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沈小官一鸟害七命

飞禽惹起祸根芽,七命相残事可嗟。
  奉劝世人须鉴戒,莫教儿女不当家。
  话说大宋徽宗朝宣和三年,海宁郡武林门外北新桥下有一机户,姓沈名昱,字必显,家中颇为红火。娶妻严氏,夫妇接近,单生一子,取名沈秀,年长一十八岁,未曾婚娶。其父专靠织造段匹为活,不想这沈秀不务本分生理,专好风流闲耍,养画眉过日。父母因惜他一子,以此教训他不下,街坊邻里取他一个外号,叫做“沈鸟儿”。每一日五更提了画眉,奔入城中柳林里来拖画眉,不只一日。
  忽至春末初夏,天气不暖不寒,花红柳绿之时,当日沈秀侵晨起来,梳洗罢,吃了些点心,打点笼儿,盛着个无竞赛的画眉。这畜生只除天上有,果系世间无,将她各处去斗,俱斗他然则,成百十贯赢得,由此非常敬爱她,如生命一般。
  做一个金漆笼儿,黄铜钩子,哥窑的水食罐儿,绿纱罩儿,提了在手,摇摇摆摆径奔入城,往柳林里去拖画眉。不想这沈秀一去,死于非命。好似:猪羊进入宰生家,一步步来寻死路。
  当时沈秀提了画眉径到柳林里来,不意来得迟了些,众拖画眉的俱已散了,净荡荡,黑阴阴,没一个人往返。沈秀独自一个,把画眉挂在柳树上叫了一次。沈秀自觉没情没绪,除了笼儿正要回来,不想小肚子一阵疼滚将上去,一块儿蹲到在地上。原来沈秀有一件病在身上,叫做“主心馄饨”,一名“小肠疝气”,每常一发一个小死。其日想必起得早些,况又来迟,众人散了,没些心情,闷上心来,这两遍甚是发得凶,一跤倒在柳树边,有多少个日子不醒人事。
  你道事有刚刚,物有有时,这日有个箍桶的,叫做张公,挑着担儿径往柳林里,穿过褚家堂做生活。远远看见一个人倒在树边,三步这做两步,近前歇下担儿。看这沈秀脸色腊查黄的,昏迷不醒,身边并无财物,止有一个画眉笼儿。这畜生此时越叫得满足,所以一时见财起意,穷极计生,心中想道:“终日括得这两分银子,怎地得快活?”只是这沈秀当死,这画眉见了张公,十分叫得好。张公道:“此外不打紧,只这些画眉,少也值二三两银子。”便提在手,却待要走。不意沈秀正恢复,开眼见张公提着笼儿,要徤碜硬黄穑只口里骂道:“老忘八,将自己画眉这里去?”张公听骂:“那小狗入的,忒也嘴尖!我便拿去,他倘爬起赶来,我倒反吃她亏。一不做,二不休,左右是歹了。”却去这桶里取出一把削桶的刀来,把沈秀按住一勒,这湾刀又快,力又使得猛,那头早滚在一方面。张公也慌慌张张了,东观西望,恐怕有人碰到。却抬头,见一株空心杨柳树,急速将头提起,丢在树中。将刀放在桶内,笼儿挂在担上,也不去褚家堂做生活,一道烟径走,穿街过巷,投一个去处。你道只因这一个画眉,生生的害了几条生命。正是: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当时张公一头走,一头心头想道:“我见上饶墅里招待所内有个客人,时常要买虫蚁,何不将去卖与她?”一径望武林门外来。
  也是上辈子注定的劫数,却好见六个客人,两个青春跟着,共是两人,正要处以货物回去,却从门外进来。客人俱是日本东京汴梁人,内中有个姓李名吉,贩卖生药,这厮平素也好养画眉,见这箍桶担上好个画眉,便叫张公借看一看。张公歇下担子,这客人看这画眉胸罩并眼生得极好,声音又叫得好,心里爱它,便问张公:“你肯卖么?”此时张公巴不得脱祸,便道:“客官,你出多少钱?”李吉转看转好,便道:“与您一两银子。”张公自道先导了,便道:“本不当计较,只是爱者如宝,添些便罢。”这李吉取出三块银子,秤秤看到有一两二钱,道:“也罢。”递与张公。张公接过银子看一看,未来放在口袋里,将画眉与了外人,别了便走。口里道:“发脱得这祸根,也是好事了。”不上街做生理,向来奔回家去,心中也自有些不爽利。正是:
  作恶恐遭天地责,欺心犹怕鬼神知。
  原来张公正在涌金门城脚下住,止婆老两口儿,又无子嗣。婆儿见张公回来,便道:“篾子一条也不动,缘何又赶回得早?有甚事干?”张公只不答应,挑着担子径入门歇下,转身关上大门,道:“阿婆,你来,我与你说话。恰才如此如此,谋得这一两二钱银子,与你权且快活使用。”两口儿欣欣自得,不在话下。
  却说柳林里无人来往,直至巳牌时分,多少个挑粪庄家打从这里过,见了这没头尸首挡在地上,吃了一惊,声张起来,当坊里甲邻佑一时嚷动。本坊申呈本县,本县申府。次日,差官吏仵作人等前来柳阴里,检验得全身无些伤痕,只是无头,又无苦主,官吏回覆本府。本府差应捕挨获凶身,城里城外,纷纷乱嚷。
  却说沈秀家到晚不见他重回,使人去各处寻不见。天明央人入城寻时,只见海口墅嚷道:“柳林里干掉无头尸首。”沈秀的娘听得说,想道:“我的幼子明日入城拖画眉,至今无寻她处,莫不得是她?”连叫老公:“你无法不自进城打听。”沈昱听了一惊,慌忙自奔到柳林里看了无头尸首,仔细定睛上下看了衣物,却认识是外孙子,大哭起来。本坊里甲道:“苦主有了,只无凶身。”其时沈昱径到临安府告说:“是本人的外外孙子前天五更入城拖画眉,不知怎的被人杀了,望老爷做主!”本府发放各处应捕及巡捕官,限十日内要捕凶身着。沈昱具棺木盛了遗体,放在柳林里,一径回家,对妻说道:“是自身外甥被人杀了,只不知将头何处去了。我已告过本府,本府着捕人各处捉获凶身。我且自买棺木盛了,此事肿么办?”严氏听说,大哭起来,一交跌倒。不知五脏何如,先见四肢不举。正是:
  身如五鼓衔山月,气似三更油尽灯。
  当时人们灌汤,救得復苏,哭道:“我儿平日不听好人之言,前天死无葬身之地。我的豆蔻年华的儿,死得好苦!什么人想自己老来无靠!”说了又哭,哭了又说,茶饭不吃。丈夫再三苦劝,只得勉强过了半月,并无音信。
  沈昱夫妻二人共谋,外外甥从来不依教训,致有明日祸事,吃人杀了,没捉获处,也只可以没奈何,但得全尸也好。不若写个帖子,告禀四方之人,倘得见头全了尸体,待后又作计较。二人共谋已定,迅速便写了几张帖子满城去贴,上写:“告知四方君子,如有寻得到沈秀头者,情愿赏钱一千贯;捉得凶身者,愿赏钱二千贯。”将此情告知本府,本府亦限捕人寻获,亦出通知道:“如有人寻得沈秀头者,官给赏钱五百贯;如捉获凶身者,赏钱一千贯。”文告一出,满城哄动不题。
  且说南高峰脚下有一个极贫老儿,姓黄,诨名叫做黄老狗,一生为人鲁拙,抬轿营生。老来双目不明,止靠五个儿子生活,大的称为大保,小的号称小保。父子两个人,正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巴巴急急,口食不敷。一日,黄老狗叫大保、小保来到:“我听得人说,甚么财主沈秀吃人杀了,没寻头处。今出赏钱,说有人寻得头者,本家赏钱一千贯,本府又给赏五百贯。我今叫你四个别无话说,我今左右老了,又无用处,又不细瞧,又没松动。做自己着,教您六个发家致富快活,你五个今夜将本人的头割了埋在天目湖岸上,过了数日,待没了认色,却将去本府告赏,共得一千五百贯钱,却胜过前几日在此受苦。此计大妙,不宜迟,倘被别人先做了,空折了人命。”
  只因这老狗失志,说了这几句言语,况兼六个外孙子又是愚昧之人,不省法度的。正是:
  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
  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牢。
  当时六个出到外面商议。小保道:“我爷设这一计大妙,便是做主将中将,也没这计策。好便好了,只是心痛没了一个爷。”大保做人又狠又呆,道:“看她左右只在肯定要死,不若趁这机会杀了,去山下掘个坑埋了,又无踪影,这里查考?
