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澳门葡京网址】绘制今古奇观,简帖僧巧骗皇甫妻

白苎轻衫入嫩凉,春蚕食叶响长廊。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鹏里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明知此日登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长安京北有一座县,唤做宁德县,离长安四十五里。一个官人,复姓宇文,名绶,离了泰州县,来长安赶试,一连三番试不遇。有个浑家王氏,见丈夫试不中归来,把复姓为题,做一个词儿作弄丈夫,名唤做《望江南》词,
  道是:
  公孙恨,端木笔俱收。枉念西门分手处,闻人寄信约深秋。拓拔泪互换。宇文弃,闷驾独孤舟。不望手勾龙虎榜,慕容颜好一齐休。甘分守闾丘。
  这王氏意不尽,看着爱人,又做四句诗儿:良人得意负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从今羞妾面,此番归后夜间来。
  宇文解元从此发愤道:“试不中,定是不回。”到得来年,一举成名了,只在长安住,不肯归去。
  浑家王氏,见男人不归,理会得,道:“我曾作诗嘲他,可了然不归。”修一封书,叫当直王吉来:“你与本人将这书去四十五里,把与夫婿。”书中后面略叙寒暄,前面做只词儿,名唤《南柯子》,
  词道:
  鹊喜噪晨树,灯开半夜花。果然音信到角落,报道玉郎登第出京华。旧恨消眉黛,新欢上脸霞。在此在此以前都是误疑他,将谓经年狂荡不归家。
  这词前边,又写四句诗道:
  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福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绘制今古奇观,简帖僧巧骗皇甫妻。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
  宇文绶接得书,展开看,读了词,看罢诗,道:“你前回做诗,教我从今归后夜间来;我今试遇了,却要自己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宝,做了只曲儿,唤做《踏莎行》: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挂登科记。马前喝道探花来,金鞍玉勒成行缀。宴罢归来,恣游花市,此时方显平生志。修书速报凤楼人,这回好个风流婿。
  做毕这词,取张花笺,折叠成书,待要写了付与浑家。正研墨,觉得手重,惹翻砚,水滴儿打湿了纸。再把一张纸折叠了,写成一封家书,付与当直王吉教分付家中孺人:“我今在长安试遇了,到夜了归来。急去传与孺人,不到夜我不回去。”
  王吉接得书,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话里且说宇文绶发了这封家书,当日天晚,客店中无什么的事,便去睡。方才朦胧睡着,梦见归去,到衡阳县家中,见当直王吉在门前一壁脱下草鞋洗脚。宇文绶问道:“王吉,你早归了?”再四问她不应。宇文绶焦躁,抬开头来看时,见浑家王氏,把着蜡烛入去房里。宇文绶赶上来,叫:“孺人,我归了。”浑家不采他。又说一声,浑家又不采。宇文绶不知身是梦里,随浑家入房去,看这王氏放烛在卓子上,取早间这一封书,头上取下金篦儿,一剔剔大同(哈尔(Hal))皮看时,却是一幅白纸。浑家含笑,就烛下把起笔来,于白纸上写了四句:碧纱窗下启缄封,一纸从头彻底空。
  知汝欲归情意切,相思尽在不言中。
  写毕,换个封皮,再来封了。这浑家把金篦儿去剔这烛烬,一剔剔在宇文绶脸上,吃了一惊,撒然睡觉,却在旅社里床上睡,烛犹未灭。卓子上看时,果然错封了一幅白纸归去,取一幅纸写那四句诗。到得明日早餐后,王吉把这封回书来,拆开看时,里面写着四句诗,便是夜来梦里见这浑家做的相似。
  当便安名次李,即时回家去。
  这便唤做“错封书”,下来说的便是“错下书”。有个官人,夫妻两口儿,正在家坐地,一个人送封简帖儿来与他浑家。只因这封简帖儿,变出一本跷蹊作怪的随笔来,正是:
  尘随马足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有《鹧鸪词》一首,单道着精英:
  淡画眉儿斜插梳,不欢拈弄绣工夫。云窗雾阁深深处,静拂云笺学黑体。多艳丽,更清妹。
  神仙标格世间无。当时只说梅花似,细看梅花却不如。
  在京汴州南充府枣槊巷里,有个官人,复姓皇甫,单名松,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岁。有个妻子杨氏,年二十四岁。一个十三岁的侍女,名唤迎儿。只那三口,别无亲属。
  当时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袄上面,回来是冬至节了。
  这枣槊巷口一个细小的茶坊,开茶坊的唤做王二。当日茶市已罢,已是日中,只见一个官人入来。这官人生得:浓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头上裹一顶高样大桶子头巾,着一领大宽袖斜襟褶子,下面衬贴服装,甜鞋净袜。
  入来茶坊里坐坐。开茶坊的王二拿着茶盏,进前唱喏奉茶。这官人接茶吃罢,看着王二道:“少借这里等个体。”王二道:“不妨。”等多时,只见一个儿女,名叫僧儿,托个盘儿,口中叫卖鹌鹑馉饳儿。官人把手打招,叫:“买馉饳儿。”
  僧儿见叫,托盘儿入茶坊内,放在卓上,将条篾黄穿那馉饳儿,捏些盐放在官人面前,道:“官人,吃馉饳儿。”官人道:“我吃,先烦你一件事。”僧儿道:不知要做什么样?”这官人指着枣槊巷里第四家,问僧儿:“认得这人家么?”僧儿道:“认得,这里是皇甫殿直家里。殿直押衣袄下边,方才回家。”官人问道:“他家有几口?”僧儿道:“只是殿直,一个小妻子,一个小养娘。”官人道:“你认得那小媳妇儿也不?”僧儿道:“小媳妇儿平常不出帘儿外面,有时叫僧儿买馉饳儿,常去认识。
  问他做什么?”官人去腰里取下版金线箧儿,抖下五十来钱,安在僧儿盘子里。僧儿见了,可煞喜欢,叉手不离方寸:“告官人,有何使令?”官人道:“我相烦你则个。”袖中取出一张白纸,包着一对落索环儿,五只短金钗子,一个简帖儿,付与僧儿,道:“这三件物事,烦你送去适间问的少妇。你见殿直,不要送与他。见小太太时,你只道:‘官人再三传语,将这三件物来与小娘子,万望笑留。’你便去,我只在此间等你回报。”
  这僧儿接了三件物事,把盘子寄在王二茶坊柜上,僧儿托着三件物事,入枣槊巷来。到皇甫殿直门前,把青竹帘掀起,探一探。当时皇甫殿直正在前面交椅上坐地,只见卖馉饳儿的小厮掀起帘子,猖放肆狂,探了一探,便走。皇甫殿直看着那厮,震威一喝,便是:当阳桥上张益德勇,一喝曹公百万兵。
  喝这厮一声,问道:“做什么样?”这厮不顾便走。皇甫殿直拽开脚,两步赶上,捽这厮回来,问道:“甚意思,看我一看了便走?”这厮道:“一个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与小娘子,不教把来与您。”殿直问道:“什么物事?”这厮道:“你莫问,不要把与你。”皇甫殿直捻得拳头没缝,去顶门上屑这厮一暴,道:“好好的把出来教我看!”这厮吃了一暴,只得怀里取出一个纸裹儿,口里兀自道:“教我把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您,你却打自己则甚!”皇甫殿直劈手夺了纸包儿,打开看,里面一对落索环儿,一双短金钗,一个简帖儿。皇甫殿间接得三件物事,拆开简帖,看时:某惶恐再拜上启小太太妆前:即日孟春初时,恭惟懿处起居万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刻仰思,未尝少替。某偶以薄干,不及亲诣,聊有小词,名《诉衷情》,以代面禀。哀求懿览。
  词道是:
  知伊芙婿下边回,懊恼碎情杯。落索环儿一对,简子与金钗。伊收取,莫疑猜,且开怀。自从别后,孤帏冷落,独守书斋。
  皇甫殿直看了简帖儿,劈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问僧儿道:“何人教你把来?”僧儿用手指着巷口王四哥茶坊里道:“有个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的夫君,教我把来与小娘子,不教我把与你。”皇甫殿直一只手捽住僧儿狗毛,出这枣槊巷,径奔王小叔子茶坊前来。僧儿指着茶坊道:“恰才在此地面打的卧榻上坐地的官人,教我把来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你却打我!”皇甫殿直见茶坊没人,骂声:“鬼话!”
  再捽僧儿回来,不由开茶坊的王二分说。
  当时到家里,殿直把门来关上,搇来搇去,唬得僧儿战做一团。殿直从里头叫出二十四岁花枝也似浑家出来,道:“你且看那件物事!”这小太太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这简帖儿和两件物事度与浑家看。这女孩子看着简帖儿上讲话,也没理会处。殿直道:“你见自己两个月日押衣袄下边,不知和甚人在家庭吃酒?”小妻子道:“我和你从小夫妻,你去后,何曾有人和自我吃酒?”殿直道:“既没人,这三件物从那里来?”小太太道:“我怎知?”殿直左手指,右手举,一个外泄掌打将去。小娘子则叫得一声,掩着面,哭将入去。
  皇甫殿直再叫将十三岁迎儿出来,去壁上取下一把箭篺子竹来放在地上,叫过迎儿来。看着迎儿,生得:短胳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会吃饭,能窝屎。
  皇甫松去衣架上取下一条绦来,把妮子缚了五只手,掉过屋梁去,直下打一抽,吊将妮子起去。拿起箭篺子竹来,问这妮子道:“我出去六个月,小太太在家中和甚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甫殿直拿起箭篺子竹,去妮子腿下便摔,摔得妮子杀猪也似叫。又问又打,这妮子吃不得打,口中道出一句来:“多个月殿直出去,小娘子夜夜和村办睡。”皇甫殿直道:“好也!”放下妮子来,解了绦,道:“你且来,我问您,是和兀谁睡?”这妮子揩着眼泪道:“告殿直,实不敢相瞒,自从殿直出去后,小娘子夜夜和民用睡。不是别人,却是和迎儿睡。”皇甫殿直道:“这妮子,却不弄我!”喝将过去。
  带一管锁,走出门去,拽上这门,把锁锁了。
  走去转湾巷口,叫将多少人来,是本地点所由,近期称之为“连手”,又称为“巡军”。张千、李万、董超、薛霸四个人,来到门前,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从里面扯出卖馉饳的僧儿来,道:“烦上名收领这厮。”六个人道:“父母官使令,领台旨。”殿直道:“未要去,还有人呢。”从中间叫出十三岁的迎儿,和二十四岁花枝的浑家,道:“和她都领去。”五人鞠躬道:“告父母官,小人怎敢收领孺人?”殿直发怒道:“你们不敢领他,这件事干人命。”吓倒五个所由,只得领小娘子和迎儿并卖馉饳的僧儿五个同去,解到赤峰钱大尹厅下。
  皇甫殿直就厅下唱了大尹喏,把这简帖儿呈复了。钱大尹看罢,即时教押下一个所属去处,叫将山前行山定来。当时山定承了这件文字,叫僧儿问时,应道:“则是茶坊里见个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的夫婿,他把这封简子来与小娘子,打杀也只是恁地供招!”问这迎儿,迎儿道:“即没有有人来同小媳妇儿吃酒,亦不知付简帖儿来的是哪位,打杀也只是恁地供招!”却待问小太太,小太太道:“自从少年夫妻,都无一个亲朋好友往来,只有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哪些人?”山前行山定看着小太太,生得恁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讯问他?从里边交拐将过来六个狱卒,押出一个犯人来,看这罪人时:面长皴轮骨,胲生渗癞腮。
  犹如行病鬼,到处降人灾。
  这罪人原是个强盗头儿,绰号“静山棋手”。小娘子见这罪人,把五只手掩着面,这里敢开眼。山前行喝着狱卒道:“还不与本人执行!”狱卒把枷梢一纽,枷梢在上,罪人头向下,拿起把荆子来,打得杀猪也似叫。山前行问道:“你曾杀人也远非?”静山大王应道:“曾杀人!”又问:“曾放火不曾?”应道:“曾放火!”教五个狱卒把静山大王押入牢里去。山前行回转头来,看着小媳妇儿道:“你见静山大王,吃不得几杖子,杀人放火都认了。小娘子,你有事,只可以供招了。你却怎么吃得这样杖子?”小娘子簌地两行泪下,道:“告前行,到此地隐讳不得。觅幅纸和笔,只得与他供招。”小媳妇儿供道:“自从少年夫妻,都无一个亲戚来往,即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甚色样人。近年来看要侍儿吃吗罪名,皆出赐大尹笔下。”便恁么说,一回三回问她,供说得一同。
  似此三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门前立,倒断不下。猛抬头看时,却见皇甫殿直在前方相揖,问及这件事:“怎样三日理会这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简帖的人钱物,故意不与决这件公事?”山前行听得,道:“殿直,近来台意要怎么?”皇甫松道:“只是要休离了。”
  当日山前行入州衙里,到晚衙,把这件文字呈了钱大尹。
  大尹叫将皇甫殿直来,当厅问道:“捉贼见赃,捉奸见双,又无证见,怎么着断得他罪?”皇甫松告钱大尹:“松如今不愿同太太归去,情愿当官休了。”大尹台判:遵从夫便。殿直自归。
  僧儿、迎儿喝出,各自归去。只有小娘子见男人不要她,把她休了,哭出州衙门来,口中自道:“丈夫又毫无自我,又没一个亲朋好友投奔,教我这里居住?不若我自寻个死休。”至天汉州桥,看着金水银堤汴河,恰待要跳将下去。则见后边一个人,把小娘子衣服一捽捽住。回转头来看时,恰是一个大姑,生得:眉分两道雪,髻挽一窝丝。眼昏一似秋水微浑,发白不若楚山云淡。
  四姨道:“孩儿,你却没事寻死做什么?你认得自己也不?”
