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聚义打青州,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话说当日智真长老道:“智深,你那里不可住了。我有一个师弟,见在日本东京大相国寺住持,唤做智清禅师。我与你这封书去投他这边讨个职事僧做。我夜来看了,赠汝四句偈子,你可终生受用,记取先天之言。”
  智深跪下道:“洒家愿听偈子。”
  长老道:“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州而迁,遇江而止。”
  鲁智深听了四句偈子,拜了长老九拜,背了打包,腰包,肚包,藏了书信,辞了长老并众僧人,离了衡山,迳到铁匠间壁客店里歇了,等候打了禅杖,戒刀完备就行。
  寺内众僧得鲁智深去了,无一个不欢喜。长老教火工,道人,自来收拾打坏了的金刚,亭子。过不得数日,赵员外自将若干钱来梵净山再塑起金刚,重修起半山亭子,不在话下。
  再说那鲁智深就客店里住了几日,等得两件实物都已万事俱备,做了刀鞘,把戒刀插放鞘内,禅杖却把漆来裹了;将些碎银子赏了铁匠,背上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禅仗,作别了旅社主人并铁匠,行程上路。
  过往看了,果然是个莽和尚。
  智深自离了泰山文殊院,取路投日本东京来;行了半月以上,於路不投寺院去歇,只是客店内生火安身,白日间酒肆里买吃。
  一日,正行之间,贪看山明水秀,不觉天色已晚,赶不上宿头;路中又没人作伴,这里过夜是好;又赶了三二十里田地,过了一条板桥,远远地望见一簇红霞,树木丛中闪着一所庄院,庄后臃肿都是乱山。
  鲁智深道:“只得投庄上去借宿。”
  迳奔到庄前看时,见数十个主人,急快速忙,搬东搬西。
  鲁智深到庄前,倚了禅杖,与庄客唱个喏。
  庄客道:“和尚,日晚来自己庄上做什么的?”
  智深道:“洒家赶不上宿头,欲借贵庄过夜一宵,明晚便行。”
  庄客道:“我庄前晚有事,歇不得。”
  智深道;“胡乱借洒家歇一夜,前日便行。”
  庄客道:“和尚快走,休在此处讨死!”
  智深道:“也是怪哉;歇一夜打什么不紧,怎地便是讨死?”
  庄家道:“去便去,不去时便捉来缚在这边!”
  鲁智深大怒道:“你这厮村人好没道理!俺又尚未说的,便要绑缚洒家!”
  庄客也有骂的,也有劝的。
  鲁智深提起禅杖,却待要发作。只见庄里走出一个老人来。鲁智深看这老人时,年近六旬以上,拄一条过头拄仗,走将出来,喝问庄客∶“你们闹甚么?”
  庄客道:“可奈这多少个和尚要打我们。”
  智深便道:“洒家是泰山来的和尚,要上东京(Tokyo)去干事。明早赶不上宿头,借贵庄住宿一宵。庄家这厮无礼,要绑缚洒家。”
  这老人道:“既是五台山来的法师,随自己进入。”
  智深跟这老人直到正堂上,分宾主坐下。那老人道:“师父休要怪,庄家们不省得师父是活佛去处来的,他作经常一例相看。老汉向来敬信佛天三宝。虽是我庄上今夜有事,权且留师父歇一宵了去。”智深将禅杖倚了,起身,唱个喏,谢道:“感承施主。洒家不敢动问贵庄高姓?”老人道:“老汉姓刘。此间唤做桃花村。乡人都叫老汉做桃花庄刘太公,敢问师父法名,唤做甚么讳字?”
  智深道:“俺师父是智真长老,与俺取了个讳字,因洒家姓鲁,唤作鲁智深”太公平:“师父请吃些晚饭,不知肯吃荤腥也不?”鲁智深道:“洒家不忌荤酒,遮莫甚么浑清特其拉酒都不拔取;牛肉,狗肉,但有便吃。”
  太公便道:“既然师父不忌荤酒,先叫庄客取酒肉来。”
  没多时,庄客掇张桌子,放下一盘牛肉,三四样菜蔬,一双筷,放在鲁智深也面前。
  智深解下腰包,肚包,坐定。这庄客旋了一壶酒,拿一支盏子,筛下酒与智深吃。这鲁智深也不让给,也不推辞,无一时,一壶酒,一盘肉,都吃了,太公对席看见,呆了半天。庄客搬饭来,又吃了。抬过桌子。
  太公分付道:“胡乱先生父在外界耳房中歇一宵。夜间假如外面热闹,不可出来窥望。”
  智深道:“敢问贵庄今夜有甚事?”
  太公平:“非是你出亲人闲管的事。”
  智深道:“太公,缘何模样不甚喜欢?莫不怪洒家来捣乱你么?明天洒家算还你房钱便了。”
  太公平:“师父听说,我家时常斋僧布施;那争师父一个。只是我家今夜小女招夫,以此烦恼。”
  鲁智深呵呵大笑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这是伦理大事,五常之礼,何故烦恼?”
  太公平:“师父不知,这头亲事不是宁愿与的。”
  智深大笑道:“太公,你也是个痴汉!既然不两相情愿,怎么着招赘做个女婿?”
  太公平:“老汉只有这多少个小女,目前方得一十九岁,被这里有座山,唤做桃花山,近年来山上有五个能人,扎了寨栅,聚集着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此间青州官军捕盗,禁他不可,因来老汉庄上讨进奉,见了老汉孙女,撇下二十两黄金,一疋红锦为定礼,选着今夜好,日晚间入赘。老汉庄上又和她争辨不得,只得与她,由此抑郁。非是争师父一个人。”
  智深听了,道:“原来如此!洒家有个所以然教她回心转意,不要娶你外孙女,怎么样?”
  太公平:“他是个杀人不贬眼魔君,你哪些能彀得她心转意?”
  智深道:“洒家在庐山真长老处学得说因缘,便是铁石人也劝得他转。明儿早上可教你女儿别处藏了。俺就你外孙女房内说因缘,劝他便回心转意。”
  太公平:“好却甚好,只是不要捋虎须。”
  智深道:“洒家的不是生命?你只依着俺行。”
  太公平:“却是好也!我家有幸,得遇这些活佛下降!”
  庄客听得,都吃一惊。
三山聚义打青州,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太公问智深:“再要饭吃么?”
  智深道:“饭便不要吃,有酒再将些来吃。”
  太公道:“有,有。”
  随即叫庄客取一支熟鹅,大碗将酒斟来,叫智深尽意吃了三二十碗。
  这支熟鹅也吃了。
  叫庄客将了包装,先安放房里;提了禅杖,带了戒刀,问道:“太公,你的幼女躲过了没有?”
  太公平:“老汉已把外孙女寄送在邻舍庄里去了。”
  智深道:“引小僧新妇房里去。”
  太公引至房边,指道:“这中间便是。”
  智深道:“你们自去躲了。”
  太公与众庄客自出外面安排筵席。
  智深把房中桌椅等物都掇过了;将戒刀放在床头,禅杖把来倚在床边;把销金帐下了,脱得赤条条地,跳上床去坐了。
  太公见天色看看黑了,叫庄客前后点起灯烛荧煌,就打麦场上放下一条桌子,上边摆着大笔灯烛;一面叫庄客大盘盛着肉,大壶温着酒。
  约莫初更时分,只听得山边锣鸣鼓响。
  这刘太公怀着胎鬼,庄家们都捏着两把汗,尽出庄门外看时,只见远远地四五十火把,照耀如同白昼,一簇人飞奔庄上来。
  刘太公看见,便叫庄客大开庄门,前来迎接,只见前遮后拥,明晃晃的都是器械旗枪,尽把红绿绢帛缚着;小喽罗头上乱插着野花;前边摆着四五对红纱灯笼,着当时这多少个大王;头戴撮尖特其拉酒凹面巾;鬓傍边插一枝罗帛像生花;上穿一领围虎体挽金绣绿罗袍,腰系一条狼身销金包肚红搭;着双对掩云跟牛皮靴;骑一匹高头卷毛大白马这大王来到庄前下了马。
  只见众小喽罗齐声贺道:“帽儿光光,今夜做个新人;衣衫窄窄,今夜做个女婿。”
  刘太公慌忙亲捧杯盏,斟下一杯好酒,跪在地下。
  众庄客都跪着。这大王把手来扶,道:“你是自个儿的四伯,如何倒跪我?”
  太公平:“休说这话,老汉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户。”
  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呵呵大笑道:“我与你做个女婿,也不亏负了您。你的女儿匹配自己,也好。”
  刘太公把了下马杯。
  来到打麦场上,见了芳香灯烛,便道:“峨永州,何须如此欢迎?”
  这里又饮了三杯,来到厅上,唤小喽罗教把马去系在绿杨树上。
  小喽罗把鼓乐就厅前擂将起来。
  大王上厅坐下,叫道:“丈人,我的妻子在那边?”
  大公道:“便是怕羞不敢出来。”
  大王笑道:“且将酒来,我与丈人回敬。”
  这大王把了一杯,便道:“我且和老婆厮见了,却来吃酒未迟。”
  这刘太公一心只要这和尚劝她,便道:“老汉自引大王去。”
  拿了烛台,引着大王转入屏风背后,直到新人房前太公指与道:“此间便是,请大师自入去。”
  太公拿了烛台一直去了——未知凶吉咋样,先办一条走路。
  这大王推开房门,见里面洞洞地。
  大王道:“你看,我这丈人是个做家的人;房里也不点盏灯,繇我这夫人黑地里坐地。明天叫小喽罗山寨里扛一桶好油来与她点。”
  鲁智深坐在帐子里,都听得,忍住笑,不做一声。这大王摸进房中,叫道:“娘子,你怎么不出去接我?你休要怕羞,我明日要你做压寨夫人。一头叫妻子,一头摸来摸去;一摸摸着金帐子,便揭起来,探一支手入去摸时,摸着鲁智的腹部;被鲁智深就势劈头巾角揪住,一按按将下床来。这大王却挣扎。鲁智深右手捏起拳头,骂一声:“直娘贼!”连耳根带脖子只一拳。
  这大王叫一声道:“甚么便打男人!”
  鲁智深喝道:“教您认得老伴!”
  拖倒在床边,拳头脚尖一齐上,打得大王叫“救人!”
  刘太公惊得呆了;只道这早晚说因缘劝这大王,却听得里面叫救命。太公慌忙把着灯烛,引了小喽罗,一齐抢将入来。众人灯下打一看时,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赤条条不着一丝,骑翻大王在床前方打。为头的小喽罗叫道:“你众人都来救大王!”众小喽罗一齐拖枪拴棒入来救时,鲁智深见了,撇下大王,床边绰了禅杖,着地打将起来。
  小喽罗见来得凶猛,发声喊,都走了。刘太公只管叫苦。打闹里,这大王爬出房门,奔到门前摸着空马,树上析枝柳条,托地跳在马背上,把鞭条便打这马,却跑不去。大王道:“苦也!这马也来欺负我!”