  这一个称呼‘趁汤推’,又唤做‘一抹光’。天理人心,又不是我们逼她,他自叫我们如此如此。”小保道:“好倒好,只除等睡熟了,方可出手。”二人争辨已定,却去东奔西走,赊得两瓶酒来,父子多少人吃得大醉,东倒西歪。一觉直到三更,四个人爬将起来,看这老子正齁齁睡着。大保去灶前摸了一把厨刀,去爷的项上一勒,早把这颗头割下了。快捷将破衣包了放在床边,便去山脚下掘个深坑,扛去埋了。也不同天明,将头去南屏山藕花居湖边浅水处理了。
  过半月入城,看了公告,先走到沈昱家报说道:“我二人今天因捉虾鱼,在藕花居边看见一个人口,想必是你儿子头。”
  沈昱见说道:“若果是,便赏你一千贯钱,一分不少。”便去安排酒饭吃了,同他多少个径到南屏山藕花居湖边。浅土隐隐盖着一头,提起看时,水浸多日,澎涨了,也难辨识。想必是了,若不是时,那里又有其一人口在此?
  沈昱便把手帕包了,一同几个径到府厅告说:“沈秀的头有了。”通判再三审问,二人答道:“因捉虾鱼,故此看见,并不晓别项情由。”本府准信,给赏五百贯。二人领了,便同沈昱将头到柳林里,打开棺椁,将头凑在项上,仍旧钉了,就同二人回家。严氏见说外甥头有了,心中欢喜,随即安排酒饭管待二人,与了一千贯常钱。二人收了分别回家,便造房屋,买农具家生。二人道:“最近毫无似前抬轿,我们勤力耕种,挑卖山柴,也可生活。”不在话下。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过了数月,官府也懈了,日远日疏,俱不题了。
  却说沈昱是东京(Tokyo)机户,轮该解段匹到京。待各机户段匹完日,到府领领悟批,回家分付了家中事务起身。此一去,只因沈昱看见了自身虫蚁,又屈害了一条生命。正是:
  非理之财莫取,非理之事莫为。
  明有刑事相系,暗有鬼神相随。
  却说沈昱在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只一日,来到东京(Tokyo)。把段匹一一交纳过了,取了批回,心下思量:“我闻京师景致比别处不同,何不闲看一遭,也是难逢难遇之事。”其名山胜概,庵观寺院,出名的大街小巷都走了一遭。偶然打从御用监禽鸟房门前经过,这沈昱心中是爱虫蚁的,意欲进去一看,因门上用了十数个钱,得放进去闲看。只听得一个画眉非常叫得巧好,仔细看时,正是外外甥不见的画眉。这画眉见了沈昱眼熟,越发叫得惬意,又叫又跳,将头颠沈昱数次。沈昱见了回想外孙子,千行泪下,心中痛苦,不觉失声叫起屈来,口中只叫得:“有这等事!”
  这掌管禽鸟的大将军喝道:“这个人好不知法度,那是怎么所在,如此惊叹起来!”沈昱痛苦难伸,越叫得响了。这长史恐怕连累自己,只得把沈昱拿了,送到南平寺。马鞍山寺官便喝道:“你是这里人,敢进内御用之外大惊小怪?有何冤屈之事好好直说,便饶你罢。”沈昱就把幼子拖画眉被杀情由从头诉说了两次。
  六安寺官听说呆了半天,想:“那禽鸟是京民李吉进贡在此,缘何有如此一节隐情?”便差人疾速捉拿李吉到官,审问道:“你怎么在海宁郡将他儿子谋杀了,却将她的画眉来此进贡?一一明白供招,免受刑罚。”李吉道:“先因往杭州买卖,行至武林门里,撞见一个箍桶的担上挂着那多少个画眉,是吉因见她叫得巧,又生得好,用价一两二钱买将回到。因他好巧,不敢自用,以此进贡上用。并不知人命情由。”勘官问道:“你却赖与何人!这画眉就是实迹了,实招了罢。”李吉再三乞请道:“委的是问个箍桶的老儿买的,并不知杀人情由,难以屈招。”勘官又问:“你既是问老儿买的,这老儿姓甚名什么人?
  这里人氏?供得理解,我这边行文拿来,问理得实,就算放你。”李吉道:“小人是半路逢着买的,实不知姓名,这里人氏。”勘官骂道:“这便是含含糊糊了,将这个人命推与什么人偿?据那画眉便是实迹,这厮不打不招!”再三拷打,打得皮开肉绽,李吉痛苦可是,只得招做“因见画眉生得好巧,一时杀了沈秀,将头废弃”情由。遂将李吉送下大牢监候,阳江寺官具本奏上朝廷,圣旨道:李吉委的杀死沈秀,画眉见存,依律处斩。将画眉给还沈昱,又给了批回,放还原籍,将李吉押发市曹斩首。正是:
  老龟煮不烂,移祸于枯桑。
  当时恰有多少个同与李吉到海宁郡来做买卖的客人蹀躞不下:“有这等冤屈事!明明是买的画眉,我欲待替他申诉,争奈卖画眉的人虽认得,我亦不知其姓名,况且又在阿塞拜疆巴库,冤倒不辩得,和我连累了,咋样出豁?只因一个牲畜,明明屈杀了一条人命,除我们不到格拉斯哥,若到,定要与她讨个知道。”也不值一提。
喻世明言,沈小官一鸟害七命。  却说沈昱收拾了行李,带了画眉星夜奔回。到得家中,对妻说道:“我在东京(Tokyo)替儿讨了命了。”严氏问道:“怎生得来?”
  沈昱把在内监见画眉一节,从头至尾说了五次。严氏见了画眉大哭了一场,睹物伤情,不在话下。
  次日沈昱提了画眉,本府来销批,将前项工作告知了四回。通判大喜道:“有这等巧事。”正是:
  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何人?