  小妻子道:“不识四姨。”婶婶道:“我是你姑娘。自从你嫁了老公,我家寒,攀陪你不着,到今不来往。我前些天听得你与爱人官司,我日逐在此间伺候。前些天听得道休离了,你要投水做什么?”小太太道:“我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丈夫又并非我,又无亲属投奔,不死更待啥时候!”大妈道:“近日且同你去三姨家里,看后咋样。”妇女自想念道:“这婆子知他是自我三姑也不是,我现在没投奔处,且只得随她去了,却再理会。”即时随这二姑家去看时,家里莫甚么活计,却好一个房子,也有粉青帐儿,有交椅、卓凳之类。
  在这姑娘家里过了两三日。当日方才吃罢饭,则听得外面一个官人,高声大气叫道:“婆子,你把我物事去卖了,咋样不把钱来还?”这婆子听得叫,失张失志,出去迎接来叫的夫君,请入来坐地。小娘子着当时时,见入来的人: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头上裹一顶高样大桶子头巾,着一领大宽袖斜襟褶子,上面衬贴衣服,甜鞋净袜。
  小太太见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这僧儿说的寄简帖儿官人。”只见官人入来,便坐在凳子上,大惊小怪道:“婆子,你把自身三百贯钱物事去卖了,今经一个月日,不把钱来还。”婆子道:“物事自卖在人口,未得钱。支得时,即使付还官人。”官人道:“日常交关钱物东西,何尝挨许多日了?
  讨得时,千万送来。”官人说了自去。
  婆子入来,看着小媳妇儿,簌地两行泪下,道:“却是怎好?”
  小妻子问道:“有哪些事?”婆子道:“这官人原是蔡州大将军,姓洪,如今不做官,却卖些珠翠头面。先天一件物事教我把去卖,吃人交加了,到今日没那钱还他,怪她焦急不得。他后天央我一件事,我又尚未与他干得。”小太太问道:“却是甚么事?”婆子道:“教我讨个细人,要生得好的。若得一个似小妻子模样去嫁与他,这官人必喜欢。小娘子你现在在此处,老公又不用你,终不然罢了?不若听四姨说合,你去嫁了这官人,你终身不致担误,挈带大姑也有个依靠,不知你意咋样?”小妻子沉吟半晌,不得已,只得依允。婆子去回覆了。不一日,这官人娶小媳妇儿来家,成其夫妇。
  逡巡过了一年,当年是初一日。皇甫殿直自从休了浑家,在家园无好况。正是:
  时间风火性,烧了岁寒心。
  自牵挂道:“每年二月底一日,夫妻多少个,双双地上本州大相国寺里烧香。我当年却独立一个,不知我浑家这里去了?”簌地两行泪下,闷闷不已。只得勉强着一领紫罗衫,手里把着银香盒,来大相国寺里烧香。
  到寺中烧了香,恰待出寺门,只见一个官人领着一个女性。看这官人时,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领着的妇女,却便是他浑家。当时当家的看着浑家,浑家又觑着男人,三个四目相视,只是不敢言语。这官人同妇女两个入大相国寺里去。皇甫松在这山门头正沉吟间,见一个打香油钱的行者,正在这里打香油钱。看见这六人入去,口里道:“你害得我苦,你这汉,目前却在此处!”大踏步赶入寺来。
  皇甫殿直见行者赶这五个人,当时呼住行者道:“五戒,你莫待要赶这几人上去?”这行者道:“便是。说不行,我受这汉苦,到前几天抬头不起,只是为他。”皇甫殿直道:“你认识这多少个妇女么?”行者道:“不识。”殿直道:“便是本身的浑家。”
  行者问:“怎么样却趁机她?”皇甫殿直把送简帖儿和休离的上件事对行者说了四次。行者道:“却是怎地!”行者却问皇甫殿直:“官人认识这厮么?”殿直道:“不认识。”行者道:“这汉原是州东墦台寺里一个高僧,苦行便是台寺里行者。我这本师,却是墦台寺里监院,手头有百十钱,剃度这个人做师。
  一年已前时,这个人偷了本师二百两银器,逃走了,累我吃了累累拷打。今赶出寺来,没讨饭吃处。罪过这大相国寺里知寺厮认,留苦行在此地打香油钱。明天撞见这厮,却怎地休得!”方才说罢,只见这和尚将着她浑家,从寺廊下出来。行者牵衣拔步,却待去捽这个人。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闪这身已在山门一壁,道:“且不要捽他,我和您尾这个人去,看这里着落,却与她官司。”六个后地尾以后。
  话分六头。且说这女士见了老公,眼泪汪汪,入去大相国寺里烧了香出来。这汉一路上却问这女生道:“小太太,怎样你见了爱人便眼泪出?我不便于得你来。我当初从您门前过,见你在帘子下立地,见你生得好,有心在您处。先天得你做夫妻,也非通容易。”六个说来说去,恰到家中门前。入门去,这妇人问道:“当初那么些简帖儿,却是兀何人把来?”这汉道:“好教您得知,便是自我教卖馉饳的僧儿把来你的。你女婿中了我计,真个便把您休了。”妇人听得说,捽住那汉,叫声屈,不知高低。这汉见这女孩子叫将起来,却慌了,就把只手去克着他脖项,指望坏他生命。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着他。多少人到来门首,见他们入去,听得里面大惊小怪,抢将入去看时,见克着他浑家,踹性命。皇甫殿直和那行者多少个,即时把这汉来捉了,解到开封府钱大尹厅下。这钱大尹是何人?
  出则壮士携鞭,入则佳人捧臂。世世靴踪不断,子孙出入金门。他是两浙钱王子,吴越天子孙。
  大尹升厅,把这件事解到厅下。皇甫殿直和这浑家,把前边说过的话,对钱大尹历历从头说了三遍。钱大尹大怒,教左右索长枷把和尚枷了。当厅讯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教尽情根勘这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责领浑家归去,再成夫妻;行者当厅给赏。和尚大情小节,一一都认了:不合设谋奸骗,后来又不合谋害那女生性命。准“杂犯”断,合重杖处死;这婆子不合假妆岳母,同谋不首,亦合编管邻州。当日推出这和尚来,一个书会先生看见,就法场上做了一只曲儿,唤作《南乡子》:
  怎见一僧人,犯滥铺摸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状了,遭刑。棒杀髡囚示万民。沿路众人听,犹念高王观世音。护法喜神齐合掌,低声。果谓金刚不坏身。

白苎千袍入嫩凉,春蚕食叶响长廓,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鹏爱尔兰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
  前一年此日高位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大国长安一座县,唤做扬州县,离长安四十五里。一个官人复姓宇文名绶,离了漳州县,来长安赴试,一连三番试可是。有个浑家王氏,见丈夫试不中归来,把复姓为题,做个词儿,专说男人试不中,名唤做《望江南》。词道是:
  公孙恨,端木笔俱收,枉念歌馆经数载。寻思徒记万余秋,拓拔泪互换。村仆固,闷独驾孤舟,不望手勾龙虎榜,慕容颜老一齐休,甘分守闾丘。
  这王氏意不尽,看着老公,又做四句诗儿:
  良人得得负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从今羞妾面,此番归后夜间来。
  宇文解元从此发忿道:“试不中,定是不归!”到得来年,一举成名了,只在长安住,不归去。浑家王氏见这男人不归,理会得,道:“我曾做诗嘲他,可知晓不归。”修一封书,叫当直王吉来:“你与我将这封书去四十五里,把与夫婿。”书中前面略叙寒暄,后边做只词儿,名做《南柯子》。词道是:
  鹊喜噪晨树,灯开半夜花。果然信息到角落,报道玉郎登第出京华。旧恨消眉黛,新欢上脸霞。在此以前都是误疑他,将谓经年狂荡不归家。
  去这词后边又写四句诗道:
  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浮。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
  宇文缓接得书,展开看,读了词,看罢诗,道:“你前回做诗,教我从今归后夜间来;我今试过了,却要自我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宝,做了只曲儿,唤做《踏莎行》:
  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挂登科记。马前喝道状元来!金鞍玉勒成行缀。宴罢归来,恣游花市,此时方显平生志。修书速报凤楼人,这回好个风流婿!
