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则,喻世明言

尘世番腾似转轮,眼前凶吉未为真。请看久久彰着应,天道何曾负善人。

尘世翻腾似转轮,眼前凶吉未为真。
  请看久久分明应,天道何曾负善人?
  闻得老郎们相传的说话,不记得何州甚县,单说有一人,姓金名孝,年长未娶,家中唯有个老母,自家卖油为生。一日,挑了油担出门,中途因里急走上洗手间大解,拾得一个布裹肚,内有一包银子,约莫有三十两。金孝不胜欢喜,便转担回家,对老娘说道:“我前日幸福,拾得好些银子。”老娘看见,倒吃了一惊,道:“你莫非做下歹事,偷来的么?”金孝道:“我几曾偷惯了别人的事物,却恁般说?早是邻里不曾听得哩!这裹肚,其实不知谁遗失在茅坑旁边,喜得自己先看见了,拾取回来。我们做穷经纪的人,容易得这注大财?
  前天烧个利市,把来做贩油的工本,不强似赊别人的油卖?”
  老娘道:“我儿,常言道:‘贫富皆由命。’若你命该享受,不生在挑油担的人家来了。依我看来,这银子虽非是你设心谋得来的,也不是您麻烦挣来的,只怕无功受禄,反受其殃。这银子不知是地面人的,远方客人的?又不知不过我的,或是借贷来的?一时间失脱了,抓寻不见,本场烦恼非小,连性命都要陷了,也不可知。曾闻古人裴度还带积德。你明日原到拾银之处,看有甚人来寻,便引来还他原物,也是一番阴德,皇天必不负你。”金孝是个规矩的人,被老娘教训了一场,连声应道:“说得是!说得是!”放下银包裹肚,跑到这茅厕边去,只见闹嚷嚷的一丛人,围着一个汉子,这汉子气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问其原因。原来那汉子是她方客人,因登东解脱了裹肚,失了银子,抓寻不着,只道卸下茅坑,唤多少个无赖来,正要下来淘摸,街上人都拥着闲看。金孝便问客人道:“你银子有稍许?”客人胡乱应道:“有四五十两。”金孝老实,便道:“可有个白布裹肚么?”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正是!正是!是您着,还了自我,情愿出赏钱。”众人中有快嘴的便道:“依着道理,平半分也是该的。”金孝道:
  “真个是自我拾得,放在家里。你只随自己去便有。”众人都想道:
  “拾得钱财,巴不得瞒过了人;这曾见这厮倒去寻主儿还他,也是异事!”金孝和客人动身时,这伙人一哄都跟了去。金孝到了家庭,双手儿捧出裹肚,交还客人。客人检出银包看时,晓得原物不动,只怕金孝要她出赏钱,又怕人们乔主持他平半分,反使欺心,赖着金孝,道:“我的银两原说有四五十两,如今只剩得这一个,你匿过一半了,可以后还自己!”金孝道:
  “我才拾得回去,就被老娘逼自己出门,寻访原主还他,何曾动你分毫!”这客人赖定短少了他的银子。金孝负屈忿恨,一个头肘子撞去。这客人力大,把金孝一把头发提起,像只小鸡一般,放翻在地,捻着拳头便要打。引得金孝七十岁的老母,也奔出门前叫屈。众人都多少不平,似杀阵般嚷将起来。恰好县尹相公在这街上过去,听得喧嚷,歇了轿,吩咐做公的拿来审讯。众人怕事的,四散走开去了。也有多少个英雄的,站在一侧,看县尹相公怎生断这文件。
  却说做公的将别人和金孝母子得到县尹面前,当街跪下,各诉其情。一边道:“他拾了小人的银子,藏过一半不还。”一边道:“小人听了大姨言语,好意还他,他反来图赖小人。”县尹问众人:“什么人做证见?”众人都上前禀道:“这客人脱了银子,正在茅厕边抓寻不着,却是金孝自走来认同了,引她回到还他,这是小人们众目共睹。只银子数目多少,小人不知。”士大夫道:“你两下不须争嚷,我自有道理。”教做公的带那一干人到县来。县尹升堂,众人跪在上面。县尹教取裹肚和银子上来,吩咐库吏把银子兑准回复。库吏复道:“有三十两。”县主又问客人:“你的银子是多多益善?”客人道:“五十两。”县主道:“你瞧瞧她拾取的?依然她自身认同的?”客人道:“实是他亲口认可的。”县主道:“他一旦要赖你的银子,何不全包都拿了,却只藏一半,又自己招认出来?他不认罪,你哪些知道?可见他从没赖银之情了。你失的银子是五十两,他拾的是三十两,这银子不是您的了,必然另是一个人失落的。”
  客人道:“那银子实是小人的。小人情愿只领这三十两去罢。”
  县尹道;“数目不同,咋样冒认得去!这银两合断与金孝领去,奉养大姑。你的五十两,自去抓寻。”金孝得了银子,千恩万谢的,扶着老娘去了。这客人已经官断,咋样敢争,只得含羞噙泪而去。众人无不称快。这称为:
  “欲图别人,翻失自己。自己羞惭,别人欢喜。”
  看官,明日听我说“金钗钿”这桩奇事,有妻子的翻没了老婆,没老婆的翻得了爱人,只如金孝和别人四个,图银子的翻失了银子,不要银子的反得了银子。事迹虽异,天理则同。
  却说浙江海口府石城县,有个鲁廉宪,一生为官清介,并不要钱,人都称呼“鲁白水”。这鲁廉宪与同县顾佥事累世通家。鲁家一子,双名学曾;顾家一女,小名阿秀:两下边约为婚,来往间亲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鲁外祖母病故,廉宪同着小孩子,在于任所,一贯迁延,不曾行得大礼。什么人知廉宪在任,一病身亡。学曾扶柩回家,守制三年,家事愈加消乏,只存下几间破房子,连口食都不周了。
  顾佥事见女婿穷得不像样,遂有悔亲之意,与爱人孟氏商议道:“鲁家一贫如洗,眼见得六礼难备,婚娶无期。不若别求良姻,庶不误孙女终身之托。”孟夫人道:“鲁家尽管穷了,从幼许下的喜事,将何辞以绝之?”顾佥事道:“如今只差人去说:男长女大,催她行礼。两边都是宦家,各有体面,说不得‘没有’四个字,也要出得他的门,入得自身的户。这穷鬼自知无力,必然情愿退亲,我就要了她休书,却不一刀两断?”孟夫人道:“我家阿秀,性子有些诡异,只怕他倒不肯。”顾佥事道:“在家从父,那也由不得他。你只逐渐的劝她便了。”当下孟夫人走到外孙女房中说知此情。阿秀道:“妇人之义,从一而终。婚姻论财,夷虏之道。爹爹如此欺贫重富,全没人伦,决难从命。”孟夫人道:“如今岳父去催鲁家行礼,他若行不起聘,倒愿退亲,你只索罢休。”阿秀道;
  “说那里话!若鲁家力不可能聘,孩儿情愿矢志终身,决不改适。
  当初钱玉莲投江全节,留名万古。爹爹要是见逼,孩儿就拚却一命,亦有何难!”孟夫人见女执性,又苦他,又怜他。心生一计:“除非瞒过佥事,密地唤鲁公子来,助她些东西,教她作速行聘,方成其美。”忽一日,顾佥事往东庄收租,有好几日耽搁。孟夫人与孙女说道停当了,唤园公老欧到来。夫人公开吩咐,教她去请鲁公子后门碰面,如此如此,“不可泄露,我自有重赏。”
  老园公领命来到鲁家,但见:
  门如败寺,屋似破窑。窗槅离披,一任风声开闭;厨房冷落,绝无烟气蒸腾。颓墙漏瓦权栖足,只怕雨来;旧椅破床便当柴,也少火力。尽说宦家门户倒,何人怜清吏子孙贫!说不尽鲁家穷处。
  却说鲁学曾有个姑娘,嫁在梁家,离城将有十里之地。姑夫已死,只存一子梁尚宾,新娶得一房好老婆,三口儿一处过活,家道粗足。这一日鲁公子恰好到他家借米去了,唯有个烧火的白发丈母娘在家。老管家只得传了夫人之命,教他作速寄信去,请公子回来:“此是妻子美情,趁这几日老爷不在家中,专等,专等,不可失信。”嘱罢,自去了。这里老婆子想道:“此事不可迟缓。也欠好转托别人传话。”当初三姨在日,曾跟到姑娘家去,有些影象在肚里。当下交代邻人看门,一步一跌的问到梁家。梁小姑正留着侄儿在房中吃饭。婆子向前相见,把老园公言语细细述了。姑娘道:“此是好事。”撺掇侄儿快去。鲁公子心中不胜欢喜,只是身上褴褛,欠好见得岳母,要与表兄梁尚宾借件衣裳遮丑。原来梁尚宾是个不守本分的盗贼,早打下欺心草稿,便答应道:“服装自有,只是今天进城,天色已晚了,宦家门墙,不知深浅,令二姑夫人尽管有话,众人未必尽知,去时也须仔细。凭着愚见,还屈贤弟在此草榻,今天只可早往,不可晚行。”鲁公子道:
  “三哥说得是。”梁尚宾道;“愚兄还要到东村一个人家,钻探一件小事,回来再得奉陪。”又嘱咐梁岳母道:“婆子走路勤奋,一发留她过宿,明天去罢。”姑姑也只道孩儿是个爱心,真个把五个人都留住了。什么人知他是个奸计,只怕婆子回去时,这边老园公又来相请,暴露鲁公子不曾回家的信息,自己不好去打脱冒了。正是:
  欺天行事人难识,立地机关鬼不知。
  梁尚宾背却公子,换了一套新衣,悄地出门,径投城中顾佥事家来。
  却说孟夫人是晚教老园公开了园门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里只见一个后生,身上穿得齐齐整整,脚儿走得慌慌张张,望着园门欲进不进的。老园公问道:“郎君然而鲁公子么?”
  梁尚宾快捷鞠个躬,应道:“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见召,特地到此。望乞通报。”老园公慌忙请到亭子中暂居,急急的进入报与夫人。孟夫人就差个管家婆出来传话,请公子到寝室相见。才下得亭子,又有六个丫头,提着两碗纱灯来接。弯弯曲曲,行过多少房屋。忽见朱楼画阁,方是寝室。孟夫人揭起朱帘,秉烛而待。这梁尚宾一来是个小家出身,不曾见恁般方便样子;二来是个村郎,不通文墨;三来自知假货,终是怀着鬼胎,意气不甚舒展:上前相见时,跪拜应答,眼见得礼貌担疏,语言涩滞。孟夫人心下想道:“好怪!全不像宦家子弟。”一念又想道:“常言‘人贫智短。’他恁地贫困,咋样怪得他失张失智。”转了第二个念头,心下愈加卓殊起来。
  茶罢,夫人吩咐忙排夜饭,就请小姐出来相见。阿秀初时不肯,被三姨逼了两三遍,想至岳丈有赖婚之意,万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诀,若得见亲夫一面,死亦乐于。当下离了绣阁,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儿过来见了公子,只行小礼罢。”假公子朝上连作多少个揖。阿秀也福了两福,便要回步。夫人道:
  “既是夫妻,何妨同坐?”便教她在自己肩下坐了。假公子两眼只瞧这姑娘,见她生得端丽,骨髓里都发痒起来。这里阿秀只道见了真丈夫,低头无语,满腹恓惶,只少得哭下一场。
  正是:
  真假不同,心肠各别。
  少顷,饮馔已到,夫人教排做两桌,下面一桌请公子坐,打横一桌,娘儿三个同坐。夫人道:“今天匆匆奉邀,只欲争持公子姻事,殊不成礼。休怪,休怪。”假公子刚刚谢得个“打搅”二字,面皮都急得火红了。席间夫人把外孙女守志一事,略叙一叙。假公子应了一句,缩了半句。夫人也只认她不佳意思,全不为怪。那假公子在席上自觉局促,本是能饮的,只推量窄。夫人也不强他。
  又坐了两回,夫人吩咐收拾铺陈,在东厢下留公子过夜。
  假公子也有意作别要行。夫人道:“彼此至亲,何拘形迹?我母子还有至言相告。”假公子心中喜悦。只见丫鬟来禀:“东厢内铺设已完,请公子安置。”假公子作揖谢酒,丫鬟掌灯,送到东厢去了。夫人唤外孙女进房,赶去侍婢,开了箱子,取出私房银子八十两,又银杯二对,金首饰一十六件,约值百金,一手交付孙女,说道:“做娘的手中只有这多少个,你贴心去交与公子,助她行聘完婚之费。”阿秀道:“羞答答咋样好去?”
  夫人道:“我儿,礼有经权,事有急事。如今窘迫之际,不是您亲去嘱咐,把夫妻之情打动他,他怎样肯上紧?穷孩子不知世事,倘或与别人钻探,被人哄诱,把东西一时花了,不枉了做娘的一片用心?这时悔之何及!这东西也要你袖里藏去,不可露人眼目。”阿秀听了这一番道理,只得依允,便道:
  “娘,我怎好自去?”夫人道:“我教管家婆跟你去。”当下唤管家婆到来,吩咐她:“只等夜深,密地送小姐到东厢,与公子叙话。”又附耳道:“送到时,你只在门外等候,省得两下碍眼,不好交谈。”管家婆已会其意了。
  再说假公子独坐在东厢,明知有个奇特缘故,只是不睡。
  果然一更之后,管家婆挨门而进,报道:“小姐一向会晤。”假公子慌忙迎接,重新叙礼。有这等事:这假公子在妻子前,一个字也讲不出,及至见了小姐,偏会温存絮语。这里小姐起始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却夫人,一般也老落起来。五个你问我答,叙了半天。阿秀话出衷肠,不觉两泪互换。这假公子也装出捶胸叹气,揩眼泪、缩鼻涕,许多丑态;又故意解劝小姐,抱搂绰趣,尽他受用。管家婆在房门外听见两个悲泣,连累他也恓惶,堕下几点泪来,什么人知一边是真,一边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银两首饰,递与假公子,再三交代,自不必说。假公子收过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灯儿吹灭,苦要求欢。阿秀怕声张起来,被丫鬟们听到了,坏了大事,只得勉从。有人作《如梦令》词云:
  可惜名花一朵,绣幕深闺藏护。不遇探花郎,陡被狂蜂残破。错误、错误,怨杀东风吩咐。
  常言“事不三思,终有后悔”。孟夫人要私赠公子,玉成亲事,这是锦片的一团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桩事情,咋样不教老园公亲见公子一面?及至假公子到来,只合当面嘱咐一番,把东西赠她,再教老园公送他回来,看个下降,万无一失。千不合,万不合,教外孙女出来相见,又教外孙女自到东厢叙话,这彰着放一条方便路与她,咋样不做出事来!莫说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牵攀的话柄。这也算做姑息之爱,反害了幼女的一生一世。
  闲话休题。且说假公子得了造福,放松这姑娘去了。五鼓时,夫人教丫鬟催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汤点心之类,又叮嘱道:“拙夫不久便回,贤婿早做准备,休得怠慢。”假公子别了妻子,出了后公园门,一头走,一头想道:“我白白里骗了一个宦家闺女,又得了无数资财,不曾流露马脚,异常幸运。只是明日鲁家又来,不为全美。听得说顾佥事不久便回,我现在再耽搁他一日,待明天才放他去。若得顾佥事回来,他便不敢去了,那事就非凡彻底了。”计较已定,走到个旅馆上,自饮三杯,吃饱了肚里,直延挨到午后,方才回家。鲁公子正等得不耐烦,只为没有服装,转身不得。姑娘也焦燥起来,教庄家往东村寻取外甥,并无踪影。走向媳妇田氏房前问道:
  “儿子服装有么?”田氏道:“他协调检在箱里,不曾留得钥匙。”
  原来田氏是东村田贡元的姑娘,倒有那么些颜料,又且通书达礼。田贡元原是石成县中知名的一个女杰,只为一个有司官与她做投缘,要入手害他,却是梁尚宾的老爹与他舅子鲁廉宪说了,廉宪也素闻其名,替她极口分辨,得免其祸。因感激梁家之恩,把这姑娘许他为媳。那田氏像了三叔,也带三分自然,见男人是个蠢货,又且不干好事,心下每每不悦,开口只名叫“村郎”。以此夫妇两不和顺,连服装之类,都是这“村郎”自家收拾,老婆不去管他。
  却说姑侄多少个正在焦急,只见梁尚宾满脸春色回家。老娘便骂道:“兄弟在此专等您的衣服,你却在这里噇酒,整夜不归,又没处寻你!”梁尚宾不回娘话,一径走到温馨房中,把袖里东西都藏过了,才出去对鲁公子道:“偶为小事缠住身子,耽搁了表哥一日,休怪休怪。前几日天色又晚了,先天回宅罢。”老娘又骂道:“你注意把件服装借与做兄弟的,等他自己干正务,管他前些天明日!”鲁公子道:“不但服装,连鞋袜都要告借。”梁尚宾道:“有一双青缎子鞋,在间壁皮匠家上底。今儿中午催来,明日中午穿去。”鲁公子没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到前日,梁尚宾只推发烧,又睡到日高三丈,早饭都吃过了,方才起身,把道袍、鞋袜逐步的逐件搬将出来,无非要磨磨蹭蹭时刻,等顾佥事回家。鲁公子不敢就穿,又借个包袱儿包好,付与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一包白米,和些瓜菜之类,唤个庄客送公子回去。又叮嘱道:“若亲事就绪,可来平复我一声,省得自身思念。”鲁公子作揖转身。梁尚宾相送一步,又说道:“兄弟,你此去须要致密,不知她意儿好歹,真尽管何。依我说,不如只往前门,硬挺着身躯进去。怕不是他亲女婿,赶你出去!又且他家差老园公请你,有凭有据,须不是你自轻自贱。他有爱心,自然相请;要是翻转脸来,你拼得与她诉落一场,也教街坊上人晓得。倘到后园旷野之地,彼若暗算,你却从未个滞后。”鲁公子又道:“二弟说得是。”
第八十四则,喻世明言。  正是:
  背后害他当众好,直心人对没心人。
  鲁公子回到家里,将衣服、鞋袜装扮起来。只有头巾分寸不对,不曾借得,把旧的脱将下来,用清水摆净,教婆子在邻里家借个熨斗,吹些火来,熨得直直的。有些磨坏的去处,再把些饭儿粘得硬硬的,墨儿涂得黑黑的。只是这顶巾也弄了一个多日子,左戴右戴,只怕不正。教婆子看得件件停当了,方才移步,径投顾佥事家来。门公认是生客,回道:
  “老爷东庄去了。”鲁公子终是宦家的新一代,不慌不忙的说道:
  “可报老夫人,说道:鲁某在此。”门公方知是鲁公子,却不领悟来情,便道:“老爷不在家,小人不敢乱传。”鲁公子道:
  “老夫人有命,唤我过来。你去布告自知,须不连累你们。”门公传话进去,禀说:“鲁公子在外要见,依旧留她进来?依旧辞他?”孟夫人听说,吃了一惊,想她明天去得,咋样又来;
  且请到正厅坐下,先教管家婆出去,问他有何话说。管家婆出来,瞧了一瞧,慌忙转身进入,对老夫人道:“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脸儿。前夜是胖胖儿的,黑黑儿的,目前是白白儿的,瘦瘦儿的。”夫人不信,道:“有这等事!”亲到后堂,从帘内张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决不下,教管家婆出去,细细把家事盘问,他答来一字无差。孟夫人初见假公子之时,心中固有些疑惑,今番的丰姿清秀,语言文明,倒像真公子的形容。再问他明日为什么而来。答道:“前蒙老园公传话呼唤,因鲁某羁滞乡间,明儿早晨才回,特来参谒。望恕迟误之罪。”夫人道:“这是真心无疑了。只不知前夜打脱冒的爱人,又是这里来的!”慌忙转身进房,与孙女说其缘由。
  又道:“这都是做爷的不存天理,害你这么,悔之不及!幸而没人知道,往事不须提起了。如今女婿在外,是自个儿特意请来的,无物相赠,如之奈何?”正是:
  只因一着错,满盘都是空。