  再看时,原来心慌,不曾解得缰绳,飞快扯断了,骑着马飞走,出得庄门,大骂刘太公:“老驴休慌!不怕你飞了去!”把马打上两柳条,拨喇喇地驮了大王山上去。
  刘太公扯住鲁智深,道:“师父!你苦了老年人一家儿了!”
  鲁智深说道:“休怪无礼。且取服装和直裰来,洒家穿了谈话。”
  庄客去房里取来,智深穿了。
  太公平:“我这会儿只愿意你说因缘,劝她回心转意,何人想你便下拳打他这一顿。定是去报山寨里大队强人来杀我家!”
  智深道:“太公休慌,俺说与您。洒家不是旁人,俺是贺州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通判官。为因打死了人,出家做和尚。休道这三个鸟人,便是一二千军马来,洒家也不怕他。你们众人不信时,提俺禅杖看。”
  庄客们那里提得动?智深接过手里,一似捻草一般使起来。
  太公平:“师父休要走了去,却要救护我们一家儿使得!”
  智深道:“甚么闲话!俺死也不走!”
  太公平:“且将些酒来师父吃——休得抵死醉了。”
  鲁智深道:“洒家一分酒只有一分本事,分外酒便有分外力气!”
  太公平:“恁地时,最好;我那边有的是酒肉,只顾讲师父吃。”
  且说这桃花山大洋领坐在里,正欲差人下山来打听做女婿的二头领怎样,只见数个小喽罗,气急败坏,走到边寨里,叫道:“苦也!苦也!”
  大头领急忙问道:“有啥子事,慌做一团?”
  小喽罗道:“堂弟哥吃打坏了!”
  大头领大惊。正问备细,只见报道:“二阿哥来了!”大头领看时,只见二头领红巾也没了,身上绿袍扯得粉碎,下得马,倒在厅前,口里说道:“堂弟救我一救!”只得一句。
  大头领问道:“怎么来?”
  二头起初:“兄弟下得山,到她庄上,入进房里去,叵耐这老驴把外孙女藏过了,却教一个胖大和尚躲在女儿床上。我却不提防,揭起帐子摸一摸,吃这厮揪住,一顿拳头脚尖,打得一身伤损!这厮见人们来接应,放了手,提起禅杖,打将出来,因而,我得脱了身,拾得性命。堂哥与本人做主报仇!”
  大头领道:“原来恁地。你去房旅长息,我与你去拿那贼秃来。”
  喝叫左右:“快备我的马来!”
  大头领上了马,绰枪在手,尽数引了小喽罗,一齐呐喊下山来。
  再说鲁智深正吃酒哩。庄客报道:“山上大头领尽数都来了!”智深道:“你等休慌。洒家但打翻的,你们注意缚了,解去官司请赏。取我的戒刀出来。”
  鲁智深把直裰脱了,拽扎起下边衣服,跨了戒刀,大踏步,提了禅杖,出到打麦场上。只见大头领在火把丛中,一骑马抢到庄前,登时挺着长枪,高声喝道;“这秃驴在这里?早早出去决个胜负!”
  智深大怒,骂道:“腌打脊泼才!叫你认得洒家!”
  轮起禅杖,着地卷起来。这大头领逼住枪,大叫道:“和尚,且休要出手。你的鸣响好厮熟。你且通个姓名。”
  鲁智深道:“洒家不是旁人,老种经相公帐前经略使鲁达的便是。方今出了家做和尚,唤作鲁智深。”
  这大头领呵呵大笑,滚下马,撇了枪,扑翻身便拜,道:“二哥,别来无恙?可知堂哥着了你手!”
  鲁智深只道赚他,托地跳退数步,把禅杖收住;定晴看时,火把下,认得不是别人,却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教练员打虎将李忠。
  原来强人“下拜,”不说此二字,为军中不利;只唤作“翦拂,”此乃吉利的字样。李忠当下翦拂了,起来扶住鲁智深,道:“四哥缘何做了和尚?”
  智深道:“且和你到其中说话。”
  刘太公见了,又只叫苦:“这和尚原来也是手拉手!”
  鲁智深到里面,再把直裰穿了,和李忠都到厅上叙旧。鲁智深坐在正面,唤刘太公出来。这老儿不敢向前。智深道:“太公,休怕他,他是本人的哥们。”这老儿见说是“兄弟,”心里越慌,又不敢不出去。李忠坐了第二位;太公坐了第三位。鲁智深道:“你二位在此,俺自从渭州三拳打死了镇关西,逃走到代州雁门县,因见了洒家斋发他的金老。这老儿不曾回东京(Tokyo)去,却随个相识也在雁门县住。他卓殊姑娘就与了本处一个万元户赵员外。和俺厮见了,好生相敬。不想官司追捉得洒家甚紧,这员外陪钱送我去庐山智真长老处落发为僧。洒家因两番酒后闹了僧堂,本中将老与我一封书,教洒家去日本首都大相国寺投了智清禅师讨个职事僧做。因为天晚,到这庄上投宿。不想与哥们相见。却才俺打的那汉是何人?你咋样又在此间?”李忠道:“大哥自从这日与二哥在渭州酒店上同史进多少人分散,次日听得说表哥打死了郑屠。我去寻史进商议,他又不知投这里去了。表哥听得差人缉捕,慌忙也走了,却从这山经过。却才被二弟打的这汉,先在这里桃花山扎寨,唤作小霸王周通,这时引人下山来和兄弟厮杀,被我嬴了他,留表弟在高峰为寨主,让第一把交椅教大哥坐了;以此在此处出生。”
  智深道:“既然兄弟在此,刘太公这头亲事再也休提;他只有这么些女儿,要养终身;不争被您把了去,教他双亲失所。”
  太公见说了,大喜,安排酒食出来管待二位。小喽罗们每人五个馒头,两块肉,一大碗酒都教吃饱了。
  太公将出原定的纯金缎疋。
  鲁智深道:“李家兄弟,你与他收了去。这件事都在你身上。”
  李忠道:“这多少个不妨事。且请二弟去小寨住何时。刘太公也走一遭。”
  太公叫庄客安排轿子,抬了鲁智深,带了禅杖,戒刀,行李。李忠也上了马。太公也乘了一乘小轿。却早天色大明,众人上山来。智深,太公来到寨前,下了轿子。李忠也下了马,邀请智深刻到寨中,向那聚义厅上,三个人坐定。李忠叫请周通出来。周通见了和尚,心中怒道:“堂弟却不与自我报仇,倒请他来寨里,让她方面坐!”
  李忠道:“兄弟,你认得这和尚么?”
  周通道:“我若认得他时,须不吃他打了。”
  李忠笑道:“这和尚便是本人平时和你说的三拳打死镇关西的便是他。”
  周通把头摸一摸,叫声“阿呀,”扑翻身便翦拂。
  鲁智深答礼道:“休怪冲撞。”
  几个坐定,刘太公立在前边。
  鲁智深便道:“周家兄弟,你来听我说。刘太公这头亲事,你却不知。他只有这么些姑娘,养老送终,奉祀香火,都在他身上。你若娶了,教她父母失所,他内心怕不情愿。你依着洒家,把他弃了,别选一个好的。原定的金子缎疋将在此间。你心下哪些?”
  周通道:“并听四弟言语,兄弟再不敢登门。”
  智深道:“大女婿作事却休要翻悔。”
  周通折箭为誓。
  刘太公拜谢了纳还金子缎疋,自下山回庄去了。李忠,周通,杀牛宰马,安排筵席,管待了数日,引鲁智深,山前山后观望景致。果是好座桃花山:生得凶怪,四围险峻,单单只一条路上去,四下里漫漫都是乱草。智深看了道:“果然好险隘去处!”住了几日,鲁智深见李忠,周通,不是个慷慨之人,作事悭吝,只要下山,三个苦留,这里肯住,只推道:“俺最近既出了家,如何肯落草。”
  李忠,周通,道:“堂哥既然不肯落草,要去时,我等明天下山,但得稍微,尽送与表弟作路费。”
  次日,山寨里面杀羊宰猪,且做送路筵席,安排整治许多金银酒器,设放在桌上。
  正待入席饮酒,只见小喽罗报来说:“山下有两辆车,十数民用来也!”
  李忠,周通,见报了,点起不少小喽罗,只留一二个伏侍鲁智深饮酒。
  多少个英雄道:“四弟,只顾请自在吃几杯。我五个下山去获取财来,就与二哥送行。”分付已罢,引领众人下山去了。且说鲁智深寻思道:“这几个人特别悭吝!见放着有成千上万金银,却不送与俺;直等要去争抢得别人的,送与洒家!那一个不是把官路当人情,只苦别人?洒家且教这个人吃我一惊!”便唤这一个小喽罗近前来筛酒吃。方才吃得两盏,跳起身来,两拳打翻几个小喽罗,便解搭做一道捆了,口里都塞了麻核桃;便取出包裹打开,没要紧的都撇了,只拿了桌上的金银酒器,都踏匾了,拴在包装;胸前度牒袋内,藏了真长老的书函;跨了戒刀,提了禅杖,顶了衣包,便出寨来。到山后打一望时,都是汹涌之处,却寻思道:“洒家此前山去,一定吃这厮们撞见,不如就此间乱草处滚将下去。”先把戒刀和包装拴了,望下丢落去;又把禅杖也撺落去;却把身望下只一滚,骨碌碌直滚到山脚边,并无伤损,跳将起来,寻了包装,跨了戒刀,拿了禅杖,拽开步子,取路便走。
  再说李忠周通,下到山边,正迎着这数十个人,各有器械。
  李忠周通,挺着枪,小喽罗呐着喊,抢向前来,喝道:“兀!这客人,会事的预留买路钱!”
  这客人内有一个便捻着朴刀来斩李忠,一来一往,一去一次,斩了十馀合,不分胜负,周通大怒,赶向前来,喝一声,众小喽罗一齐都上,那伙客人抵当不住,转身便走,有这走得迟的,早被搠死七两个,劫了车子才和着凯歌,逐步地上山来;到得寨里打一看时,只见两个小喽罗捆做一块在亭柱边,桌子上金银酒器都有失了。周通解了小喽罗,问其备细:“鲁智深那里去了?”
  小喽罗说道:“把我六个打翻捆缚了,卷了多少容器,都拿去了。”
  周通道:“这贼秃不是老实人!倒着了这厮手脚!却从这里去了?”
  团团寻踪迹到后山,见一带荒草平平地都滚倒了。
  周道看了便道:“这秃驴倒是个老贼!这险峻山冈,从这里滚了下来!”
  李忠道:“大家赶上去问他讨,也羞这厮一场!”
  周通道:“罢,罢!贼去关门,这里去赶?便赶得着时,也问他取不成。倘有些不然起来,我和你又敌他不过,后来倒难厮见了;不如罢手,后来倒好相见。咱们且自把自行车上包裹打开,将金银段疋分作三分,我和您各提一分,一分赏了众小喽罗。”
  李忠道:“是自家不合引他上山,折了你不少事物,我的这一分都与了您。”
  周通道:“堂弟,我和您同死同生,休恁地争持。”
  看官牢记话头:这李忠,周通,自在桃花山劫。
  再说鲁智深离了桃花山,放开脚步,从傍晚走到清晨,约莫走了五六十里多路,肚里又饥,路上又没个打火处,寻思:“早起只顾贪走,不曾吃得些东西,却投这里去好?”东观西望,猛然听得遥远地铃铎之声。
  鲁智深听得道:“好了!不是寺院,便是宫观∶风吹得檐前铃铎之声。洒家且寻去这里投奔。”
  不是鲁智深投这一个去处,有分教∶半日里送了十馀条人命生灵;一把火烧了老牌的灵山古迹。
  直教∶黄金殿上生红焰,碧玉堂前起黑烟。
  毕竟鲁智深投什么寺观来,且听下回分解。