  做毕那词,取张花笺,折叠成书。待要写了付与浑家,正研墨,觉得手重,惹翻砚水滴儿,打湿了纸。再把一张纸折叠了,写成封家书,付与当直王吉,教吩咐家中孺人:“我今在长安试过了,到夜了回来。急去传语孺人:不到夜,我不回来。”王吉接得书,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话里且说宇文绶发了这封家书,当日天色晚,客店中无什么底事,便去睡。方才朦胧睡着,梦见归去,到宜昌县家家,见当直王吉在门前,一壁脱下草鞋洗脚。宇文绶问道:“王吉,你早归了?”再四问她不应。宇文绶焦躁,抬起先来看时,见浑家王氏把着蜡烛入去房里。宇文绶赶上来叫:“孺人,我归了。”浑家不睬,他又说两声,浑家又不睬。宇文绶不知身是梦里,随浑家入房去,看这王氏时,放烛灯在桌子上,取早间一封书,头上取下金篦儿一剔,剔内江皮看时,却是一幅白纸。浑家底笑,就灯烛下把起笔来,就白纸上写了四句诗:
  碧纱窗下启缄封,一纸从头彻底空。
  知尔欲归情意切,相思尽在不言中。
  写毕,换个封皮再来封了。这女子把金篦儿去剔这蜡烛灯,一剔,剔在宇文绶脸上,吃一惊,撒然睡觉,却在酒店里床上睡,灯犹未灭。桌子上看时,果然错封了一幅白纸归去,着一幅纸写这四句诗。到得明日早餐后,王吉把这封书来,拆开看时,里面写着四句诗,便是夜来梦里见这浑家做的貌似,当便安排名李,即时归家去。这使唤做《错封书》。
  下来说底便是《错下书》。有个官人,夫妻两口儿正在家坐地,一个人送封简帖儿来与他浑家;只因这封简帖儿,变出一本跷蹊作怪的随笔来。正是:
  尘随马足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淡画眉儿斜插梳,不忺拈弄绣工夫。
  云窗雾阁深深处,静拂云笺学仿宋。
  多艳丽,更清姝,神仙标格世间无。
  当时只说梅花似,细看梅花却不如。
  日本首都汴州营口府枣槊巷里有个官人,复姓皇甫,单名松。
  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岁。有个太太杨氏,年二十四岁。
  一个十三岁的侍女,名唤迎儿。只这三口,别无亲属。
  当时,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袄下边回来。是新年第二节,去枣槊巷口一个细小的茶坊。开茶坊人唤做王二。当日茶市方罢,相是中午,只见一个官人入来;这官人生得:
  浓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头上裹一顶高样大桶子头巾,着一领大宽袖斜襟折子,下面衬贴衣服,甜鞋净袜。
  入来茶坊里坐下。开茶坊的王二拿着茶盏,进前唱喏奉茶。这官人接茶吃罢,看着王二道:“少借这里等个体。”王二道:“不妨。”等多时,只见一个孩子托个盘儿,口中叫:
  “卖鹌鹑馉饳儿!”官人把手打招,叫:“买馉饳儿。”僧儿见叫,托盘儿入茶坊内,放在桌上,将条篾篁穿这馉饳儿,捏些盐,放在官人面前,道:“官人吃馉饳儿。”官人道:“我吃。
  先烦你一件事。”僧儿道:“不知要做什么?”这官人指着枣槊巷里第四家,问僧儿:“认得这人家么?”僧儿道:“认得,那里是皇甫殿直家里。殿直押衣袄下边,方才回家。”官人问道:
  “他家有几口?”僧儿道:“只是殿直,一个小太太,一个小养娘。”官人道:“你认得那小媳妇儿也不?”僧儿道:“小妻子经常不出帘儿外面,有时叫僧儿买馉饳儿,常去,认得。问她做什么?”官人去腰里取下版金钱箧儿,抖下五十来钱,安在僧儿盘子里。僧儿见了,可煞喜欢,叉手不离方寸:“告官人,有何使令?”官人道:“我相烦你则个。”袖中取出一张白纸,包着一对落索环儿、多只短金钗子、一个简帖儿,付与僧儿道:“这三件物事,烦你送去适间问的少妇。你见殿直,不要送与他。见小太太时,你只道官人再三传语,将那三件物来与小娘子,万望笑留。你便去,我只在此地等你回报。”
  这僧儿接了三件物事,把盘子寄在王二茶坊柜上。僧儿托着三件物事入枣槊巷,来到皇甫殿直门前,把青竹帘掀起,探一探。当时皇甫殿直正在前边交椅上坐地,只见卖馉饳的小厮儿掀起帘子,猖放肆狂,探一探了便走,皇甫殿直看着这厮,震威一喝,便是:
  当阳桥上张翼德勇,一喝曹公百万兵。
  喝这厮一声,问道:“做什么?”这厮不顾便走。皇甫殿直拽开脚,两步赶上,捽这厮回来,问道:“甚意思?看自己一看了便走!”这厮道:“一个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与小娘子,不教把来与你。”殿直问道:“甚么物事?”这厮道:“你莫问,不教把与您。”皇甫殿直纂得拳头没缝,去顶门上屑这厮一危道:“好好的把出来教我看!”这厮吃了一危只得怀里取出一个纸裹儿,口里兀自道:“教我把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
  皇甫殿直劈手夺了纸包儿打开看,里面一对落索环儿,一双短金钗,一个简帖儿。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开简子看时:
  某惶恐再拜,上启小妻子妆前:即日孟春初时,恭惟懿候起居万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切仰思,未尝少替。某偶以薄干,不及亲诣,聊有小词,名《诉衷情》,以代面禀,乞求懿览。词道是:“知伊芙婿下边回,懊恼碎情怀。落索环儿一对,简子与金钗。伊收取,莫疑猜,且开怀。自从别后,孤帏冷落,独守书斋。”
  皇甫殿直看了简帖儿,劈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问僧儿道:“什么人教您把来?”僧儿用手指着巷口王表弟茶坊里道:
  “有个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的官人,教我把来与小娘子,不教我把与您。”皇甫殿直一只手捽着僧儿狗毛,出这枣槊巷,径奔王四弟茶坊前来。僧儿指着茶坊道:“恰才在桚里面打底床铺上坐地的夫君,教我把来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你却打自己。”皇甫殿直再捽僧儿回来,不由开茶坊的王二分说。
  当时到家里,殿直焦躁,把门来关上,搇来搇了,唬得僧儿战做一团。殿直从里头叫出二十四岁花枝也似浑家出来,道:“你且看这件物事!”这小太太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这简帖儿和两件物事度与浑家看。这女子看着简帖儿上讲话,也没理会处。殿直道:“你见我五个月日押衣袄下边,不知和甚人在家中吃酒?”小妻子道:“我和您从小夫妻。你去后,何曾有人和本身吃酒?”殿直道:“既没人,这三件物从那里来?”小妻子道:“我怎知?”殿直左手指右手举,一个外泄掌打将去,小媳妇儿则叫得一声,掩着面哭将入去。皇甫殿直叫将十三岁迎儿出来,去壁上取下一把箭簝子竹来,放在地上,叫过迎儿来。看着迎儿生得:
  短肐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会吃饭。能窝屎。
  皇甫松去衣架上取下一条绦来,把妮子缚了多只手,掉过屋梁去,直下打一抽,吊将妮子起去。拿起箭簝子竹来,问这妮子道:“我出来六个月,小媳妇儿在家中和某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甫殿直拿起箭簝子竹,去妮子腿上便摔,摔得妮子杀猪也似叫,又问又打。这妮子吃不得打,口中道出一句来:“六个月殿直出去,小娘子夜夜和个人睡。”皇甫殿直道:“好也!”放下妮子来,解了绦,道:“你且来,我问你,是和兀何人睡?”这妮子揩着泪花,道:“告殿直,实不敢相瞒,自从殿直出去后,小娘子夜夜和村办睡,不是外人,却是和迎儿睡。”皇甫殿直道:“这妮子却不弄我!”喝将过去。
  带一管锁,走出门去,拽上这门,把锁锁了。走去转弯巷中,叫将六人来,是本地点所由,目前号称“连手”,又称之为“巡军”:张千、李万、董霸、薛超六人。
  来到门前,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从中间扯出卖馉饳的僧儿来,道:“烦上名收领这个人。”两个人道:“父母官使令,领台旨。”殿直道:“未要去,还有人呢。”从其中叫出十三岁的迎儿,和二十四岁花枝的浑家,道:“和她都领。”薛超唱喏道:“父母官,不敢收领孺人。”殿直道:“你们不敢领她,这件事干人命!”唬得五个所由则得领小妻子和迎儿,并卖馉饳儿的僧儿多少个四去,解到安庆钱大尹厅下。皇甫殿直就厅下唱了大尹喏,把这简帖儿呈复了。钱大尹看见,即时教押了一个分属去处。叫将山前行山定来。当时山定承了这件文字,叫僧儿问时,应道:“则是茶坊里见个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的夫君,教把这封简子来与小娘子。”打杀后也只是恁地供。问这迎儿,迎儿道:“既没有有人来同小妻子吃酒,亦不知付简帖儿来的是哪位。”打死也只是恁么供招。
  却待问小太太,小太太道:“自从小年夫妻,都无一个亲戚来去,唯有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何许人?”山前行山定看着小媳妇儿生得怎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讯问她?从其中教拐将过来,四个狱子押出一个罪人来。看这罪人时:
  面长皴轮骨,胲生渗癞腮;
  有如行病鬼,到处降人灾。
  小太太见这罪人后,五只手掩着面,这里敢开眼。山前行喝着狱卒道:“还不与自己执行。”狱子把枷梢一纽,枷梢在上,罪人头向下,拿起把荆子来,打得杀猪也似叫。山前行问道:“你曾杀人也并未?”静山大师应道:“曾杀人。”又问:
  “曾放火不曾?”应道:“曾放火。”教五个狱子把静山大王押入牢里去。山前行回转头来,看着小妻子道:“你见静山大王吃不得几杖子,杀人放火都认了。小娘子,你有事,只能供招了,你却什么吃得如此杖子?”小娘子簌地两行泪下,道:
  “告前行,到这里隐讳不得。”觅幅纸和笔,只得与他供招。小娘子供道:“自从小年夫妻,都无一个亲属来往,即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甚色样人。近日看要教侍儿吃吗罪名,皆出赐大尹笔下。”见恁么说,一次一次问她供,说得一同。
  似此三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门前立,倒断不下,猛抬头看时,却见皇甫殿直在前头相揖,问及这件事:“咋样三日理会这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简帖的人钱物,故意不予决这件公事?”山前行听得,道:“殿直,最近台意要什么样?”皇甫松道:“只是要休离了。”当日山前行入州衙里,到晚衙,把这件文字呈了钱大尹。大尹叫将皇甫殿直来,当厅问道:“捉贼见赃,捉奸见双,又无证佐,怎么着断得他罪?”皇甫松告钱大尹:“松目前不愿同妻子归去,情愿当官休了。”大尹台判:
  “听从夫便。”殿直自归。
  僧儿、迎儿喝出,各自归去。只有小娘子见丈夫不要她,把她休了,哭出州衙门来,口中自道:“丈夫又不用自我,又没一个亲属投奔,教我这里居住?不若我自寻死后休!”上天汉州桥,看着金水银隄汴河,恰待要跳将下去,则见后边一个人,把小娘子服装一捽捽住,回转头来看时,恰是一个阿婆,生得:
  眉分两道雪,髻挽一窝丝。眼昏一似秋水微浑,发白不若楚山云淡。
  小姑道:“孩儿,你却没事寻死做什么?你认得自身也不?”