  阿秀听罢呆了半天,那时一肚子情怀,好难描写:说慌又不是慌,说羞又不是羞.说恼又不是恼,说苦又不是苦,显然似乱针刺体,痛痒难言。喜得他志气过人,早有了三分主意,便道:“小姑且与他遇上。我自有道理。”孟夫人依了女儿讲讲,出厅来相见公子。公子掇一把高椅,朝上放下,“请大妈夫人上坐,待小婿鲁某拜见。”孟夫人谦让了两次,从旁站立,受了两拜,便教管家婆扶起看坐。公子道:“鲁某只为家贫,有缺礼数。蒙阿姨夫人不弃,此恩生死不忘。”夫人自觉惶愧,无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厅门掩上,请小姐出来相见。阿秀站住帘内,怎么样肯移步,只叫管家婆传语道:“公子不该耽搁乡间,负了本人母子一片爱心。”公子推故道:“某因生病乡间,有失奔趋,今方践约,咋样便说相负?”阿秀在帘内回道:“三日此前,此身是公子之身;今迟了三日,不堪伏侍巾栉,有玷清门。便是金帛之类,亦不可以相助了,所存金钗二股,金钿一对,卿表寸意。公子宜别选良姻,休得以妾为念。”管家婆将两般首饰递与公子。公子还疑是悔亲的谈话,这里肯收。阿秀又道:“公子但留下,不久自有知道。公子请快转身,留此无益。”说罢,只听得哽哽咽咽的哭了进入。鲁学曾愈加疑惑,向老婆发作道:“小婿虽贫,非为这两件首饰而来。前几日小姐似有决绝之意,老夫人咋样不出一语?既如此待遇,又呼唤鲁某则甚?”夫人道:“我母子并无异心,只为公子来迟,不将姻事为重,所以小女心中愤怨。公子休得难以置信。”鲁学曾只是不信,叙起叔叔存日,许多友谊,“目前一死一生,一贫一富,就忍得改变了。鲁某只靠得二姨一人做主,咋样三日后也生退悔之心?”唠唠叨叨的说个不休。孟夫人有口难辨,倒被她缠住身子,不佳动身。
  忽听得里面乱将起来,丫鬟气喘喘的奔来报道:“姑奶奶,不好了!快来救小姐!”吓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六只脚在肚下。管家婆扶着左肢,跑到绣阁,只见孙女将罗帕一幅,缢死在床上,急急解救时,气已绝了,叫唤不醒。满房人都哭起来。鲁公子听小姐缢死,还道是做成的骗局,撵他出门,兀自在厅中嚷聒。孟夫人忍着疼痛传话,请公子进来。公子来到绣阁,只见牙床锦被上,直挺挺躺着个死小姐。
  夫人骂道:“贤婿!今番认一认妻子!”公子当下如万箭攒心,放声大哭。夫人道:“贤婿,此处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贻累不小,快请回罢。”教管家婆将不同首饰付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鲁公子无可奈何,只得挹泪出门去了。这里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殓,一面东庄去报顾佥事回来,只说孙女不愿停婚,自缢身死。顾佥事懊悔不迭,哭了一场,安排成丧出殡不题。后人有诗赞阿秀云:
  死生一诺重千金,何人料奸谋祸阱深?
  三尺红罗报夫主,始知污体不污心。
  却说鲁公子回家,看了金钗细,哭一遍,叹四遍,疑五遍,又解四次,正不知什么原因,也只是我命薄听致耳。过了一晚,次日,把借来的衣着鞋袜,依旧包好,亲到姑娘家去送还。梁尚宾晓得公子到来,倒躲了出来。公子见了外孙女,说起小姐缢死一事。梁三姨连声惊讶,留公子酒饭去了。梁尚宾回来问道:“方才表弟到此,说曾到顾家去没有?”梁小姑道:“前日去的:不知什么缘故,这姑娘责怪他来迟三日,自缢而死。”梁尚宾不觉失口叫声:“阿呀可惜!好个标致小姐!”梁阿姨道:“你这边见来?”梁尚宾遮掩不来,只得把自己打脱冒事述了两次。梁二姨大惊,骂道:“没天理的禽兽!
  做出这样勾当!你这房亲事多亏母舅作成你的,你明天恩将仇报,反去破坏了做兄弟的情缘,又害了顾小姐一命,汝心何安!”千禽兽,万禽兽,骂得梁尚宾开口不得,走到祥和房中。田氏闭了房门,在中间骂道:“你这么不义之人,不久自有天报,休想善终!从今你自你,我自身,休得来连累人!”
  梁尚宾一肚气正没出处,又被老婆话说,一脚踢开房门,揪了妻室头发便打。又是梁大姨走来,喝了外甥出来。田氏捶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小姨劝她不住,唤个小轿,抬回娘家去了。
  梁三姑又气又苦,又受了惊,又愁事迹败露,当晚一夜不睡,发寒发热,病了七日,呜呼哀哉。田氏闻得丈母娘死了,特来奔丧戴孝。梁尚宾旧愤不息,便骂道:“贼泼妇!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怎样又有回家的小日子?”两下又争闹起来。田氏道:“你干了亏心的事,气死了老娘,又来排解我!我前日若不是婆死,永不见你村郎之面!”梁尚宾道:“怕断了夫人种,要你这泼妇见我?只明天便休了你去,再莫上门!”田氏道:“我宁可终身守寡,也不愿随你这么不义之徒!倘使休了,倒得到底,回去烧个利市!”梁尚宾一直夫妻无缘,到此说了尽头话,憋一口气,真个就写了离书手印,付与田氏。田氏拜别丈母娘灵位,哭了一场,出门而去。正是:
  有心去调旁人妇,无福难招自己妻。
  可惜田家贤慧女,一场相骂便分开。
  话分五头。再说孟夫人追思外孙女,无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欧寄去的,这黑胖汉子又是老欧引来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自然漏泄别人了。”等丈夫出门拜客,唤老欧到中堂,再三讯问。
  却说老欧传命之时,其实远非泄漏,是鲁学曾自我不合借衣,惹出来的阴谋。当夜来的是假公子,三日新兴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里显著知道有五个人,这老欧肚里还只认做一个人。随他辩解,怎样得清楚?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她拖翻在地,重责三十板子,打得皮开血喷。
  顾佥事一日偶到园中,叫老园公扫地,听说被妻子打坏,动弹不得,教人扶来,问其原因。老欧将爱妻差去约鲁公子来家,及夜间房中会面之事,一一说了。顾佥事大怒道:“原来如此!”便叫打轿,亲到县中与知县诉知其事,要将鲁学曾抵偿孙女之命。知县叫补了状词,差人拿学曾过来,当堂审问。鲁公子是老实人,就把实际细细说了:“见有金钗钿两股,是他所赠。其后园私会之事,其实没有。”知县就唤园公老欧对证。这老人两眼模糊,前番黑夜里认假公子的面孔不真,又且前日家主吩咐了言语,一口咬定鲁公子,再不松放。知县又徇顾佥事人情,着实用刑拷打。鲁公子吃苦然则,只得招道:“顾外祖母好意相唤,将金钗钿助为聘资。偶见阿秀美貌,不合辄起贪心,强逼行奸。到第三日不合又往,致阿秀羞愤自缢。”知县录了口词,审得鲁学曾与阿秀空言议婚,尚未行聘过门,难以夫妻而论。既因奸致死,合依威胁律问绞。一面发在死囚牢里,一面备文本申详上司。孟夫人闻知此信大惊,又访得他家只有一个娘子,也吓得病倒,无人送饭。想起:“那事与鲁公子全没相干,倒是自己害了她。”私下处些银俩,吩咐管家婆,央人替她牢中使用,又反复劝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顾佥事愈加忿怒。石城县把这件事当作音讯,沿街传说。正是: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顾佥事为这声名不好,必欲置鲁学曾于绝境。
  再说有个陈濂御史,湖广籍贯,二叔与顾佥事是同榜进士,以此顾佥事叫他是年侄。这个人少年聪察,专好辨冤析枉,其时正奉差巡按江苏。未入境进,顾佥事先去嘱托此事。陈通判口虽领命,心下不以为然。莅任三日,便发牌按临九江。
  吓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滚。审录日期,各县将犯人解进。陈太守审到鲁学曾一起,阅了招词,又把金钗钿看了,叫鲁学曾问道:“这金钗钿是第一与你的么?”鲁学曾道:“小人只去得几遍,并无二次。”参知政事道:“招上说三日后又去,是怎么说?”鲁学曾口称冤枉,诉道:“小人的爹爹存日,定下顾家亲事。因公公是个清官,死后家道消乏,小人无力行聘。三伯顾佥事欲要悔亲,是阿姨不肯,私下差老园公来唤小人去,许赠金帛。小人羁身在乡,三日后方去。这日只见得三姑,并不曾见小姐之面。这奸情是屈招的。”太史道:“既没有见小姐,这金钗钿何人赠你?”鲁学曾道:“小姐立在帘内,只责备小人来迟误事,莫说婚姻,连金帛也不可以相赠了,这金钗钿权留个忆念。小人还只认做悔亲的话,与阿姨冲突,不期小姐房中缢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侍中道:“恁般说,当夜你没有到后园去了?”鲁学曾道:“实不曾去。”令尹想了一次,“若特地唤去,岂止赠她钗钿二物?顾阿秀抱怨口气,必然先人冒去东西,连奸骗都是有些,又致羞愤而死。”便叫老欧问道:“你到鲁家时,可曾见鲁学曾么?”老欧道;“小人并未面见。”节度使道:“既没有面见,夜间来的,你咋样就认得是他?”老欧道:“他自称鲁公子,特来赴约。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参拜的,怎赖得没有?”通判道:“相见后何时去的?”
  老欧道:“闻得里面夫人留酒,又赠她重重事物,五更时去的。”
  鲁学曾又叫屈起来。长史喝住了,又问老欧:“这鲁学曾第二遍来,可是你推荐的?”老欧道:“他第二遍是前门来的。小人并不知。”提辖道:“他第一次如何不到前门,却到后园来寻你?”老欧道:“我家外婆差小人寄信,原叫他在后园来的。”
  教头唤鲁学曾问道:“你大姑原叫你到后园来,你却怎么往前门去?”鲁学曾道:“他尽管相唤,小人不知意儿真假,只怕园中旷野之处,被他总括,所以径走前门,不曾到后园去。”
  左徒想道:“鲁学曾与园公分明是例外说话,其中必有情弊。”
  知府又指着鲁学曾问老欧道:“这后园来的然而这一个嘴脸?你可认得真么?不要胡乱答应。”老欧道:“昏黑中,小人认得不特别真,像是这么些脸儿。”提辖道:“鲁学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却寄与何人的?”老欧道:“他家只有个老阿婆,小人对他说的,并无别人在旁。”知府道:“毕竟还对何人说来?”老欧道:“并没第二个人感觉。”校尉沉吟半晌,想道:“不究出原因,怎么样定罪?怎好回复老年伯?”又问鲁学曾道:“你说在乡,离城有些?家中什么时候寄到的信?”鲁学曾道:“离北门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令尹拍案叫道:“鲁学曾!你说三日后方到顾家是虚情了。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路又不远,怎么迟延三日?理上也说不去。”鲁学曾道:“曾祖父息怒。
  小人细禀:小人因家贫,往农村姑娘家借米,闻得此信,便欲进城。怎奈衣衫褴褛,与表兄借衣遮丑,已蒙许下,怎奈这日他有事出去,直到今儿早上方归。小人专等衣裳,所以迟了两日。”太史道;“你表兄晓得你借服装的来由不曾?”学曾道:
  “晓得的。”少保道:“你表兄何等人?叫什么名字?”鲁学曾道:
  “名唤梁尚宾,庄户人家。”左徒听罢,喝散众人,明日再审。
  正是:
  如山巨笔难轻判,似佛慈心待细参。
  公案见成翻老少,覆盆何处不冤含?
  次日察院不开门,挂一面宪牌出来。牌上写道:“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应公务,俱候另示施行。本月日。”府县官朝暮问安,自不必说。
  话分四头。再说梁尚宾自闻鲁公子问成死罪,心下倒宽了八分。一日,听得门前喧嚷,在壁缝张看时,只见一个卖布的客人,头上戴一顶新孝头巾,身穿着白布道袍,口内打浙江乡谈,说是台州府人,在此贩布买卖,闻得家中老子身故,星夜要回来,存下几百匹布不曾发脱,急切要投个主儿,情愿让些价钱,众人中有要买一匹的,有要两匹三匹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卖时,再挨几日,还不得动身。那些爆发户家一总脱去,便多让他些也罢。”梁尚宾听了多时,便走出门来问道:“你这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资金?”客人道:“有四百余匹。本钱二百两。”梁尚宾道:“一时间这得个主儿?须是肯折些,方有人贪你。”客人道:“便折十来两,也说不得。只要快当,轻松了人身好行进。”梁尚宾看了布样,又到布船去翻复细看,口里嫌丑道歉。客人道:“你又不像个要买的,只管翻乱了人的布包,耽搁人的工作。”梁尚宾道:
  “怎见得我不像个买的?”客人道:“你要买时,借了银子来看。”
  梁尚宾道:“你若肯加二折,我将八九两银两,替你出脱了大体上。”客人道,“你也是呆话。做经纪的,这里折得起加二?况且只用一半,这一半自我又去投什么人?一般样耽搁了。我说不像要买的!”又冷笑道:“这北门外许多每户,就没个财主。四百匹布,便买不起。罢罢!摇到东门寻主儿去。”梁尚宾听说,心中不忿;又见价贱相应,有些出息,放他不下,便道:“你这客人好欺负人!我偏要都买了你的,看哪样!”客人道:
  “你真个都买我的,我便让您二十两。”梁尚宾定要折四十两。
  客人不肯。众人道:“客人,你要紧脱货,这位梁大官又是贪便宜的。依我们说,从中酌处,一百七十两,成了贸易罢。”
  客人初时也不肯,被众人劝但是,道:“罢,这十两银子,奉承列位面上。快些把银子兑过!我还要连夜赶路。”梁尚宾道:
  “银子凑不及许多,有几件首饰,可用得着么?”客人初时不肯,想了两遍,叫声:“没奈何,只要公道作价。”梁尚宾邀入客坐,将银两和两对银锤,共兑准了一百两;又将金首饰尽数搬来,众人公同估价,够了七十两之数,与客收讫,交割了布匹。梁尚宾看本场交易,尽有便宜,欢喜无限。正是:
  贪痴无底蛇吞象,祸福难明螳捕蝉。
  原来这贩布的别人正是陈长史装的。他托病关门,密密吩咐中军人聂千户,安排下那一个布匹,先雇下小船,在石城县伺候。他悄地带个门子私行到此,聂千户就扮做小郎跟随,门子只做看船的小厮,并无人识破。这是从政的妙用。
  却说陈大将军下了小船,取出见成写就的宪牌,填上梁尚宾名字,就着聂千户密拿。又写书一封,请顾佥事到府中碰面。比及知府回到察院,说病好开门,梁尚宾已解到了,顾佥事也来了。教头忙教摆酒后堂,留顾佥事小饭。坐间,顾佥事又提起鲁学曾一事。抚军笑道:“前几天奉屈老年伯到此,正为这场公案,要剖个通晓。”便叫门子开了护书匣,取出银锤二对,及广大首饰,送与顾佥事看。顾佥事认得是家庭之物,大惊问道:“这里来的?”太师道:“令爱小姐致死之由,只在这几件事物上。老年伯请宽坐,容小侄出堂问这起案与年长伯看,释此不决之疑。”经略使吩咐开门,仍唤鲁学曾联名复审。通判且叫带在一派,唤梁尚宾当面。校尉喝道:“梁尚宾,你在顾佥事家干得好事!”梁尚宾听得这句,好似晴天里闻了个霹雳,正要硬着嘴分辩,只见丞相叫门子把银锤首饰,与她认赃,问道:“这个事物,这里来的?”梁尚宾抬头一望,这参知政事正是卖布的旁人,吓得顿口无言,只叫:“小人该死!”
  大将军道:“我也不用夹棍,你只将真相写供状来。”梁尚宾料赖不过,一一招称了。你说招词怎么写来?有词名《锁南枝》一只为证:
  写供状梁尚宾。只因表弟鲁学曾,三姨念她贫,约她助行聘,为借衣服知此情。不合使欺心,缓他行,乘昏黑,假学曾,园公引入内室门。见了孟夫人,把金银,厚相赠。因留宿,有了奸骗情。三日后,学曾来,将小姐送一命。
  校尉取了招词,唤园公老欧上来:“你精心认一认。这夜间园上假装鲁公子的,可是这厮?”老欧睁开两眼,看了道:
  “曾外祖父,正是他!”知府喝叫皂隶,把梁尚宾重责八十,将鲁学曾枷扭打开,就套在梁尚宾身上,合依强奸论斩,发本县监候处决。布四百匹追出,仍给商家,取价还库。其银两、首饰,给与老欧领回。金钗、金钿,断还鲁学曾。俱释放宁家。
  鲁学曾拜谢活命之恩。正是:
  奸如明镜照,恩喜覆盆开。
  生死俱无憾,神明都尉台。
  却说顾佥事在后堂,听了这番审录,惊骇不已。候长史退堂,再三称谢道:“若非老公祖神明烛照,小女之冤,几无所伸矣!但不知银两、首饰,老公祖何由取到?”左徒附耳道:
  “小侄如此如此。”顾佥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宾夫人必知其情,寒家首饰,定然还有几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并逮问。”尚书道:“容易。”便行文书,仰石城县提梁尚宾妻严审,仍追余赃回报。顾佥事别了军机章京自回。
  却说石城县知县见了察院文书,监中取出梁尚宾,问道:
  “你妻子姓什么?这件事曾否知情?”梁尚宾正怀恨老婆,答应道:“妻田氏因贪财物,其实同谋的。”知县及时签票差人提田氏到官。
  话分两间。却说田氏父母双亡,只在哥嫂身边针指度日。
  这一日堂弟田重文正在县前,闻知此信,慌忙奔回,报与田氏知道。田氏道:“堂弟休慌,妹子自有道理。”当时带了休书上轿,径抬到顾佥事家,来见孟夫人。夫人发一个眼花,分明看见外孙女阿秀进来。及至近前,却是个蓦生标致妇人,吃了一惊,问道:“是何人?”田氏拜倒在地,说道:“妾乃梁尚宾之妻田氏。因恶夫所为不义,只恐连累,预先离异了。贵宅老爷不知。求夫人救命!说罢,就取出休书呈上。夫人正在观望,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二姑!俺爹害得我好苦也!”夫人听得是阿秀的声音,也哭起来。便叫道:“我儿!
  有吗话说?”只见田氏双眸紧闭,哀哀的哭道:“孩儿一时错误,失身匪人,羞见公子之面,自缢身亡,以完贞性;何期爹爹不行细访,险些反害了公子性命。幸得暴白了,只是他无家无室,终是我母子耽误了她。大姑若念孩儿,替三伯说声,周详其事,休绝了一脉姻亲。孩儿在九泉之下,亦无所恨矣!”说罢,跌倒在地。夫人也哭昏了。管家婆和侍女、养娘,多团聚将来,一齐唤醒。这田氏还呆呆的坐地,问他时,全然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外孙女,重复哭起,众丫鬟劝住了。夫人悲伤不已,问田氏可有爹娘。田氏回说没有。夫人道:“我举眼无亲,见了您如见我闺女一般。你肯做我的义女么?”田氏拜道:“若得伏侍夫人,贱妾有幸。”夫人欢喜,就留在身边了。顾佥事回家,闻说田氏先期离异,与他无关,写了一封书帖,和休书送与县官,求她免提,转回察院。又见这田氏贤而有智,好生珍重,依了妻子,收为义女。夫人又说起孙女阿秀附魂一事,“他千叮万嘱,休绝了鲁家一脉姻亲。如今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鲁公子为婿,以续前姻?”顾佥事见鲁学曾无辜受害,甚是懊悔,今番夫人说话有理,怎么样不依。只怕鲁公子生疑,亲到其家谢罪过了,又说续亲一事。
  鲁公子再三推辞不过,只得允从,就把金钗钿为聘,择日过门成亲。
  原来顾佥事在鲁公子面前,只说过继的远房孙女;孟夫人在田氏面前,也只说赘个文化人,并不说真名真姓。到结婚之后,田氏方才晓得就是鲁公子,公子方才晓得就是梁尚宾的发妻田氏。自此,夫妻两口和睦,且是充裕孝顺。顾佥事无子,鲁公子随了她的家事,发愤攻书。顾佥事见他三场通透,送入国子监,连科及第。所生二子,一姓鲁,一姓顾,以奉两家宗祀,梁尚宾子孙遂绝。诗曰:
  一夜欢娱害自身,百年姻眷属别人。
  世间用计行奸者,请看当时梁尚宾。