鲁达大闹庐山,
他师父智真长老也不愿留这位瘟神,送了他四句偈言: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然后把她打发到东京(Tokyo)大相国寺智清禅师门下。智真长老知道鲁达性恶,兼一身武力,若安排去此外名山古刹,推测也压服不住,
所以安排去东京(Tokyo)这种花花世界,以期智清禅师能利用社会关系压服鲁智深。

  话说当下鲁都督扭过身来看时,拖扯的不是别人,却是渭州大商旅上救了的金老。这老儿直拖鲁达到僻静处,说道:“恩人!你好大胆!见今了解地张挂榜文,出一千贯赏钱捉你,你为何却去看榜?若不是老人遇见时,却不被做公的拿了?榜上见写着您年甲,貌相,贯址!”
  鲁达道:“洒家不瞒你说,因为你事,就这日回到探花桥下,正迎着郑屠这厮,被洒家三拳打死了,因而上在逃。一无处撞了四五十日,不想过来此处。你为什么不回日本首都去,也过来这里?”
  金老道:“恩人在上;自从得恩人救了老年人,寻得一辆车子,本欲要回日本东京去;又怕这个人赶来,亦无恩人在彼搭救,由此不上东京(Tokyo)去。随路望北来,撞见一个京城古邻来这边做买卖,就带老人父女两口儿到此地。亏杀了他,就与中老年人女做媒,结交此间一个大富商赵员外,养做外宅,衣食丰足,皆出於恩人。我闺女时常对她孤老说上卿大恩,这么些员外也爱刺枪使棒。尝说道:‘怎地恩人会师一面,也好。’惦念怎么着能彀得见?且请恩人到家过几日,却再商议。”
  鲁参知政事便和金老前行。不得半里到门首,只见老儿揭起帘子,叫道:“我儿,大恩人在此。”
  这小孩浓装艳饰。从里面出来,请鲁达居中坐了,插烛也似拜了六拜,说道:“若非恩人垂救,怎能彀有前几天!”拜罢,便请鲁都尉道:“恩人,上楼去请坐。”
  鲁达道:“不须生受,洒家这便要去。”
  金老便道:“恩人既到此处,怎样肯放你便去!”老儿接了杆棒包裹,请到楼上坐定。老儿分付道:“我儿,陪侍恩人坐坐,我去安排饭来。”
  鲁达道:“不消多事,随分便好。”
  老儿道:“参知政事恩念,杀身难报;量些粗食薄粮何足挂齿!”
  女生留住鲁达在楼上坐地。
  金老下来叫了家庭新讨的小厮,分付丫环一面烧着火。老儿和这小厮上街来买了些鱼类,嫩鸡,酿鹅,肥,时新果子之类归来。一面开酒,收拾菜蔬,都早摆了。搬上楼来,春台上放下多少个盏子,三双筷子,铺下菜蔬果子饭等物。丫环将银酒烫上酒来。父女二人轮流把盏,金老倒地便拜。
  鲁左徒道:“老人家,咋样恁地下礼?折杀俺也!”
  金老说道:“恩人听禀,明天老年人初到这里,写个红纸牌儿,旦夕一柱香,父女多少个兀自拜哩;前几天恩人亲身到此,如何不拜!”
  鲁达道:“却也不菲你这片心,”多少人渐渐地饮酒。将及天晚,只听得楼下打将起来。
  鲁教头开看时,只见楼下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口里都叫:“拿将下来!”
  人丛里,一个官人骑在立时,口里大喝道:“休叫走了这贼!”
  鲁达见不是头,拿起凳子,从楼上打将下来。
  金老急忙摇手,叫道:“都休想出手!”
  这老儿抢下楼去,直叫这骑马的夫君身边说了几句言语。这官人笑起来,便喝散了这二三十人,各自去了。这官人下马,入到个中。老儿请下鲁参知政事来。
  这官人扑翻身便拜,道:“
闻明不如会面,会合胜似闻明!义士都督受礼。”
  鲁达便问这金老道:“这官人是什么人?素不相识,缘何便拜洒家?”
  老儿道:“那个便是我儿的夫婿赵员外。却才只道老汉引甚么郎君子弟在楼上吃,由此引庄客来厮打。老汉说知,方才喝散了。”鲁达道:“原来如此,怪员外不得。”
  赵员外再请鲁左徒上楼坐定,金老重整杯盘,再备酒食相待。赵员外让鲁达上首坐地。
  鲁达道:“洒家怎敢。”
  员外道:“聊表相敬之礼。小子多闻校尉如此豪杰,前几日天赐相见,实为幸运。”鲁达道:“洒家是个粗卤汉子,又犯了该死的罪名;若蒙员外不弃贫贱,结为相识,但有用洒家处,便与您去。”
  赵员外大喜,动问打死郑屠一事,说着比赛些枪法,吃了半夜酒,各自歇了。
  次日天亮,赵员外道:“此处恐不稳便,欲请经略使到敝庄住何时。”
  鲁达问道:“贵庄在何处?”
  员外道:“离此地十里多路,地名七宝村,便是。”
  鲁达道:“最好。”
  员外先使人去庄上再牵一疋马来。未及中午,马已到来,员外便请鲁郎中上马,叫庄客担了行李。鲁达相辞了金老父女二人,和赵员外上了马。六个并马行程,於路投七宝村来。不多时,早到庄前停止。赵员外携住鲁达的手,直至草堂上,分宾而坐;一面叫杀羊置酒相待,晚间惩治客房安歇。次日又备酒食管待。
  鲁达道:“员外错爱洒家,如何报答!”
  赵员外便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怎么样言报答之事。”
  话休絮烦。鲁达自此之后在这赵员外庄上住了五七日。
  不一日,五个正在书院里闲坐说话,只见金老急急奔来庄上,迳到书院里见了赵员外并鲁知府;见没人,便对鲁达道:“恩人,不是老人多心。是恩人先天老者请在楼上吃酒,员外误听人报,引领庄客来闹了左邻右舍,后却散了。人都微微难以置信,说开去,前日有三三个做公的来邻舍街坊打听得紧,只怕要来村里缉捕恩人。倘或稍微离谱,如之奈何?”
  鲁达道:“恁地时,洒家自去便了。”
  赵员外道:“假如留左徒在此,恐诚有些山高水低,教长史怨恨,若不留通判来,许多表皮都不难堪。赵某却有个道理,教军机章京万无一失,足可居住避难;只怕知府不肯。”
  鲁达道:“洒家是个该死的人,但得一处安身便了,做什么不肯!”
  赵员外道:“若这样,最好。离此地三十馀里,有座山,唤做武夷山。山上有一个文殊院,原是文殊菩萨道场。寺里有五七百高僧,为头智真长老,是自个儿兄弟。我祖上曾舍钱在寺里,是该寺的施主檀越。我曾许下剃度一僧在寺里,已买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只不曾有个秘密之人了愿心。如是提辖肯时,一应费用都是赵某备办。委实肯落发做和尚么?”
  鲁达寻思道:“近来便要去时,这里投奔人?——不如就了这条路罢。”
  便道:“既蒙员外做主,洒家情愿做和尚。专靠员外照管。”
  当时说定了,连夜收拾服装盘缠段疋礼物。次日早起来,叫庄客挑了,六个取路望龙虎山来。辰牌以后早到这山下。赵员外与鲁太史两乘轿子抬上山来,一面使庄客前去通告。
  到得寺前,早有寺中都寺,监寺,出来迎接。四个下了轿子,去山门外亭子上打坐。寺内智长老得知,引着首座,侍者,出山门外来迎接。赵员外和鲁达向前施礼。智真长老打了咨询。说道:“施主远出科学。”
  赵员外答道:“有些小事,特来上刹相浼。”
  智真长老便道:“且请员外方丈吃茶。”
  赵员外前行,鲁达跟在不动声色。当时同到方丈。长老邀员外向客席而坐。鲁达便去下首坐禅椅上。员外叫鲁达附耳低言:“你来这里出家,怎么样便对长老坐地?”
  鲁达道:“洒家不省得。”起身立在土豪肩下。面前首座,维这,侍者,监寺,知客,书记,依次排立东西两班。庄客把轿子安顿了,一齐将盒子搬入方丈来,摆在面前。
  长老道:“何故又将礼金来?寺中多有相渎檀越处。”
  赵员外道:“些小薄礼,何足称谢。”道人,行童,收拾去了。
  赵员外起身道:“一事启堂头大和尚∶赵某旧有一条愿心,许剃一僧在上刹,度牒词簿都已有了,到今不曾剃得。今那个二哥姓鲁,是关内军汉出身;因见尘世劳顿,情愿弃俗出家。望长老收录,大慈大悲,看赵某薄面,披剃为僧。一应所用,弟子自当准备。万望长老玉成,幸甚!”
  长老见说,答道:“这多少个因缘是远大老僧山门,容易,容易,且请拜茶。”
  只见行童托出茶来。茶罢,收了盏托,真长老便唤首座,维这,商议剃度这人;分付监寺,都寺,安排斋食。
  只见首座与众僧自去商议道:“这个人不似出家的长相。一双眼却恁凶险!”众僧道:“知客,你去邀请客人坐地,大家与长老计较。”
  知客出来请赵员外,鲁达,到客馆里坐地。
  道座众僧长老,说道:“却才这多少个要削发的人,形容丑恶,相貌凶顽,不可剃度他,恐久后累及山门。”
  长老道:“他是赵员外檀越的哥们。怎么着撇得他的外皮?你等众人且休疑心,待我看一看。”焚起一柱信香,长老上禅椅盘膝而坐,口诵咒语,入定去了;一炷香过,却好回来,对众僧说道:“只顾剃度他。这厮上应天星,心地刚直。即便眼前凶顽,命中混杂,久后却得沉静。证果优秀,汝等皆不及他。可记吾言,勿得推阻。”
  首座道:“长老只是护短,我等只得从她。不谏不是,谏他不从便了!”
  长老叫备齐食请赵员外等方丈会斋。斋罢,监寺打了单帐。赵员外取出银两,教人买办物料;一面在寺里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一两日都已万事俱备。长老选了吉日良时,教鸣钟击鼓,就法堂内会Jeep。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尽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礼,分作两班。
  赵员外取出银锭,表里,信香,向法座前礼拜了。