  休说人命关天,岂同儿戏。刺史发放道:“既是凶身获着斩首,可将棺木烧化。”沈昱叫人将棺材烧了,就撒了骨殖,不在话下。
  却说当时同李吉来佛罗伦萨卖生药的多少个客人,一姓贺,一姓朱,有些药材,径到马斯喀特湖墅客店内歇下。将中药材一一发卖讫,当为心下不平,二人径入城来,探听这些箍桶的人。寻了一日不见消耗,二人闷闷不已,回归店中歇了。
  次日,又进城来,却好遭受一个箍桶的担儿。二人便叫住道:“三哥,请问你,这里有一个箍桶的老儿,这般那般形容,不知他姓甚名何人,三哥你可认得么?”这人便道:“客官,我这箍桶行里止有多少个老儿:一人姓李,住在石榴园巷内;一个姓张,住在西城脚下。不知那么些是?”二人谢了,径到石榴园来寻,只见李公正在这里劈篾,二人看了却不是她。又寻她到西城当下,二人过来门首便问:“张公在么?”张婆道:“不在,出去做生活去了。”二人也不打话,一径且回。正是未牌时分,二人走不上半里之地,远远望见一个箍桶担儿来。
  有分直教这厮偿了沈秀的命,理解了李吉的事。正是:
  思义广施,人生何处不相逢?
  冤仇莫结,路逢狭处难回避。
  其时张公望南回来,二人朝北而去,却好劈面撞见。张公不认得二人,二人却认得张公,便挡住问道:“阿公高姓?”张公道:“小人姓张。”又问道:“莫非是在西城当下住的?”张公道:“便是,问小人有何事干?”二人便道:“我店中有不少活着要箍,要寻个成熟的做,由此问你。你现在这里去?”张公道:“回去。”多人一头走,一头说,直走到张公门首。张公道:“二位请坐吃茶。”二人道:“前些天晚了,明日再来。”张公道:“前些天我不出去了,专等专等。”
  二人分手,不回店去,径投本府首告。正是本府晚堂,直入堂前跪下,把沈昱认画眉一节,李吉被杀一节,撞见张公买画眉一节,一一诉明。“小人多少个不平,特与李吉讨命,望老爷细审张公。不知恁地得画眉?”府官道:“沈秀的事俱已领略了,凶身已斩了,再有何事?”二人告道:“玉林寺官不明,只以画眉为实,更不推详来历,将李吉了然屈杀了。小人路见不平,特与李吉讨命。如不是实,怎敢告扰?望乞怜悯做主。”提辖见二人告得苦切,随即差捕人连夜去捉张公。
  好似:
  数只皂雕追紫燕,一群猛虎啖羊羔。
  其夜众公人奔到西城当下,把张公背剪绑了,解上府去,送大牢内监了。
  次日,太尉升堂,公人于牢中取出张公跪下。大将军道:“你怎么杀了沈秀,反将李吉偿命?前几日事露,天理不容。”喝令不行打着。直落打了三十下,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再三拷打,不肯招承。多少个客人并三个伴当齐说:“李吉便死了,我三个人见在,眼同将一两二钱银子买你的画眉,你今推却什么人?你若说不是你,你便说这画眉从何来?实的虚不得,支吾有何用处?”张公犹自抵赖。令尹大喝道:“画眉是真赃物,这四个人是真证见,若再不招,取夹棍来夹起!”张公惊慌了,只得将前项盗取画眉,勒死沈秀一节,一一供招了。少保道:“这头彼时放在那里?”张公道:“小人一时不知所可,见侧边一株空心柳树,将头丢在中游。随提了画眉,径出武林门来,偶撞见五个客人,几个伴当,问小人买了画眉,得银一两二钱,归家用度。所供是实。”
  教头令张公画了供,又差人去拘沈昱,一同押着张公,到于柳林里寻头。哄动街市上之人无数,一齐都到柳林里来看寻头。只见果有一株空心柳树,众人将锯放倒,众人发一声喊,果有一个人数在内。提起看时,端然不动。沈昱见了这头,定睛一看,认得是孙子的头,大哭起来,昏迷倒地,半晌方醒。遂将帕子包了,押着张公,径上府去。太史道:“既有了头,情真罪当。”取具大枷枷了,脚镣手杻钉了,押送死囚牢里,牢固监候。
  左徒又问沈昱道:“当时这五个黄大保、小保,又这里得这人头来请赏?事有可疑。今沈秀头又有了,这头却是何人人的?”随即差捕人去拿黄大保兄弟二人,前来审问来历。沈昱眼同公人,径到南山黄家,捉了兄弟六个,押到府厅,当厅跪下。校尉道:“杀了沈秀的凶身已自捉了,沈秀的头见已追出。你弟兄二人谋死谁,将头请赏?一一承招,免得吃苦。”
  大保、小保被问,口隔心慌,答应不出。都尉大怒,喝令吊起拷打,半日不肯招承,又将烧红烙铁烫他,二人熬可是,死去将水喷醒,只得口吐真情,说道:“因见大叔苍老,有病伶仃,一时不合将酒灌醉,割下头来,埋在泸沽湖藕花居水边,含糊请赏。”太傅道:“你三伯尸骸埋在啥地方?”多个道:“就埋在南高峰脚下。”当时押发二人到彼,掘开看时,果有没头尸骸一副埋藏在彼。依先押二人到于府厅回话,道:“南山脚下,浅土里面,果有没头尸骸一副。”尚书道:“有那等事,真乃逆天之事,世间有这等恶人!口不欲说,耳不欲闻,笔不欲书,就一顿打死他倒干净,此恨怎的消得!”喝令手下不要计数先打,一会打得二人死而复醒者数次。讨两面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里,牢固监候。沈昱并原告人,宁家听候。随即具表申奏,将李吉屈死情由奏闻。奉圣旨,着刑部及都察院将原问李吉丽江寺官特别勘问,随贬为庶人,发岭南安排。李吉平人屈死,情实可矜,着官给赏钱一千贯,除子孙差役。张公谋财故杀,屈害平人,依律处斩,加罪凌迟,剐割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黄大保、小保贪财杀父,不分首从,俱各凌迟处死,剐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枭首示众。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起首知。
  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什么人?
