个同去,解到大同钱大尹厅下。
  皇甫殿直就厅下唱了大尹喏,把这简帖儿呈复了。钱大尹看罢,即时教押下一个分属去处,叫将山前行山定来。当时山定承了这件文字,叫僧儿问时,应道:“则是茶坊里见个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的夫君,他把这封简子来与小娘子,打杀也只是恁地供招!”问那迎儿,迎儿道:“即没有有人来同小媳妇儿吃酒,亦不知付简帖儿来的是何许人,打杀也只是恁地供招!”却待问小媳妇儿,小妻子道:“自从少年夫妻,都无一个亲属往来,只有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怎么人?”山前行山定看着小媳妇儿,生得恁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讯问她?从中间交拐将过来五个狱卒,押出一个罪人来,看这罪人时:面长皴轮骨,胲生渗癞腮。
  犹如行病鬼,到处降人灾。
  这罪人原是个强盗头儿,绰号“静山权威”。小娘子见这罪人,把四只手掩着面,这里敢开眼。山前行喝着狱卒道:“还不与自身执行!”狱卒把枷梢一纽,枷梢在上,罪人头向下,拿起把荆子来,打得杀猪也似叫。山前行问道:“你曾杀人也未尝?”静山王牌应道:“曾杀人!”又问:“曾放火不曾?”应道:“曾放火!”教五个狱卒把静山大王押入牢里去。山前行回转头来,看着小妻子道:“你见静山大王,吃不得几杖子,杀人放火都认了。小娘子,你有事,只可以供招了。你却什么吃得这么杖子?”小娘子簌地两行泪下,道:“告前行,到此处隐讳不得。觅幅纸和笔,只得与她供招。”小媳妇儿供道:“自从少年夫妻,都无一个亲戚来往,即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甚色样人。最近看要侍儿吃吗罪名,皆出赐大尹笔下。”便恁么说,五次三回问她,供说得一同。
  似此三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门前立,倒断不下。猛抬头看时,却见皇甫殿直在前方相揖,问及这件事:“如何三日理会这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简帖的人钱物,故意不与决这件公事?”山前行听得,道:“殿直,目前台意要怎么样?”皇甫松道:“只是要休离了。”
  当日山前行入州衙里,到晚衙,把这件文字呈了钱大尹。
  大尹叫将皇甫殿直来,当厅问道:“捉贼见赃,捉奸见双,又无证见,如何断得他罪?”皇甫松告钱大尹:“松近日不愿同妻子归去,情愿当官休了。”大尹台判:坚守夫便。殿直自归。
  僧儿、迎儿喝出,各自归去。唯有小娘子见丈夫不要他,把他休了,哭出州衙门来,口中自道:“丈夫又并非我,又没一个亲朋好友投奔,教我这里居住?不若我自寻个死休。”至天汉州桥,看着金水银堤汴河,恰待要跳将下去。则见后面一个人,把小娘子衣服一捽捽住。回转头来看时,恰是一个老阿姨,生得:眉分两道雪,髻挽一窝丝。眼昏一似秋水微浑,发白不若楚山云淡。
  丈母娘道:“孩儿,你却没事寻死做什么?你认得自身也不?”
  小妻子道:“不识母亲。”大姨道:“我是您姑娘。自从你嫁了丈夫,我家寒,攀陪你不着,到今但是往。我前几天听得你与女婿官司,我日逐在这里伺候。前些天听得道休离了,你要投水做什么?”小太太道:“我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丈夫又毫无我,又无亲属投奔,不死更待几时!”二姑道:“目前且同你去小姨家里,看后怎么。”妇女自思量道:“这婆子知她是本人大姨也不是,我明日没投奔处,且只得随他去了,却再理会。”即时随这大妈家去看时,家里莫甚么活计,却好一个房子,也有粉青帐儿,有交椅、卓凳之类。
  在这姑娘家里过了两三日。当日方才吃罢饭,则听得外面一个官人,高声大气叫道:“婆子,你把自己物事去卖了,咋样不把钱来还?”这婆子听得叫,失张失志,出去迎接来叫的夫君,请入来坐地。小娘子着当时时,见入来的人: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头上裹一顶高样大桶子头巾,着一领大宽袖斜襟褶子,下面衬贴服装,甜鞋净袜。
  小媳妇儿见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这僧儿说的寄简帖儿官人。”只见官人入来,便坐在凳子上,大惊小怪道:“婆子,你把我三百贯钱物事去卖了,今经一个月日,不把钱来还。”婆子道:“物事自卖在人口,未得钱。支得时,尽管付还官人。”官人道:“日常交关钱物东西,何尝挨许多日了?