  表白宣疏已罢,行童引鲁达到法座下。维这教鲁达除下巾帻,把头发分做九路绾了,捆揲起来。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却待剃髭须。
  鲁达道:“留下那多少个儿还洒家也好。”众僧忍笑不住。真长老在法座上道:“斯巴鲁听偈。”念道:“寸草不留,六根清净;与汝剃除,免得争竞。”长老念罢偈言,喝一声“咄!尽皆剃去!”
  剃发人只一刀,尽皆剃了。首座呈将度牒上法座前请长老赐法名。长老拿着空头度牒而说偈曰:“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
  长老赐名已罢,把度牒转将下来。书记僧填写了度牒,付与鲁智深收受。长老又赐法衣,袈裟,教智深穿了。监寺引上法座前,长老与她摩顶受记,道:“一要皈依佛性,二要皈奉正法,三要皈敬师友:此是‘三皈。’‘五戒’者∶一毫不杀生,二毫无偷盗,三不要邪淫,四不要贪酒,五不要妄语。”
  智深不清楚戒坛答应“能”“否”二字,却便道:“洒家记得。”众僧都笑。受记已罢,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里坐下,焚香设斋供献。大小职事僧人,各有上贺礼物。都寺引鲁智深参拜了众师兄,师弟;又引去僧堂背后选佛场坐地。当夜无事。
  次日,赵员外要回,告辞长老,留连不住。早斋已罢,并众僧都送出山门。
  赵员外合掌道:“长老在上,众师父在此,凡事慈悲。表哥智深乃是愚卤直人,早晚礼数不到,言语冒渎,误犯清规,万望觑赵某薄面,恕免,恕免。”
  长老道:“员外放心。老僧自逐步地教她念经诵咒,办道参禅。”
  员外道:“日后自得报答。”人丛里,唤智深到松树下,低低分付道:“贤弟,你从前几天难比往日。凡事自宜省戒,切不可托大。倘有不然,难以相见。保重,保重。早晚服饰,我自使人送来。”
  智深道:“不索小弟说,洒家都依了。”
  当时赵员外相辞了长老,再别了众人上轿,引了庄客,托了一乘空轿,取了盒子,下山回家去了。
  当下长老自引了众僧回寺。
  且说鲁智深回到森林选佛场中禅床上扑倒头便睡。上下肩五个禅和子推他起来,说道:“使不得;既要出家,怎么着不学坐禅?”智深道:“洒家自睡,干你甚事?”
  禅和子道:“善哉!”
  智深喝道:“团鱼洒家也吃,甚么“鳝哉?””禅和子道:“却是苦也!”智深便道:“团鱼大腹,又肥甜好吃,这得苦也?”
  上下肩禅和子都不睬他,繇他自睡了;次日,要去对长老说知智深如此无礼。首座劝道:“长老说道他后来证果出色,我等皆不及她,只是护短。你们且没奈何,休与他一般见识。”禅和子自去了。
  智深见没人说他,每到晚便放翻身体,横罗十字,倒在禅床上睡;夜间鼻如雷响;要起来净手,大惊小怪,只在殿堂后撒尿撒屎,遍地都是。
  侍者禀长老说:“智深好生无礼!全没些个出家人礼面!丛林中什么安着得此等之人!”
  长老喝道:“胡说!且看檀越之面,后来必改。”自此无人敢说。
  鲁智深在峨河源寺中不觉搅了四六个月,时遇初冬气候,智深久静思动。当日晴明得好,智深穿了皂衣直裰,系了鸦青条,换了僧鞋,大踏步走出山门来,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坐在鹅颈懒凳上,寻思道:“干鸟么!俺往常好肉每天不离口;近年来教洒家做了和尚,饿得没意思了!赵员外这几日又不使人送些东西来与洒家吃,口中淡出鸟来!这早晚怎地得些酒来吃可以!”
  正想酒哩,只见远远地一个男子汉挑着一付担桶,唱上山来,上盖着桶盖。这汉子手里拿着一个镟子,唱着上去;唱道:
  九里山前交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风吹起乌伦古河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鲁智深观见这汉子挑担桶上来,坐在亭子上看。这汉子也来亭子上,歇下担桶。智深道:“兀这汉子,你这桶里什么东西?”这汉子道:“好酒。”智深道:“多少钱一桶?”那汉子道:“和尚,你真个也作是耍?”智深道:“洒家和您耍甚么?”这汉子道:“我这酒,挑上去只卖与寺内火工,道人,直厅,轿夫,老郎们,做生活的吃。本寺长老已有意志:但卖与僧侣们吃了,大家都被长老责罚,追了资金,赶出屋去。大家见关着本寺的资金,见住着本寺的房子,如敢卖与你吃?”
  智深道:“真个不卖?”
  这汉子道:“杀了自己也不卖!”
  智深道:“洒家也不杀你,只要问您买酒吃!”
  这汉子见不是头,挑了担桶便走。智深赶下亭子来,双手拿住扁担,只一脚,交裆着。这汉子双手掩着,做一堆蹲在地下,半日起不得。智深把那两桶酒都提在亭子上,地下拾起镟子,开了桶盖,只顾舀冷酒吃。无移时,两桶酒吃了一桶。
  智深道:“汉子,先天来寺里讨钱。”
  这汉子方才疼止,又怕寺里长老得知,坏了衣饭,忍气吞声,这里讨钱,把酒分做两半桶,挑了,拿了镟子,飞也似下山去了。只说智深在凉亭上坐了半日,酒却上来;下得亭子松树根边又坐了半歇,酒越涌上来。智深把皂直裰褪下来,把两支袖子缠在腰下,表露脊上花绣来,扇着六个膀子上山来。看看来到山门下,两个门子远远地映入眼帘,拿着竹篦,来到山门下拦住鲁智深,便喝道:“你是佛家弟子,怎么着喝得烂醉了上山来?你须不瞎,也见库局里贴着晓示:但凡和尚破戒吃酒,决打四十竹篦,赶出寺去;如门子纵容醉的和尚入寺,也吃十下。你快下山去,饶你几下竹篦!”
  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来旧性未改,瞪起双眼,骂道:“直娘贼!你两个要打洒家,俺便和你厮打!”门子见势头不佳,一个飞也似入来报监寺,一个虚拖竹篦拦他。智深用手隔过,张开五指,去这门子脸上只一掌,打得踉踉跄跄,却待挣扎;智深再复一拳,打倒在山门下,只是叫苦。
  鲁智深道:“洒家饶了你这个人!”踉踉跄跄颠入寺里来。寺得门子报说,叫起老郎,火工,直厅,轿夫,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从西廊下抢出来,却好迎着智深。智深望见,大吼了一声,却似嘴边起个霹雳,大踏步抢入来。众人初时不知她是军人出身,次后见她行得凶了,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便把亮阁关了。智深抢入阶来,一拳,一脚,打开亮阁。二三十人都赶得没路,夺条棒,从藏殿里打将出来。监寺慌忙报知长老。长老听得,急引了三七个侍者直来廊下,喝道:“智深!不得无礼!”
  智深即便酒醉,却认识是长老,撇了棒,向前来打个问问,指着廊下,对长老道:“智深吃了两碗酒,又从不撩拨他们,他众人又引人来打洒家。”长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前几天却说。”
  鲁智深道:“俺不看长老面,洒家直打死你这个秃驴!”
  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禅床上,扑地便倒地睡了。
  众多职事僧人围定长老,告诉道:“向日徒弟们曾谏长老来,前几天哪些?本寺那容得这些野猫,乱了清规!”
  长老道:“虽是如今眼下多少罗噪,后来却成得正果。没奈何,且看赵员外檀越之面,容恕他这一番。我自明天叫去埋怨他便了。”
  众僧冷笑道:“好个没精晓的长老!”
  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斋罢,长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禅处唤智深时,尚兀自未起。待他起来,穿了直裰,赤着脚,一道烟走出僧堂来,侍者吃了一惊,赶出外来寻时,却走在殿堂后撒屎。
  侍者忍笑不住,等她净了手,说道:“长老请您讲讲。”智深跟着侍者到方丈。长老道:“智深虽是个斗士出身,今赵员外檀越剃度了你,我与你摩顶受记。教你:一不可杀生,二不足偷盗,三不足邪淫,四不可贪酒,五不可妄语——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得贪酒。你咋样夜来吃得大醉,打了传达,伤坏了藏殿上朱红鬲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声,怎样这般行事!”
  智深跪下道:“今番不敢了。”
  长老道:“既然出家。怎样先破了酒戒,又乱了清规?我不看你施主赵员外面,定赶你出寺。再后休犯。”
  智深起来,合掌道:“不敢,不敢。”长老留住在方丈里,安排早餐与她吃;又用好言劝她;取一领细布直裰,一双僧鞋,与了智深,教回僧堂去了。
  但凡饮酒,不可尽倍。常言“酒能打响,酒能败事。”便是小胆的人吃了也胡乱做了无畏,何况性高的人!再说这鲁智深自从吃酒醉闹了本场,一连三六个月不敢出寺门去;忽一日,天气暴暖,是一月间时令,离了僧房,信步踱出山门外立地,看着雁荡山,喝采一回,猛听得山下叮叮当当的音响顺风吹上山来。