  小妻子不识三姨。三姑道:“我是您姑娘。自从你嫁了爱人,我家寒,攀陪你不着,到今不来往。我前口听得你与先生官司,我日逐在这里伺候,今且听得道休离了。——你要投水做什么?”小妻子道:“我上无片瓦,下无卓锥;老公又毫无自我,又无亲属投奔,不死更待什么日期!”姨妈道:“近年来且同你去岳母家里后怎么?”妇女自记挂道:“这婆子知她是本人妈妈也不是,我前些天没投奔处,且只得随她去了却理会。”当时随这小姨家去看时,家里没甚么活计,却好一个房子,也有粉青帐儿,有交椅桌凳之类。
  在这姑娘家里过了三两日。当日,方才吃罢饭,则听得外面一个官人高声大气叫道:“婆子,你把我物事去卖了,如何不把钱来还?”这婆子听得叫,失张失志出去迎接来叫的夫君:“请入来坐地。”小媳妇儿着当时时,见入来的人:
  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抹眉裹顶高装大带头巾,阔上领皂褶儿,下边甜鞋净袜。
  小娘了子见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那僧儿说的寄简帖儿官人。”只见官人入来,便坐在凳子上,大惊小怪道:
  “婆子,你把我三百贯钱物事去卖了,经一个月日,不把钱来还。”婆子道:“物事自卖在总人口,未得钱。支得时,即使付还官人。”官人道:“经常交关钱物东西,何尝推许多日!讨得时,千万送来!”官人说了自去。
  婆子入来,看着小妻子,簌地两行泪下,道:“却是怎好!”
  小媳妇儿问道:“有什么事?”婆子道:“这官人原是蔡州御史,姓洪,近来不做官,却卖些珠翠头面。前天,一件物事教我把去卖,吃人交加了,到目前没这钱还他,怪他迫不及待不得。他先天央我一件事,我又从未与她干得。”小妻子问道:“却是甚么事?”婆子道:“教我讨个细人,要生得好的;若得一个似小媳妇儿模样去嫁与她,这官人必喜欢。小娘子,你现在在此间,老公又毫无你,终不为了,不若小姑说合,你去嫁官人,不知你意怎么着?”小妻子沉吟半晌,不得已,只有统四姨口,去这官人家里来。
  逡巡过了一年。当年是初一日,皇甫殿直自从休了浑家,在家庭无好况,正是:
  时间风火性,烧了岁寒心。
  自记挂道:“每年一月中一日,夫妻两个人双双地上本州大相国寺里烧香。我二零一九年独立一个,不知我浑家这里去!”簌地两行泪下,闷闷不已,只得勉强着一领紫罗衫,手里把着银香盒,来大相国寺里烧香。
  到寺中烧香了,恰待出寺门,只见一个官人领着一个才女。看那官人时,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领着的女人,却便是她浑家。当时先生看着浑家,浑家又觑着老公,四个四目相视,只是不敢言语。这官人同妇女两个入大相国寺里去。皇甫松在这山门头正恁沉吟,见一个打香油钱的僧侣,正在这里打香油钱,看见这六个人入去,口里道:“你害得我苦!你这汉方今却在这边!”大踏步赶入寺来。皇甫殿直见行者赶这四个人,当时叫住行者,道:“五戒,你莫待要赶这六人上来?”这行者道:“便是。说不行!我受这汉苦。到今日抬头不起,只是为她!”皇甫殿直道:“你认识这些女孩子?”
  行者道:“不识。”殿直道:“便是我的浑家。”行者问:“怎么样却乘机她?”皇甫殿直把送简帖儿和休离的上件事,对行者说了三遍。行者道:“却是怎地。”行者却问皇甫殿直:“官人认识这个人?”殿直道:“不认识。”行者道:“这汉原是州东播台寺里一个僧侣。苦行便是挦台寺里行者。我这本师却是墦台寺监院,手头有百十钱,剃度这个人做小师。一年前,这个人偷了本师二百两银器,不见了。吃了些个情拷,近年来赶出寺来,没讨饭吃处。罪过!这大相国寺里知寺厮认,留苦行在这里打化香油钱。前天撞见这厮,却怎地休得?”方才说罢,只见这和尚将着她浑家从寺廊下出来。行者牵衣带步,却待去捽这厮,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闪这身已在山门一壁,道:
  “且不可捽他。我和您尾这个人去,看这里着落,却与她官司。”
  六个后地尾将来。
  话分五头。且说这女生见了爱人,眼泪汪汪入去大相国寺里,烧香了出来。这汉一路上却问这女人道:“小媳妇儿,你什么见了你丈夫便眼泪出?我不容易得你来!我当年从你门前过,见你在帘子下立地,见你生得好,有心在你处。前天得你做夫妻,也短路容易。”多少个说来说去,恰到家庭门前,入门去。这妇人问道:“当初以此简帖儿,却是兀何人把来?”这汉道:“好教你得知,便是自家教卖馉饳儿的僧儿把来。你的女婿中我计,真个便把你休了。”妇人听得说,捽住这汉,叫声:
  “啒!不知高低!”这汉见这女士叫将起来,却慌了,就把只手支尅着她脖项,指望坏他生命。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着他几个人,来到门首,见他们入去,听得里面大惊小怪,跟将入去看时,见尅着她浑家,嶠屝悦。皇甫殿直和这行者六个立即把这汉来捉了,解到玉林府钱大尹厅下:
  出则壮士携鞭,入则佳人捧臂。
  世世靴踪不断,子孙出入金门。
  他是:
  两浙钱王子,吴越天子孙。
  大尹升厅,把那件事解到厅下。皇甫殿直和这浑家,把前边说过的话,对钱大尹历历从头说了五次。钱大尹大怒,教左右索长枷把和尚枷了,当厅讯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教尽情根勘这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责领浑家归去,再成夫妻;行者当厅给赏。和尚大情小节一一都认了,不合设谋奸骗,后来又不合谋害这女生性命,准杂犯断,合重杖处死。这婆子不合假装大姨,同谋不首,亦合编管邻州。
  当日推出那和尚来,一个书会先生看见,就法场上做了一只曲儿,唤做《南乡子》:
  怎见一行者,犯滥铺模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状了遭刑,棒杀髡囚示万民。沿路众人听,犹念高王观世音。护法喜神,齐合掌低声,果谓金刚不坏身。
  话本说彻,且做散场。

国泰民安时节日偏长,处处笙歌入醉乡。
  闻说鸾舆且临幸,我们试目待天子。

国泰民安时节日偏长,处处笙歌入醉乡。
  闻说鸾舆且临幸,我们拭目待圣上。
  这四句诗乃咏御驾临幸之事。一直始祖建都之处,人杰地灵,自然名山胜水,凑着赏心乐事。如南梁便有个曲江池,蜀汉便有个金明池,都有四时美景,倾城儿女王孙,佳人才子,往来游玩。始祖也时不时光临,与民同乐。目前且说这大宋徽宗朝年东京(Tokyo)金明池边,有座酒楼,唤作樊楼。这酒楼有个开酒肆的范大郎。兄弟范二郎,未曾有妻室。时值春末夏初,金明池游人观赏作乐。这范二郎因去游赏,见佳人才子如蚁。行到了茶社里来,看见一个小朋友,方年二九,生得花容月貌。这范二郎立地多时,细看这妇女,生得:
  色,色,易迷,难拆。隐深闺,藏柳陌。足步金莲,腰肢一捻。嫩脸映桃红,香肌晕玉白。娇姿恨惹狂童,情态愁牵艳客。芙蓉帐里作鸾凰,云雨此时何处觅?
  原来情色都不由你。这女生在茶楼里,四目相视,俱各有情。这孩子心里暗暗地欣赏,自思念道:“假使自己嫁得一个似这样子弟,可知好哩。明日公然挫过,再来这里去讨?”
  正惦记道:“咋样着个所以然和她说道?问她曾娶妻也未曾?”这跟来女人和胸部,都不知许多事。你道好巧!只听得外面水桶响。女孩儿眉头一纵,计上心来,便叫:“卖水的,你倾些甜蜜蜜的糖水来。”这人倾一盏糖水在铜盂儿里,递与这女孩子。
  这女孩子接得在手,才上口一呷,便把分外铜盂儿望空打一丢,便叫:“好好!你却来总计我!你道我是兀何人?”这范二听得道:“我且听那女士说。”这小孩道:“我是曹门里周大郎的丫头。我的小名叫作胜仙小妻子,年一十八岁,不曾吃人估摸。你今却来算我!我是一直不嫁的幼儿。”这范二自记挂道:
  “这言语跷蹊,显明是说与我听。”这卖水的道:“告小太太!
  小人怎敢暗算!”女孩儿道:“怎么样不是总计我?盏子里有条草。”卖水的道:“也不为利害。”女孩儿道:“你待算自己喉咙,却恨我公公不在家里。我爹若在家,与您打官司。”奶子在边缘道:“却也鍼耐这厮!”茶学士见里面闹吵,走入来道:“卖水的,你去把这水好好挑出来。”对面范二郎道:“他既暗递与自己,我哪些不回他?”随即也叫:“卖水的,倾一盏甜蜜蜜糖水来。”卖水的便倾一盏糖水在手,递与范二郎。二郎接着盏子,吃一口水,也把盏子望空一丢,大叫起来道:“好好!
  你这厮真个要暗算人!你道自己是兀什么人?我小叔子是樊楼开酒馆的,唤作范大郎,我便唤作范二郎,年登一十九岁,未曾吃人统计。我射得好弩,打得好弹,兼我从未娶浑家。”卖水的道:“你不是风!是甚意思,说与本人晓得!指望我与您作媒?