话说遂宁府祥符县学生沈良谟,生一子名猷。里人赵家庄举人赵士俊,妻田氏,年将半百无子,止生一女名阿娇,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时与沈良谟子猷结为秦晋。未经一载,良谟家遭水患所淹,因此家事萧条。士俊见彼落泊,思与退亲。其女阿娇贤淑,谓母田氏道:“爹爹既将我配沈门,宁肯再适外人?”田氏见女长成,急欲使之成亲,奈沈猷不可以遣礼为聘。一日,士俊往南庄出差,田氏竟令苍头往沈猷家,请猷往见,将银与彼作聘。猷闻大喜,奈身悬鹑百结,遂往姑母家借衣。姑母见侄到,问其到舍有何所议?沈猷道:“三姨见我家贫,昨遣人来叫自己,将银与本人以作聘礼,然后迎亲。奈无衣裳,故到此欲向表兄借用,前日一早物归原主。”姑母闻得亦喜,留吃午餐后,立命儿王倍取套新衣与外孙子去。何人料王倍是个强盗,闻得此事,即托言道:“难得堂弟到我家,须消停一日去,我要去拜一知友,明天即回奉陪。”故不将服装借之,猷只得在姑母家等。王倍自到赵家,诈称是沈猷,田夫人同女阿娇出见款待,见王倍礼貌荒疏。田氏道:“贤婿是阅读的人,为什么粗率如此?”倍答道:“财是人胆,衣是人貌。小婿家贫流落,居住茅屋,骤见相府,心不敢安,故致如此。”田夫人亦不怪他,留之宿,故疏放其女夜出与之偷情。次日,收拾银八十余两,又金银首饰、珠宝等约值百两,交与倍去。彼只认为真婿,怎知提防。倍得此金银回来见猷,只说她去望友而归,又缠住一日,至第三日,猷坚要去,乃以服装借之。
  及猷到三叔家,遣人入报大妈,田夫人惊怪,出而见之,故问道:“你是我婿,可说你家中事与我听。”猷一一道来,皆有依照。但见言词文雅,气象雍容,人物典型,真是我们风范。田夫人心知此是真婿,前者乃光棍假冒,悔恨无及。入对女道:“你出见之。”阿娇不肯出,只在帘内问道:“叫你前些天来,何故直至明日?”猷道:“贱体微恙,故前天来。”阿娇道:“你早来三日,我是你妻,金银皆有。明天来迟矣,是你命也。”猷道:“令堂遣盛价来约以银赠我,故造次至此。若无银相赠亦不关什事,何须以前些天前几天为辞。我若不写退书,任您守至三十年,亦是我妻。令尊虽有势,岂能将您再嫁外人!”
  言罢即起身要去。阿娇道:“且慢,是本人与您无缘,你有好妻在后,我将金钿一对、金钗二股与你去读书,愿结下来世姻缘。”猷道:“小姐何说此断头的话?这钗钿与自家,岂当得退亲财礼乎?凭你令尊与自身如何,我便不肯。”阿娇道:“非是退亲,前几天即见下落。你速去则得此钗钿,稍迟,恐连累于您。”猷不懂,在堂上端坐。少顷,内堂忙报小姐缢死。猷还未信,进内堂看之,见解绳下,田夫人抱住痛哭,猷亦泪下如雨,心疼悲伤。田夫人促之出道:“你速出去,不可淹留。”猷忙回姑母家交还衣裳,告知其故。后王母晓得是外甥去脱银奸宿,此女性烈缢死,心吗惊疑,不数日而死。倍妻游氏,亦美貌贤德,才入王门十一月,见倍干此事,骂道:“既得其银,不当污其身,你这等人,天岂容你!我不愿为你的妇,愿求离归娘家。”倍道:“我有那些金银。岂怕无妇人娶!”即为休书离去。
  再说赵士俊,数日归家,问女死之故。田夫人道:“孙女从前骄贵,凌辱婢妾,目前沈女婿自来求亲,见其衣冠褴楼,不佳汇合,想以为羞,遂自缢死。亦是他一时执迷,与女婿无干。”士俊说道:“我常要与他退亲,你教女儿执拗不肯,今来玷我门风,坑死我闺女,反说与他无关!我偏要她偿命。”即写状与妻儿往府赴告。
  告为奸杀女命事:情切于父子,事中度干死生。痛女阿娇,年甫及笄,许聘兽野沈猷。未及于归,猷潜来室,强逼成奸,女重廉耻,怀惭自缢。窃思闺门风化所关,男女嫌疑有别。先后是伊妻子,何故寅年吃了卯年粮。终久是伊家室,不合前日先讨昨日饭。生者既死,同衾合枕之姻缘已绝;死者不生,偿命抵死之法律难逃。人命关天,哭女动地。上告。
  赵进士财富势大,买贿官府,打点上下。叶府尹拘集审问,一任原告偏词,干证妄指,将沈猷拟死,不由分诉。
  将近秋时,赵举人写书通知巡行包公,嘱将猷处决,勿留致累。田夫人知之,私遣家人往诉包公,嘱勿便杀。包公疑道:“均是婿也。夫嘱杀,妻嘱勿杀,此必有故。”单调沈猷,详问其来历,猷乃一一陈说。包公诘道:“当日小姐怨你不早来,你何故迟来三日?”猷道:“因无衣冠,在表兄王倍家去借,苦被缠留两日,故第三日才去。”包公闻得,心下精晓。
  乃装作布客往王倍家卖布。倍问他买二匹,故高抬其价,激得王倍发怒,大骂道:“小客可恶。”布客亦骂道:“谅你不是买布人。我有布价二百两,你若买得,情肯减五十两与你,休欺我客小。”王倍道:“我不做客,要多多布何用?”布客道:“我料你穷骨头哪比得我!”王倍暗想,家中现有银七八十两,若以首饰相添,更不断一百五十两,乃道:“我银生放者多,现在者未满二百,若要首饰相添,我尽替你买来。”布客道:“只要实买,首饰亦好。”王倍遂兑出银六十两,又以金银首饰作成九十两,问她买二十担好布。包公既赚出此赃,乃召赵贡士来,以金银首饰交与他认。赵贡士大略认得几件,看道:“此钗钿是本身家物,因何在此?”包公再拘王倍来问道:“你脱赵小姐金银首饰来买布,当日还有奸否?”王倍见包公即是明天假装布客,真赃已露,情知难逃,遂招承道:“前者因表哥来借衣裳,小的果诈称沈猷先到赵家,小姐出见,夜得奸宿。今小姐缢死,二哥坐狱,天台察出,死罪甘受。”包公听着其情可恶,重责六十,即时死于杖下。
  赵贡士闻得此情,怒气冲天道:“脱银尚恕得,只女儿被他污辱怀惭死了,此恨难消。险些又陷死女婿,误害人命,损自己阴德。今必更穷追其首饰,令他妻亦死狱中,方泄此忿。”
  王倍离妻游氏闻得前情,自往赵进士家去投田夫人说:“妾游氏,自到王门,未满四月,因夫脱贵府金银,妾恶其不义,即求离异,已归娘家一载,与王门义绝,彼有休书在此可证。今闻老相公要追首饰,此物非我所得,望夫人察实垂怜。”赵举人看其休书,穷诘来历,果先因夫脱财事而自求离异,乃叹息道:“此女不染污财,不居恶门,知礼知义,名家女人但是如是。”田夫人念女不已,见夫称游氏贤淑,乃道:“我一女爱如掌珠,不幸而亡,今愿得你为养女,以慰我心,你意何如?”
  游氏拜谢道:“若得老伴提携,是妾之重生父母。”赵进士道:“你二人既结契母子,今游氏无夫,沈女婿未娶,即当与彼成亲,当做亲女婿相待何如?”田夫人道:“此事甚好,我思未及。”游氏心中甚喜,亦道:“从三叔妈妈尊意。”即日令人迎请沈猷来,入赘赵家,与游氏成亲,人皆快焉。
  异哉,王倍利人之财,而横财终归于无;污人之妻,而己妻反为人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足证矣。