  讨得时,千万送来。”官人说了自去。
  婆子入来,看着小媳妇儿,簌地两行泪下,道:“却是怎好?”
  小妻子问道:“有咋样事?”婆子道:“这官人原是蔡州校尉,姓洪,近日不做官,却卖些珠翠头面。先天一件物事教我把去卖,吃人交加了,到现行没这钱还他,怪他着急不得。他明天央我一件事,我又不曾与她干得。”小太太问道:“却是甚么事?”婆子道:“教我讨个细人,要生得好的。若得一个似小妻子模样去嫁与她,这官人必喜欢。小娘子你现在在这边,老公又毫不你,终不然罢了?不若听小姨说合,你去嫁了这官人,你百年不致担误,挈带小姑也有个依靠,不知你意怎样?”小妻子沉吟半晌,不得已,只得依允。婆子去回覆了。不一日,这官人娶小媳妇儿来家,成其夫妇。
  逡巡过了一年,当年是初一日。皇甫殿直自从休了浑家,在家园无好况。正是:
  时间风火性,烧了岁寒心。
  自牵挂道:“每年2月中一日,夫妻多少个,双双地上本州大相国寺里烧香。我当年却独自一个,不知自己浑家这里去了?”簌地两行泪下,闷闷不已。只得勉强着一领紫罗衫,手里把着银香盒,来大相国寺里烧香。
  到寺中烧了香,恰待出寺门,只见一个官人领着一个女性。看那官人时,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领着的女生,却便是他浑家。当时男人看着浑家,浑家又觑着男人,五个四目相视,只是不敢言语。这官人同妇女三个入大相国寺里去。皇甫松在这山门头正沉吟间,见一个打香油钱的僧人,正在这里打香油钱。看见那五人入去,口里道:“你害得我苦,你这汉,近期却在这里!”大踏步赶入寺来。
  皇甫殿直见行者赶这几人,当时呼住行者道:“五戒,你莫待要赶那两人上去?”这行者道:“便是。说不行,我受这汉苦,到前日抬头不起,只是为他。”皇甫殿直道:“你认识这个女子么?”行者道:“不识。”殿直道:“便是本身的浑家。”
  行者问:“怎样却随着她?”皇甫殿直把送简帖儿和休离的上件事对行者说了五遍。行者道:“却是怎地!”行者却问皇甫殿直:“官人认识这个人么?”殿直道:“不认识。”行者道:“这汉原是州东墦台寺里一个高僧,苦行便是台寺里行者。我这本师,却是墦台寺里监院,手头有百十钱,剃度这个人做师。
  一年已前时,这厮偷了本师二百两银器,逃走了,累我吃了累累拷打。今赶出寺来,没讨饭吃处。罪过这大相国寺里知寺厮认,留苦行在这里打香油钱。前些天撞见这个人,却怎地休得!”方才说罢,只见这和尚将着他浑家,从寺廊下出来。行者牵衣拔步,却待去捽这厮。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闪这身已在山门一壁,道:“且毫无捽他,我和您尾这个人去,看这里着落,却与她官司。”四个后地尾将来。
  话分多头。且说这女孩子见了丈夫,眼泪汪汪,入去大相国寺里烧了香出来。这汉一路上却问这女人道:“小妻子,怎样你见了老公便眼泪出?我不便于得你来。我当年从您门前过,见你在帘子下立地,见你生得好,有心在你处。先天得你做夫妻,也非通容易。”多少个说来说去,恰到家庭门前。入门去,这妇人问道:“当初以此简帖儿,却是兀什么人把来?”那汉道:“好教您得知,便是自身教卖馉饳的僧儿把来你的。你丈夫中了我计,真个便把您休了。”妇人听得说,捽住那汉,叫声屈,不知高低。这汉见这妇女叫将起来,却慌了,就把只手去克着她脖项,指望坏他生命。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着他。五人赶来门首,见他们入去,听得里面大惊小怪,抢将入去看时,见克着她浑家,踹性命。皇甫殿直和这行者三个,即时把这汉来捉了,解到马鞍山府钱大尹厅下。这钱大尹是什么人?