  一日文书到府,差官吏仵作人等将五个人押赴木驴上,满城命令三日,律例凌迟分尸,枭首示众。其时张婆听得老儿要剐,来到市曹上希望见一面。何人想仵作见了行刑牌,各人动手碎剐,其实凶险,惊得婆儿不知所厝,折身便走。不想被一绊,跌得重了,伤了五脏,回家身死。正是:
  积善逢善,积恶逢恶。仔细缅想,天地不错。

飞禽惹起祸根芽,七命相残事可嗟。
  奉劝世人须鉴戒,莫教儿女不当家。
  话说大宋徽宗朝,宣和三年,海宁郡武林门外北新桥下,有一机户,姓沈名昱,字必显。家中颇为红火,娶妻严氏,夫妇接近。单生一子,取名沈秀,年长一十八岁,未曾婚娶。其父专靠织造缎匹为活,不想这沈秀不务本分生理,专好风流闲耍,养画眉过日。父母因惜他一子,以此教训他不下。街坊邻里取他一个浑名,叫做“沈鸟儿”。每一日五更,提了画眉,奔入城中柳林里来拖画眉,不只一日。忽至春末初夏,天气不暖不寒,花红柳绿之时。当日沈秀侵晨起来,梳洗罢,吃了些点心,打点笼儿,盛着个无比赛的画眉。这畜生只除天上有,果系也间无,将它各处去斗,俱斗它然而,成百十贯赢得。由此分外拥戴它,如生命一般,做一个金漆笼儿,黄铜钩子,哥窑的水食罐儿,绿纱罩儿。提在了手,摇摇摆摆,迳奔入城,往柳林里去拖画眉。不想这沈秀一去,死于非命。
  好似:
  猪羊进入宰生家,一步步来寻死路。
  当时沈秀提了画眉,迳到柳林里来。不意来得迟了些,众拖画眉的俱已散了,净荡荡黑阴阴,没一个人往返。沈秀独自一个,把画眉挂在柳树上,叫了两回。沈秀自觉没情没绪,除了笼儿,正要赶回,不想小肚子一阵疼,滚将上去,一块儿蹲到地上。原来沈秀有一件病在身上,叫做“主儿馄饨”,一名“小肠疝气”,每常一发一个小死。其日想必起得早些,况又来迟,众人散了,没些心理,闷上心来,这四回甚是发得凶。一跤倒在柳树边,有七个时刻不醒人事。
  你道事有凑巧,物有有时,这日有个箍桶的,叫做张公,挑着担儿,迳往柳林里,穿过褚家堂做生活。远远望见一个人,倒在树边,三步挪做两步,近前歇下担儿。看这沈秀脸色腊查黄的,昏迷不醒,身边并无财物,唯有一个画眉笼儿,那畜生此时越叫得满意。所以一时见财起意,穷极计生,心中想到:“终日括得这两分银子,怎地得快活?”只是这沈秀当死,这画眉见了张公,相当叫得好。张公道:“其余不打紧,只这些画眉,少也值二三两银子。”便提在手,却待要走。不意沈秀正复苏,开眼见张公提着笼儿,要徤碜硬黄穑只口里骂道:“老王八,将自己画眉这里去?”张公听骂,“这小狗入的,忒也嘴尖!我便拿去,他倘爬起赶来,我倒反吃她亏。一不做,二不休,左右是歹了。”却去这桶里取出一把削桶的刀来,把沈秀按住一勒,这弯刀又快,力又使得猛,这头早滚在另一方面。张公也慌慌张张了,东观西望,恐怕有人遭逢。却抬头见一株空心杨柳树,急迅将头提起,丢在树中,将刀放在桶内,笼儿挂在担上,也不去褚家堂做生活,一道烟径走,穿街过巷,投一个去处。你道只因那个画眉,生生的害了几条性命。正是: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
  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当时张公一头走,一头心中想道:“我见莆田墅里饭馆内,有个客人,时常要买虫蚁,何不将去卖与他?”一径望武林门外来。也是上辈子注定的灾难,却好见五个客人,六个青春跟着,共是六个人,正要处以货物回去,却从门外进来客人,俱是日本东京汴梁人,内中有个姓李名吉,贩卖生药。这厮平素也好养画眉,见这箍桶的担上,好个画眉,便叫张公,借看一看。张公歇下担子,这客人看这画眉西服并眼,生得极好,声音又叫得好,心里爱它,便问张公:“你肯卖么?”此时张公巴不得脱祸,便道:“客官,你出多少钱?”李吉转看转好,便道:“与你一两银子。”张公自道开头了,便道:“本不当计较,只是爱者如宝,添些便罢。”这李吉取出三块银子,秤秤看到有一两二钱,道:“也罢。”递与张公。张公接过银子,看一看,将来位居口袋里,将画眉与了客人,别了便走。口里道:
  “发脱得这祸根,也是好事了。”不上街做生理,一贯奔回家去,心中也自有些不爽利。正是:
  作恶恐遭天地责,欺心犹怕鬼神知。
  原来张公正在涌金门城脚下住,只婆老两口儿,又无子嗣。婆儿见张公回来,便道:“篾子一条也不动,缘何又回到得早?有甚事干?”张公只不应允,挑着担子,径入门歇下,转身关上大门,道:“阿婆,你来,我与您讲讲。恰才……”
  如此如此,“谋得一两二钱银子,与你权且快活使用。”两口欣欣自得,不在话下。
  却说柳林里无人来往,直至巳牌时分,两个挑粪庄家,打这里过,见了这没头尸首,躺在地上,吃了一惊,声张起来。
  当坊里甲邻佑,一时嚷动。本坊申呈本县,本县申府。次日,差官吏仵作人等,前来柳阴里,检验得浑身无些伤痛,只是无头,又无苦主。官吏回复本府,本府差应捕挨获凶身。城里城外,纷纷乱嚷。
  却说沈秀家到晚不见他回去,使人去各处寻不见。天明,央人入城寻时,只见芜湖墅嚷道:“柳林里干掉无头尸首。”沈秀的娘听得说,想道:“我的幼子昨天入城拖画眉,至今无寻他处,莫不得是她?”连叫老公:“你不可以不自进城打听。”沈昱听了一惊,慌忙自奔到柳林里。看了无头尸首,仔细定睛上下看了衣裳,却认识是孙子,大哭起来。本坊里甲道:“苦主有了,只无凶身。”其时沈昱径到临安府告说:“是自己的儿子,明日五更入城拖画眉,不知怎的被人杀了?望老爷做主!”本府发各处应捕及巡捕官,限十日内要捕凶身着。
  沈昱具棺木盛了尸体,放在柳林里,一径回家,对妻说道:“是自家外外孙子,被人杀了,只不知将头何处去了。我已告过本府,本府着捕人各处捉获凶身。我且自买棺木盛了,此事咋做?”严氏听说,大哭起来,一跤跌倒。不知五脏何如,先见四肢不举。正是:
  身如五鼓衔山月,气似三更油尽灯。
  当时人们灌汤,救得复苏,哭道:“我儿子日常不听好人之言,前几天死无葬身之地。我的豆蔻年华的儿,死得好苦!何人想自己老来无靠!”说了又哭,哭了又说,茶饭不吃。丈夫再三苦劝,只得勉强。过了半月,并无音信。沈昱夫妻二人商议,外甥从来不依教训,致有明日祸事,吃人杀了,没捉获处,也不得不没奈何,但得全尸也好。不若写个帖子,告禀四方之人,倘得见头,全了遗体,待后又作计较。二人商议已定,神速便写了几张帖子,满城去贴,上写:“告知四方君子,如有寻得到沈秀头者,情愿赏钱一千贯;捉得凶身者,愿赏钱二千贯。”公告一出,满城哄动不提。
  且说南高峰脚下,有一个极贫老儿,姓黄,浑名叫做黄老狗,一生为人鲁拙,抬轿营生。老来双目不明,只靠四个外甥生活,大的称之为大保,小的称之为小保。父子六个人,正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巴巴急急,口食不敷。一日,黄老狗叫大保、小保来到,“我听得人说,什么财主沈秀吃人杀了,没寻头处。今出赏钱,说有人寻得头者,本家赏钱一千贯,本府又给赏五百贯。我今叫你五个别无话说,我今左右老了,又无用处,又不细瞧,又没松动。做我着,教您多少个发家致富快活。
  你六个今夜将本人的头割了,埋在呼伦湖对岸。过了数日,待没了认色,却将去本府告赏,共得一千五百贯钱,却胜过前几日在此受苦。此计大妙,不宜迟,倘被旁人先做了,空折了性命。”只因这老狗失志,说了这几句言语,况兼多少个外儿子,又是愚蠢之人,不省法度的。正是:
  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
  闭门深藏舌,安身处处牢。
  当时六个出到外面商议,小保道:“我爷设这一计大妙,便是做主将师长,也没这计策。好便好了,只是心痛没了一个爷。”大保做人,又狠又呆,道:“看她左右必将要死,不若趁这机会杀了,去山下掘个坑埋了,又无踪影,这里查考?