  你便告到官司,我是卖水,怎敢暗算人!”范二郎道:“你什么样不总括?我的盂儿里,也有一根草叶。”女孩儿听得,心里好欢喜。茶研究生入来,推这卖水的出来。女孩儿起身来道:
  “俺们回去休。”看着这卖水的道:“你敢随我去?”这子弟牵记道:“这话显明是教我随他去。”只因这一去,惹出一场没头脑官司。正是:
  言可省时休便说,步宜留处莫胡行。
  女孩儿约莫去得远了,范二郎也出茶坊,远远地望着小孩去。只见那女人转步,这范二郎好喜欢,直到女子住处。
  女孩儿入门去,又推起帘子出来望。范二郎心中越喜欢。女孩儿自入去了。范二郎在门前一似失心风的人,盘旋走来走去,直到晚方才归家。且说女孩儿自这日归家,点心也不吃,饭也不吃,觉得肢体不适。做娘的慌问迎儿道:“小媳妇儿不曾吃吗生冷?”迎儿道:“告小姑,不曾吃什么。”娘见孙女几日只在床上不起,走到床边问道:“我儿害甚的病?”女孩儿道:
  “我觉有些浑身痛,胃疼,有一两声干咳。”周三姨欲请医人来看孙女;争奈员外出去未归,又无男子汉在家,不敢去请。
  迎儿道:“隔一家有个王婆,何不请来看小太太?他唤作王百会,与人收生,作针线,作媒人,又会与人看脉,知人病轻重。邻里家有些些事都浼他。”周小姑便令迎儿去请得王婆来。
  见了小姨,二姑说孙女从金明池走了三遍,回来就生病的原由。王婆道:“二姨不须说得,待老媳妇与小娘子看脉自知。”
  周小姑道:“好好!”迎儿引将王婆进外孙女房里。小娘子正睡呢,开眼叫声“少礼。”王婆道:“稳便!老媳妇与小娘子看脉则个。”小媳妇儿伸出单臂来,教王婆看了脉。道:“娘子害的是高烧浑身痛,觉得恹恹地恶意。”小媳妇儿道:“是也。”王婆道:“是否?”小妻子道:“又有两声头疼。”王婆不听得万事皆休,听了道:“这病跷蹊!如何出去走了一遭,回来却便害这般病!”王婆看着迎儿、奶子道:“你们且出去,我反省小太太则个。”迎儿和胸部自出去。王婆对着女孩儿道:“老媳妇却理会得这病。”女孩儿道:“小姑,你什么样理会得?”王婆道:“你的病唤作心病。”女孩儿道:“怎样是心病?”王婆道:“小妻子,莫不见了何人,欢喜了,却害出这病来?是也不是?”女孩儿答道:“这却从没。”王婆道:“小妻子,实对自我说。我与你作个道理,救了你性命。”这小孩听得出口投机,便透露上件事来,“这子弟唤作范二郎。”王婆听了道:
  “莫不是樊楼开酒馆的范二郎?”这孩子道:“便是。”王婆道:“小娘子休要烦恼,别人时老身便不认识。若说范二郎,老身认得他的兄长二姐,不可得的好人。范二郎好个机智子弟。他三弟见教我与他说亲。小娘子,我教你嫁范二郎,你要也决不?”女孩儿笑道:“可知好哩。只怕我小姑不肯。”王婆道:“小太太放心,老身自有个所以然,不须烦恼。”女孩儿道:“尽管恁地时,重谢妈妈。”王婆出房来,叫二姨道:“老媳妇知得小娘子病了。”三姑道:“我儿害甚么病?”王婆道:
  “要老身说,且告三杯酒吃了却说。”小姨道:“迎儿,安排酒来请王婆。”大姑一头请她吃酒,一头问小姑:“我孙女害甚么病?”王婆把小娘子说的话一一说了两次。妈妈道:“近年来却是怎么着?”王婆道:“只得把小娘子嫁与范二郎。若还不肯嫁与他,这小媳妇儿就难医。”阿姨道:“我大郎不在家,须使不得。”王婆道:“告小姑,不若与夫人下了定,等大郎归后,却作亲。且眼下救小娘子性命。”小姨允了道:“好好,怎地作个道理?”王婆道:“老媳妇就去说,回来便有信息。”王婆离了周三姨家,取路径到樊楼,来见范大郎,正在柜身里坐。
  王婆叫声万福。大郎还了礼道:“王小姑,你体现正好。我却待使人来请您。”王婆道:“不知大郎唤老媳妇作甚么?”大郎道:“二郎前天出来归来,晚饭也不吃,道:‘身体不适。’我问她这里去来?他道:‘我去看金明池。’直至今天不起,害在床上,饮食不进。我待来请您看脉。”范大娘子出来与王婆相见了,大娘子道:“请大姑看二伯则个。”王婆道:“大郎,大娘子,不要入来,老身自问二郎,这病是什么的样起?”范大郎道:“好好!三姑自去看,我不陪了。”王婆走到二郎房里,见二郎睡在床上。叫声:“二郎,老媳妇在此处。”范二郎闪开眼道:“王三姑,多时不见,我性命休也。”王三姨:“害甚病便休?”二郎道:“觉胸闷恶心,有一两声喉咙疼。”王婆笑将起来。二郎道:“我有病,你却笑我!”王婆道:“我不笑另外,我得知你的病了。不害别病,你害曹门里周大郎外孙女,是也不是?”二郎被王婆道着了,跳起来道:“你怎么识破?”王婆道:“他家来教我说亲事。”范二郎不听得说万事皆休,听得说好喜欢。正是:
  人逢喜信精神爽,话合心机意气投。
  当下同王婆厮赶着出来,见四弟妹妹。堂弟见兄弟出来,道:“你害病却便出来?”二郎道:“告四哥,无事了也。”哥嫂好快活。王婆对范大郎道:“曹门里周大郎家,特使我的话二郎亲事。”大郎欢喜。话休烦絮。两下说成了,下了定礼,都无别事。范二郎闲时不着家,从下了定,便不出门,与小弟照管店里。且说这女孩儿闲时不作针线,从下了定,也肯作活。两个心安意乐,只等周大郎归来作亲。三月间下定,直等到十12月间,等得周大郎归家。邻里亲戚都来置酒洗尘,不在话下。到前天,周二姨与周大郎说知上件事。周大郎问了。
  二姨道:“定了也。”周大郎听说,双眼圆睁,看着姨妈骂道:
  “打脊老贱人得谁言语,擅便说亲!他高杀也只是个开旅馆。
  我闺女怕没大户人家对亲,却许着她。你倒了斗志,干出这等事,也就是人嗤笑。”正恁的骂小姨,只见迎儿叫:“大妈,且进来救小娘子。”三姨道:“作吗?”迎儿道:“小媳妇儿在屏风后,不知怎地气倒在地。”慌得阿姨一步一跌,走上前来,看那孩子。倒在地下:
  未知性命如何,先见四肢不举。
  一向四肢百病,惟气最重。原来孩子在屏风后听得作爷的吵闹,不肯教她嫁范二郎,一口气塞上来,气倒在地。大姑慌忙来救,被周大郎胱。不得他救。骂道:“打脊贼娘!
  辱门败户的小贱人,死便教他死,救她则甚?”迎儿见大姨被大郎胱。自去向前,却被大郎一个外泄掌打在一壁厢。即时气倒二姨。迎儿向前救得阿姨恢复生机,岳母大哭起来。邻舍听得周二姨哭,都走来看。张嫂、鲍嫂、毛嫂、刁嫂,挤上一房间。原来周大郎一贯为人不近道理,这姑姑甚是和气,邻舍都喜他。周大郎看见四个人,便道:“家间私事,不必相劝。”
  邻舍见如此说,都归去了。二姑看外孙女时,四肢冰冷。四姨抱着外孙女哭。本是不死,因没人救,却死了。周二姑骂周大郎:“你直恁地毒害!想必你不舍得三五千贯房奁,故意把自家闺女坏了性命!”周大郎听得,大怒道:“你道我‘不舍得三五千贯房奁’,这等奚落我!”周大郎走将出来。周二姨怎么不苦恼。一个观音也似孙女,又敏感,又好针线,诸般都好,咋样教他不郁闷!离不得周大郎买具棺材,七个人抬来。周姨妈见棺材进门,哭得好苦!周大郎看着母亲道:“你道我割舍不得三五千贯房奁,你那姑娘房里,但有的细软,都搬在棺材里。”只就应声,叫仵作人等入了殓,即时使人吩咐管坟园张一郎、兄弟二郎:“你六个便与自身砌坑子。”吩咐了毕,话休絮烦,功德水陆也不作,停留也不滞留,只就来日便出丧;
  周二姑教留几日,这里拗得过来。早出了丧,埋葬已了,各人自归。
  可怜三尺无情土,盖却多情年少人。
  话分五头。且说当日一个年青的,年三十余岁,姓朱名真,是个暗行人,日常惯与仵作约做助理,也会与人打坑子。
  这女孩儿入殓及砌坑,都用着他。那日葬了外孙女回来,对着娘道:“一天好事投奔我。我来日就有钱了。”娘道:“我儿有吗好事?”这年轻道:“好笑,先天曹门里周大郎外孙女死了,夫妻多个争竞道:‘女孩儿是爷气死了。’斗别气,约莫有三五千贯房奁,都安在棺材里。有恁的从容,如何不去取之?”这作娘的道:“这么些事却不是耍的事。又不是八棒十三的罪名,又兼你爷有样子。二十年前时,你爷去掘一家坟园,揭开棺材盖,尸首觑着您爷笑起来。你爷吃了那一惊,归来过得四五日,你爷便死了。孩儿,你不可去。不是耍的事!”朱真道:
  “娘,你不行劝我。”去床底下拖出一件物事来把与娘看。娘道:“休把出去罢!原先你爷曾把出去使得一番便休了。”朱真道:“各人命局不同。我当年算了三遍命,都说自家该发财。
  你不用阻挡我。”你道拖出的是吗物事?原来是一个皮袋,里面盛着些挑刀斧头,一个皮灯盏,和这盛油的罐儿。又有一领蓑衣,娘都看了,道:“这蓑衣要她作吗?”朱真道:“半夜使得着。”当日是十四月底旬,却恨雪下得大。这厮将蓑衣穿起,却又带一片,是十来条竹皮编成的一行,带在蓑衣前面。
  原来雪里有脚迹,走一步,后边竹片扒得平,不见脚迹。当晚约莫也是二更右边,吩咐娘道:“我回去时,敲门响,你便开门。”虽则京城热闹,城外空阔去处,依旧冷静。况且二更时分,雪又下得大,兀何人出来。
  朱真离了家。回身看前面时,没有脚迹。迤姮到周大郎坟边,到萧墙矮处,把脚跨过去。你道好巧,原来管坟的养只狗子。那狗子见个陌生人跳过墙来,从草窠里爬出来便叫。朱真日间备下一个油糕,里面藏了些药在内。见狗子来叫,便将油糕丢将去。那狗子见丢甚物过来,闻一闻见香便吃了。只叫得一声,狗子倒了。朱真却走近坟边。这看坟的张二郎叫道:“表哥,狗子叫得一声,便不叫了,却不扰民!莫不有吗作不是的在此间?起去看一看。”四弟道:“这作不是的来偷我什么?”兄弟道:“却才狗子大叫一声便不叫了,莫不有贼?