  出则壮士携鞭,入则佳人捧臂。世世靴踪不断,子孙出入金门。他是两浙钱王子,吴越天子孙。
  大尹升厅,把这件事解到厅下。皇甫殿直和这浑家,把前边说过的话,对钱大尹历历从头说了一次。钱大尹大怒,教左右索长枷把和尚枷了。当厅讯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教尽情根勘这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责领浑家归去,再成夫妻;行者当厅给赏。和尚大情小节,一一都认了:不合设谋奸骗,后来又不合谋害这女人性命。准“杂犯”断,合重杖处死;这婆子不合假妆二姑,同谋不首,亦合编管邻州。当日推出这和尚来,一个书会先生看见,就法场上做了一只曲儿,唤作《南乡子》:
  怎见一僧侣,犯滥铺摸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状了,遭刑。棒杀髡囚示万民。沿路众人听,犹念高王观世音。护法喜神齐合掌,低声。果谓金刚不坏身。

白苎千袍入嫩凉,春蚕食叶响长廓,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鹏保和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
  二〇一八年此日高位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大国长安一座县,唤做阜阳县,离长安四十五里。一个官人复姓宇文名绶,离了岳阳县,来长安赴试,一连三番试然则。有个浑家王氏,见男人试不中归来,把复姓为题,做个词儿,专说老公试不中,名唤做《望江南》。词道是:
  公孙恨,端木笔俱收,枉念歌馆经数载。寻思徒记万余秋,拓拔泪交流。村仆固,闷独驾孤舟,不望手勾龙虎榜,慕容颜老一齐休,甘分守闾丘。
  这王氏意不尽,看着爱人,又做四句诗儿:
  良人得得负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从今羞妾面,此番归后夜间来。
  宇文解元从此发忿道:“试不中,定是不归!”到得来年,一举成名了,只在长安住,不归去。浑家王氏见这男人不归,理会得,道:“我曾做诗嘲他,可领会不归。”修一封书,叫当直王吉来:“你与本人将这封书去四十五里,把与夫婿。”书中前边略叙寒暄,后边做只词儿,名做《南柯子》。词道是:
  鹊喜噪晨树,灯开半夜花。果然信息到天涯海角,报道玉郎登第出京华。旧恨消眉黛,新欢上脸霞。从前都是误疑他,将谓经年狂荡不归家。
  去这词前边又写四句诗道:
  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浮。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
  宇文缓接得书,展开看,读了词,看罢诗,道:“你前回做诗,教我从今归后夜间来;我今试过了,却要我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宝,做了只曲儿,唤做《踏莎行》:
  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挂登科记。马前喝道探花来!金鞍玉勒成行缀。宴罢归来,恣游花市,此时方显平生志。修书速报凤楼人,这回好个风流婿!
  做毕这词,取张花笺,折叠成书。待要写了付与浑家,正研墨,觉得手重,惹翻砚水滴儿,打湿了纸。再把一张纸折叠了,写成封家书,付与当直王吉,教吩咐家中孺人:“我今在长安试过了,到夜了回去。急去传语孺人:不到夜,我不回去。”王吉接得书,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话里且说宇文绶发了这封家书,当日天色晚,客店中无什么底事,便去睡。方才朦胧睡着,梦见归去,到鞍山县家庭,见当直王吉在门前,一壁脱下草鞋洗脚。宇文绶问道:“王吉,你早归了?”再四问她不应。宇文绶焦躁,抬起先来看时,见浑家王氏把着蜡烛入去房里。宇文绶赶上来叫:“孺人,我归了。”浑家不睬,他又说两声,浑家又不睬。宇文绶不知身是梦里,随浑家入房去,看那王氏时,放烛灯在桌子上,取早间一封书,头上取下金篦儿一剔,剔赤峰皮看时,却是一幅白纸。浑家底笑,就灯烛下把起笔来,就白纸上写了四句诗:
  碧纱窗下启缄封,一纸从头彻底空。
  知尔欲归情意切,相思尽在不言中。
  写毕,换个封皮再来封了。这女生把金篦儿去剔这蜡烛灯,一剔,剔在宇文绶脸上,吃一惊,撒然睡觉,却在商旅里床上睡,灯犹未灭。桌子上看时,果然错封了一幅白纸归去,着一幅纸写那四句诗。到得后天早餐后,王吉把那封书来,拆开看时,里面写着四句诗,便是夜来梦里见这浑家做的一般,当便安名次李,即时归家去。这使唤做《错封书》。
  下来说底便是《错下书》。有个官人,夫妻两口儿正在家坐地,一个人送封简帖儿来与她浑家;只因这封简帖儿,变出一本跷蹊作怪的小说来。正是:
  尘随马足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淡画眉儿斜插梳,不忺拈弄绣工夫。
  云窗雾阁深深处,静拂云笺学陶文。
  多艳丽,更清姝,神仙标格世间无。
  当时只说梅花似,细看梅花却不如。
  东京(Tokyo)汴州汕尾府枣槊巷里有个官人,复姓皇甫,单名松。
  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岁。有个太太杨氏,年二十四岁。
  一个十三岁的丫头,名唤迎儿。只那三口,别无亲属。
  当时,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袄下边回来。是端午第二节,去枣槊巷口一个纤维的茶楼。开茶坊人唤做王二。当日茶市方罢,相是早晨,只见一个官人入来;这官人生得:
  浓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头上裹一顶高样大桶子头巾,着一领大宽袖斜襟折子,下面衬贴服装,甜鞋净袜。
  入来茶坊里坐坐。开茶坊的王二拿着茶盏,进前唱喏奉茶。这官人接茶吃罢,看着王二道:“少借这里等个人。”王二道:“不妨。”等多时,只见一个男女托个盘儿,口中叫:
  “卖鹌鹑馉饳儿!”官人把手打招,叫:“买馉饳儿。”僧儿见叫,托盘儿入茶坊内,放在桌上,将条篾篁穿这馉饳儿,捏些盐,放在官人面前,道:“官人吃馉饳儿。”官人道:“我吃。
  先烦你一件事。”僧儿道:“不知要做什么?”这官人指着枣槊巷里第四家,问僧儿:“认得这人家么?”僧儿道:“认得,这里是皇甫殿直家里。殿直押衣袄上面,方才回家。”官人问道:
  “他家有几口?”僧儿道:“只是殿直,一个小太太,一个小养娘。”官人道:“你认得这小妻子也不?”僧儿道:“小妻子日常不出帘儿外面,有时叫僧儿买馉饳儿,常去,认得。问他做什么?”官人去腰里取下版金钱箧儿,抖下五十来钱,安在僧儿盘子里。僧儿见了,可煞喜欢,叉手不离方寸:“告官人,有何使令?”官人道:“我相烦你则个。”袖中取出一张白纸,包着一对落索环儿、五只短金钗子、一个简帖儿,付与僧儿道:“这三件物事,烦你送去适间问的少妇。你见殿直,不要送与他。见小妻龙时,你只道官人再三传语,将这三件物来与小娘子,万望笑留。你便去,我只在这边等您回报。”
  这僧儿接了三件物事,把盘子寄在王二茶坊柜上。僧儿托着三件物事入枣槊巷,来到皇甫殿直门前,把青竹帘掀起,探一探。当时皇甫殿直正在前边交椅上坐地,只见卖馉饳的小厮儿掀起帘子,猖狂妄狂,探一探了便走,皇甫殿直看着那厮,震威一喝,便是:
  当阳桥上张益德勇,一喝曹公百万兵。
  喝这厮一声,问道:“做什么?”这厮不顾便走。皇甫殿直拽开脚,两步赶上,捽这厮回来,问道:“甚意思?看本身一看了便走!”这厮道:“一个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与小娘子,不教把来与你。”殿直问道:“甚么物事?”这厮道:“你莫问,不教把与你。”皇甫殿直纂得拳头没缝,去顶门上屑这厮一危道:“好好的把出来教我看!”这厮吃了一危只得怀里取出一个纸裹儿,口里兀自道:“教我把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