  诗曰:
    沦落不须哀,才奇自有媒。屏联孔雀侣,箫筑凤凰台。
    种玉成佳偶,排琴是异材。雌雄终相会,龙剑跃波来。
  世间遇合,极有缘分,故有意之希求,偏不如无心之契合。唐公是隋室虎臣,窦夫人乃东周甥女。隋主篡周之时,夫人只得七岁,曾自投床下道:“恨不生为男子,救舅氏之难。”原是一对奇伉俪,定然产下英物。他生下一位姑娘,年当十六岁,恰似三国时孙仲谋的胞妹刘玄德夫人,不喜弄线拈针,偏喜的开弓舞剑。故此唐公夫妇也奇他。要为他得一良婿。当时求者颇多,唐公都道:庸流俗子,不轻应允。却也整日在意。
    松柏成操冰玉姿,金田有女恰当时。
    鸾凤不入通常队,肯逐长安轻薄儿?
  此时在寺中,也念不及此,但只是从早到晚闲坐,又无正事关心,更没个僚友攀话,止有个道宗说些家常话,甚觉寂寞。况且是个尊官,一举一动,家丁便来伺候,和尚都来打听,甚是拘束。耐了两日,只得就僧寮香积,随喜一随喜。欲待看她僧人多少,房屋有些,禅规严不严,功课勤不勤的意思。不料篱笆(木鬲)扇缝中,不时有个小沙弥,窥觑唐公举动。唐公才向回廊步去,密报与住持五空知道。五空轻步,随着唐公前边,以备答问。转到厨房对面,有手下道人,大呼小叫,住持远远摇手。唐公行到一所在,问:“此处庭院委曲,廊庑洁净,是何等去处?”住持道:“这是小俗的房,敢请老爷进内献茶。”唐公见和尚曲致殷勤,不觉的步进清舍;却不是僧侣的卧房,乃一净室去处,窗明几净,果然一尘不梁,万缘俱寂。五空献过了茶,推开(木鬲)子,紧对着舍利塔,光芒耀目,真乃奇观;复转身看屏门上,有一联对句:
    宝塔凌云一目江天这样清净
    金灯代月十方世界怎么样虚明
  侧边写着“九龙江柴绍熏沐手拜书”。唐公见词气高朗,笔法雄劲,点头会心,问住持道:“这柴绍是何许人?”住持道:“是资水县礼部柴老爷的少爷,表字嗣昌。在寺内看书,见僧人建得这六个小房,书此一联,以赠小僧,贴在屏门上。来往官府,多有赞叹这对联的。”唐公点头而去,对住持道:“长老且自便。”
  唐公回到禅堂。是晚月明如昼,唐公又有心事的人,停留在寺,原非得已,这里便肯安息?因步松阴,又到僧房,问:“住持曾睡也未?”五空急趋应道:“老爷尚未安排,小憎焉敢就寝?”唐公道:“月色甚好,不忍辜负清光。”住持道:“寺旁有一条平冈,可以玩月。请老爷一步何如?”唐公道:“那却甚妙。”住持叫小厮掌灯前走。唐公道:“如此好月,灯可不要。”住持道:“怕竹径崎岖,不便行走。”唐公道:“我们为将进军,黑地里常行山径;这尺来多路,便有花阴竹影,何须用灯?只烦长老引路,不必仆人随从。”住持奉命,引领行动。唐公不从前间献茶去处,出了一旁小门,打从竹径幽静所在,步上土冈。见11月当空,片云不染;殿角插天,塔影倒地。又见远山隐隐,野树蒙蒙,人寂皆空,村犬交吠,点缀着一派夜景。唐公观察一会,正欲下冈,只见竹林对过,灯火微红,有吟诵之声。唐公问道:“长老诵晚功课么?”住持道:“因老伴分娩,恐贵体虚弱,传香与徒子法孙,暂停晚间功课。”唐公点头。步转冈湾,却又敞轩几间。唐公便站住了脚,问道:“这声音又不是念经了?”住持道:“这就是柴公子看书之所。老爷日间所见的楹联,就是他写的。”唐公听他声音洪亮,携了住持的手,轻轻举步,直到读书之所。窗隙中窥测,只见灯下坐着一个美少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横宝剑于文几,琅琅含诵,却不是孔孟儒书,乃是后唐兵法。念罢拔剑起舞,有旁若无人之状。舞罢按剑在几,叫声:“小厮柴豹取茶来!”
    一片英雄气,幽居欲问什么人?青萍是寸步不离,弹铁寄离奇。
  唐公听见,就算回身下阶,暗喜道:“时平尚文,世乱用武。当此世界,念这几句诗云子曰,当得甚事?必如这等兼才,上马击贼盗,下马草露布,方雅称吾女。且我有急事,亦可相助。”走过廊庭,随对住持道:“吾观此子,一貌出色,他日必有大就。我有一女,年已及笄,端重寡言,未得佳婿,欲烦长者权为媒的,与此子结二姓之好。”住持恭身答道:“老爷吩咐,僧人当执伐柯之斧。明早请柴公子来见老爷,老爷看他谈吐便知。”唐公道:“那却极妙。”唐公回到禅堂,僧亦辞别回去。
  明天侵晨,五空和尚有事在心,快捷爬起,洗面披衣,步到柴嗣昌书房里来。公子道:“长老连日少会。”住持道:“小僧连日陪侍唐公李老爷,疏失了公子。”柴公子道:“李公到此何事?”住持道:“李老爷奉圣旨钦赐驰驿回乡。十五日到寺,因太太分娩在方丈,故此暂时住下,候夫人身体健硕,才好起马。”公子道:“我闻唐公素有贤名,为人果是怎么着?”住持道:“贫憎见千见万,再不见李老爷这样好人。因老伴生产在此,血光触污净地,首发十两银两,吩咐买香各殿点火。又取缘簿施银万两,重建寺院,再整山门。前几天早上,到小憎净室献茶,见相公所书对联,赞不绝口;晚间同小憎步月,听得相公读书,直到窗外占卜公一会。”公子道:“什么时候了?”住持道:“是公子看书将罢,拔剑起舞的时令。”公子道:“这时有一更了。”住持道:“是时有一鼓了。”公子道:“李公说什么来?”住持道:“小僧特来报喜。”公子道:“什么喜事?”住持道:“李老爷有公主,说是一十六岁了,端重寡言,未得佳婿。教小僧执伐柯之斧,情愿与公子谐二姓之好。”公子笑道:“婚姻大事,未可轻谈,但自己久仰李将军高名,若在门下,却也得时刻亲近请教,必有所益,也是喜事。”住持道:“目前李老爷,急欲得公子一见,就请到佛殿上,见她一方面咋样?”公子道:“他是个家长长者,怎好轻率求见?前日备一副蛰礼,才好进拜。”住持道:“他渴慕相公,不消蛰礼,小僧就此伴随相公一往。”公子道:“既如此,我就同你去。”公子换了大衣,住持引到佛殿,拜见了唐公。唐公见了公子,果然生得:
    眉飘偃月,目炯曙星。鼻若胆悬,齿如贝列。神爽朗,冰心玉
  骨;气轩昂,虎步龙行。锋藏锷敛,真未遇之公卿;善武能文,乃将
  来之英俊。
  唐公要待以宾礼,柴嗣昌再三谦让,照师生礼坐了。唐公叩他身家,叙些寒温。嗣昌连发清谈,如声赴响。唐公见了,不胜愉悦。留茶而出,遂至方丈与爱人说知。夫人道:“此子虽你自己乐意,但婚姻系百年要事,须与外孙女说知方妥。”唐公道:“此事父母主之,女孩儿家,何得专主?”夫人道:“非也!知子莫若父,知女莫若母。我这姑娘,不比平时外孙女。我看她过去间,每事有一番有胆有识,有一番效用,与众不同。我现在去与她证实,看她的情趣。他若无言心允,你便聘定他便了;若孙女稍有勉强,且自消停啥时候。量此子亦未必就有人家招他为婿,且到莱切斯特再处。”唐公道:“既如此说,你去问他,我外边去来。”说了走出方丈外去了。
  夫人走进明间里来,小姐看见接住了。夫人将唐公要招柴公子的话,细细与小姐说了四遍。小姐停了半天,正容答道:“大姑在上,若说此事,本不该孙女家多口;只是百年非凡,荣辱相关,倘或偷工减料,贻悔何及?今据四伯说,貌是好的,才是美的;但现在世界止凭才貌,不足以勘平祸乱,如遇患难,此辈咬文嚼字之人,只可以坐以待毙,何足为用?”夫人接口道:“正是你二伯说,公子舞得好剑。月下看她,竟似白雪一团,滚上滚下,量他也有些本领。”小姐见说,微微笑道:“既如此说,待孩儿渐渐商酌,且不必回他,俟两日后定议何如?”夫人见说,出来回覆了唐公。小姐见夫人去了,左思右想,欲要团结去偷看此生一面,又无此礼;欲要不看,又恐失身匪偶,心上狐疑不决。只见保姆许氏,走到前面说道:“刚才老婆所言,小姐主意若何?”小姐道:“我正在此地想。”许氏道:“此事何难?只消如此如此,赚他来较试一番,才能便见了。”小姐点头色喜。正是:
    银烛有光通宿燕,玉箫声叶彩鸾歌。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却说柴公子自日间见唐公之后,想唐公待他礼貌谦恭,情意款洽,心中甚喜。想到婚姻下面,因不知小姐的才貌,又不解成与不良,到付之度外。其时正在灯下看书,只见房门呀的一声,推进门来。公子抬头一看,却是一个眼大眉粗身长足大的半老妇人。公子立起身来问道:“你是什么人?到此何干?”妇人答道:“我是李府中小姐的保姆,因外祖父夫人,要聘公子东床坦腹;但我家小姐,不特才貌双绝,且喜读吴国兵法,六韬三略,无不深究其奥,誓愿嫁一个善武能文、足智多谋的奇男子。日间四伯甚称公子的才貌,又说公子舞得好剑,故着老身出来,致意公子:假设有意求凰,不妨定更之后,到回廊转西观音阁后,菜园下边,看小姐排成一阵。如公子识得此阵,方许谐秦晋。”公子见说,欣然答道:“既如此说,你去,到更余然后,你来引我去看阵何如?”许氏见说,尽管出门。
  公子用过夜膳后,听街上的巡兵起了更筹;庭中月色,比别夜更加嫩白。读了三次兵书,又到庭前来看月,不觉更筹已交二鼓。公子见婆子之言,或未必真,欲要跻身就枕,蓦地里头疼一声,刚才来的保姆,远远站立,把手来招。公子叫柴豹,筐中取出一副绣龙扎袖穿好,把腰间丝绦收紧,带了宝剑。叫柴豹锁上了门,跟了保姆到菜园中来。原来观音阁后,有绝大一块荒芜空地,尽头一个土山,紧靠着阁后粉墙,旁有一小门进出。公子看了一次,就要走进来。许氏止住道:“小姐吩咐这两竿竹枝,是算比试的辕门。公子且稍停站在这里,待他们摆出阵来,公子看便了。”公子应允,向柴豹附耳说了几句。只见走出一个才女来,乌云高耸。绣袄短衣;头上风钦一枝,珠悬罩额,臂穿窄袖;执着小小令旗一面,立在土山上述。公子问道:“这不是小姐么?”许氏道:“小姐岂是轻易见的?这可是小姐身边侍儿女教授,差他出来摆阵的。”话未说完,只见这妇女把今旗一招,引出一队农妇来:一个穿红的,夹着一个穿白的;一个穿青的,夹着一个穿黄的。俱是包巾扎袖,手执着灿烂的单刀,共有一二十个妇女。左盘一转,右旋两遍,一字儿的排着。许氏道:“公子识此阵否?”公子道:“此是长蛇阵,何足为奇!”只见这女士又把令旗一翻,众女性又四方兜转,变成五堆,一堆妇女三个,持刀相背而立。公子仔细一看,只见:
    红一簇,白一簇,好似红白雪花乱舞玉。青一团,黄一团,好似
  青黄莺燕翅翩跹。错认孙武子教演女兵,还疑顾夫人排成御寇。
  公子见女子一字儿站定。许氏道:“公子识此阵否?”公子看了笑道:“近年来又是五花阵了。”许氏道:“公子既识此阵,敢进去破得阵,走得出,方见你的本事。”公子道:“这又何难?”忙把衣襟束起,掣开宝剑杀进去。两旁女人看见,如飞的六口刀,光闪闪的砍将下来。公子疾忙把剑招架。这五团妇女,见公子投东,这多少个女人就是挡住,裹到东来;投西,他们也就拥着,止住去路。论起柴公子的本领,这一二十个女孩子,何难杀退?一来刀剑锋芒,恐伤损了她们糟糕意思;二来一队中有一个女子,执着红丝棉索,看将要退时,即使将锦索掷起空中,拦头的套将下来,险些儿被他们拖翻,故此只可以招架,未能出围。公子站定一望,只见阁下窗外,挂着两盏红灯,中间一个玉面观音,露着半截身儿站着。这土山上女人,只顾把令旗展动。公子掣开宝剑,直抢上山丘来。这妇女忙将令旗将来一招,后面钻出四五个皂衣妇女,持刀直滚出来,五花变为六花。公子忙舞手中剑,遮护身体,且走且退,将到竹枝边出围。那五团女生,如飞的又裹上来,四五条红锦套索,半空中盘起。公子正在危急之时,只得叫:“柴豹那里?”柴豹听见,忙在袖中取出一个花爆,点着火,向女孩子头上悬空抛去。众女只听得头上一声炮响,星火满天。公子忙转身看时,只听得飕的一声,正中柴公子巾帻。公子取来月下一看,却是一枝没镞的花翎箭,箭上系着一个微细的彩珠。公子看内时,不特阁上美女已去,窗棂紧闭,那个妇人形影俱无。听那更筹,已打四鼓。主仆二人,疾忙归到书斋安寝。
  不多时鸡声唱晓,红日东升。柴公子正在熟睡之中,只听得叩门声响。柴豹开门看时,却是五空长老,引到榻前,对公子说:“今儿早上李老爷传自己进殿去,说要择吉日,将金币聘公子为婿。”柴嗣昌老人早亡,便将家庭交与得力家人,就随唐公回至林茨就亲。后来唐公起兵代长安时,有娘子军一支,便是柴绍夫妻六个,人马早已从前天打点下了。
    云簇蛟龙奋远扬,风资虎豹啸林廊。
    天为唐家开帝业,故教豪杰作东床。
  不题唐公回至布兰太尔。却说叔宝自十五日,就出关赶到樊建威下处。建威就问:“抱不平的事,却怎么结局了?”叔宝一一遍答,建威不胜惊愕。次日早饭过,匆匆的分了行李,各带犯人二名,分路前去。樊建威投泽州,秦叔宝进潞州。到州前见公文下处,门首有系马桩,拴了坐下黄骠马,将两名囚犯带进店来。主人接住,叔宝道:“主人家,这两名罪犯,是本身解来的,有谨慎的去处,替自己关锁好了。”店主答道:“爷若有紧要事,吩咐小人,都在小人身上。”秦叔宝堂前坐下,吩咐:“店主,着人将及时行李搬将来了。马拆鞍辔,不要揭去这软替;走热了的马,带了槽头去吃些细料,干净些的客房,出一间与本人安排。”店主摊浪道:“老爷,这几间房,只有一间是小的的假相,容易不开;只等下县的官员府中公务,才开这房与她居住。爷要洁净,开上房与爷安息罢。”叔宝道:“好。”
  主人掌灯搬行李进房,摆下茶汤酒饭。主人尽殷勤之礼,立在膝旁斟酒,笑堆满面:“请问相公爷高姓,小的好写帐。”叔宝道:“你问我么?我姓秦,浙江蒂华纳府公干,到您府里投文。主人家你姓什么?”主人道:“秦爷,你未曾见我小店门外招牌?是‘基希纳乌王店’。小人贱名,就叫做王示,文告的示字。”秦叔宝道:“我与宾主之间,也不佳叫你的名字。”店主笑道:“往来老爷们,把自家示字颠倒过了,叫自己做王小二。”叔宝道:“这也是通套的话儿。可是开店的,就叫做小二;可是做媒的,就称为王婆。这等自我就叫您是大哥弟罢!我问你,蔡太爷领文投文有几日耽搁?”小二道:“秦爷没有拖延。我们这里,蔡太爷是一个人才,前天早堂投文,前几日早堂就领文。爷在小店,止有两日停留。怕秦爷要访问朋友,或是买些什物土仪人事,这便是私事担阁,与官府没有相关。”叔宝问了那么些细底,吃过了晚餐,便闭门睡了。
  明日绝早起来,洗面裹巾,收拾文书,到府前把来文挂号。蔡军机章京升堂投文,人犯带见,书吏把文件拆于案件上。蔡令尹看了来文,吩咐禁子松了刑具,叫解户领刑具,于次日早堂候领回批。蔡都督将两名囚犯,发在监中收管,这是六月十七日早堂的事。叔宝领刑具,到公寓吃饭,往街坊宫观寺院顽了一日。
  十八日侵早,要进州中领文。日上三竿,已牌时候,衙门还从未开,出入并无一人,街坊静悄。这许多大酒肆,明日哪些热闹,明日却都关了;吊闼板不曾挂起,门却半开在这里。叔宝进店,见柜栏里面多少个少年顽耍。叔宝举手问道:“列位老哥,蔡太爷怎么这自然不坐堂?”内中有一少年问道:“兄不是大家潞州声口?”叔宝道:“小可是海南公干来的。”少年道:“兄这等不知太爷公干出去了?”叔宝道:“这里去了?”少年道:“并州温尼伯去了。”叔宝道:“为何事到宿雾去?”少年道:“为唐国公李老爷,奉圣旨钦赐驰驿还乡,做甘肃道行台,节制海南州县。新奥尔良有文件,知会属下府州县道首领官员。太爷三更天闻报,公出阿里格尔去贺李老爷了。”叔宝心中精晓了然:“就是自我临潼山救他的这李老爷了。”再问:“老兄,太爷什么时候才得回来?”少年道:“还早。李老爷是个忠厚的勋爵,大小官员去贺他,少不得待酒,相知的大叔们遇在一处,还要会酒;路程又远,多则二十日,少要半个月才得回来。”叔宝得了这一个信,再不必问人;回到寓中,一日三餐,死心塌地,等着御史回来。
  出外的人,下处就是家里一般,日间无事,只可以吃饭而已。但叔宝是河北俊秀,顿餐斗米,酒店上能得有点钱粮与她吃?一连十日,把王小二一副本钱,都吃在秦琼肚里了。王小二的店,原是公文下处,官不在家,没人来往,招牌灯笼都不挂出去。王小二在家庭,与妻计较道:“娘子,秦客人是个退财白虎星。自从他进门,一个官就出门去了,几两银两本钱,都葬在他腹部里了。前些天回家来吃些中饭,菜蔬不中用,就捶盘掷盏起来。我要出口问他取几两银子,你又平日埋怨自己不会说话,把客人都恶失到别人家去了。目前到是您讲讲问她要几两银两;女住家的出口就重些,他也负担得了。”王小二的妻柳氏,最是高人,对丈夫道:“你绝不说话。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着样子便查获。看秦爷也不是少饭钱的人。是我们潞州人,或者少得银子。他是河北人,等官回来,领了批文,少不得算还你店帐。”
  又捱了两日难过了,王小二只得自家开口。正直秦叔西玛家吃中饭。小二不摆饭,自己送一钟暖茶到房内,走出上下,傍着窗边,对着叔宝陪笑道:“小的有句话说,怕秦爷见怪。”叔宝道:“我与您宾主之间,一句话怎么就怪起来。”小二道:“连日店中没职业,本钱短少,菜蔬都是不敷的。意思要与秦爷预支几两银子儿用用,不知使得也使不得?”叔宝道:“这是正理,怎么要你这等虚心下气?是自个儿不经意了,不曾取银子与你,不然这里有这长本钱供给得自己来?你跟自身进房去,取银子与您。”王小二连声答应,开心,做两步走进房里。叔宝床头取皮挂箱开了,伸手进去拿银子,一只手就像五台山压住的相似,再拔不出了。正是:
    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
  叔宝心中暗道:“富贵不离其身,这句话原不差的。近期几两盘费银子,一时失记,被樊建威带往泽州去了,却怎么处?”叔宝的银两,为什么被樊建威带去了啊?秦叔宝、樊建威三人,都是齐州公门豪杰;点他二人解四名军犯,往泽州潞州充伍。这时解军盘费银两,出在本州库吏人手的,晓得她二人一直交厚,又是同行差使。二来又图天平法码讨些便宜,一处给发下来,放在樊建威身边用。长安又耽搁了两日;及至关外,忽忽的分路。他多少个都不是平常的小丑,把这几两银子放在心上的。行李文书件色分开,唯有银子不曾分开,故此盘费银两,都被樊建威带往泽州去了。连秦叔宝还只道在和谐身边一般,总是六个忘形之极,不分你本身,有那等业务出来。一时许了王小二饭银,没有得还的,好生局促!一个脸即刻胀红了。那王小二见叔宝只管在挂箱内摸,心上也有些疑惑:‘不知仍然多在里边,要拣成个儿与自己?不知依旧少在内部,只管摸了去?”不知此刻叔宝实难区处。毕竟咋样回复王小二,且听下回分解。