  智深再回僧堂里取了些银两揣在怀里,一步步走下山来;出得这“五台福地”的牌楼来看时,原来却是一个商场,约有五七百户人家。智深看这市镇上时,也有卖肉的,也有卖菜的,也有酒吧,面店。
  智深寻思道:“干鸟么!俺早知有那个去处,不夺他那桶酒吃,也早下来买些吃。这几日熬的清水流,且过去看有甚东西买些吃。”
  听得这响处却是打铁的在这里打铁。间壁一家门上写着“父子客店。”智深走到铁匠铺门前看时,见六人打铁。智深便问道:“兀这待诏,有好钢铁么?”
  这打铁的看鲁智深腮边新剃,暴长发须,戗戗地好渗濑人,先有五分怕她。这待诏住了手,道:“师父,请坐。要打什么生活?”
  智深道:“洒家要打条禅杖,一口戒刀。不知有上乘好铁么?”
  待诏道:“小人这通判有些好铁。不知师父要打多少重的禅杖,戒刀?但凭分付。”
  智深道:“洒家只要打一条一百斤重的。”
  待诏笑道:“重了。师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师父如何使得动?便是关王刀,也只有八十一斤。”
  智深焦躁道:“俺便没有关王!他也只是个体!”
  这待诏道:“小人据实说,只可打条四五十斤的,也很是重了。”
  智深道:“便你不说,比关王刀,也打八十一斤的。”
  待诏道:“师父,肥了,不赏心悦目,又不中使。依着小人,好生打一条六十二斤水磨禅杖与师父。使不动时,休怪小人。戒刀已说了,不用分付。小人自用非常好铁打造在此。”
  智深道:“两件家生要几两银两?”
  待诏道:“不讨价,实要五两银两。”
  智深道:“俺便依你五两银子,你若打得好时,再有赏你。”
  这待诏接了银子,道:“小人便打在此。”
  智深道:“俺有些碎银子在此处,和您买碗酒吃。”
  待诏道:“师父稳便。小人赶趁些生活,不及相陪。”智深离了铁匠人家,行不到三二十步,见一个酒望子挑出在屋檐上。
  智深掀起帘子,入到内部坐下,敲着桌子,叫道:“将酒来。”
  卖酒的东道主说道:“师父少罪。小人住的房舍也是寺里的,长老已有意志:然而小人们卖酒与寺里僧人吃了,便要追小人们的老本,又赶出屋。由此,只得休怪。”
  智深道:“胡乱卖些与洒家吃,俺须不就是说你家便了。”
  那店主人道:“胡乱不得,师父别处去吃,休怪,休怪。”
  智深只得起身,道:“洒家别处吃得,却来和您讲讲!”
  出得店门,行了几步,又望见一家酒旗儿直挑出在门前。智深一贯走进去,坐下,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卖与我吃。”
  店主人道:“师父,你好不晓事!长老已有心意,你须也知,却来坏我们衣饭!”智深不肯动身。两次五遍,哪儿肯卖?
  智深情知不肯,起身又走,连走了三五家,都不肯卖,智深寻思一计,“不生个所以然,咋样能彀酒吃?”远远地杏花深处,市梢尽头,一家挑出个草帚儿来。智深走到这边看时,却是个傍村小商旅。智深走入店里来,靠窗坐下,便叫道:“主人家,过往僧人买碗酒吃。”
  店家看了一看道:“和尚,你这边来?”智深道:“俺是行脚僧人,游方到此经过,要卖碗酒吃。”
  店家道:“和尚,如若五台山寺里师父,我却不敢卖与你吃。”
  智深道:“洒家不是。你快将酒卖来。”
  店家看见鲁智深这般模样,声音各别,便道:“你要打多少酒?”
  智深道:“休问多少,大碗只顾筛来。”
  约莫也吃了十来碗,智深问道:“有甚肉?把一盘来吃。”
  店家道:“早来有点牛肉,都卖没了。”
  智深猛闻得阵阵肉香,走出空地上看时,只见墙边砂锅里煮着一支狗在这里。智深道:“你家见有狗肉,咋样不卖与本人吃?”店家店家道:“我怕你是僧人,不吃狗肉,因此不来问您。”
  智深道:“洒家的银两有在这里!”便摸银子递与公司,道:“你且卖半支与我。”这庄家快捷取半支熟狗肉,捣些蒜泥,以后放在智深面前。
  智深大喜,用手扯这狗肉蘸着蒜泥吃,一连又吃了十来碗酒。吃得口滑,这里肯住。店家到都呆了,叫道:“和尚,只恁地罢!”
  智深睁起眼道:“洒家又不白你的!管我怎地?”
  店家道:“再要略微?”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智深道:“再打一桶来。”
  店家只得又舀一桶来。
  智深无移时又吃了这桶酒,剩下一脚狗腿,把来揣在怀里;临出门,又道:“多的银子,先天又来吃。”
  吓得店家目瞪口呆,心慌意乱,看她却向这五台山上去了。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坐下几次,酒却涌上来;跳起身,口里道:“俺好些时尚未拽拳使脚,觉道肢体都困倦了。洒家且使几路看!”
  下得亭子,把两支袖子搦在手里,上下左右使了五遍,使得力发,只一膀子扇在亭子柱上,只听得刮刺刺一声响亮,把亭子柱让利了,摊了亭子半边,门子听得半山里响,高处看时,只见鲁智深一步一颠抢上山来。几个门子叫道:“苦也!这畜生今番又醉得可不小!”便把山门关上,把拴拴了。只在门缝里张时,见智深抢到山门下,见关了门,把拳头擂鼓也似敲门。五个门子这里敢开。
  智深敲了两回,扭过身来,看了左侧的金刚,喝一声道:“你这一个鸟大汉,不替俺敲门,却拿着拳头吓洒家!俺须不怕你!”跳上台基,把栅刺子只一扳,却似撅葱般扳开了;拿起一折木头,去这金刚腿上便打,簌簌地,泥和颜色都脱下来。
  门子张见,道:“苦也!”只得报知长老。
  智深等了一会,调转身来,看着右侧金刚,喝一声道:“你这个人张开大口,也来笑洒家!”便跳过左侧台基上,把这金刚脚上打了两下。只听得一声震天价响,这金刚从台基上倒撞下来。智深提着折木头大笑。
  六个门子去报长老。长老道:“休要惹他,你们自去。”
  只见那首座,监寺,都寺,并一应职事僧人都到方丈禀说:“这野猫明日醉得不得了!把半山亭子,山门下金刚,都打坏了!肿么办?”
  长老道:“自古‘君主尚且避醉汉’,何况老僧乎?假若打坏了金刚,请她的施主赵员外来塑新的;倒了亭子,也要他修盖——这一个且繇他。”
  众僧道:“金刚乃是山门之主,咋样把她换过?”
  长老道:“休说坏了金刚,便是打坏了殿上三世佛,也没奈何,只得回避他。你们见明天的行凶么?”
  众僧出得方丈,都道:“好个囫囵竹的长老!——门子,你且休开门,只在里面听。”
  智深在外面人声鼎沸道:“直娘的秃驴们!不放洒家入寺时,山门外讨把火来烧了这么些鸟寺!”
  众僧听得,只得叫门子:“拽了大拴,繇这畜生入来!若不开时,真个做出来!”
  门子只得捻脚捻手拽了拴,飞也似闪入房里躲了,众僧也分头回避。
  只说智深双手把山门尽力一推,扑地颠将入来,吃了一交;爬将起来,把头摸一摸,直奔僧堂来。到得选佛场中。禅和子正打坐间,看见智深揭起帘子,钻将入来,都吃一惊,尽低了头。智深到得禅床边,喉咙里咯咯地响,看着非法便吐。众僧都闻不得这臭,个个道:“善哉!”齐掩了口鼻。智深吐了一次,爬上禅床,解下条,把直裰,带子,都剥剥扯断了,脱下这脚狗腿来。智深道:“好!好!正肚饥哩!”扯来便吃。众僧看见,把袖子遮了脸。上下肩四个禅和子远远地躲开。智深见她躲开,便扯一块狗肉,看着左手的道:“你也吃口!”上首的这僧人把两支袖子死掩了脸。智深道:“你不吃?”把肉望下首的禅和子嘴边塞将去。那和尚躲不迭,却待下禅床。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将肉便塞。对床四多个禅和子跳过来劝时,智深撇了狗肉,提起拳硕,去那光脑袋上剥剥只顾凿。满堂僧众大喊起来,都去柜中取了衣钵要走。——此乱,唤做“卷堂大散。”首座这里禁约得住。智深一味地打将出来。大半禅客都躲出廊下来。监寺,都寺,不与长老说知,叫起一班职事僧人,点起老郎,火工道人,直厅,轿夫,约有一二百人,都执杖叉棍棒,尽使手巾盘头,一齐打入僧堂来。智深见了,大吼一声;别无器械,抢入僧堂里,佛面前推翻供桌。撅了两条桌脚,从堂里打将出来。众多僧行见他来得凶了,都拖了棒退到廊下。深智两条桌脚着地卷将起来。众僧早两下融为一体来。
  智深大怒,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只饶了三头的。当时智深直打到法堂下,只见长老喝道:“智深!不得无礼!众僧也休动手!”两边众人被打伤了数十个,见长老来,各自退去。
  智深见众人退散,撇了桌脚,叫道:“长老与洒家做主!”
  此时酒已七八分醒了。
  长老道:“智深,你连累杀老僧!前番醉了两回,困扰了一场,我教你兄赵员外得知,他写书来与众僧陪话;今番你又这样大醉无礼,乱了清规,打摊了亭子,又打坏了金刚,——那个且繇他,你搅得众僧卷堂而走,这么些罪业非小!我这边龙虎山文殊菩萨道场,千百年静寂香火去处。”
  智深随长老到方丈去。
  长老一面叫职事僧人留住众禅客,再回僧堂,自去坐禅,打伤了的道人,自去将息。长老领智深方丈歇了一夜。
  次日,长老与首座商议,收拾了些银两赍发他,教她别处去,可先说与赵员外知道。长老随后修书一封,使四个直厅道人迳到赵员外庄上说知就里,立等回报。赵员外看了来书,好生不然,回书来拜覆长老,说道:“坏了金刚,亭子,赵某随即备价来修。智深任从长老发遣。”