  你不起去,我自起去看一看。”这兄弟爬起来,披了衣物,执着枪在手里,出门去看。朱真听得有人声,他悄地把蓑衣解下,捉脚步走到一株杨柳树边。这树好大,遮得正好。却把斗笠掩着身子和腰,蹭在地下,蓑衣也放在一边。望见里面开门,张二走出门外,好冷,叫声道:“畜生,做什么叫?”这张二是梦境里起来,被雪雹风吹,吃一惊,快捷把门关了。走入房去,叫:“堂哥,真个没人。”快捷脱了衣物,把被匹头兜了,道:“四哥,好冷!”三弟道:“我说没人!”约莫也是三更前后,两个说了半天,不听得则声了。朱真道:“不将忙绿意,难近世间财。”抬起身来,再把斗笠戴了,着了蓑衣,捉脚步到坟边,把刀拨开雪地。俱是大白天布置下脚手,下刀挑开石板下去,到侧边端正了,除下头上斗笠,脱了蓑衣,在一壁厢去皮袋里取多少个长针,插在砖缝里,放上一个皮灯盏,竹筒里取出火种吹着了,油罐儿取油,点起这灯,把刀挑开命钉,把这盖天板丢在一壁,叫:“小娘子莫怪,暂借你些个极富,却与您作进献。”道罢,去女孩儿头上便除头面。有不少金珠首饰,尽皆取下了。只有小孩子身上衣服,却难脱。这厮好会,去腰间解出手巾,去这女孩儿膊项上阁起,一头系在自膊项上,将这孩子服装脱得赤条条地,小衣也不着。这厮可霎鍼耐处,见这孩子白净身体,淫心顿起,按禁不住,奸了女孩儿。你道好怪!只见女孩儿睁开眼,双手把朱真抱住。怎地出豁?正是:
  曾观《前定录》,万事不由人。
  原来这姑娘一齐惦记着范二郎,见爷的叫嚣,斗别气死了。死不多日,今番得了阳和之气,一灵儿又醒将转来。朱真吃了一惊。见这女孩儿叫声:“三哥,你是兀何人?”朱真那厮好急智,便道:“大嫂,我特来救你。”女孩儿抬起身来,便理会得了。一来见身上衣服脱在一壁,二来见斧头刀仗在身边,如何不理会得。朱真欲待要杀了,却又舍不得。这小孩道:“小叔子,你救自己去见樊楼商旅范二郎,重重相谢你。”朱真心中自思:“外人兀自坏钱取浑家,不可以得恁的一个好孙女。
  救将归去,却是兀何人得之。”朱真道:“且不要慌,我带你家去,教你见范二郎则个。”女孩儿道:“若见得范二郎,我便随你去。”当下朱真把些衣裳与小孩着了,收拾了金银珠翠物事衣裳包了,把灯吹灭,倾这油入这油罐儿里,收了衣物,揭起斗笠,送这女士上来。朱真也爬上来,把石头来盖得没缝,又捧些雪铺上。却教女孩儿上脊背来,把蓑衣着了,一手挽着皮袋,一手绾着金珠物事,把头笠戴了,迤姮取路,到自己门前,把手去门上敲了两三下。这娘的知是外孙子回到,松手了门。朱真进家庭,娘的吃一惊道:“我儿,怎样尸首都驮回来?”朱真道:“娘不要大声。”放下物件行头,将女孩儿入到祥和寝室里面。朱真提起一把明晃晃的刀来,觑着儿童道:“我有一件事和您商讨。你若依得我时,我便将您去见范二郎。你若依不得我时,你见自己这刀么?砍你作两段。”女孩儿慌道:“告姐夫,不知教我依甚的事?”朱真道:“第一,教你在房里不要则声;第二,不要出房门。依得我时,两三日内,说与范二郎。若不依自己,杀了您。”女孩儿道:“依得,依得。”朱真吩咐罢,出房去与娘说了四次。话休絮烦。夜间离不得伴那厮睡。一日两日,不得女孩儿出房门。这孩子问道:“你曾见范二郎么?”朱真道:“见来。范二郎为你害在家里,等病好了,却来取你。”自十十二月二十日,投至次年六月十五日,不曾去看。前日去看则个。到五更前后,便归。”朱真吩咐了,自入城去看灯。你道好巧!约莫也是更尽前后,朱真的老娘的家,只听得叫“有火!”急开门看时,是隔四五家酒吧里火起,慌杀娘的,急走入来惩罚。女孩儿听得,自思道:“这里不走,更待什么时候!”走出门首,叫小姑来查办。娘的不知是计,入房收拾。女孩儿从繁华里便走,却不认得路,见走过的人,问道:“曹门里在这边?”人指道:“前边便是。”
  迤姮入了门,又问人:“樊楼旅社在这边?”人说道:“只在眼前。”女孩儿好慌。若还前边遇见朱真,也没过多话。女孩儿迤姮走到樊楼饭馆,见酒大学生在门前招呼。女孩儿深深地道个万福。酒硕士还了喏道:“小太太没甚事?”女孩儿道:“这里莫是樊楼?”酒学士道:“这里便是。”女孩儿道:“借问则个,范二郎在这里么?”酒大学生牵记道:“你看二郎!直引得光景上门。”酒大学生道:“在酒吧里的便是。”女孩儿移身直到柜边,叫道:“二郎万福!”范二郎不听得都休,听得叫,慌忙走下柜来,近前看时,吃了一惊,连声叫:“灭,灭!”女孩儿道:“二哥,我是人,你道是鬼?”范二郎如何肯信。一头叫“灭,灭!”一只手扶着凳子。却恨凳子上有许多汤桶儿,慌忙用手提起一支汤桶儿来,觑着女生脸上丢将过去。你道好巧!却这孩子太阳上打着。大叫一声,匹然倒地。慌杀酒保,急忙走来看时,只见女孩儿倒在非法。性命怎么着?正是:
  小园昨夜东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酒硕士见这女孩儿时,血浸着死了。范二郎口里兀自叫“灭,灭!”范大郎见外头闹吵,急走出来看了,只听得兄弟叫“灭,灭!”大郎问兄弟:“怎样作此事?”良久定醒。问:
  “做吗打死他?”二郎道:“四哥,他是鬼!曹门里贩海周大郎的幼女。”大郎道:“他虽然鬼,须没血出。怎样计结?”去饭馆门前哄动有二三十人看,即时地点便入来捉范二郎。范大郎对人人道:“他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姑娘,十12月已自死了。
  我哥们只道他是鬼,不想是人,打杀了她。我先天也不知他是人是鬼。你们要捉我兄弟去,容我请他爷来看尸则个。”众人道:“既是恁地,你快去请她来。”范大郎急奔到曹门里周大郎门前,见个奶子问道:“你是兀什么人?”范大郎道:“樊楼酒馆范大郎在此地,有些急事,说声则个。”奶子即时入去请。
  不多时,周大郎出来,相见罢。范大郎说了上件事,道:“敢烦认尸则个,生死不忘。”周大郎也说不肯信。范大郎闲时不是瞎说的人。周大郎同范大郎到旅社前看见,也呆了,道:
  “我闺女已死了,怎么样得再活?有这等事!”这地点不容范大郎分说,当夜将一行人拘锁,到次早解入南衙衡水府。包大尹看精通状,也理会不下。权将范二郎送狱司监候。一面相尸,一面下文件行使臣房审实。作公的一端差人去坟上掘起看时,唯有空棺材。问管坟的张一、张二,说道:“十1月间,雪下时,夜间听得狗子叫。次早开门看,只见狗子死在雪里,更不知别项因依。”把公文呈大尹。大尹焦躁,限三日要捉上件贼人。展个两三限,并无下落。好似:
  金瓶落井全无信,铁枪磨针尚少功。
  且说范二郎在狱司间想:“此事好怪!若说是人,他已死过了。见有入殓的仵作及坟墓在彼可证。若说是鬼,打时有血,死后有尸,棺材又是空的。”展转寻思,委决不下。又想道:“可惜好个花枝般的外孙女!如果鬼,倒也罢了。若不是鬼,可不枉害了他生命!”夜里翻来覆去,想一会,疑一会,转睡不着。直想到茶社里初会时大约,便道:“我这日好不着迷哩!
  四目相视,急切不可以上手。不论是鬼不是鬼,我且渐渐里说道,直恁性急,坏了她生命,好不罪过!如今陷于缧绁,这事又不行明白,怎么着是了!悔之无及!”转悔转想,转想转悔。
  捱了四个更次,不觉睡去。梦见女生胜仙,浓妆而至。范二郎大惊道:“小妻子原来不死。”小妻子道:“打得偏些,尽管闷倒,不曾伤命。奴两次死去,都只为官人。前几天知道官人在此,特特相寻,与夫婿了其意愿。休得见拒。”亦是冥数当然,范二郎忘其所以,就和他云雨起来。枕席之间,欢情无限。事毕,爱抚而别。醒来方知是梦。越添了成百上千想悔。次夜亦复如此。到第三夜,又来,比前愈加眷恋。临去告诉道:
  “奴阳寿未绝。今被五道将军收用。奴一心只忆着官人,泣诉其情,蒙五道将领可怜,给假三日。近年来如期满了。若再缓缓,必遭呵斥。奴从此与夫婿永别。官人之事,奴已拜从五道将军。但耐心,12月过后,必然无事。”范二郎自觉伤感,啼哭起来。醒了,记起梦中之言,似信不信。刚刚8月三十个太阳,只见狱卒奉大尹钧旨,取出范二郎赴狱司勘问。原来焦作府有一个常卖董贵,当日绾着一个篮儿,出城门外去。
  只见一个婆子在门前叫常卖,把着一件物事递与董贵。是什么的?是一朵珠子结成的栀子花。那一夜朱真归家,失下那朵珠花。母亲私下检得在手,不理会得值几钱,要卖一两贯钱作私房。董贵道:“要几钱?”婆子道:“胡乱。”董贵道:“还你两贯。”婆子道:“好。”董贵还了钱,径未来使臣房里,见了着眼,说道恁地。观望把那朵栀子花径来曹门里,教周大郎、周三姨看,认得是姑娘临死带去的,即时差人捉婆子。婆子说:“外外甥朱真不在。”当时搜捉朱真不见,却在桑家瓦里看耍,被作公的捉了,解上丽江府。包大尹送狱司勘问上件事情。朱真抵赖不得,一一招伏。当案薛孔目初拟朱真劫纹当斩;范二郎免死,刺配牢城营。未曾呈案。其夜梦见一神如五道将军之状,怒责薛孔目曰:“范二郎有何罪过,拟他发配!快与他出脱了。”薛孔目醒来,大惊,改拟范二郎打鬼,与生命不同,事属怪异,宜径行释放。包大尹看了,都依拟。
  范二郎喜上眉梢回家,后来娶妻,不忘周胜仙之情,岁时到五道将军庙中烧纸祭祀。有诗为证:
  情郎情女等情痴,只为情奇事亦奇。
  若把无情有情比,无情翻似得便宜。

  这四句诗乃咏御驾临幸之事。一贯君主建都之处,人杰地灵,自然名山胜水,凑着赏心乐事。如金朝,便有个曲江池;西楚,便有个金明池:都有四时美景,倾城男女王孙,佳人才子,往来游玩。国君也不时光临,与民同乐。
  方今且说这大宋徽宗朝年日本首都金明池边,有座酒楼,唤作樊楼。那酒楼有个开酒肆的范大郎,兄弟范二郎,未曾有妻室。时值春末夏初,金明池游人观赏作乐。这范二郎因去游赏,见佳人才子如蚁。行到了茶堂里来,看见一个小家伙,方年二九,生得花容月貌。这范二郎立地多时,细看这女人,生得:色,色,易迷,难拆。隐深闺,藏柳陌。足步金莲,腰肢一捻,嫩脸映桃红,香肌晕玉白。娇姿恨惹狂童,情态愁牵艳客。芙蓉帐里作鸾凰,云雨此时何处觅?