  闻得老郎们相传的谈话,不记得何州吗县,单说有一人,姓金,名孝,年长未娶。家中唯有个老母,自家卖油为生。一日姚了油担出门,中造因里急,走上厕所大解,拾得一个布裹肚,内有一包银子,约莫有三十两。金孝不胜欢喜,便转担回家,对老娘说道:“我前几天幸福,拾得好些银两。”老娘看见,到吃了一惊道:“你莫非做下歹事偷来的么?”金孝道:“我几曾偷惯了别人的事物?却恁般说。早是乡邻不曾听得哩。这裹肚,其实不知怎么人遗失在茅坑旁边,喜得我先看见了,拾取回来。大家做穷经纪的人,容易得那主大财?前些天烧个利市,把来做贩油的本钱,不强似赊别人的油卖?”老娘道:“我儿,常言道:贫富皆由命。你若命该享受,不生在挑油担的住家你麻烦挣来的,只怕无功受禄,反受其殃。那银子,不知是地点人的,远方客人的?又不知是自个儿的,或是借贷来的?一时间失脱了,抓寻不见,本场烦恼非小,连性命都失图了,也不可知。曾闻古人裴度还带积德,你明日原到拾银之处,看有甚人来寻,便引来还他原物,也是一番阴德,皇天必不负你。”
  金孝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被老娘教训了一场,连声应道:“说得是,说得是!”放下银包裹肚,跑到这茅厕边去。只见闹嚷嚷的一丛人围着一个壮汉,这汉子气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问其原因。原来这汉于是他方客人,因登东,解脱了裹肚,失了银子,找寻不见。只道卸下茅坑,晚多少个无赖来,正要下去淘模。街上人都拥着闲看。金孝便问客人道:“你银子有多少?”客人胡乱应道:“有四五十两。”金孝老实,便道:“可有个白布裹肚么?”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正是,正是!是您拾着?还了本人,情愿出赏钱!”众人中有快嘴的便道:“依着道理,平半分也是该的。”金孝道:“真个是自己拾得,放在家里,你只随自己去便有。”众人都想道:“拾得钱财,巴不得瞒过了人。这曾见这厮到去寻主儿还他?也是异事。”金孝和客人动身时,这伙人一哄都跟了去。
  金孝到了家庭,双手儿捧出裹肚,交还客人。客人捡出银包看时,晓得原物不动。只怕金孝要她出赏钱,又怕人们乔主持他平均,反使欺心,赖着金孝,道:“我的银子,原说有四五十两,如今只剩得这个,你匿过一半了,可未来还自己!”金孝道:“我才拾得回到,就被老娘逼自己出门,寻访原主还他,何曾动你分毫?”这客人额定短少了她的银两。金孝负屈忿恨,一个头肘子撞去,这客人力大,把金孝一把头发提起,像只小鸡一般,放番在地,捻着拳头便要打。引得金孝七十岁的老母,也奔出门前叫屈。众人都有点不平,似杀阵般嚷将起来。恰好县尹相公在这街上过去,听得喧嚷,歇了轿,分付做公的拿来审讯。众人怕事的,四散走开去了;也有多少个英雄的,站在一旁看县尹相公怎生断这文件。
  却说做公的将旁人和金孝母子得到县尹面前,当街跪下,各诉其情。一边道:“他拾了小人的银两,藏过一半不还。”一边道:“小人听了母亲言语,好意还他,他反来图赖小人。”县尹问众人:“什么人做证见?”众人都向前禀道:“这客人脱了银子,正在茅厕边抓寻不着,却是金孝自走来认可了,引她赶回还他。这是小人们众目共睹。只银子数目多少,小人不知。”侍中道:“你两下不须争嚷,我自有道理。”教做公的带那一干人到县来。县尹升堂,众人跪在下边。县尹教取裹肚和银子上来,分付库吏,把银子兑准回复。库吏复道:“有一十两。”县主又问客人道:“你银子是成千上万?”客人道:“五十两。”县主道:“你瞧瞧他拾取的,依然他我认同购?”客人道:“实是他亲口认同购。”县主道:“他若要赖你的银两,何不全包都拿了?却止藏一半,又自己招认出来?他不认罪,你怎么通晓?可见她不曾赖银之情了。你失的银子是五十两,他拾的是一十两,这银子不是你的,必然另是一个人失落的。”客人道:“这银子实是小人的,小人情愿只领这一十两去罢。”县尹道:“数目不同,咋样冒认得去?这银两合断与金孝领去,奉养岳母;你的五十两,自去抓寻。”金孝得了银子,干恩万谢的扶着老娘去了。那客人已经官断,怎么着敢争?只得含羞噙泪而去。众人无不称快。这称之为:

  

欲图别人,翻失自己。自己羞惭,旁人欢喜。

  看官,前几天听自己说“金钗钿”这桩奇事。有老婆的翻没了老婆,没老婆的翻得了妻室。只如金孝和外人五个,图银子的翻失了银子,不要银子的翻得了银子。事迹虽异,天理则同。却说山西常德府石城县,有个鲁廉宪,一生为官清介,并不要钱,人都叫作“鲁白水”。那鲁廉宪与同县顾佥事累世通家,鲁家一子,双名学曾,顾家一女,小名阿秀,两下边约为婚,来往司亲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鲁外祖母病故,廉宪携着孩子在于任所,从来迁延,不曾行得大礼。何人知廉宪在任,一病身亡。学曾抚枢回家,守制一年,家事愈加消乏,止存下几司破房子,连口食都不周了。顾会事见女婿穷得不像样,遂有悔亲之意,与妻子孟氏商议道:“鲁家一贫如洗,眼见得六礼难备,婚娶无期。不若别求良姻,庶不误孙女终身之托。”盂夫人道:“鲁家尽管穷了,从幼许下的亲事,将何辞以绝之?”顾佥事道:“近年来只差人去说男长女大,催他致敬。两边都是宦家,各有荣誉,说不得‘没有’五个字,也要出得他的门,入的自家的户。这穷鬼自知无力,必然情愿退亲。我就要了他休书,却不一刀两断?”孟夫人道:“我家阿秀性子有些诡异,只怕他到不肯。”顾佥事道:“在家从父,那也由不得他,你只渐渐的劝他便了。”当下孟夫人走到孙女房中,说知此情。阿秀道:“妇人之义,从一而终;婚姻论财,夷虏之道。爹爹如此欺贫重富,全没人伦,决难从命。”孟夫人道:“目前爹去催鲁家行礼,他若行不起礼,倒愿退亲,你只索罢休。”阿秀道:“说这里话!若鲁家贫不可能聘,孩儿情愿守志终身,决不改适。当初钱玉莲投江全节,留名万古。爹爹如果见逼,孩儿就拼却一命,亦有何难!”孟夫人见女执性,又苦他,又怜他,心生一计:除非瞒过金事,密地唤鲁公子来,助她些东西,教她作速行聘,方成其美。
  忽一日,顾佥事往东庄收租,有几许日担阁。孟夫人与幼女说道停当了,唤园公老欧到来。夫人公开分付,教他去请鲁公子后门会合,如此如此,“不可泄漏,我自有重赏。”老园公领命,来到鲁家。但见:

  门如败寺,屋似破窑。窗鬲离披,一任风声开闭;厨房冷落,绝无烟气蒸腾。颓墙漏瓦权栖足,只怕雨来;旧椅破床便当柴,也少火力。尽说宦家门户倒,什么人怜清吏子孙贫?

  说不尽鲁家穷处。却说鲁学曾有个外孙女,嫁在梁家,离城将有十里之地。姑夫己死,止存一子梁尚宾,新娶得一房好爱人,一口儿一处过活,家道粗足。这一日,鲁公子恰好到他家借米去了,只有个烧火的纯天然姨妈在家。老管家只得传了夫人之命,教她作速畜信去请公子回来:“此是老婆美情,趁这几日老爷不在家中,专等专等,不可失信。”嘱罢自去了。这里老婆子想道:“此事不可迟缓,也不佳转托外人传话。当初外婆存日,曾跟到姑娘家去,有些印象在肚里。”当下嘱付邻人看门,一步一跌的问到梁家。梁小姑正留看侄儿在房中吃饭。婆子向前相见,把老园公言语细细述了。姑娘道:“此是喜事!”撺掇侄儿快去。
  鲁公子心中不胜欢喜,只是身上蓝缕,不佳见得大姑,要与表兄梁尚宾借件服装遮丑。原来梁尚宾是个不守本分的土匪,早打下欺心草稿,便答应道:“衣裳自有,只是明天进城,天色己晚了。宦家门墙,不知深浅,令小姑夫人即使有话,众人未必尽知,去时也须仔细。凭着愚见,还屈贤弟在此草榻,前几日可早往,不可晚行。”鲁公子道:“二哥说得是。”梁尚宾道:“愚兄还要到东村一个居家,探讨一件小事,回来再得奉陪。”又嘱付梁二姨道:“婆子走路劳碌,一发留她过宿,前几天去罢。”小姑也只道孩儿是个爱心,真个把三个人都留住了。什么人知他是个好计:只怕婆子回去时,那边老园公又来相请,暴露鲁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不佳去打脱冒了。正是:欺天行当人难识,立地机关鬼不知。梁尚宾背却公子,换了一套新农,俏地出门,径投城中顾佥事家来。
  却说孟夫人是晚教老园公开了园门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里只见一个血气方刚,身上穿得齐齐整整,脚儿走得谎慌张张,望着园门欲进不进的。老园公问道:“郎君可是鲁公子么?”梁尚宾迅速鞠个躬应道:“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见召,特地到此,望乞通报。”老园公慌忙请到亭子中暂居,急急的进去报与夫人。孟夫人就差个管家婆出来传话:“请公子到寝室相见。”才下得亭子,又有五个丫头,提着两碗纱灯来接。弯弯曲曲行过多少房子,忽见朱接画图,方是卧室。孟夫人揭起朱帘,秉烛而待。这梁尚宾一来是个小家出身,不曾见恁般富贾样子;二来是个村郎,不通文墨;三来自知假货,终是怀着个鬼胎,意气不甚舒展。上前相见时,跪拜应答,眼见得礼貌粗疏,语言涩滞。孟夫人心下想道:“好怪!全不像宦家子弟。”一念又想道:“常言人贫智短,他恁地贫困,怎么着怪得他失张失智?”转了第二个想法,心下愈加特别起来。
  茶罢,夫人分付忙排夜饭,就请小姐出来相见。阿秀初时不肯,被阿姨逼了两一回,想着:“大叔有赖婚之意,万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诀;若得见亲夫一面,死亦乐于。”当下离了绣阁,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儿过来见了公子,只行小礼罢。”假公子朝上连作两个揖,阿秀也福了两福,便要回步。夫人道:“既是夫妻,何妨同坐?”便教他在协调肩下坐了。假公子两眼只瞧这姑娘,见她生得端丽,骨髓里都发痒起来。这里阿秀只道见了真丈夫,低头无语,满腹洒惶,只饶得哭下一场。正是:真假不同,心肠各别。少顷,饮馔己到,夫人教排做两桌,下边一桌请公子坐,打横一桌娘儿六个同坐。夫人道:“明天匆忙奉邀,只欲相持公子姻事,殊不成礼,休怪休怪!”假公子刚刚谢得个“打搅”二字,面皮都急得火红了。席司,夫人把外孙女守志一事,略叙一叙。假公子应了一句,缩了半句。夫人也只认她腼腆,全不为怪。这假公子在席上自觉局促,本是能饮的,只推量窄,夫人也不强他。又坐了一遍,夫人分付收拾铺陈在东厢下,留公子过夜。假公子也有意作别要行。夫人道:“相互至亲,何拘形迹?我母子还有至言相告。”假公子心中喜悦。只见丫鬟来禀:“东厢内铺设己完,请公子安置。”假公子作揖谢酒,丫鬟掌灯送到东厢去了。
  夫人唤孙女进房,赶去侍婶,开了箱子,取出私房银子八十两,又银杯二对,金首饰一十六件,约值百金,一手交付女儿,说道:“做娘的手中唯有那个,你贴心去交与公子,助她行聘完婚之费。”阿秀道:“羞答答怎么样好去?”夫人道:“我儿,礼有经权,事有急事。近年来难堪之际,不是你亲去嘱付,把夫妻之情打动他,他怎么着肯上紧?穷孩子不知世事,倘或与外人探究,被人哄诱,把东西一时花了,不枉了做娘的一片用心?这时悔之何及!这东西也要你袖里藏去,不可露人耳目。阿秀听了这一班道理,只得依允,便道:“娘,我怎好自去?”夫人道:“我教管家婆跟你去。”当下唤管家婆来到,分付他只等夜深,密地送小姐到东厢,与公子叙话。又附耳道:“送到时,你只在门外等候,省得两下碍眼,不佳交谈。”管家婆己会其意了。
  再说假公子独坐在东厢,明知有个奇怪缘故,只是不睡。果然,一更之后,管家婆捱门而进,报道:“小姐一直会师。”假公子慌忙迎接,重新叙礼。有这等事:这假公子在爱人前一个字也讲不出,及至见了小姐,偏会温存絮话!这里小姐,起头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却夫人,一般也老落起来。多少个你问我答,叙了半天。阿秀话出衷肠,不觉两泪交流。这假公子也装出捶胸叹气,揩眼泪缩鼻涕,许多丑态;又故意解劝小姐,抱待绰趣,尽他受用。管家婆在房门外听见两下悲泣,连累他也洒惶,堕下几点泪来。什么人知一边是真,一边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银两首饰,递与假公子,再一嘱付,自不必说。假公子收过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灯儿吹灭苦要求欢。阿秀怕声张起来,被丫鬟们听到了,坏了大事,只得勉从。有人作《如梦令》词云:

  可惜名花一朵,绣幕深闺藏护。不遇探花郎,抖被狂蜂残被。错误,错误!怨杀东风分付。

  常言事不一思,终有后悔。孟夫人要私赠公子,玉成亲事,这是锦片的一团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桩事情,怎样不教老园公亲见公子一面?及至假公子到来,只合当面嘱付一番,把东西赠她,再教老园公送他回去,看个下降,万无一失。干不合,万不合,教孙女出来相见,又教孙女自往东厢叙话。这显明放一条方便路,咋样不做出事来?莫说,是假的,就是确实,也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牵扳的话柄。这也算做姑息之爱,反害了幼女的毕生。闲话休题。且说的话柄。那也算做姑息之爱,反害了幼女的生平。闲话休题。且说假公子得了便利,放松这姑娘去了。五鼓时,夫人教丫鬟催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汤点心之类。又嘱付道:“拙夫不久便回,贤婿早做准备,休得怠慢。”假公子别了妻室,出了后公园门,一头走一头想道:“我自自里骗了一个宦家闺女,又得了累累钱财,不曾显露马脚,卓殊侥幸。只是前几日鲁家又来,不为全美。听得说顾佥事不久便回,我前几日再担阁他一日,待前几天才放她去。若得顾佥事回来,他便不敢去了,那事就充裕绝望了。”计较已定,走到个宾馆上自饮一杯,吃抱了肚里,直延握到清晨,方才回家。
  鲁公子正等得不耐烦,只为没有服装,转身不得。姑娘也焦燥起来,教庄家往东村寻取外孙子,并无踪影。走向媳妇田氏房前问道:“外外孙子衣裳有么?”田氏道:“他自己捡在箱里,不曾留得钥匙。”原来田氏是东材田贡元的姑娘,到有万分颜色,又且通书达礼。田贡元原是石城县中知名的一个女杰,只为一个有司官与他做投缘,要入手害他,却是梁尚宾的爹爹与她舅子鲁廉宪说了,廉宪也素闻其名,替他极一分辨,得兔其祸。因感激梁家之恩,把这外孙女许他为媳。这田氏象了爹爹,也带一分侠气,见丈夫是个笨蛋,又且不干好事,心下每每不悦,开口只名叫“村郎”。以此夫妇两不和顺,连服装之类,都是这“村郎”自家收拾,老婆不去管她。
  却说姑侄多少个正在焦急,只见梁尚宾满脸春色回家。老娘便骂道:“兄弟在此专等你的衣衫,你却在这边瞳酒,整夜不归?又没寻你去处!”梁尚宾不回娘话,一径到温馨房中,把袖里东西都藏过了,才出去对鲁公子道:“偶为小事缠住身子,担阁了二弟一日,休怪休怪!后天天色又晚了,前天回宅罢。”老娘骂道:“你注意把件衣物借与做兄弟的,等他协调干正务,管她前天后天!”鲁公子道:“不但服装,连鞋袜都要告借。”梁尚宾道:“有一双青段子鞋在司壁皮匠家允底,今晚催来,明日早奉穿去。”鲁公子没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
  到次日,梁尚宾只推喉咙疼,又睡个日高一丈,早饭都吃过了,方才起身。把道袍、鞋、袜逐步的逐件搬将出来,无非要延捱时刻,误其美事。鲁公子不敢就穿,又借个包袱儿包好,付与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一包自米和些瓜菜之类,唤个庄窖送公于回去,又嘱付道:“若亲事就绪,可来过来我一声,省得自己想念。”鲁公子非揖转身,梁尚宾相送一步,又说道:“兄弟,你此去须是密切,不知他意儿好歹,真假何如。依自己说,不如只往前门硬挺看身子进去,怕不是他亲女婿,赶你出来?又且他家差老园公请你,有凭有据,须不是您自轻自贱。他有好心,自然相请;倘使翻转脸来,你拚得与他诉落一场,也教街坊上人晓得。倘到后园旷野之地,被她统计,你却尚未个滞后。”鲁公子又道:“二弟说得是。”正是:背后害他当着好,有心人对没心人。
  鲁公子回到家里,将服装鞋袜装扮起来。只有头中分寸不对,不曾借得。把旧的脱将下来,用清水摆净,教婆子在邻里家借个熨斗,吹些火来熨得直直的,有些磨坏的去处,再把些饭儿粘得硬硬的,墨儿涂得黑黑的。只这顶巾,也弄了一个多日子,左带右带,只怕不正。教婆子看得件件停当了,方才移步径投顾佥事家来。门公认是生窖,回道:“老爷东庄去了。”鲁公子终是宦家子弟,不慌不忙的说道:“可通报老夫人,说道鲁某在此。”门公方知是鲁公子,却不知底来情,便道:“老爷不在家,小人不敢乱传。”鲁公子道:“老夫人有命,唤我来到,你去通告自知,须不连累你们。”门公传话进去,禀说:“鲁公子在外要见,依然留她进去,依然辞他?”
  孟夫人听说,吃了一惊,想:“他前几日去得,怎么样又来?且请到正厅坐下。”先教管家婆出去,问他有何话说。管家婆出来瞧了一瞧,慌忙转身进入,对老夫人道:“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脸儿。前夜是胖胖儿的,黑黑儿的巾;最近是自自儿的,瘦瘦儿的。”夫人不信道:“有这等事!”亲到后堂,从帘内张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决不下,教管家婆出去,细细把家事盘问,他答来一字无差。孟夫人初见假公子之时,心中固有些疑惑;今番的红颜清秀,语言文明,倒像真公子样子。再问他明日干什么而来,答道:“前蒙老园公传语呼唤,因鲁某羁滞乡司,明儿下午才回,特来参谒,望恕迟误之罪。”夫人道:“这是诚心诚意无疑了。只不知前夜打脱冒的朋友,又是这里来的?”慌忙转身进房,与外孙女说其原因,又道:“这都是做爹的不存天理,害你这样悔之不及!幸而没人知道,往事不须题了。目前女婿在外,是自家专门请来的,无物相赠,如之奈何?”正是:只因一着错,满盘都是空。阿秀听罢,呆了半天。这时一胃部情怀,好难描写:说谎又不是慌,说羞又不是羞,说恼又不是恼,说苦又不是苦,显然似乱针刺体,痛痒难言。喜得她志气过人,早有了一分主意,便道:“大姑且与她赶上,我自有道理。”
  孟夫人依了孙女讲讲,出厅来相见公子。公子掇一把校椅朝上放下,“请三姑老人上坐,待小婿鲁某拜见。”孟夫人谦让了五回,从旁站立,受了两拜,便教管家婆扶起看坐。公子道:“鲁某只为家贫,有缺礼数。蒙小姑老人不弃,此恩生死不忘。”夫人自觉惶傀,无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厅门掩上,请小姐出来相见。阿秀站住帘内,如何肯移步!只教管家婆传语道:“公子不该担图乡司,负了自我母子一片爱心。”公子推故道:“某因身患乡司,有失奔趋。今方践约,咋样便说相负?”阿秀在帘内回道:“一日以前,此身是公子之身,今迟了一日,不堪伏侍巾栉,有玷清门。便是金帛之类,亦不能够相助了。所存金级二股,金钡一对,聊表寸意。公子宣别选良姻,休得以妾为念。”管家婆将两般首饰递与公子,公子还疑是悔亲的发话,这里肯收。阿秀又道:“公子但留给,不久自有理解。公了请快转身,留此无益!”说罢,只听得哽哽咽咽的哭了进去。鲁学曾愈加疑惑,向妻子发作道:“小婿虽贫,非为那两件首饰而来。前日小姐似有决绝之意,老夫人怎么着不出一语?既如此看待,又呼唤鲁某则甚?”夫人道:“我母子并无异心。只为公子来迟,不将姻事为重,所以小女心中愤怨,公子休得难以置信。”鲁学曾只是不信,叙起四叔存日许多友谊,“近日一死一生,一贫一富,就忍得改变了?鲁某只靠得三姑一人做主,如何一日后,也生退悔之心了?”劳劳四四的说个不断。
  孟夫人有口难辨,倒被他缠住身子,糟糕动身。忽听得里面乱将起来,丫鬟气喘喘的奔来报道:“曾外祖母,不好了!快来救小姐!”吓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五只脚在肚下,管家婆扶着左腋,跑到绣阁,只见孙女将罗怕一幅,缢死在床上。急急解救时,气己绝了,叫唤不醒,满房人都哭起来。鲁公子听小姐缆死,还道是做成的牢笼,捻他出门,几自在厅中嚷刮。孟夫人忍着疼痛,传话请公子进来。公子来到绣阁,只见牙床锦被上,直挺挺躺着个死小姐。夫人哭道:“贤婿,你今番认一认妻子。”公子当下如万箭攒心,放声大哭。夫人道:“贤婿,此处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馅累不小,快请回罢。”教管家婆将两般首饰,纳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鲁公子无可奈何,只得捐泪出门去了。
  这里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殓,一面东庄去报顾佥事回来。只说孙女不愿停婚,自缢身死。顾佥事懊悔不迭,哭了一场,安排成丧出殡不题。后人有诗赞阿秀云:

死生一诺重干金,何人料好谋祸阱深?三尺红罗报夫主,始知污体不污心。

  却说鲁公子回家看了金钗钿,哭一遍,叹四遍,疑五次,又解三回,正不知咋样来头,也只是自己命薄所致耳。过了一晚,次日把借来的服装鞋袜,仍旧包好,亲到姑娘家去送还。梁尚宾晓得公子到来,到躲了出去。公子见了幼女,说起小姐缢死一事,梁阿姨连声惊讶,留公子酒饭去了。
  梁尚宾回来,问道:“方才妹夫在此,说曾到顾家去没有?”梁二姑道:“前日去的。不知什么原因,这姑娘责怪他来迟一日,自缢而死。”梁尚宾不觉失口叫声:“啊呀,可惜好个标致小姐!”梁小姨道:“你这里见来?”梁尚宾遮掩不来,只得把温馨打脱冒事,述了五回。梁三姑大惊,骂道:“没天理的禽兽,做出这么勾当!你这房亲事还亏母舅作成你的。你前几日恩将仇报,反去破坏了做兄弟的情缘,又害了顾小姐一命,汝心何安?”干禽兽,万禽兽,骂得梁尚宾开口不得。走到祥和房中,田氏闭了房门,在内部骂道:“你这样不义之人,不久自有天报,休想善终!从今你自你,我自身,休得来连累人!”梁尚宾一肚气,正没出处,又被妻子诉说。一脚跌开房门,揪了夫人头发便打。又是梁二姑走来,喝了外甥出去。田氏捶胸大哭,要死要活。梁二姨劝她不住,唤个小轿抬回娘家去了。
  梁二姑又气又苦,又受了惊,又愁事迹败露。当晚一夜不睡,孝。梁尚宾旧愤不息,便骂道:“贼泼妇!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咋样又有回家的光景?”两下又争闹起来。田氏道:“你干了亏心的事,气死了老娘,又来消道我!我明天若不是婆死,永不见你‘村郎’之面!”梁尚宾道:“怕断了夫人种?要你这泼妇见我!只前几日便休了你去,再莫上门!”田氏道:“我宁可终身守寡,也不愿随你这么不义之徒。假如休了到得一干二净,回去烧个利市。”梁尚宾一直夫妻无缘,到此说了尽头话,憋了一口气,真个就写了离书,手印,付与田氏。田氏拜别四姨灵位,哭了一场。出门而去。正是:

有心去调她人妇,无福难招自己妻。可惜田家贤慧大,一场相骂便分开。

  话分三头。再说孟夫人追思外孙女,无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欧畜去的,这黑胖汉子,又是老欧引来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肯定漏泄别人了。”等丈夫出门拜窖,唤老欧到中堂,再一讯问。却说老欧传命之时,其实没有泄漏,是鲁学曾自己不合借农,惹出来的好计。当夜来的是假公子,一日新生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里显眼清楚有两人,那老欧肚里还自任做一个人,随她分辨,怎么着得精通?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他拖番在地,重责三十板子,打得皮开血喷。
  顾佥事一日偶到园中,叫老园公扫地,听说被老婆打坏,动掸不得,教人扶来,问其缘由。老欧将爱妻差去约鲁公子来家,及夜间房中会合之事,一一说了。顾佥事大怒道:“原来如此!”便叫打轿,亲到县中,与知县诉知其事。要将鲁学曾抵偿外孙女之命。知县教补了状词,差人拿鲁学曾过来,当堂审问。鲁公子是好人,就把真相细细说了:“见有金钗钿两般,是他所赠,其后园私会之事,其实没有。”知县就唤同公老欧对证。这老人两眼模糊,前番黑夜里认假公子的面孔不真,又且明天家主分付了言语,一口咬定鲁公子,再不松放。知县又绚了顾佥事人情,着实用刑拷打。鲁公子吃苦但是,只得招道:“顾姑奶奶好意相唤,将金钗钿助为聘资。偶见阿秀美貌,不合辄起贪心,强逼行奸。到第一日,不合又往,致阿秀羞愤自缢。”知县录了口词,审得鲁学曾与阿秀空言议婚,尚未行聘过门,难以夫妻而论。既因奸致死,合依要挟律问绞。一面发在死囚牢里,一面备文本申详上司。孟夫人闻知此信大惊,又访得他家只有一个娘子,也吓得病倒,无人送饭。想起:“这事与鲁公子全没相干,到是自个儿害了她。”私下处些银两,分付管家婆央人替他牢中使用。又反复劝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顾佥事愈加忿怒。石城县把这件事看成音讯沿街传说。正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顾佥事为这声名不佳,必欲置鲁学曾于死地。
  再说有个陈濂节度使,湖广籍贯,岳父与顾佥事是同榜举人,以此顾佥事叫他是年侄。这厮少年聪察,专好辨冤析枉。其时正奉差巡按广东。未入境时,顾佥事先去嘱托此事。陈节度使口虽领命,心下不以为然。莅任一日,便发牌按临莆田,吓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滚。审录日期,各县将罪犯解进。陈抚军审到鲁学曾联手,阅了招词,又把金钗钿看了,叫鲁学曾问道:“这金钗钿是先导与你的么?”鲁学曾道:“小人只去得两次,并无二次。”经略使道:“招上说一日后又去,是怎么说?”鲁学曾口称冤枉,诉道:“小人的阿爸存日,定下顾家亲事。因大爷是个清官,死后家道消乏,小人无力行聘。四叔顾佥事欲要悔亲,是四姨不肯,私下差老园公来唤小人去,许赠金帛。小人员身在乡,一日后方去。这日只见得二姨,并不曾见小姐之面,这奸情是屈招的。”太傅道:“既没有见小姐,这金钗钿何人赠你?”鲁学曾道:“小姐立在帘内,只责备小人来迟误事,莫说婚姻,连金帛也无法相赠了,这金钗钿权留个忆念。小人还只认做悔亲的话,与婶婶争持。不期小姐房中缢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抚军道:“恁般说,当夜您未曾到后园去了。”鲁学曾道:“实不曾去。”
  参知政事想了两遍:“若特地唤去,岂止赠她钗钿二物?详阿秀抱怨口气,必然先有人冒去东西,连奸骗都是有些,以致羞愤而死。”便叫老欧问道:“你到鲁家时,可曾见鲁学曾么?”老欧道:“小人从没面见。”冏卿道:“既没有面见,夜间来的您女悯就认得是他?”老欧道:“他自称鲁公子,特来赴约,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参拜的,怎赖得没有?”大将军道:“相见后,什么时候去的?”老欧道:“闻得里面夫人留酒,又赠她重重事物,五更时去的。”鲁学曾又叫屈起来,经略使喝住了。又问老欧:“这鲁学曾第二遍来,可是您推荐的?”老欧道:“他第二遍是前门来的,小人并不知。”知府道:“他率先次如何不到前门,却到后园来寻你?”老欧道:“我家奶奶着小人畜信,原教他在后园来的。”丞相唤鲁学曾问道:“你四姨原教你到后园来,你却什么往前门去?”鲁学曾道:“他虽然相唤,小人不知意儿真假,只怕园中旷野之处,被他总计;所以径奔前门,不曾到后园去。”参知政事想来,鲁学曾与园公彰着是例外说话,其中必有情弊。校尉又指着鲁学曾问老欧道:“这后园来的,但是这多少个嘴脸,你可认得真么?不要胡乱答应。”老欧道:“昏黑中小人认得不分外真,像是这多少个脸儿。”节度使道:“鲁学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却畜与何人的?”老欧道:“他家有个老阿婆,小人对她说的,并无旁人在旁。”左徒道:“毕竟还对何人说来?”老欧道:“并没第二个人感觉。”
  长史沉吟半晌,想道:“不究出原因,怎么着定罪?怎好回复老年伯?”又问鲁学曾道:“你说在乡,离城有些?家中啥时候畜到信?”鲁学曾道:“离北门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通判拍案叫道:“鲁学曾,你说一日后方到顾家,是虚情了。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路又不远,怎么迟延一日?理上也说不去!”鲁学曾道:“外祖父息怒,小人细禀:小人因家贫,往乡司姑娘家借米。闻得此信,便欲进城。怎奈农衫蓝缕,与表兄借件遮丑,己蒙许下。怎奈这日她有事出去,直到明早方归。小人专等衣裳,所以迟了两日。”太傅道:“你表兄晓得你借衣服的来头不?”鲁学曾道:“晓得的。”尚书道:“你表兄何等人?叫什么名字?”鲁学曾道:“名唤梁尚宾,庄户人家。”参知政事听罢,喝散众人:“前些天再审。”正是

如山巨笔难轻判,似佛慈心待细参。公案见成翻者少,覆盆何处不冤含?

  次日,察院小开挂一面宪牌出来。牌上写到:“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应公务惧候另示施行。本月日。”府县官问安自不必说。
  话分六头。再说梁尚宾自闻鲁公子问成死罪,心下到宽了八分。一日,听得门前喧嚷,在壁缝张看时,只见一个卖布的客人,头上带一顶新孝头巾,身穿旧布自布道袍,口内打四川乡谈,说是南通府人,在此贩布买卖,闻得家中老子身故,星夜要重临,存下几百匹布,不曾发脱,急切要投个主儿,情愿让些价钱。众人中有要买一匹的,有要两匹一匹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卖时,再何时还不得动身。那些暴发户家一总脱去,便多让他些也罢。”梁尚宾听了多时,便走出门来问道:“你那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资金?”客人道:“有四百余匹,本钱二百两。”梁尚宾道:“一时司这得个主儿?须是肯析些,方有人贪你。”客人道:“便析十来两,也说不得。只要快当,轻松了身子好行进。”梁尚宾看了布样,又到布船上去翻复细看,口里只夸:“好布,好布!”客人道:“你又不做个会头的,只管翻乱了我的布包,担阁人的生意。”梁尚宾道:“怎见得我不象个买的?”客人道:“你要买时,借银子来看。”梁尚宾道:“你若加二肯析,我将八十两银子,替你出脱了大体上。”客人道:“你也是呆话!做经纪的,这里折得起加二?况且只用一半,这一半自身又去投什么人?一般样担阁了。我说不象要买的!”又冷笑道:“这北门外许多居家,就没个财主,四百匹布便买不起!罢,罢,摇到东门寻主儿去。”
  梁尚宾听说,心中不忿;又见价钱相因,有些出息,放他不下,便道:“你那客人好欺负人!我偏要都买了您的,看什么?”客人道:“你真个都买自己的?我便让您二十两。”梁尚宾定要析四十两,客人不肯。众人道:“客人,你着急脱货;这位梁大官,又是贪便宜的。依大家说,从中酌处,一百七十两,成了贸易罢。”客人初时也不肯,被人们劝然而,道:“罢!这十两银两,奉承列位面上。快些把银子兑过,我还要连夜赶路。”梁尚宾道:“银子凑不来许多,有几件首饰,可用得着么?”客人道:“首饰也就是银子,只要公道作价。”梁尚宾邀入客坐,将银两和两对银钟,共兑准了一百两;又金首饰尽教搬来,众人公同估价,勾了七十两之数。与客收讫,交割了布匹。梁尚宾看本场交易尽有便宜,欢喜无限。正是:贪痴无底蛇吞象,祸福难明螳捕蝉。原来这贩布的别人,正是陈通判装的。他托病关门,密密分付中军官聂干户,安排下这几个布匹,先雇下小船,在石城县伺候。他俏地带个门子私行到此,聂干户就份做小郎跟随,门子只做看船的小厮,并无人识破,这是从政的妙用。
  却说陈大将军下了小船,取出见成写就的宪牌填上梁尚宾名字,就着聂干户密拿。又写书一封,请顾佥事到府中会面。比及上卿回到察院,说病好开门,梁尚宾己解到了,顾佥事也来了。都督忙教摆酒后堂,留顾佥事小饭。坐司,顾佥事又提起鲁学曾一事。郎中笑道:“明天奉屈老年伯到此,正为这一场公案,要刽个驾驭。”便教门子开了护书匣,取出银钟二对,及过多首饰,送与顾佥事看。顾佥事认得是家庭之物,大惊问道:“这里来的?”里正道:“令爱小姐致死之由,只在这几件事物上。老年伯请宽坐,容小侄出堂,问这起数与年长伯看,释此不决之疑。”
  经略使分付开门,仍唤鲁学曾一同复审。都尉且教带在一唤梁尚宾当面,上大夫喝道:“梁尚宾,你在顾佥事家,干得好事!”梁尚宾听得这句,好似夏季里闻了个霹雷,正要硬着嘴分辨。只见令尹教门子把银钟、首饰与他认赃,问道:“那么些事物这里来的?”梁尚宾抬头一望,这长史正是买布的别人,吓得顿口无言,只叫:“小人该死。”尚书道:“我也不动夹棍,你只将真相写供状来。”梁尚宾抬头一望,这都尉正是买布的别人,吓得顿口无言,只叫:“小人该死。”令尹道:“我也不动夹棍,你只将真相写供状来。”梁尚宾料赖可是,只得招称了。你说招词怎么写来?有词名《锁南枝》二只为证:

  写供状,梁尚宾。只因三弟鲁学曾,二姨念她贫,曰他助行聘。为借服装知此情,不合使欺心,缓他行。乘昏黑,假学曾,园公引入内室门,见了孟夫人,把金银厚相赠。因留宿,有了奸骗情。一日后学曾来,将小姐送一命。

  抚军取了招词,唤园工老欧上来:“你精心认一认,这夜司园上假公子的,不过这厮?”老鸥睁开两眼看了,道:“外公,正是她。”少保喝体育场馆隶,把梁尚宾重责八十;将鲁学曾枷极打开,就套在梁尚宾的身上。合依强奸论斩,发本监候处决。布匹百匹,退出,仍给合作社取价还库。其银两、首饰,给与老欧领回。金级、金钡,断还鲁学曾。惧释放宁家。鲁学曾拜谢活命之恩。正是:

奸细明镜照,恩喜覆盆开。生死惧无憾,神明育史台。

  却说顾佥事在后堂,听了这番审陆,惊骇不己。候郎中退堂,再一称谢到:“若非老公祖神明烛照,小女之冤,几无所伸矣。但不知银两、首饰,老公祖何由取到?”令尹附耳道:“小侄如此如此。”顾佥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宾夫人,必知其情;寒家首饰,定然还有几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并逮问。”抚军道:“容易。”便行文书,仰石城县提梁尚宾妻严审,仍追余赃回报。顾金事别了参知政事自回。却说石城县知县见了察院文书,收中取出梁尚宾问道:“你妻子姓什么?这一事曾否知情?”梁尚宾正怀恨老婆,答应道:“妻田氏,因贪财物,其实同谋的。”知县随即金禀差人提田氏到官。
  话分两头。却说田氏父母双亡,只在哥搜身边,针指度日。这一日,堂哥田重文正在县前,闻知此信,慌忙奔回,报与田氏知道。田氏道:“三哥休慌,妹子自有道理。”当时带了休书上轿,径抬到顾佥事家,来见孟夫人。夫人发一个眼花,显明看见外孙女阿秀进来。及至近前,却是个蓦生标致妇人,吃了一惊,问道:“是谁?”田氏拜倒在地,说道:“妾乃梁尚宾之妻田氏。因恶夫所为不义,只恐连累,预先离异了。贾宅老爷不知,求夫人救命。”说罢,就取出休书呈上。
  夫人正在观望,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姨妈,俺爹害得自己好苦也!”夫人听是是阿秀的鸣响,也哭起来。便叫道:“我儿,有甚话说?”只见田氏双眸紧闭,哀哀的哭道:“孩儿一时错误,失身匪人,羞见公子之面,自缢身亡,以完贞性。何期爹爹不行细访,险些反害了公子性命。幸得暴自了,只是他无家无室,终是我母子担误了她。大姨苦念孩儿,替岳丈说声,周到其事,休绝了一脉姻亲。孩儿在九泉之下,亦无所恨矣。”说罢,跌倒在地。夫人也哭昏。管家婆和侍女、养娘都聚会未来,一齐唤醒。这田氏还呆呆的坐地,问她时完全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外孙女,重复哭起,众丫鬟劝住了。夫人悲伤不己,问田氏:“可有爹娘?”田氏回说:“没有。”夫人道:“我举眼无亲,见了您,如见我外孙女一般,你做自己义女肯么?”田氏拜道:“若得伏侍夫人,贱妾有幸。”夫人欢喜,就留在身边了。顾佥事回家,闻说田氏先期离异,与她无关,写了一封书帖,和休书迭与县官,求她兔提,转回察院。又见田氏贤而有智,好生爱慕,依了老伴收为义女。夫人又说起孙女阿秀负魂一事,他干叮万嘱:“休绝了鲁家一脉姻亲。”如今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鲁公子为婿,以续前姻?顾佥事见鲁学曾无辜受害,甚是懊悔。今番夫人说话有理,咋样不依?只怕鲁公子生疑,亲到其家,谢罪过了,又说续亲一事。鲁公子再一推辞然则,只得允从。就把金钗钿为聘,择日过门成亲。
  原来顾佥事在鲁公子面前,只说过继的远房孙女。孟夫人在田氏面前,也只说赘个贡士,并不说真名真姓。到结婚之后,氏方才领悟就是鲁公子,公子方才晓得就是梁尚宾的发妻田氏。自此夫妻两口和睦,且是丰裕孝顺。顾佥事无子,鲁公子承受了她的家产,发愤攻书。顾佥事见他一场通透,送入国子监,连科及第。所生二子,一姓鲁,一姓顾,以奉两家宗把。梁尚宾子孙遂绝。诗曰:

一夜欢娱害自身,百年姻眷属外人。世间用计行奸者,请看当时梁尚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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