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三十六卷

玉树庭前诸谢,紫荆花下一田。埙篪和公弟兄贤,父母心里欢忭。多少争财竟产,同根何苦自相煎。相持鹬蚌枉垂涎,落得渔人取便。

玉树庭前诸谢,紫荆花下三田;埙篪和好弟兄贤,父母心里欢忭。多少争财竞产,同根苦自相煎。冲突鹬蚌枉垂涎,落得渔人取便。
  这首词,名为《西江月》,是劝人家弟兄和睦的。且说近日三教经典,都是教人为善的。儒教有十三经、六经、五经,释教有诸品《大藏金经》,道教有《南华冲虚经》,及诸品藏经,盈箱满案,千言万语,看来都是赘疣。依我说,要做好人,只消个两字经,是“孝悌”多个字。这两字经中,又只消理会一个字,是个“孝”字。假诺孝顺父母的,见父母所爱者亦爱之,父母所敬者亦敬之,何况兄弟行中,同气连枝,想到父母身上去,这有不和不睦之理?就是产业田产,总是父母挣来的,分什么尔我?较什么肥瘠?假设你生于穷汉之家,分文没得接受,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挣扎过活。见成有田有地,兀自争多嫌寡,动不动推说爹娘偏爱,分受不均。
  这老人在九泉之下,他心上必然不乐。此岂是孝子所为?所以古人说得好,道是:“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怎么是难得者兄弟?且说人生在世,至亲的不如爹娘;爹娘养下自己来时节,极早已是中年了,况且爹娘怎守得我同去?也不得不半世相处。再说至爱的不如夫妇,白头相守,极是旷日持久的了;
  然未做亲从前,你张我李,各门各户,也空着幼年一段。只有兄弟们,生于一家,从幼相随到老,有事共商,有难共救,真象手足一般,何等情谊!譬如良田美产,前些天弃了,先天又可挣得来的;若失了个哥们,显著割了一手,折了一足,乃终身缺陷。说到这边,岂不是“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
  假若为田地上坏了哥们亲情,到不如穷汉赤光光没得经受,反为干净,省了许多是非口舌。
  近来在下说一节国朝的故事,乃是“滕大尹鬼断家私”。
  这节故事,是劝人重义轻财,休忘了“孝悌”两字经。看官们,或是有兄弟没弟兄,都不关在下之事,各人自去摸着心灵,学好做人便了。正是:
  善人听说心中刺,恶人听说耳边风。
  话说国朝永乐年间,北直顺天府香河县,有个倪令尹,双名守谦,字益之,家累千金,肥田美宅。夫人陈氏,单生一子,名曰善继,长大婚娶之后,陈夫人身故。倪经略使罢官鳏居,尽管年事已高,只落得起劲健康。凡收租放债之事,件件关心,不肯安闲享用。其年七十九岁,倪善继对老子说道:
  “‘人生七十古来稀’。岳丈二〇一九年七十九,2019年八十齐头了,何不把产业交卸与小孩子掌管,吃些见成茶饭,岂不为美?”老子摇着头,说出几句道:
  在一日,管一日。替你心,替你力。挣些利钱穿共吃;直待两脚壁立直,这时不关我事得。
  每年二月间,倪节度使亲往庄上收租,整月的住下。庄户人家,肥鸡美酒,尽他受用。那一年,又去住了几日。偶然一日,午后无事,绕庄闲步,阅览野景。忽然见一个女子,同着一个白发大姑,向溪边石上捣衣。这妇女即使村妆打扮,颇有几分姿色:
  发同漆黑,眼若波明。纤纤十指似栽葱,曲曲双眉如抹黛。随常布帛,俏身躯赛著绫罗;点景野花,美丰仪不须钗钿。五短身才偏有趣,二八年纪正当时。