  长老得了回书,便叫侍者取领皂巾直裰,一双僧鞋,十两白银,房中唤过智深。
  长老道:“智深你前番两次大醉,闹了僧堂,便是误犯;今次又大醉,打坏了金刚,摊了亭子,卷堂闹了选佛场,你这罪业非轻,又把众禅客打伤了。我这边出家,是个清净去处。你这等做作,甚是糟糕。看你赵檀越面皮,与您这封书,投一个去处安身。我这边一定安你不可了。我夜来看您,赠汝四句偈言,终身受用。”智深道:“师父,教弟子这里去安身立命?愿听俺师四句偈言。”
  真长老指着鲁智深,说出这几句言语,去那些去处,有分教这人:笑挥禅仗,战天下英雄好汉;怒掣戒刀,砍世上逆子谗臣。
  毕竟真长老与智深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武松引孔亮拜告鲁智深,杨志求救表弟孔明并五叔孔宾,鲁智深便要聚集三山人马前去攻击。杨志道:‘若要打青州,须用大队军马,方可得济。俺知梁山泊宋公明大名,江湖上都唤她做及时雨宋江,更兼呼延灼是他这里雠人。俺们弟兄和孔家弟兄的行伍,都并做一处;洒家这里,再等桃花山人马齐备,一面且去攻击青州。孔亮兄弟,你亲身星夜去梁山泊请下宋公明来并力攻城,此为上计。亦且宋三郎与你至厚。你们弟兄心下怎么样?’鲁智深道:‘正是如此。我凝视今天也有人说宋三郎好,前日也有人说宋三郎好,可惜洒家不曾碰面。众人说她的名字,聒得洒家耳朵也聋了,想必其人是个真男儿,以至天下闻明。前番和花知寨在清风山时,洒家有心要去和她厮会。及至洒家去时,又听得协商去了;以此无缘,不得相见。孔亮兄弟,你要救你大哥时,快亲自去这边告请他来。洒家等先在这边和这撮鸟厮杀!’孔亮交付小喽罗与了鲁智深,只带一个伴当,扮做客商,星夜投梁山泊来。
  且说鲁智深、杨志、武松二人去山寨里唤将施恩,曹正,再带一二百人下山来帮忙。桃花山李忠、周通,得了信息,便带本山武装部队,尽数点起,只留三五十个小喽罗看守寨栅,此外都带下山来青州城下聚集,一同攻打城池,不在话下。
  と此悼琢磷岳肓饲嘀荩迤逦来到梁山泊边催命判官李立宾馆里买酒吃,问路。李立见他多少个来得面生,便请坐地地问道:‘客人从这里来?’孔亮道:‘从青州来。’李立问道:‘客人要去梁山泊寻什么人?’孔亮答道:‘有个相识在巅峰,特来寻他。’李立道:‘山上寨中都是高手住处。你如可去得!’孔亮道:‘便是要寻宋大王。’李立道:‘即是来寻宋头领,我这边有分例。’便叫火家快去安排分例酒来对待。孔亮道:‘素不相识,怎么着见款?’李立道:‘客官不知:不过来寻山寨头领,必然是社火中人故旧交友,岂敢有失支应?便当去报。’孔亮道:‘小人便是白虎山前庄户孔亮的便是。’李立道:‘曾听得宋公明小弟说大名来,前几日且喜上山。’二人饮罢分例酒,随即开窗,就水亭上放了一枝响箭,见对港芦苇深早有小喽罗棹过船来,到水亭下。李立便请孔亮下了船,一同摇到金沙滩上岸,同上关来。孔亮看见三关千军万马,枪刀剑如林,心下想道:‘听得说梁山泊兴旺,不想做下这等大事业!’已有小喽罗先去报知,宋江慌忙下来迎接。孔亮见了,快速下拜。宋江问道:‘贤弟缘何到此?’孔亮拜罢,放声大哭。宋江道:‘贤弟心中有何危厄不决之难,但请尽说不妨。便当不避水火,一力与汝相助。贤弟且请起来。’孔亮道:‘自从师父离别之后,老父亡化,表弟孔明与乡土上户争些闲气起来,杀了他一家老小,官司来捕捉得紧;因而反上白虎山,聚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青州城里却有伯伯孔宾被慕容抚军捉了,重枷钉在狱中,由此,我兄弟四个去打城子,指望取三伯孔宾。什么人想去到城下,正撞了相当使双鞭的呼延灼。二哥与她较量,致被他捉了,解送青州,下在牢里,存亡未保。大哥又被她追杀一阵。次日,正撞著武松,他便引我去参拜同伴的;一个是花和尚鲁智深,一个是青面兽杨志。他二人一见依旧,便迥议救兄一事。他道:‘我请鲁、杨二头领并桃花山李忠、周通聚集二山人马攻击青州。你可连夜快去梁山泊内告你师父宋公明来救你叔兄六个。’以此前几日一迳到此。’宋江道:‘此是易为之事,你且放心。’宋江便引孔亮参见晁盖、吴用、公孙胜,并众头领,备说呼延灼走在青州,投奔慕容上卿,今来捉了孔明,以此孔亮来到,恳告求救。晁盖道:‘既然他两处好汉尚兀自仗义行仁,今者,三郎和他至爱交友,如何不去?——三郎贤弟,你连次下山多遍,今番权且守寨,愚兄替你走一遭。’宋江道:‘小弟是寨子之主,不可轻动。这些是手足的事。既是他远来相投,小可假设不去,恐他兄弟们心下不安;小可情愿请几位弟兄同走一遭。’说言未了,厅上厅下一起都道:“愿效犬马之劳,跟随同去。”
  宋江大喜,当日设筵管待孔亮。饮筵中间,宋江唤铁面孔目斐宣定拨下山人口,分作五军起行:前军便差花荣、秦明、燕顺、王矮虎,开路作先锋;第二队便差穆弘、杨雄、解宝;中军便是上校宋江、吴用、吕方、郭盛;第四队便是朱仝、柴进、李俊、张横;后军便差孙立、杨林、欧鹏、凌振、催军作合后。梁山泊点起五军,共计二十个头领,马步军兵三千人马。此外头领,自守晁盖守把寨栅。
  当下宋江别了晁盖,自同孔亮下山前进。所过州县,秋毫无犯。已到青州,孔亮先到鲁智深等军中报知,众好汉安排迎接。宋江中军到了,武松引鲁智深、杨志、李忠、周通、施恩、曹正,都来相见了。宋江让鲁智深坐地。鲁智深道:“久闻阿哥大名,无缘不曾拜会,前天且喜认得阿哥。”宋江答道:“不才何足道哉!江湖上义士甚称吾师清德;先天得识慈颜。平生甚幸。”杨志起身再拜道:“杨志旧日经过梁山泊,多蒙山寨重义相留:为是洒家愚迷,不曾肯住。前几日幸得义士壮观山寨。此是百里挑一好事。”宋江答道:“制使威名,播於江湖,只恨宋江相见太晚!”鲁智深便令左右置酒招待,一一相见了。
  次日,宋江问青州一节,目前胜败怎么着。杨志道:“自从孔亮去了,前后也交锋三四遍,各无胜负。目前青州只凭呼延灼一个;要是砍下这个人,觑此城子,如汤泼雪”。吴学究笑道:“这厮不可力敌,可用智擒。”宋江道:“用何智可获这个人?”吴学究道:“只除如此如此”宋江大喜道:“此计大妙!”当日分拨了武装。
  次早起军,前到青州城下,四面尽著军马围住,擂鼓摇旗呐喊弱战。城里慕容大将军见报,慌忙教请呼延灼商议道:“今次群贼又去报知梁山泊宋江来到,似此如之奈何?”呼延灼道:“恩相放心。群贼到来,先失地利。这厮们只可以在水泊里张狂,今却擅离巢穴,一个来捉一个,这厮们怎样施展得?请恩相上城看呼延灼厮杀。”呼延灼迅速披挂衣甲上马,叫开城门,放下吊桥,领了一千人马,近城摆开。宋江阵中一将出台。这人手舞狼牙棍,厉声高骂参知政事:“滥官害民贼徒!把自家全家诛戮,前天正巧报仇雪恨!”慕容军机章京认得秦明,便骂道:“你这个人是清廷命官,国家不会负你,缘何便敢造反?若拿住你时,碎尸万段!呼将军,可先入手拿那贼!”呼延灼听了,舞起双鞭,纵马直取秦明。秦明也出面,舞动狼牙大棍来迎呼延灼。二将交马,正是对手,直斗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败。
  慕容都尉见斗得多时,恐怕呼延灼有失,慌忙鸣金,收军入城。秦明,也不追赶,退回本阵,宋江教众头领军校且退十五里下寨。
  却说呼延灼回到城中,下马来见慕容长史,说道:“小将正要取这秦明,恩相如可收军?”上卿道:“我见你斗了无数合,但恐劳困:由此收军暂歇。秦明这厮原是我这边精晓,与花荣一同背反,这厮亦不可小视”。呼延灼道:“恩相放心,小将必要擒此背义之贼!适间和他斗时,棍法已自乱了。来日教恩师看自己立斩此贼!”尚书道:“既是名将如此大胆,来日若临敌之时,可杀开条路,送六人出去:一个教他去日本东京告急;五个教她去接近府州结集起兵,相助剿捕”。呼延灼道:“恩相高见极明。”当日抚军写了求助文书,选了五个军人,都赍发了当。
  只说呼延灼回到歇处,卸了衣甲暂歇,天色未明,只听得军校来报:“城北门外土坡上有三骑私自在这里观察:中间一个穿红袍骑白马的;两边七个。只认左侧这么些是小李广花荣,右侧这么些道装打扮。”呼延灼道:“这多少个穿红的是宋江了。道装的必是军师吴用。你们休惊动了她,便点一百马军,跟我捉这七个!”呼延灼神速披挂上马,提了双鞭,指引一百余骑军马,悄悄地开了北门,放下吊桥,引军赶上坡来,只见两个正自呆了脸看城。呼延灼拍即刻坡,五个勒转马头,逐步走去。呼延灼奋力赶到前边几株枯树边厢,只见六个齐齐的勒住马。呼延灼方才到来枯树边,只听得呐声喊。呼延灼正踏著陷坑,人马都跌将下坑去了。两边走出五六十个挠钩手,先把呼延灼钩起来,绑缚了去,前边牵著这匹马。此外马军来到,花荣射倒当头五多个,前面的勒转马一哄都走了。
  宋江回到寨里,那左右群刀手却把呼延灼推将过来。宋江见了,急忙起身,喝叫快解了绳索,亲自扶呼延灼上帐坐定。宋江拜见。呼延灼道:“何故这样?”宋江道:“小可宋江怎敢背负朝廷?盖为官僚污滥,吓唬得紧,误犯大罪,因而权借水泊里整日避难,只待朝廷赦罪招安。不想启动将军,致劳神力。实慕将军虎威,今者误有冒犯切乞恕罪。”呼延灼道:“被擒之人,万死尚轻,义士何故重礼陪话?”宋江道:“量宋江怎敢坏得将军性命?皇天可表寸心。只是恳告乞求。”呼延灼道:“兄长尊意莫非教呼延灼往日本首都告请招安,到山赦罪?”宋江道:“将军怎么样去得?高太尉这厮是度量偏窄之徒,忘人大恩,记人小过。将军折了过多军马钱粮,他怎么着不见你罪责?目前韩滔、彭屺、凌振,已多在敝山参预。倘蒙将军不弃山寨微贱,宋情愿让位与将军;等朝廷见用,受了招安,这时尽忠报国,未为晚矣。呼延灼沈吟了半天,一者是宋江礼数甚恭,二者见宋江语言客观,叹了一口气,跪下在优质:“非是呼延灼不忠於国,实感兄长义气过人,不容呼延灼不依!愿随鞭镫,决无还理。”宋江大喜,请呼延灼和众头领相见了。叫问李忠、周通讨这匹踢雪骓马还将军坐骑。