  元来情色都不由你。这女孩子在茶馆里,四目相视,俱各有情。这小朋友心里暗暗地喜爱,自牵挂道:“若还我嫁得一似这样子弟,可知好哩。先天公然挫过,再来这里去讨?”正牵记道:“怎么着着个道理和她说话?问他曾娶妻也远非?”这跟来女人和乳房,都不知许多事。你道好巧!只听得外面水盏响,女孩儿眉头一纵,计上心来,便叫:“卖水的,倾一盏甜蜜蜜的糖水来。”这人倾一盏糖水在铜盂儿里,递与这女孩子。
  这妇女接得在手,才上口一呷,便把异常铜盂儿望空打一丢,便叫:“好好!你却来总结我!你道自己是兀什么人?”这范二听得道:“我且听这妇女说。”这孩子道:“我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我的小名叫作胜仙小媳妇儿,年一十八岁,不曾吃人总结。你今却来算我!我是绝非嫁的少年小孩子。”这范二自记挂道:“这言语跷蹊,显著是说与我听。”这卖水的道:“告小妻子,小人怎敢暗算!”女孩儿道:“怎样不是总结我?盏子里有条草。”卖水的道:“也不为利害。”女孩儿道:“你待算自己喉咙,却恨我岳丈不在家里。我爹若在家,与您打官司。”奶子在傍边道:“却也叵耐这厮!”茶大学生见里面闹吵,走入来道:“卖水的,你去把这水好好挑出来。”
  对面范二郎道:“他既过幸与本人,口口我不过幸?”随即也叫:“卖水的,倾一盏甜蜜蜜糖水来。”卖水的便倾一盏糖水在手,递与范二郎。二郎接着盏子,吃一口水,也把盏子望空一丢,大叫起来道:“好好!你这厮真个要暗算人!你道自己是兀何人?我三弟是樊楼开旅舍的,唤作范大郎,我便唤作范二郎,年登一十九岁,未曾吃人暗算。我射得好弩,打得好弹,兼我从不娶浑家。”卖水的道:“你不是风!是甚意思,说与自我晓得?指望我与你做媒?你便告到官司,我是卖水,怎敢暗算人!”范二郎道:“你怎么着不总结?我的盂儿里,也有一根草叶。”女孩儿听得,心里好喜欢。茶硕士入来,推这卖水的出来。女孩儿起身来道:“俺们回去休。”看着这卖水的道:“你敢随我去?”这子弟怀念道:“这话显著是教我随他去。”只因这一去,惹出一场没头脑官司。正是:言可省时休便说,步宜留处莫胡行。
  女孩儿约莫去得远了,范二郎也出茶坊,远远地望着小孩子去。只见那女士转步,这范二郎好喜欢,直到女生住处。
  女孩儿入门去,又推起帘子出来望。范二郎心中越喜欢。女孩儿自入去了。范二郎在门前一似失心风的人,盘旋走来走去,直到晚方才归家。
  且说女孩儿自这日归家,点心也不吃,饭也不吃,觉得肢体难受。做娘的慌问迎儿道:“小太太不曾吃啥生冷?”迎儿道:“告二姨,不曾吃吗。”娘见孙女几日只在床上不起,走到床边问道:“我儿害甚的病?”女孩儿道:“我觉有些浑身痛,高烧,有一两声胸闷。”周大妈欲请医人来看孙女;争奈员外出去未归,又无男子汉在家,不敢去请。迎儿道:“隔一家有个王婆,何不请来看小妻子?他唤作王百会,与人收生,做针线,做月老,又会与人看脉,知人病轻重。邻里家有些些事都都凂他。”周二姨便令迎儿去请得王婆来。见了三姨,说孙女从金明池走了一次,回来就生病的因由。王婆道:“大姨不须说得,待老媳妇与小娘子看脉自知。”周大姨道:“好好!”
  迎儿引将王婆进外孙女房里。小娘子正睡呢,开眼叫声“少礼”。王婆道:“稳便!老媳妇与小娘子看脉则个。”小妻子伸出胳膊来,教王婆看了脉,道:“娘子害的是感冒浑身痛,觉得恹恹地恶意。”小媳妇儿道:“是也。”王婆道:“是否?”小太太道:“又有两声头痛。”王婆不听得万事皆休,听了道:“这病跷蹊!咋样出去走了一遭,回来却便害这般病!”王婆看着迎儿、奶子道:“你们且出去,我反省小媳妇儿则个。”迎儿和胸部自出去。
  王婆对着女孩儿道:“老媳妇却理会得这玻”女孩儿道:“三姑,你怎么着理会得?”王婆道:“你的病唤作心玻”女孩儿道:“如何是心病?”王婆道:“小媳妇儿,莫不见了何人,欢喜了,却害出这病来?是也不是?”女孩儿低着头脑叫:“没。”王婆道:“小媳妇儿,实对自家说。我与你做个所以然,救了您性命。”这小孩听得出口投机,便透露上件事来,“这子弟唤作范二郎。”王婆听了道:“莫不是樊楼开宾馆的范二郎?”
  那小孩道:“便是。”王婆道:“小娘子休要烦恼,旁人时老身便不认得,若说范二郎,老身认得他的表哥三姐,不可得的好人。范二郎好个乖巧子弟,他堂哥见教我与她说亲。小娘子,我教你嫁范二郎,你要也决不?”女孩儿笑道:“可知好哩!只怕自己二姨不肯。”王婆道:“小太太放心,老身自有个道理,不须烦恼。”女孩儿道:“若得恁地时,重谢姑姑。”
  王婆出房来,叫阿姨道:“老媳妇知得小娘子病了。”大姨道:“我儿害甚么病?”王婆道:“要老身说,且告三杯酒吃了却说。”小姨道:“迎儿,安排酒来请王婆。”阿姨一头请他吃酒,一头问小姑:“我孙女害甚么病?”王婆把小娘子说的话一一说了两次。三姨道:“目前却是怎样?”王婆道:“只得把小娘子嫁与范二郎。若还不肯嫁与她,那小娘子病难医。”
  三姑道:“我大郎不在家,须使不得。”王婆道:“告小姑,不若与小娘子下了定,等大郎归后,却做亲,且眼下救小娘子性命。”阿姨允了道:“好好,怎地作个道理?”王婆道:“老媳妇就去说,回来便有音信。”
  王婆离了周小姨家,取路径到樊楼来,见范大郎正在柜身里坐。王婆叫声“万福”。大郎还了礼道:“王岳母,你来得正好。我却待使人来请你。”王婆道:“不知大郎唤老媳妇作甚么?”大郎道:“二郎前些天出来归来,晚饭也不吃,道:‘肢体难受。’我问他那边去来?他道:‘我去看金明池。’直至明天不起,害在床上,饮食不进。我待来请你看脉。”范大娘子出来与王婆相见了,大娘子道:“请小姨看岳丈则个。”王婆道:“大郎,大娘子,不要入来,老身自问二郎,这病是什么的样起?”范大郎道:“好好!阿姨自去看,我不陪你了。”
  王婆走到二郎房里,见二郎睡在床上,叫声:“二郎,老媳妇在此处。”范二郎闪开眼道:“王四姨,多时不见,我性命休也。”王婆道:“害甚病便休?”二郎道:“觉发烧恶心,有一两声干咳。”王婆笑将起来。二郎道:“我有病,你却笑我!”
  王婆道:“我不笑此外,我得知你的病了。不害别病,你害曹门里周大郎孙女;是也不是?”二郎被王婆道着了,跳起来道:“你如何获悉?”王婆道:“他家教我的话亲事。”范二郎不听得说万事皆休,听得说好喜欢。正是:人逢喜信精神爽,话合心机意趣投。
  当下同王婆厮赶着出去,见表哥嫂嫂。表哥见兄弟出来,道:“你害病却便出来?”二郎道:“告三哥,无事了也。”哥嫂好快活。王婆对范大郎道:“曹门里周大郎家,特使我来说二郎亲事。”大郎欢喜。话休絮烦。两下说成了,下了定礼,都无别事。范二郎闲时不着家,从下了定,便不出门,与表弟照管店里。且说那女孩儿闲时不作针线,从下了定,也肯作活。多少个心安意乐,只等周大郎归来做亲。
  十二月间下定,直等到十六月间,等得周大郎归。少不得邻里亲戚洗尘,不在话下。到今天,周大姨与周大郎说知上件事。周大郎道:“定了未?”三姑道:“定了也。”周大郎听说,双眼圆睁,看着小姨骂道:“打脊老贱人!得什么人言语,擅便说亲!他高杀也只是个开商旅的。我闺女怕没大户人家对亲,却许着她!你倒了斗志,干出这等事,也就是人嘲弄。”
  正恁的骂大姨,只见迎儿叫:“大姨,且进来救小娘子。”二姨道:“作吗?”迎儿道:“小妻子在屏风后,不知怎地气倒在地。”慌得岳母一步一跌,走向前来,看这小孩。倒在地下:未知性命怎么样,先见四肢不举。
  从来四肢百病,惟气最重。元来小孩在屏风后听得做爷的哭闹,不肯教她嫁范二郎,一口气塞上来,气倒在地。二姨慌忙来救。被周大郎郎撁住,不得他救,骂道:“打脊贱娘!
  辱门败户的小贱人,死便教他死,救她则甚?”迎儿见小姨被大郎撁住,自去向前,却被大郎一个泄漏掌打在一壁厢,即时气倒大姑。迎儿向前救得阿姨苏醒,三姑大哭起来。邻舍听得周二姨哭,都走来看。张嫂、鲍嫂、毛嫂、刁嫂,挤上一房间。原来周大郎一贯为人不近道理,这四姨甚是和气,邻舍都喜他。周大郎看见多个人,便道:“家间私事,不必相劝!”