  这一个称呼‘趁汤推’,又称为‘一抹光’。天理人心,又不是我们逼她,他自叫大家如此如此。”小保道:“好倒好,只除等睡熟了,方可出手。”
  二人争持已定,却去东奔西走,赊得两瓶酒来,父子四人吃得大醉,东倒西歪。一觉直到三更,五人爬将起来,看这老子正齁齁睡着。大保去灶前摸了一把厨刀,去爷的项上一勒,早把这颗头割下了。快捷将破衣包了,放在床边。便去山脚下掘个深坑,扛去埋了。也不比天明,将头去南屏山藕花居湖边浅水处埋了。
  过半月入城,看了文告,先走到沈昱家报说道:“我二人昨日因捉虾鱼,在藕花居边,看见一个人数,想必是您外外甥头。”沈昱见说道:“若果是,便赏你一千贯,一分不少。”便去安排酒饭吃了,同她五个径到南屏山藕花居湖边。浅土隐隐盖着一个头,提起看时,水浸多日,澎涨了,也难分辨。想必是了,若不是时,这里又有这厮口在此?沈昱便把手帕包了,一同两个径到府厅告说:“沈秀的头有了。”太傅再三审问,二人答道:“因捉虾鱼,故此看见,并不晓别项情由。”
  本府准信,给赏五百贯,二人领了,便同沈昱将头到柳林里,打开棺椁,将头凑在项上,仍旧钉了,就同二人回家。严氏见说外外孙子头有了,心中欢喜,随即安排酒饭,管待二人,与了一千贯赏钱。二人收了,作别回家,便造房屋,买农具家生。二人道:“目前并非似前抬轿,我们勤力耕种,挑卖山柴,也可生活。”不在话下。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过了数月,官府也懈了,日远日疏,俱不提了。
  却说沈昱是日本首都机户,轮该解缎匹到京。待各机户缎匹完日,到府领通晓批,回家吩咐了家务起身。此一去,只因沈昱看见了我虫蚁,又屈害了一条人命。正是:
  非理之财莫取,非理之事莫为。
  明有刑事相系,暗有鬼神相随。
  却说沈昱在路,饥餐渴饮,晚住晓行,不只一日,来到日本东京。把缎一一交纳过了,取了批回,心下怀恋:“我闻京师景致,比别处不同,何不闲看一遭,也是难逢难遇之事。”其名山胜概,庵观寺院,有名的四方,都走了一遭。偶然打从御用监禽鸟房门前经过,这沈昱心中是爱虫蚁的,意欲进去一看。因门上用了十数个钱,得放进去看。只听得一个画眉,非常叫得巧好,仔细看时,正是外孙子不见的画眉。这画眉见了沈昱眼熟,越发叫得满足,又叫又跳,将头点沈昱数次。沈昱见了,想起儿子,千行泪下,心中痛苦,不觉失声,叫起屈来,口中只叫:“得有这等事!”这掌管禽鸟的通判喝道:
  “这厮好不知法度,这是如何所在,如此惊讶起来!”沈昱痛苦难伸,越叫得响了。
  这知府恐怕连累自己,只得把沈昱拿了,送到邵阳(Hal)寺。枣庄寺官便喝道:“你是这里人,敢进内御用之处,大惊小怪?
  有何冤屈之事?好好直说,便饶你罢。”沈昱就把幼子拖画眉被杀情由,从头诉说了两回。平顶山寺官听说,呆了半天,想这禽鸟是京民李吉进贡在此,缘何有诸如此类一节隐情。便差人急迅捉拿李吉到官,审问道:“你怎么在海宁郡将她外孙子谋杀了,却将他画眉来此进贡?一一精通供招,免受刑罚。”李吉道:“先因往南京买卖,行至武林门里,撞见一个箍桶的担上,挂着这些画眉,是吉因见它叫得巧,又生得好,用价一两二钱,买将赶回。因它好巧,不敢自用,以此进贡上用。并不知人命情由。”勘官问道:“你却赖于什么人!这画眉就是实在了,实招了罢。”李吉再三哀告道:“委的是问个箍桶的老儿买的,并不知杀人情由,难以屈招。”勘官又问:“你既是问老儿买的,这老儿姓什名何人?那里人氏?供得理解,我这里行文拿来,问理得实,即使放你。”李吉道:“小人是旅途逢着买的,实不知姓名,这里人氏。”勘官骂道:“那便是含含糊糊了,将这厮命推与什么人偿?据这画眉,便是实际上,这个人不打不招!”再三拷打,打得皮开肉绽。李吉痛苦不过,只得招做“因见画眉生得好巧,一时杀了沈秀,将头屏弃”情由。随将李吉送下大牢监候,安顺寺官具本奏上朝廷,圣旨道:李吉委的杀死沈秀,画眉见存,依律处斩。将画眉给还沈昱,又给了批回,放还原籍,将李吉押发市曹斩首。正是:
  老龟煮不烂,移祸于枯桑。
  当时恰有多少个同与李吉到海宁郡来做买卖的旁人,蹀跛不下,“有这等冤屈事!明明是买的画眉,我欲待他申诉,争奈卖画眉的人虽认得,我亦不知其姓名,况且又在格拉斯哥。冤倒不辩得,和自身连累了,怎么样出豁?只因一个家畜,明明屈杀了一条生命。除我们不到拉脱维亚里加,若到,定要与他讨个清楚。”
  也不值一提。
  却说沈昱收拾了行李,带了画眉,星夜奔回。到得家中,对妻说道:“我在东京(Tokyo)替儿讨了命了。”严氏问道:“怎生得来?”
  沈昱把在内监见画眉一节,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严氏见了画眉,大哭了一场,睹物生情,不在话下。
  次日沈昱提了画眉,本府来销批,将前项业务,告诉了一次。提辖大喜道:“有这等巧事。”正是:
  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何人。
  休说人命关天,岂同儿戏。参知政事发放道:“既是凶身获着斩首,可将棺木烧化。”沈昱叫人将棺材烧了,就撒了骨殖,不在话下。
  却说当时同李吉来阿塞拜疆巴库卖生药的多少个客人,一姓贺,一姓朱,有些药材,径到维尔纽斯湖墅客店内歇下,将中药材一一发卖讫。当为心下不平,二人径入城来,探听那多少个箍桶的人。寻了一日,不见消耗。二人闷闷不已,回归店中歇了。次日,又进城来,却好相见一个箍桶的担儿。二人便叫住道:“大哥,请问你,这里有一个箍桶的老儿,……这般这般形容,不知她姓什名什么人,四弟你可认得么?”这人便道:“客官,我这箍桶行里,只有三个老儿:一个姓李,住在石榴园巷内;一个姓张,住在西城脚下。不知那多少个是?”二人谢了,径到石榴园来寻,只见李公正在这里劈篾。二人看了,却不是她。又寻她到西城脚下,二人过来门首,便问:“张公在么?”张婆道:“不在,出去做生活去了。”二人也不打话,一径且回。正是未牌时分,二人走不上半里之地,远远望见一个箍桶担儿来。有分直教这个人偿了沈秀的命,通晓了李吉的事。正是:
  恩义广施,人生何处不相逢?
  冤仇莫结,路逢狭处难回避。
  其时张公望南回来,二人朝北而去,却好劈面撞见。张公不认得二人,二人却认得张公,便挡住问道:“阿公高姓?”