  众人再议救孔明之计。吴用道:“只除非教呼延将军赚开城门,举手之劳。──更兼绝了这呼灼将军念头。”宋江听了,来与呼延灼陪话道:“非是宋江贪劫城池,实因孔明叔侄陷在缧绁之中,非将军赚开城门,必不可得。”呼延灼答道:“小叔子既蒙兄长收录,理当效劳。”当晚点起秦明、花荣、孙立、燕顺、吕方、郭盛、解珍、解宝、欧鹏、王英:十个头领,都扮演军士模样,跟了呼延灼,共是十一骑军马,来到城边,直至壕堑上,大呼:“城上开门!我逃得性命回来!”城上人听得是呼延灼声音,慌忙报与慕容太尉。此时里胥为折了呼延灼,正纳闷间,听得报说呼延灼逃得回来,心中欢喜,神速上马,奔到城上;望见呼延灼有十数骑马跟著,又不会晤颜,只认得呼延灼声音。太史问道:“将军怎么样走得回来?”呼延灼道:“我被这厮的陷坑捉了我寨里,却有原跟我的当权者,暗地盗这匹马与自身骑,就跟我来了。”上大夫只听得呼延灼说了,便叫军士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十个头领跟到城门里,迎著上大夫,早被秦明一棍,把慕容大将军打下马来。解珍、解宝便放起火来;欧鹏、王矮虎,奔上城把上军士杀散。宋江大队人马,见城上火起,一齐拥将入来。宋江急急传令:休教残害百姓,且收仓库钱粮。就大牢里救出孔明并他五叔孔宾一家老小,便教救灭了火,把慕容令尹一家老小,尽皆斩首,抄扎家私,分赏众军。天明,计点在城老百姓被火烧之家,给散粮米救济。把府库金帛,仓廒米粮,装载五六百车;又得了二百余匹好马;就青州府里,做个庆喜筵席,请三流派领同归大寨。李忠、周通、使人回桃花山尽数收拾人马钱粮下山,放火烧毁寨栅。鲁智深也使施恩,曹正,回二龙山与张青,孙二娘,收拾人马钱粮,也烧了宝珠寨栅。数日里边,三山军事都皆完备。
  宋江领了诸多,班师回山;先叫花荣,秦明,呼延灼、朱仝,四将挖掘。所过州县,分毫不扰。乡村百姓,扶老挈幼,烧香罗拜迎接,数日之间,已到梁山泊边。众多水军头领具舟迎接。晁盖引领山寨马步头领,都在金沙滩迎接,直到大寨,向聚义厅上,列位坐定。大排筵宴,庆贺新到边寨头领。呼延灼、鲁智深、杨志、武松、施恩、曹正、张青、孙二娘、李忠、周通、孔明、孔亮:共十二位新上山头领。坐间林冲说起相谢鲁智深相救一事。鲁智深动问道:“洒家自与校尉别后,无日不念阿嫂,近年来有消息否?”林冲道:“自火拼王伦之后,使人回家搬取老小,已知拙妇被高都尉所逼,随即自缢而死;妻父亦为忧疑染病而亡”。杨志举起旧日王伦手内山前会晤之事。众人皆道:“此皆注定,非偶然也!”晁盖说起黄泥冈劫取生辰纲一事,众皆大笑。次日交替做筵席,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见山寨又添了不少武装,咋样不喜,便叫汤隆做铁匠总管,提督打造诸般军器并铁叶连环甲等;侯健管做旗帜袍服总管,添造三才九曜四斗五方二十八宿等旗,飞龙飞虎飞熊飞豹旗,黄金白旄,朱缨早盖;山边四面筑起墩台,重造西路二处旅社,招接往来上山好汉,一就探听飞报军情。顾表表弟妇看守;青海路商旅依旧朱贵,乐和;山北路旅社依旧李立,时迁。三关上添造寨栅,分调头看守,部领已定,各各遵依,不在话下。
  忽一日,花和尚鲁智深来对宋江明道:“智深有个相识,是李忠兄弟徒弟,唤叫九纹龙史进,见在华州华阴县少华山上,和那多少个神机军师朱武,又有一个跳涧虎陈达,一个白花蛇杨春,六个在这里聚义。洒家尝牵记她。自从瓦官寺与他别了,无一日不在心上。今洒家要去这里探望一遭,就取他六个同来入伙,未知尊意咋样?”宋江道:“我也曾闻得史进大名,若得吾师请他来,最好。尽管这么,不可独自行,可烦武松兄弟相伴走一遭:他是僧人,一般出家人。正好同行。”
  武松应道:“我和师兄去。”当日便收拾腰包行李。鲁智深只做禅和子打扮,武松装做随侍行者。两个相辞了众头领下山,过了金沙滩,晓行夜住,不止一日,来到华州华阴县界,迳投少五指山来。且说宋江自鲁智深,武松去后,一时容她下山,常自放心不下;便唤神行太保戴宗随后跟来探听音信。
  再说鲁智深多少个来到少龙虎山下,伏路小喽罗出来阻拦,问道:“你五个出家人这里来?”武松便答道:“这山上有史大官人麽?”小喽罗说道:“既是要寻史大王的,且在那边少等。我上山报知,头领便下来迎接。”武松道:“你只说鲁智深来到相探。”小喽罗去不多时,只见神机军师朱武并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五个下山来接鲁智深,武松,却不见有史进。鲁智深便问道:“史大官人在这里?却怎么不见她?”朱武近前上覆道:“吾师不是张掖府鲁长史麽?”鲁智深道:“洒家便是。这行者便是景阳冈打虎都头武松。”七个慌忙翦拂道:“著名久矣!听知二位在二龙山扎寨,先天干什么到此?”鲁智深道:“我们前些天不在二龙山了,投托梁山泊宋公明大寨入伙,今者特来寻史大官人。”朱武道:“既是二位到此,且请到山寨中,容小可备细告诉。”鲁智深道:“有话便说。史家兄弟又不见,谁鸟耐烦到你山上去!”武松道:“师兄是个性急的人,有话便说甚好。”朱武道:“小人等五个在此山寨,自从史大官人上山将来,好生兴旺。近期史大官人下山,因撞见一个画工,原是新加坡大名府人氏,姓王,名义;因许下西岳五指山金天圣帝庙内装画影壁,前去实践。因为带将一个外孙女,名唤玉娇枝同行,却被本州贺都督,原是蔡令尹门人;这厮为官贪滥,非理害民。一日因来庙里行香,不想见了玉娇有些颜色,累次著人来说,要取他为妾。王义不从,都尉将他孙女强夺了去,却把王义剌配远恶军州。路过此地,正撞见史大官人,告说这件事。史大官人把王义救在险峰,将三个防送公人杀了,直去府里要行刺贺军机章京;被人感觉,倒吃拿了,见监在牢里。又要聚起军马,扫荡山寨。我等正在此间不可以!”鲁智深听了道:“这撮鸟敢如此无礼物倒恁麽利害!洒家便去结果了这厮!”朱武道:“且请二位到寨里商议。”鲁智深立意不肯。武松一手挽住禅杖,一手指著道:“堂弟不见日色已到树梢尽头?”鲁智深看一看,吼了一声,愤著气,只得都到边寨里坐下。朱武便叫王义出来拜见,再诉经略使贪酷害民,强占良家女孩子。四个人一方面杀牛宰马,管待鲁智深,武松。鲁智深道:“史家兄弟不在这里,酒是一滴不吃!要便睡一夜,前天却去州里打死那厮罢!”武松道:“小弟不得造次。我和你星夜回梁山泊去,报宋公明,领大队人马来打华州,方可救得史大官人。”鲁智深叫道:“等我们去山寨里叫得人来,史家兄弟性命不知这里去了!”武松道:“便打杀了节度使也怎地救得史大官人?武松却毫无肯放三哥去。”朱武又劝道:“师兄且息怒。武都头实论得是。”鲁智深焦躁起来,便道:“都是你这样性慢,直娘贼送了自己史家兄弟!只今性命在别人里,还要饮酒细商!”众人这里劝得她呷一半盏。当晚和衣歇宿,今早,起个四更,提了禅杖,带了戒刀,不知这里去了。武松道:“不听人说,此去肯定有失。”朱武随即差多个精致小喽罗前去探听音讯。
  却说鲁智深奔到华州城里,路傍借问州衙在这边。人指道:“只过州桥,投东便是。”鲁智深却好来到浮桥上,只见人都道:“和尚且躲一躲,长史相公过来!”鲁智深道:“我正要寻他,却恰巧撞在洒家手里!这厮多敢是当死!”贺上卿头踏一对对摆将过来,看见长史这乘轿子,却是媛轿;轿窗两边,各有十个虞候簇拥著,人人手执鞭枪铁链,守护两下,鲁智深看了沉思道:“糟糕打这撮鸟;若打不著,倒吃他笑!”贺太傅却在轿窗眼里,看见了鲁智深欲进不进,过了渭桥,到府中下了轿便叫多少个虞候分付道:“你与本人去请桥上那一个胖大和尚到府里赴斋。”虞候领了谈话,来到桥上,对鲁智深道:“尚书相公请您赴斋。”鲁智深想道:“这厮合当死在洒家手里!我却才正要打她,只怕打不著,让他过去了。我要寻她,他却来请洒家!”鲁智深便随了虞候迳到府里。御史己自分付下了,一见鲁智深进到厅前,御史叫放了禅杖,去了戒刀,请后堂赴斋。鲁智深初时不肯。众人说道:“你是僧人,好不晓事!府堂深处,怎样许您带刀杖入去?”鲁智深想道:“只我几个拳头也打谇了这厮脑袋!”廊下放了禅杖,戒刀,跟虞候入来。贺教头正在后堂,把手一招,喝声‘捉下这秃贼!’两边壁衣内走出三四十个做公的来,横拖倒拽,捉了鲁智深。你便是哪吒太子,怎逃地网天罗?火首金刚,难脱龙潭虎窟!正是:飞蛾投火身倾丧,怒吞钓饵命必伤。毕竟鲁智深被贺经略使拿下,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鲁智深下山收了戒刀禅杖,一路投奔日本东京。
路上却不去寺院挂单,只在旅馆内生火安身,白日间酒肆里买吃。表明鲁达此人甚好口腹之欲,
一旦脱了禁锢,仍然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也正因不去寺院挂单,所以才又引出事来。