  邻舍见如此说,都归去了。
  小姨看外孙女时,四肢冰冷。二姑抱着孙女哭。本是不死,因没人救,却死了。周大妈骂周大郎:“你直恁地毒害!想必你不舍得三五千贯房奁,故意把我闺女坏了生命!”周大郎听得,大怒道:“你道我不舍得三五千贯房奁,这等奚落我!”周大郎走将出来。周二姑怎么不沉闷:一个观音也似外孙女,又趁机,又好针线,诸般都好,如何教她不沉闷!离不得周大郎买具棺材,六个人抬来。周二姨见棺材进门,哭得好苦!周大郎看着姑姑道:“你道我割舍不得三五千贯房奁,你这姑娘房里,但有些细软,都搬在棺木里!”只就应声,教仵作人等入了殓,即时使人分付管坟园张一郎,兄弟二郎:“你六个便与本人砌坑子。”分付了毕,话休絮烦,功德水陆也不做,停留也不滞留,只就来日便出丧,周小姨教留几日,这里拗得过来。早出了丧,埋葬已了,各人自归。
  可怜三尺无情土,盖却多情年少人。
  话分多头。且说当日一个青春的,年三十余岁,姓朱名真,是个暗行人,平日惯与仵作的做帮手,也会与人打坑子。
  这女孩儿入殓及砌坑,都用着他。这日葬了幼女回到,对着娘道:“一天好事投奔我,我来日就方便了。”娘道:“我儿有甚好事?”这年轻道:“好笑,明天曹门里周大郎孙女死了,夫妻多少个争竞道:‘女孩儿是爷气死了。’斗彆气,约莫有三五千贯房奁,都安在棺木里。有恁地富裕,咋样不去取之?”这作娘的道:“这个事却不是耍的事。又不是八棒十三的罪过,又兼你爷有样子。二十年前时,你爷去掘一家坟园,揭开棺材盖,尸首觑着你爷笑起来。你爷吃了那一惊,归来过得四五日,你爷便死了。孩儿,切不可去,不是耍的事!”朱真道:“娘,你不行劝自己。”去床底下拖出一件物事来把与娘看。娘道:“休把出去罢!原先你爷曾把出去,使得一番便休了。”朱真道:“各人命局不同。我当年算了四回命,都说自己该发财,你绝不阻挡我。”
  你道拖出的是吗物事?原来是一个皮袋,里面盛着些挑刀斧头,一个皮灯盏,和这盛油的罐儿,又有一领蓑衣。娘都看了,道:“这蓑衣要她作吗?”朱真道:“半夜使得着。”当日是十七月初旬,却恨雪下得大。这厮将蓑衣穿起,却又带一片,是十来条竹皮编成的,一行带在蓑衣前面。原来雪里有脚迹,走一步,前面竹片扒得平,不见脚迹。当晚约莫也是二更左边,分付娘道:“我返回时,敲门响,你便开门。”虽则京城闹热,城外空阔去处,还是冷静。况且二更时分,雪又下得大,兀什么人出来。
  朱真离了家,回身看前面时,没有脚迹。迤逶到周大郎坟边,到萧墙矮处,把脚跨过去。你道好巧,原来管坟的养只狗子。这狗子见个陌生人跳过墙来,从草窠里爬出来便叫。朱真日间备下一个油糕,里面藏了些药在内。见狗子来叫,便将油糕丢将去。这狗子见丢甚物过来,闻一闻,见香便吃了。
  只叫得一声,狗子倒了。朱真却走近坟边。这看坟的张二郎叫道:“表哥,狗子叫得一声,便不叫了,却不闹事!莫不有什么做不是的在这里?起去看一看。”小叔子道:“那做不是的来偷我啥子?”兄弟道:“却才狗子大叫一声便不叫了,莫不有贼?你不起去,我自起去看一看。”
  这兄弟爬起来,披了衣物,执着枪在手里,出门来看。朱真听得有人声,悄悄地把蓑衣解下,捉脚步走到一株杨柳树边。这树好大,遮得正好。却把斗笠掩着身躯和腰,蹭在非法,蓑衣也位于一边。望见里面开门,张二走出门外,好冷,叫声道:“畜生,做什么叫?”这张二是梦境里起来,被雪雹风吹,吃一惊,连忙把门关了,走入房去,叫:“小叔子,真个没人。”急忙脱了服装,把被匹头兜了道:“三弟,好冷!”表弟道:“我说没人!”约莫也是三更前后,多少个说了半天,不听得则声了。
  朱真道:“不将劳碌意,难近世间财。”抬起身来,再把斗笠戴了,着了蓑衣,捉脚步到坟边,把刀拨开雪地。俱是光天化日布置下脚手,下刀挑开石板下去,到侧边端正了,除下头上斗笠,脱了蓑衣在一壁厢,去皮袋里取五个长针,插在砖缝里,放上一个皮灯盏,竹筒里取出火种吹着了,油罐儿取油,点起这灯,把刀挑开命钉,把这盖天板丢在一壁,叫:“小娘子莫怪,暂借你些个方便,却与您作贡献。”道罢,去女孩儿头上便除头面。有诸多金珠首饰,尽皆取下了。只有儿童身上衣服,却难脱。这厮好会,去腰间解动手巾,去那女孩儿脖项上阁起,一头系在自脖项上,将这孩子衣裳脱得赤条条地,小衣也不着。这厮可霎叵耐处,见那小孩白净肢体,这厮淫心顿起,按捺不住,奸了小孩子。你道好怪!只见女孩儿睁开眼,双手把朱真抱祝怎地出豁?正是:曾观《前定录》,万事不由人。
  原来这姑娘一齐记挂着范二郎,见爷的叫嚣,斗彆气死了。死不多日,今番得了阳和之气,一灵儿又醒将转来。朱真吃了一惊。见这女孩儿叫声:“小弟,你是兀何人?”朱真这厮好急智,便道:“大嫂,我特来救你。”女孩儿抬起身来,便理会得了:一来见身上服装脱在一壁,二来见斧头刀仗在身边,如何不理会得?朱真欲待要杀了,却又舍不得。这孩子道:“哥哥,你救我去见樊楼旅馆范二郎,重重相谢你。”朱真心中自思,旁人兀自坏钱取浑家,无法得恁地一个好闺女。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救将归去,却是兀何人得知。朱真道:“且毫无慌,我带您家去,教您见范二郎则个。”女孩儿道:“若见得范二郎,我便随你去。”
  当下朱真把些服装与小孩子着了,收拾了金银珠翠物事服装包了,把灯吹灭,倾这油入那油罐儿里,收了服装,揭起斗笠,送这女士上来。朱真也爬上来,把石头来盖得没缝,又捧些雪铺上。却教女孩儿上脊背来,把蓑衣着了,一手挽着皮袋,一手绾着金珠物事,把斗笠戴了,迤逶取路,到本人门前,把手去门上敲了两三下。这娘的知是外甥回到,松开了门。朱真进家庭,娘的吃一惊道:“我儿,怎么样尸首都驮回来?”朱真道:“娘不要高声。”放下物件行头,将女孩儿入到祥和卧室里面。朱真得起一把明晃晃的刀来,觑着孩子道:“我有一件事和您商讨。你若依得自己时,我便将你去见范二郎。你若依不得我时,你见我那刀么?砍你做两段。”女孩儿慌道:“告大哥,不知教我依甚的事?”朱真道:“第一教你在房里不要则声,第二毫无出房门。依得我时,两三日内,说与范二郎。若不依自己,杀了你!”女孩儿道:“依得,依得。”
  朱真分付罢,出房去与娘说了一回。
  话休絮烦。夜间离不得伴这厮睡。一日两日,不得女孩儿出房门。这孩子问道:“你曾见范二郎么?”朱真道:“见来。范二郎为你害在家里,等病好了,却来取你。”自十十月二十日头至次年四月十五日,当日晚朱真对着娘道:“我每年只听得鳌山窘迫,不曾去看,前些天去看则个,到五更前后,便归。”朱真分付了,自入城去看灯。
  你道好巧!约莫也是更尽前后,朱真的老娘在家,只听得叫“有火”!急开门看时,是隔四五家酒店里火起,慌杀娘的,急走入来收拾。女孩儿听得,自思道:“这里不走,更待何时!”走出门首,叫大姑来惩罚。娘的不知是计,入房收拾。
  女孩儿从繁华里便走,却不认得路,见走过的人,问道:“曹门里在这里?”人指道:“前边便是。”迤逶入了门,又问人:“樊楼旅社在这边?”人说道:“只在前头。”女孩儿好慌。若还前边遇见朱真,也没过多话。
  女孩儿迤逶走到樊楼旅舍,见酒研究生在门前招呼。女孩儿深深地道个万福。酒傅士还了喏道:“小太太没甚事?”女孩儿道:“这里莫是樊楼?”酒硕士道:“这里便是。”女孩儿道:“借问则个,范二郎在这边么?”酒学士怀想道:“你看二郎!直引得光景上门。”酒研究生道:“在酒楼里的便是。”女孩儿移身直到柜边,叫道:“二郎万福!”范二郎不听得都休,听得叫,慌忙走下柜来,近前看时,吃了一惊,连声叫:“灭,灭!”女孩儿道:“大哥,我是人,你道是鬼?”范二郎如何肯信?一头叫:“灭,灭!”一只手扶着凳子。却恨凳子上有许多汤桶儿,慌忙用手提起一只汤桶儿来,觑着女性脸上手将过去。你道好巧!去那小孩太阳上打着。大叫一声,匹然倒地。慌杀酒保,迅速走来看时,只见女孩儿倒在地下。性命怎么样?正是:小园昨夜东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酒研究生看这女孩儿时,血浸着死了。范二郎口里兀自叫:“灭,灭!”范大郎见外头闹吵,急走出去看了,只听得兄弟叫:“灭,灭!”大郎问兄弟:“如何是好此事?”良久定醒。问:“做什么打死她?”二郎道:“四弟,他是鬼!曹门里贩海周大郎的女儿。”大郎道:“他倘诺鬼,须没血出,怎样计结?”去酒吧门前哄动有二三十人看,即时地点便入来捉范二郎。范大郎对人人道:“他是曹门里周大郎的丫头,十7月已自死了。
  我哥们只道他是鬼,不想是人,打杀了她。我现在也不知她是人是鬼。你们要捉我哥们去,容我请她爷来看尸则个。”众人道:“既是恁地,你快去请她来。”
  范大郎急急奔到曹门里周大郎门前,见个奶子问道:“你是兀何人?”范大郎道:“樊楼酒店范大郎在此处,有些急事,说声则个。”奶子即时入去请。不多时,周大郎出来,相见罢。
  范大郎说了上件事,道:“敢烦认尸则个,生死不忘。”周大郎也不肯信。范大郎闲时不是瞎说的人。周大郎同范大郎到宾馆前看见也呆了,道:“我闺女已死了,如何得再活?有这等事!”这地点不容范大郎分说,当夜将一行人拘锁,到次早解入南衙通辽府。包大尹看了然状,也理会不下,权将范二郎送狱司监候。一面相尸,一面下文件行使臣房审实。作公的一面差人去坟上掘起看时,唯有空棺材。问管坟的张一、张二,说道:“十九月间,雪下时,夜间听得狗子叫。次早开门看,只见狗子死在雪里,更不知别项因依。”把公文呈大尹。
  大尹焦躁,限三日要捉上件贼人。展个两三限,并无下降。好似:金瓶落井全无信,铁枪磨针尚少功。
  且说范二郎在狱司间想:“此事好怪!若说是人,他已死过了,见有入殓的仵作及坟墓在彼可证;若说是鬼,打时有血,死后有尸,棺材又是空的。”展转寻思,委决不下,又想道:“可惜好个花枝般的孙女!假使鬼,倒也罢了;若不是鬼,可不枉害了他生命!”夜里翻来覆去,想一会,疑一会,转睡不着。直想到茶楼里初会时大约,便道:“我这日好不着迷哩!
  四目相视,急切不可能上手。不论是鬼不是鬼,我且渐渐里说道,直恁性急,坏了他生命,好不罪过!近年来陷于缧绁,这事又不得领会,怎样是了!悔之无及!”转悔转想,转想转悔。
  捱了多少个更次,不觉睡去。
  梦见女生胜仙,浓妆而至。范二郎大惊道:“小媳妇儿原来不死。”小妻子道:“打得偏些,尽管闷倒,不曾伤命。奴一次死去,都只为官人。昨日理解官人在此,特特相寻,与夫婿了其意思,休得见拒,亦是冥数当然。”范二郎忘其所以,就和他云雨起来。枕席之间,欢情无限。事毕,体贴而别。醒来方知是梦,越添了过多想悔。次夜亦复如此。到第三夜又来,比前愈加眷恋,临去告诉道:“奴阳寿未绝。今被五道将军收用。奴一心只忆着官人,泣诉其情,蒙五道大将可怜,给假三日。近年来限期满了,若再缓慢,必遭呵斥。奴从此与夫婿永别。官人之事,奴已拜求五道将军,但耐心,九月将来,必然无事。”范二郎自觉伤感,啼哭起来。醒了,记起梦中之言,似信不信。刚刚四月三十个太阳,只见狱辛奉大尹钧旨,取出范二郎赴狱司勘问。
  原来佳木斯府有一个常卖董贵,当日绾着一个篮儿,出城门外去,只见一个婆子在门前叫常卖,把着一件物事递与董贵。是啥的?是一朵珠子结成的栀子花。那一夜朱真归家,失下这朵珠花。二姑私下捡得在手,不理会得直几钱,要卖一两贯钱作私房。董贵道:“要几钱?”婆子道:“胡乱。”董贵道:“还你两贯。”婆子道:“好。”董贵还了钱,径以后使臣房里,见了着眼,说道恁地。即时观看把这朵栀子花径来曹门里,教周大郎、周姨妈看,认得是姑娘临死带去的。即时差人捉婆子。婆子说:“外外甥朱真不在。”当时搜捉朱真不见,却在桑家瓦里看耍,被作公的捉了,解上龙岩府。包大尹送狱司勘问上件业务,朱真抵赖不得,一一招伏。当案薛孔目初拟朱真劫坟当斩,范二郎免死,刺配牢城营,未曾呈案。其夜梦见一神如五道将军之状,怒责薛孔目曰:“范二郎有何罪过,拟他发配!快与他出脱了。”薛孔目醒来,大惊,改拟范二郎打鬼,与生命不同,事属怪异,宜径行释放。包大尹看了,都依拟。范二郎喜上眉梢回家。后来娶妻,不忘周胜仙之情,岁时到五道将军庙中烧纸祭拜。有诗为证:情郎情女等情痴,只为情奇事亦奇。
  若把无情有情比,无情翻似得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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