  倪长史老兴勃发,看得呆了。这女士捣衣已毕,随着夫人婆而走。这老儿留心观看,只见她渡过数家,进一个不大白篱笆门内去了。倪知府快速转身,唤管庄的来,对她说如此如此,教他访这妇女随后,曾否许人,“假诺没有住户时,我要娶她为妾,未知他肯否?”管庄的巴不得奉承家主,领命便走。原来这女士姓梅,叔伯也是个府学举人。因幼年父母双亡,在姥姥身边居住。年一十七岁,尚未许人。管庄的访得实了,就与这老阿婆说:“我家老爷见你女孙儿生得整齐,意欲聘为二房。虽说是做小,老外婆去世已久,上边并无人拘管。嫁得成时,丰衣足食,自不须说,连你爹妈年常衣裳、茶、米,都是我家照顾,临终还得个好断送,只怕你父母没福。”老大妈听得花锦似一片说话,即时依允,也是缘分前定,一说便成。管庄的还原了倪参知政事,节度使大喜。讲定财礼,讨皇历看个吉日,又恐外儿子阻挡,就在庄上行聘,庄上做亲。成亲之后,一老一少,端的雅观!真个是:
  恩爱莫忘今夜好,风流不缩短年时。
  过了三朝,唤个轿子,抬这梅氏回宅,与外甥儿媳相见。
  阖宅男妇,都来磕头,称为“小外祖母”。倪校尉把些布帛,赏与人们,各各欢喜。只有这倪善继,心中不美。面前虽不言语,背后夫妻两口儿议论道:“这老人忒没正经,一把年纪,风灯之烛,做事也须料个上下,知道五年十年在世,却去干这样不了不当的事?讨这花枝般的外孙女,自家也得动感应付他,终不然耽误她在这边,知名无实?还有一件,几个人家老人身边,有了少妇,协助不过,这少妇熬不得,走了野路,出乖露丑,为门户之玷。还有一件,这少妇跟随老汉,显然似出外度荒年一般,等得年时成熟,他便去了。平常偷短偷长,做下个人,东三西四的寄开,又撒娇撒痴,要汉子制办服装与他;到得树倒鸟飞时节,他便颠作嫁人,一包儿收拾去受用。这是木中之蠹,米中之虫,人家有了这么人,最损元气的。”又说道:“这女生娇模娇样,好像个妓女,全没有良家体段,看来是个做声分的头头,擒老公的君主。在咱爹身边,只该半妾半婢,叫声姨姐,前几日还有个滞后,可笑咱爹不明,就叫人们唤他做‘小外婆”,难道要我们叫她娘不成?
  我们只不作准他,莫要奉承透了,讨他做大起来,前天我们颠倒受他呕气。”夫妻二人,唧唧哝哝,说个不断。早有多嘴的传达出来,倪经略使知道了,即使不乐,却也藏在肚里。幸得这梅氏秉性温良,事上接下,一团和气,众人也都相安。
  过了五个月,梅氏得了身孕,瞒着众人,唯有男人知道。
  一日三,三日九,挨到四月满足,生下一个小孩儿出来,举家大惊。那日正是二月九日,乳名取做除夕儿。到十一日,就是倪上大夫生日,这年恰好八十岁了,贺客盈门。倪军机章京开筵管待,一来为宁德,二来小孩儿三朝,就当个汤饼之会。众宾客道:“老知识分子高年,又新添个小令郎。足见血气不衰,乃上寿之徵也。”倪左徒大喜。倪善继背后又说道:“男子六十而精绝,况是八十岁了,这见枯树上生出花来?这孩子不知这里来的杂种,决不是咱爹嫡血,我相对不认她做兄弟。”老子又知道了,也藏在肚里。
  光阴似箭,不觉又是一年。清明节儿周岁,整备做蝍盘故事。里亲外眷,又来作贺。倪善继到走了飞往,不来陪客。老子已知其意,也不去寻她重返。自己陪着诸亲,吃了一日酒。
  即便口中不语,心内未免有点不足之意。自古道:“子孝父心宽。”这倪善继平常做人,又贪又狠,一心只怕小孩长大起来,分了她一股家私,所以不肯认做兄弟,予先捏恶话谣言,日后好摆布他母子。那倪上卿是读书做官的人,这些关窍怎不理解?只恨自家老了,等不及腊八儿长大成人,日后少不得要在三外外甥手里讨针线,今天与她结不得仇敌,只索忍耐。
  看了这点小孩子,好生疼他;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纪,好生怜他。常时想一会,闷一会,恼一会,又后悔一会。