  皇甫殿直劈手夺了纸包儿打开看,里面一对落索环儿,一双短金钗,一个简帖儿。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开简子看时:
  某惶恐再拜,上启小妻子妆前:即日孟春初时,恭惟懿候起居万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远仰思,未尝少替。某偶以薄干,不及亲诣,聊有小词,名《诉衷情》,以代面禀,央求懿览。词道是:“知伊芙婿下边回,懊恼碎情怀。落索环儿一对,简子与金钗。伊收取,莫疑猜,且开怀。自从别后,孤帏冷落,独守书斋。”
  皇甫殿直看了简帖儿,劈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问僧儿道:“什么人教您把来?”僧儿用手指着巷口王四哥茶坊里道:
  “有个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的夫君,教我把来与小娘子,不教我把与您。”皇甫殿直一只手捽着僧儿狗毛,出这枣槊巷,径奔王小弟茶坊前来。僧儿指着茶坊道:“恰才在桚里面打底床铺上坐地的夫婿,教我把来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您,你却打自己。”皇甫殿直再捽僧儿回来,不由开茶坊的王二分说。
  当时到家里,殿直焦躁,把门来关上,搇来搇了,唬得僧儿战做一团。殿直从内部叫出二十四岁花枝也似浑家出来,道:“你且看这件物事!”这小太太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这简帖儿和两件物事度与浑家看。这女子看着简帖儿上说话,也没理会处。殿直道:“你见自己多少个月日押衣袄下边,不知和甚人在家中吃酒?”小媳妇儿道:“我和你从小夫妻。你去后,何曾有人和本身吃酒?”殿直道:“既没人,这三件物从这边来?”小妻子道:“我怎知?”殿直左手指右手举,一个外泄掌打将去,小妻子则叫得一声,掩着面哭将入去。皇甫殿直叫将十三岁迎儿出来,去壁上取下一把箭簝子竹来,放在地上,叫过迎儿来。看着迎儿生得:
  短肐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会吃饭。能窝屎。
  皇甫松去衣架上取下一条绦来,把妮子缚了四只手,掉过屋梁去,直下打一抽,吊将妮子起去。拿起箭簝子竹来,问这妮子道:“我出去六个月,小媳妇儿在家中和某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甫殿直拿起箭簝子竹,去妮子腿上便摔,摔得妮子杀猪也似叫,又问又打。这妮子吃不得打,口中道出一句来:“六个月殿直出去,小娘子夜夜和民用睡。”皇甫殿直道:“好也!”放下妮子来,解了绦,道:“你且来,我问你,是和兀何人睡?”这妮子揩着泪花,道:“告殿直,实不敢相瞒,自从殿直出去后,小娘子夜夜和民用睡,不是别人,却是和迎儿睡。”皇甫殿直道:“这妮子却不弄我!”喝将过去。
  带一管锁,走出门去,拽上这门,把锁锁了。走去转弯巷中,叫将五人来,是本地点所由,近期叫做“连手”,又叫做“巡军”:张千、李万、董霸、薛超三人。
  来到门前,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从里头扯出卖馉饳的僧儿来,道:“烦上名收领这个人。”三个人道:“父母官使令,领台旨。”殿直道:“未要去,还有人呢。”从其中叫出十三岁的迎儿,和二十四岁花枝的浑家,道:“和他都领。”薛超唱喏道:“父母官,不敢收领孺人。”殿直道:“你们不敢领他,这件事干人命!”唬得两个所由则得领小媳妇儿和迎儿,并卖馉饳儿的僧儿多少个四去,解到北海钱大尹厅下。皇甫殿直就厅下唱了大尹喏,把这简帖儿呈复了。钱大尹看见,即时教押了一个所属去处。叫将山前行山定来。当时山定承了这件文字,叫僧儿问时,应道:“则是茶坊里见个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的官人,教把这封简子来与小娘子。”打杀后也只是恁地供。问这迎儿,迎儿道:“既没有有人来同小妻子吃酒,亦不知付简帖儿来的是哪位。”打死也只是恁么供招。