鲁达一路行去,总有错过宿头的时候。宋时不比明天,餐风露宿乃是常态。只是本次寻去的村庄名字不佳,桃花村。也不知是不是施耐庵笑话鲁达命犯桃花呢,仍然说他“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只要牵扯到女性,鲁达就命局多舛。

因为一个女士搞出事情来, 结果去九华山做了和尚。好不容易下了山,
又因为一个妇人搞出事情来。

桃花村里刘太公,因桃花知名,
桃花村里刘氏女,因桃花坐命。刘太公说只得一女,年芳一十九岁,其实这早就是年迈女青年,首假若刘太公希望女儿留与身边,有人养老送终,要招赘。赘婿在异常年代是辱没祖宗的做法,所以外孙女一十九岁还未出嫁。结果拖得久了,祸事上门。好人不上门入赘,
来上门入赘的中央都不是好人。来了个山大王要强行入赘。听闻刘太公左右窘迫,鲁达又要强出头。

小霸王周通强抢民女,花和尚鲁达路见不平。

强出头还有幽默感,洒家要跟这位大王讲道理,原文如此:智深道:洒家在昆仑山智真长老处,学得说因缘,便是铁石人,也劝得他转。前晚可教你姑娘别处藏了,俺就你外孙女房内说因缘,劝他便回心转意。”
 
 
鲁智深的人设是有史以来不念经书,只知杀人放火,在此间,
他却要跟人讲道理了。

鲁达也是命不佳, 锄强扶弱每回都跟色字沾边,也难怪落下花和尚的绰号。

也作怪,非要脱得赤条条的躲入新房中。鲁智深是一起始就想好了要用拳头和周通谈姻缘,讲道理的。不过怎么要赤条条的躲进新房的销金帐中?

一、保持神秘感,以便于从刘太公这里骗吃骗喝。

二、让刘太公相信她真的是要跟周通讲姻缘

三、不明了周通实力咋样,在新房之内, 趁对方意乱情迷,打伏击。

四、也是最根本的一些。鲁达也是有为青年,洞房花烛,封妻荫子本是人生奋斗目的。可惜造化弄人,做了和尚。喝了广大酒,入得销金帐。虽无佳人在旁,也是温柔乡。且行且体贴~~~

待周通前来抢亲,被鲁达一顿乱拳打跑。李忠来找场合,两个互相厮认。

桃花村这一节,固然揭过。

李忠周通自然要留鲁达一同落草,奈何鲁达一初叶就嫌弃李忠不是个爽利人(在渭州见史进时候的旧语),嫌弃李忠周通悭吝,执意离去。

李忠周通只可以送行,却不肯自掏腰包给鲁达盘缠,说要先下山打劫,成功后给鲁达做盘缠。

鲁达不耐烦, 打翻了多少个留守喽啰, 把桌上的金银酒器踩扁了裹入包袱跑路。

为了逃脱李星期六人, 从后山上协调滚下去了。

李礼拜几人抢走成功,回来发现鲁达携裹跑路, 又不敢去追,只可以作罢。

话说鲁达下落如何,且看第五遍    九纹龙剪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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