  张公道:“小人姓张。”又问道:“莫非是在西城脚下住的?”张公道:“便是,问小人有何事干?”二人便道:“我店中有过多生活要箍,要寻个成熟的做,由此问您。你现在这里去?”张公道:“回去。”六人一头走,一头说。直到张公门首。张公道:“二位请坐吃茶。”二人道:“先天晚了,后日再来。”张公道:“明日本人不出来了,专等专等。”
  二人分手,不回店去,径投本府首告。正是本府晚堂,直入堂前跪下。把沈昱认画眉一节,李吉被杀一节,撞见张公卖画眉一节,一一诉明。“小人五个不平,特与李吉讨命,望老爷细审张公。不知恁地得画眉?”府官道:“沈秀的事,俱已知晓了,凶身已斩了,再有何事?”二人告道:“丽江寺官不明,只以画眉为实,怎敢告扰?望乞怜悯做主。”太守见二人告得苦切,随即差捕人连夜去捉张公。好似:
  数只皂雕追紫燕,一群猛虎啖羊羔。
  其夜众公人奔到西城当下,把张公背剪绑了,解上府去,送大牢监了。次日,校尉升堂,公人於牢中取出张公跪下。里正道:“你为啥杀了沈秀,反将李吉偿命?前几天事露,天理不容。”喝令不行打着。直落打了三十下,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再三拷打,不肯招承。几个客人,并六个伴当齐说:
  “李吉便死了,我六人见在,眼同将一两二钱银子,买你的画眉。你今推却何人?你若说不是你,你便说这画眉从何来?实的虚不得,支吾有何好处?”张公犹自抵赖,尚书大喝道:
  “画眉是真赃物,这四个人是真证见,若再不招,取夹棍来夹起。”
  张公惊慌了,只得将前项盗取画眉,勒死沈秀一节,一一供招了。太守道:“寻头彼时放在这里?”张公道:“小人一时心慌意乱,见侧边一株空心柳树,将头丢在中间。随提了画眉,径出武林门来,偶撞见五个客人,三个伴当,向小人买了画眉,得很一两二钱,归家用度。所供是实。”都督令张公画了供,又差人去拘沈昱,一同押着张公,到於柳林里寻头。哄动街市上之人无数,一齐都到柳林来看寻头。只见果有一株空心柳树,众人将锯放倒,众人发一声喊,果有一个总人口在内。提起看时,端然不动。沈昱见了这头,定睛一看,认得是外甥的头,大哭起来,昏迷倒地,半饷方醒。随将帕子包了,押着张公,径上府去。太傅道:“既有了头,情真罪当。”取具大枷枷了,脚镣手扭钉了,押送死囚牢里,牢固监候。
  太尉又问沈昱道:“当时这多少个黄大保、小保,又这里得这人头来请赏?事有可疑。今沈秀头又有了,这头却是何人人的?”随即差捕人去拿黄大保兄弟二人,前来审问来历。沈昱眼同公人,径到南山黄家,捉了兄弟六个,押到府厅,当厅跪下。知府道:“杀了沈秀的凶身,已自捉了,沈秀的头见已追出。你弟兄二人谋死什么人,将头请赏?一一承招,免得吃苦。”大保、小保被问,口隔心慌,答应不出。御史大怒,喝令吊起拷打半日,不肯招承,又将烧红烙铁烫他,二人熬但是死去,将水喷醒,只得口吐真情,说道:“因见叔叔苍老,有病伶仃,一时不合将酒灌醉,割下头来,埋在南湾湖藉花居水边,含糊请赏。”都尉道:“你伯伯尸骸埋在哪个地方?”五个道:
  “就埋在南高峰当下。”当时押发二人到彼,掘开看时,果有没头尸骸一副,埋藏在彼。依先押二人到于府厅回话,道:
  “南山当下,浅土里面,果有没头尸骸一副。”大将军道:“有这等事,真乃逆天之事,世间有这等恶人!口不欲没,耳不欲闻,笔不欲书,就一顿打死她倒干净,此恨怎的消得!”喝令手下不要计数,先打一会,打得二人死而复醒者数次。讨两面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里,牢固监候。沈昱并原告人,宁家听候。
  随即具表申奏,将李吉屈死情由奏闻,奉圣旨,着刑部及都察院,将原问李吉大理寺官至极勘问,随贬为庶人,发岭南安顿。李吉平人屈死,情实可矜,着官给赏钱一千贯,除子孙差役。张公谋财故杀,屈害平人,依律处斩,加罪凌迟,剐割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黄大保、小保,贪财杀父,不分首从,俱各凌迟处死,剐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枭首示众。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初步知。
  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何人。
  一日文书到府,差官吏仵作人等,将三个人押赴木驴上,满城命令三日,律例凌迟分尸,枭首示众。其时张婆听得老儿要剐,来到市曹上,指望见一面。何人想仵作见了行刑牌,各人动手碎剐,其实凶险,惊得婆儿心不在焉,折身便走。不想被一绊,跌得重了,伤了五脏,回家身死。正是:
  积善逢善,积恶逢恶。
  仔细缅怀,天地不错。

断云:
  只为观灯成惨祸,张公已作诉冤人。
  仁宗褒赏天昭报,一鞠当时案牍真。
  话说西京湖北府,离城五里,地名棋盘巷,有师员外,家道殷富。员外虽弃世,生下二子,长子名师官受,次子名师马,都皆志气。二郎现在遵义当织造匠。官受娶得妻刘都赛,乃是个赏心悦目佳人。生下外孙子名金保,年已五岁。是时十二月上元佳节,西京放灯甚盛。师家使唤梅香对刘娘子道:“难得好个上元,今有本城鳌山寺里,有一座逍遥宝架灯,说道乾坤稀有,世上无双。千闻不如一见,明儿早上与妻子入城看玩一遍。”娘子入城看灯之事,小姨道:“女孩子不出闰门,且新正子女混合,去则不行。”刘娘道:“媳妇怀孕金保时,曾在东岳庙许下愿望未还,今孩儿已满五岁,趁今夜看灯,前去还了愿便回。”大妈依允,着梅香与院落张公随她同去。娘子梳妆齐备,万分英俊,与梅香、张公入得城来,正是放灯时候。径进东岳庙,焚香祝拜已毕,娘子与张公道:“小姑吩咐不要去看灯,难得遇此重阳,我今瞒过阿婆去看一遭便回。”张公只得依允随行。