  却待问小太太,小媳妇儿道:“自从小年夫妇,都无一个亲戚来去,只有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如何人?”山前行山定看着小太太生得怎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讯问他?从其中教拐将过来,六个狱子押出一个犯人来。看这罪人时:
  面长皴轮骨,胲生渗癞腮;
  有如行病鬼,到处降人灾。
  小妻子见这罪人后,五只手掩着面,这里敢开眼。山前行喝着狱卒道:“还不与自家执行。”狱子把枷梢一纽,枷梢在上,罪人头向下,拿起把荆子来,打得杀猪也似叫。山前行问道:“你曾杀人也尚无?”静山大师应道:“曾杀人。”又问:
  “曾放火不曾?”应道:“曾放火。”教六个狱子把静山大王押入牢里去。山前行回转头来,看着小妻子道:“你见静山大王吃不得几杖子,杀人放火都认了。小娘子,你有事,只能供招了,你却什么吃得这样杖子?”小娘子簌地两行泪下,道:
  “告前行,到那边隐讳不得。”觅幅纸和笔,只得与他供招。小娘子供道:“自从小年夫妻,都无一个亲朋好友来往,即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甚色样人。目前看要教侍儿吃啥罪名,皆出赐大尹笔下。”见恁么说,一次两回问他供,说得一同。
  似此三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门前立,倒断不下,猛抬头看时,却见皇甫殿直在前方相揖,问及这件事:“怎样三日理会这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简帖的人钱物,故意不予决这件公事?”山前行听得,道:“殿直,最近台意要怎样?”皇甫松道:“只是要休离了。”当日山前行入州衙里,到晚衙,把这件文字呈了钱大尹。大尹叫将皇甫殿直来,当厅问道:“捉贼见赃,捉奸见双,又无证佐,怎么着断得他罪?”皇甫松告钱大尹:“松最近不愿同夫人归去,情愿当官休了。”大尹台判:
  “听从夫便。”殿直自归。
  僧儿、迎儿喝出,各自归去。唯有小娘子见丈夫不要他,把他休了,哭出州衙门来,口中自道:“丈夫又并非我,又没一个亲朋好友投奔,教我这里居住?不若我自寻死后休!”上天汉州桥,看着金水银隄汴河,恰待要跳将下去,则见前边一个人,把小娘子服装一捽捽住,回转头来看时,恰是一个二姑,生得:
  眉分两道雪,髻挽一窝丝。眼昏一似秋水微浑,发白不若楚山云淡。
  三姑道:“孩儿,你却没事寻死做什么?你认得自己也不?”
  小太太不识大姨。三姨道:“我是您姑娘。自从你嫁了男人,我家寒,攀陪你不着,到今不来往。我前口听得你与先生官司,我日逐在这里伺候,今且听得道休离了。——你要投水做什么?”小太太道:“我上无片瓦,下无卓锥;老公又不用自己,又无亲属投奔,不死更待何时!”婶婶道:“最近且同你去四姨家里后什么?”妇女自想念道:“这婆子知她是本身小姨也不是,我前几日没投奔处,且只得随她去了却理会。”当时随这三姨家去看时,家里没甚么活计,却好一个房子,也有粉青帐儿,有交椅桌凳之类。
  在这姑娘家里过了三两日。当日,方才吃罢饭,则听得外面一个官人高声大气叫道:“婆子,你把自己物事去卖了,怎么样不把钱来还?”这婆子听得叫,失张失志出去迎接来叫的夫君:“请入来坐地。”小媳妇儿着当时时,见入来的人:
  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抹眉裹顶高装大带头巾,阔上领皂褶儿,上边甜鞋净袜。
  小娘了子见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这僧儿说的寄简帖儿官人。”只见官人入来,便坐在凳子上,大惊小怪道:
  “婆子,你把自家三百贯钱物事去卖了,经一个月日,不把钱来还。”婆子道:“物事自卖在人口,未得钱。支得时,就算付还官人。”官人道:“平日交关钱物东西,何尝推许多日!讨得时,千万送来!”官人说了自去。
  婆子入来,看着小妻子,簌地两行泪下,道:“却是怎好!”
  小太太问道:“有什么事?”婆子道:“这官人原是蔡州里胥,姓洪,目前不做官,却卖些珠翠头面。前几天,一件物事教我把去卖,吃人交加了,到先天没这钱还他,怪他焦急不得。他前几天央我一件事,我又没有与他干得。”小妻子问道:“却是甚么事?”婆子道:“教我讨个细人,要生得好的;若得一个似小太太模样去嫁与他,这官人必喜欢。小娘子,你现在在此间,老公又毫无你,终不为了,不若小姑说合,你去嫁官人,不知你意咋样?”小媳妇儿沉吟半晌,不得已,只有统小姨口,去这官人家里来。
  逡巡过了一年。当年是初一日,皇甫殿直自从休了浑家,在家中无好况,正是:
  时间风火性,烧了岁寒心。
  自怀想道:“每年一月首一日,夫妻六人双双地上本州大相国寺里烧香。我二〇一九年独自一个,不知我浑家这里去!”簌地两行泪下,闷闷不已,只得勉强着一领紫罗衫,手里把着银香盒,来大相国寺里烧香。
  到寺中烧香了,恰待出寺门,只见一个官人领着一个女性。看这官人时,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领着的妇女,却便是她浑家。当时当家的看着浑家,浑家又觑着爱人,两个四目相视,只是不敢言语。这官人同妇女四个入大相国寺里去。皇甫松在这山门头正恁沉吟,见一个打香油钱的道人,正在那里打香油钱,看见这六人入去,口里道:“你害得我苦!你这汉目前却在此处!”大踏步赶入寺来。皇甫殿直见行者赶这两个人,当时叫住行者,道:“五戒,你莫待要赶这两人上去?”这行者道:“便是。说不行!我受这汉苦。到明日抬头不起,只是为她!”皇甫殿直道:“你认识这一个女人?”
  行者道:“不识。”殿直道:“便是自身的浑家。”行者问:“如何却随着他?”皇甫殿直把送简帖儿和休离的上件事,对行者说了一回。行者道:“却是怎地。”行者却问皇甫殿直:“官人认识这个人?”殿直道:“不认识。”行者道:“这汉原是州东播台寺里一个僧人。苦行便是挦台寺里行者。我这本师却是墦台寺监院,手头有百十钱,剃度这个人做小师。一年前,这个人偷了本师二百两银器,不见了。吃了些个情拷,近年来赶出寺来,没讨饭吃处。罪过!这大相国寺里知寺厮认,留苦行在这里打化香油钱。明天撞见这个人,却怎地休得?”方才说罢,只见这和尚将着她浑家从寺廊下出来。行者牵衣带步,却待去捽这厮,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闪这身已在山门一壁,道:
  “且不可捽他。我和您尾这个人去,看这里着落,却与她官司。”
  两个后地尾未来。
  话分六头。且说这女生见了男人,眼泪汪汪入去大相国寺里,烧香了出去。这汉一路上却问这女人道:“小太太,你什么样见了您爱人便眼泪出?我不便于得你来!我当初从你门前过,见你在帘子下立地,见你生得好,有心在你处。明天得你做夫妻,也不通容易。”多少个说来说去,恰到家庭门前,入门去。这妇人问道:“当初以此简帖儿,却是兀什么人把来?”这汉道:“好教你得知,便是自我教卖馉饳儿的僧儿把来。你的男人中我计,真个便把你休了。”妇人听得说,捽住这汉,叫声:
  “啒!不知高低!”这汉见这女士叫将起来,却慌了,就把只手支尅着他脖项,指望坏他生命。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着他五个人,来到门首,见他们入去,听得里面大惊小怪,跟将入去看时,见尅着她浑家,嶠屝悦。皇甫殿直和这行者两个立刻把这汉来捉了,解到晋中府钱大尹厅下:
  出则壮士携鞭,入则佳人捧臂。
  世世靴踪不断,子孙出入金门。
  他是:
  两浙钱王子,吴越主公孙。
  大尹升厅,把这件事解到厅下。皇甫殿直和那浑家,把前边说过的话,对钱大尹历历从头说了四次。钱大尹大怒,教左右索长枷把和尚枷了,当厅讯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教尽情根勘那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责领浑家归去,再成夫妻;行者当厅给赏。和尚大情小节一一都认了,不合设谋奸骗,后来又不合谋害这女孩子性命,准杂犯断,合重杖处死。这婆子不合假装大姨,同谋不首,亦合编管邻州。
  当日出产这和尚来,一个书会先生看见,就法场上做了一只曲儿,唤做《南乡子》:
  怎见一高僧,犯滥铺模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状了遭刑,棒杀髡囚示万民。沿路众人听,犹念高王观世音。护法喜神,齐合掌低声,果谓金刚不坏身。
  话本说彻,且做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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