  来到鳌山寺,众人喧杂,不觉梅香、院子各自分散。娘子正看灯,回头不见伙伴,心下惊怕。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将逍遥宝架灯吹落,看灯人都四散走去,唯有刘娘子不识路径,立在街前檐下。听得一声喝道,数十军官随着一贵侯来到,灯笼无数。是什么人?乃上位皇亲赵王。登时看见妻子美貌,心下暗喜,便问:“你是何人家女人,半夜在此?”娘子诈道:“妾是日本首都人员,随爱人到此看灯,适因吹折逍遥宝架灯,丈夫不知哪儿去了,妾身在此等候。”赵王道:“目前更深,可随我入府中,先天却来寻访。”娘子无奈,只得随赵王入府中。赵王心生一计,着使女引娘子到睡房中去。赵王随后进入,对爱妻道:“我是皇家,你肯为我贵人,享不尽之富贵;如不允从,亦必难脱。”娘子吓得低头无语,寻死无路,怎推得这赵王横强之势,只得顺从。宿却一宵,赵王不胜欢喜,正是:此处欢娱嫌夜短,师家寂莫恨更长。
  当彼张院公与梅香回去,见师姨妈说知娘子看灯失散,不知去向,三姨与师郎烦恼无及,着家人入城体访音讯。有人传说在赵王府里,亦未知的实。
  不觉将近一个月,刘娘子虽在王府享富贵,朝夕思忆大姑、丈夫、外甥,只悔当初不听大姑言语,惹出此祸,恨气触天。
  有太白星要教他与前夫会合一面,变做个焦苗小虫,飞入刘娘子房中,将他穿那一套织锦万象服装都咬碎了。次日妻子看见,眉头不展,脸带忧容。适赵王入见,问之:“因甚烦恼?”娘子道知其故。王笑道:“此则何难,只要召取西京会织匠人来府中织造新的便了。”
  次日,王出公告道知后,不想师家祖上会织此锦,师郎正要探听其妻信息,没得因便,听得此语,即便辞知二姑,来赵王府见赵王。赵王道:“汝既会织,就在府中依样造成。”师郎承命而去。有人说与夫人:“今王着多少个艺人在东廊下织锦。”
  娘子自忖:“西京只有师家会织,五叔二郎现在邢台未回,此间莫非我丈夫在焉。”即抽身出来看时,这师郎亦认得是其妻刘都赛,二人相抱而哭。旁织匠人各惊骇不知其故。是时赵王酒醒来不见刘都赛,因问侍女。侍女说知在织造所看织锦。赵王即来廊下看时,见刘娘子与师郎相抱不舍。赵王怒道:“汝匠人何得莫名其妙!”既令刽子手押过多少个艺人,前去法场处斩。
  可怜师郎与多少个艺人无罪,一时丧命。这赵王恐有后累,部五百刽子手,前到师门首围了,将师家大小男女杀戮已尽,家财被着亲随人搬回府中,放起一把无情火,烧了房子而去。
  当下只有张公带得小主人师金保出街坊买糕,回来见死尸无数,血流满地,房屋烧尚未灭。张公惊问邻居之人,乃知被赵王所害之事。张公没奈何,抱着五岁主人,寻夜走往三亚,报与二官人去了。赵王回府思忖:“今杀师家满门,尚有师马德阳当匠,倘知此事,必去告御状。”心生一计,修书一封,差牌军赍往东京(Tokyo)见监官孙文仪,说其就理,要除师马二郎一事。孙文仪看知书内之意,要讨好赵王,即差牌军往宜昌寻捉师马。
  是时师马夜来梦见一家之人身上带血,惊疑起来,去请着先生卜卦。占道:“大凶,主合家有难。”师马忧虑,即雇一匹快马,径离了宿迁,回西京来。行至马陵庄,恰遇着张公抱着小主人,见师马大哭,说其来因。师二郎听罢,绝倒在地而苏醒。即同张公来永州府告状。师马进得城来,吩咐张公在茶坊边伺候,自往淮南(哈尔(Hal))府下状,正遇着孙文仪喝道过。牌军有认识是师马,禀知文仪。文仪即着人拿入府中,责以冲马头之罪,不由分说,顿时打死。文仪令人搜检身上,有告赵王之状,忖道:“先天若非本人遇见,险些误了赵王来书。”又虑包尹知觉,乃密令四名牌军将尸体放在篮底,下边用黄菜叶盖之,扛去丢在河里。有诗叹云:
  赵王淫虐太无情,阿党孙仪恶毒生。
  什么人道天公无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
  正值包太尹出府来,行到西门坊,其坐马不进。包公唤过左右牌军道:“这马有三不走,御驾上街不走,皇后春宫上街不走,屈冤魂不走。”便差张龙、赵虎去茶坊饭馆精晓一遭。
  张赵领旨回报,小巷有三个牌军,抬一篮黄菜叶,在这边躲避。拯令捉来问之,牌军禀道:“适孙老爷出街,见自己三个人不合卖黄菜叶,堆在街上,每人被责,今着我们抬去河里丢了。”
  拯疑有案由,乃道:“我妻子病,正思黄菜叶食,可抬入府中来。”牌军惊惧,只得抬进府中。赏牌军,吩咐休使旁人知之,取笑包公买黄菜叶与妻子食。牌军拜谢而去。拯令揭开莱视之,内有一死尸如生。拯思此人必被孙文仪所害,令看守停在西牢。
  有张公抱着师金保等师马不来,径往府前寻之,见临汾府门首有屈鼓在,张公近前,连打三下。守军报知于拯,拯吩咐:“或是老翁幼妇,不许惊骇他,可领其进入。”守军领旨,引张公到厅前见拯。拯问所诉何事,张公逐一从头将师家苦情事说得理解。拯又问:“那五岁孩子如何走得?”张公道:“因为思母啼哭,领出买糕与吃,逃得性命。”包公问:“师马何在?”
  张公道:“他侵早来告状,并无消息。”拯知其故,便着张公去西牢看验死尸。张公看罢,放声大哭,正是师马矣。拯沉吟半晌,即令备鞍马径来城隍庙,当神祝道:“限今夜三更要放师马还魂,不然焚了庙宇。”祝罢而回,也是师马不该死,果是三更复醒来。次日狱卒报知于拯,拯唤出厅前问之。师马哭诉被孙文仪打死情由。拯吩咐只在府里伺候。
  五更侵早,拯入朝,故意跌倒在东宫不起。仁宗怪而问之,拯奏曰:“臣近日得头晕之疾,如遇早朝,即如是。”仁宗道:“从今免卿早朝。”拯谢恩而出。到府中,思念要赚赵王来日本东京,心生一计,诈病在床,不出堂数日。仁宗在便殿召把门太使问:“包太尹近来病体如何?”太使奏曰:“包太尹病得可怜致命。”仁宗忧闷,宣文武商议。王士大夫奏:“帝王可差医官去府中调理。”仁宗即差御院医官来怀化府见夫人,欲见太尹诊视。夫人道:“太尹病得晕头转向,怕生人气,免见。”医官道:“可将金针插在手臂上,我在外面诊视,即知其症。”夫人将针插在屏风上,医官诊之全不动,急离府奏知去了。包拯与夫人议道:“前几天可将本身官诰印绶纳还圣上,道我已死了。待国君问我临死时曾有甚事吩咐否,只道惟荐西京府赵王,为官清正,可袭丹东府之职。”次日妻子将印绶入朝,哭奏其事,文武尽皆叹息。仁宗道:“既包公临死荐御弟可任梅州府之职,当遣使臣前往西京山西府宣取赵王。”一面降敕,差韩、王二大臣备羊酒之礼,御祭包太尹而去。是时使命领敕旨前往吉林,进赵王府宣读圣旨已毕,赵王听得包公已死,升他袭河源府之职,不胜欢喜,即点起船舶,收拾赴任。不觉数日到日本东京,入朝见仁宗。仁宗喜道:“包太尹临死荐御弟为十堰府尹。”赵王奏道:“只恐臣年幼不堪此职。”仁宗道:“朕重封官职,照依包太尹行移。”赵王谢恩而出。
  次日与孙文仪摆列头搭,非凡整齐,进滨州府上任。行过南街,百姓惧怕,各关上门。赵王顿时怒道:“汝这百姓好没道理,今随我来的牌军,在中途日久欠盘缠,每家各要出绫锦一匹。”家家户户为之抢夺一空。赵王到府,看见堂上立着长幡,因问左右。左右禀道:“是包太尹棺木尚未出殡。”赵王怒道:“我选吉日上任,咋样不出殡?”张龙、赵虎报与包拯。
  包拯吩咐:“汝二人各准备刑具伺候。”乃令夫人出堂见赵王,说知尚有半个月方出殡。赵王听罢愈怒,骂那包夫人不识方便。骂未三声,旁边转过包拯,喝声:“认得包呆子否?”赵王愕然。拯即唤过张龙、赵虎,将府门关上捉了,皇亲监于西牢,孙文仪监于东牢。
  次日拯升厅,将棺材抬出焚了。东西牢取出赵王、孙文仪,跪在阶下,两边列着二十四名无情汉,将出三十般法物,挂起圣旨牌。拯当厅取过师马来证,将状念与赵王听着。赵王初尚不肯招,被包拯喝令极刑拷问,赵王受苦不过,只得招出谋夺刘都赛杀害师家满门情由。次及孙文仪,亦难抵讳,招出打死师马情弊。包公叠成文案,拟定罪名,亲领刽子手押出赵王、孙文仪到法场处斩讫。
  次日,拯趋朝奏与仁宗知道。仁宗抚慰之云:“朕闻卿死,忧闷累日,今则知卿盖为此事诈死,是能正国法,赵王、孙文仪拟罪允当,朕何疑焉。”拯又奏:“臣今举师金保入王府读书,后有补益,仍为西京府尹。”上允奏。拯既退,发遣师马宁家,刘都赛仍转师家守制。将赵王家属发遣为民,金银器物一半入府库,一半给赏张公,以其有义能报主冤。有诗断云:赵王不法绝其伦,什么人料当初律例存。
  明日冤伸仇已复,果然金赠有恩人。
  东西两京军民闻包公判明此事,无不艳羡,而有天理矣。

话说离阿拉弗拉海府四十五里,地名近江,隔江有姓王名三郎者,家颇富,惯走人间,娶妻朱娟,貌美而贤,夫妻相敬如宾。一日,王三郎欲整行货出商于外,朱氏劝夫勿行,三郎依其言,遂不思远出,只在本地近处做些营生。时对门有姓李名宾者,先为府吏,后因事革役,性最刁毒,好色贪淫,因见朱氏有貌,欲与相通无法。忽一日,清早见三郎出门去了,李宾装扮整齐,径入三郎舍里,叫声:“王兄在家否?”此时朱氏初起,听得有人叫,问道:“是何人叫三郎?早已上庄去了。”李宾直入内里见朱氏道:“我有件事特来相托,未知即回么?”朱氏因见李家往日邻居不疑,乃道:“彼有事未决,日晚方回。”李宾见朱氏云鬃半偏,启露朱唇,不觉欲心火动,用手扯住朱氏道:“尊嫂且同坐,我有一事告禀,待王兄回时,烦转达知。”
  朱氏见李宾有不良之意,劈面叱之道:“你为宏伟六尺之躯,不分内外,白昼来人家调戏人妻,真畜类不如。”言罢入内去了。李宾羞脸难藏而出,回家自思:倘或三郎回来,彼妻以其事说知,岂不深致仇恨?莫若杀之以泄此忿。即持利刃复来三郎家,正见朱氏倚栏若有所思之意,宾向前怒道:“认得李某么?”朱氏转头见是李宾,大骂道:“奸贼缘何还不去?”李宾袖出利刃,望朱氏咽喉刺入,即时倒地鲜血迸流。可怜红粉佳人,化作一场春梦。李宾脱取朱氏绣鞋走出门外,并刀埋于近江茶亭边不提。
  再说朱氏有族弟念六,惯走人间,适值船泊江口,欲上岸探望朱氏一面,天晚行入其家,叫声无人答应,待至房中,转过栏杆边,寂无人声。念六遂复登舟,觉其眼前鞋湿,便脱下置火上焙干。其夜,王三郎回家,唤朱氏不应,及进厨下点起灯照时,居中又没有落锁,三郎疑惑,持灯行过栏杆边,见杀死一人倒在地下,血流满地,细观之,乃其妻也。三郎抱起看时,咽喉下伤了一刀。大哭道:“是什么人谋杀我妻?”次日,邻里闻知来看,果是被人所杀,不知为啥。邻人道:“门外有一条血迹,可随此血迹去寻究之,便知贼人所在。”三郎听其言,集众邻里十数人,寻其脚迹而去,这脚迹直至念六船中而止。
  三郎上船捉住念六骂道:“我与您无冤无仇,为啥杀死我妻?”
  念六大惊,不知所为什么事,被三郎捆到家,乱打一顿,解送马鞍山府陈告。包公审问家乡干证,皆言谋杀人,血迹委实在她船中而没。包公根勘念六情由,念六哭道:“我与三郎是亲属,抵暮到他家,无人即回。鞋上沾了血迹,实不知杀死情由。”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包公疑忖:既念六杀人,不当取妇人鞋去。搜其船上,又无利器,有不明之理。令将念六监入狱中。遂生一计,出榜文张挂:“朱氏被人谋杀,失落其鞋,有人捡得者,重赏官钱。”
  过一月间并无消息。
  忽一日,李宾饮于村舍,村妇有貌,与宾通奸,饮至酒后,乃对妇道:“看您有心待我,我当以一场大富赐你。”妇笑道:“自君常来我家,何曾用半文钱?有什大富,你自取之,莫要哄我。”李宾道:“说与你知,若得赏钱,这时再来你家饮酒,岂不讨好着本人。”妇问其故,李宾道:“这日王三郎妻被人杀死,陈告于运城府,将朱念六监狱偿命,至今未决。包大尹榜文张挂,倘若有人捡得被杀妇人的鞋来报,重赏官钱。我正知其绣鞋下落,今说您知,可令你丈夫去领赏。”妇道:“鞋在何处你怎知之?”李宾道:“日前自己到江口,见近江边亭子旁犹如有物,视之是女生之鞋并刀一把,用泥掩之,想必是被谋妇人的鞋。”村妇不信,及宾去后,密与女婿说知。村民闻知,次日径到江口亭子边,掘开新泥,果有女生绣鞋一双,刀一把,忙取回家见妇。其妇大喜,所谓宾言得实。令其夫即将此物来铜仁府见包公。包公问:“什么人教您在此寻找?”村民不可以隐,直告道:“是夫人说知。”包公自忖:其妇必有缘由,乃笑对村民道:“此赏钱应该是你的。”遂令库官给出钱五十贯赏给老乡。村民得钱,拜谢而去。包公即唤公牌张、赵近前,密吩咐道:“你二人暗随此村民,至其家察访,若遇彼妻与人在家喝酒,即捉来见我。”公牌领命而去。
  却说村民得了赏钱,欣然回家,见妻说知得赏的事。其妇不胜之喜,与夫道:“今我得此赏钱,皆是李外郎之恩,可请她的话知,取些分他。”村民然其言,即往李宾家请她来。这女子一见李宾,笑容满面,越发奉承,便邀入房中坐定,安排酒水相待,三个人共席而饮。这妇道:“多得外郎指教,已得赏钱,当共分之。”李宾笑道:“留在你家做酒,余者当歇钱。”
  这妇大笑起来。四个公人直抢入居中,将李宾并村妇捉了,解衙内禀知妇人酒间与李宾所言之事。包公便问妇人:“你为啥知得被杀妇人埋鞋所在?”妇人惊惧,直告以李宾所教。包公审问李宾,宾初则还不肯招认,后被重刑拷打,只得供出谋杀朱氏真情。于是再勘村妇李宾因何来你家之故,村妇难抵,亦招出往来通奸情由。包公叠成文卷,问李宾处决。配村妇于远处。念六之冤方释。闻者无不快心。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