  再过四年,儿童长成五岁。老子见她机智,又忒会顽耍,要送他馆中读书。取个学名,大哥叫善继,他就叫善述。
  拣个好日,备了苦艾酒,领他去拜师父。这师父就是倪太史请在家里教孙儿的,小叔侄三个同馆上学,两得其便。何人知倪善继与做爹的不是一条心肠,他见这孩子取名善述,与己名次,先自不象意了;又与他外孙子同学读书,到要儿子叫她三叔,从小叫惯了,后来就被她欺负,不如唤了儿子出去,另从个师父罢。当时将外甥唤出,只推有病,连日不到馆中。倪令尹初时只道是真病,过了几日,只听得师父说:“大令郎另聘了个文化人,分做三个高校,不知何意?”倪太师不听犹可,听了此言,不觉大怒,就要寻二儿子,问其原因。又想道:
  “天生恁般逆种,与她说也没干,由他罢了。”含了一口闷气,回到房中,偶然脚慢,绊着门槛一跌。梅氏慌忙扶起,搀到欧文忠床上坐下,已自不省人事。急请医师来看,医师就是高弓足。忙取姜汤灌醒,扶他睡觉,固然心下清爽,却全身麻木,动弹不得。梅氏坐在床头,煎汤煎药,殷勤伏侍。连进几服,全无效果。医师切脉道:“只可以延挨日子,不可能痊愈了。”倪善继闻知,也来看觑了五次,见老子病势沉重,料是不起,便呼么喝六,打童骂仆,预先装出家国君的作风来。老子听得,愈加烦恼。梅氏只得啼哭,连小学生也不去学习,留在房中,相伴老子。
  倪太师自知病笃,唤三外甥到前面,取出簿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及人数帐目总数,都在地点,吩咐道:“善述年方五岁,衣裳尚要人照顾,梅氏又年少,也不一定能管家,若分家私与她,也是对牛弹琴,目前所有交付与您。倘或善述日后长大成人,你可看做爹的表面,替他娶房媳妇,分她小屋一所,良田五六十亩,勿令饥寒足矣。这段话我都写绝在家私簿上,就当分家,把与您做个证照。梅氏若愿嫁人,坚守其便。倘肯守着外甥生活,也莫强他。我死未来,你各样依我谈话,这便是孝子。我在九泉之下,亦得瞑目。”倪善继把簿子揭开一看,果然开得细,写得明,满脸堆下笑来,连声应道:“爹休忧虑,恁儿一一依爹吩咐便了。”抱了家产簿子,欣不过去。梅氏见他去得远了,两眼垂泪,指着这儿女道:“这一个小敌人,难道不是您嫡血?你却和盘托出,都把与三外甥了,教我母子两口,异日把什么生活?”倪都督道:“你有所不知,我看善继,不是个好人之人,若将家产平分了,连这小家伙的生命也难说。不如都把与她,向了他意,再无妒忌。”梅氏又哭道:
喻世明言,第三十六卷。  “即使这么,自古道:‘子无嫡庶。’忒杀厚薄不均,被人讥讽。”
  倪大将军道:“我也顾他不足了。你年纪正小,趁自甲戌死,将孩子嘱付善继,待我回老家后,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尽你内心拣择个好头脑,自去图下半世受用,莫要在他们身边讨气吃。”
  梅氏道:“说这边话!奴家也是儒门之女,妇人从一而终,况又有了这小孩儿,怎割舍得抛他?好歹要守在这孩子身边的。”
  倪知府道:“你果然肯守志终身么?莫非日久生悔?”梅氏就发起大誓来。倪上卿道:“你若决定果坚,莫愁母子没得过活。”
  便向枕边摸出一件事物来,交与梅氏。梅氏初时只道又是一个家产簿子,却原来是一尺阔三尺长的一个小轴子。梅氏道:
  “要这小轴儿何用?”倪令尹道:“这是自己的行乐图,其中自有神秘。你可悄地收藏,休露人目,直待孩子年长。善继不肯看顾他,你也只含藏于心。等得个贤明有司官来,你却将此轴去诉理,述自己遗命,求她细细推详,自然有个处分,尽够你母子二人受用。”梅氏收了轴子。话休絮烦,倪令尹又延了数日,一夜痰厥,叫唤不醒,呜呼哀哉死了。享年八十四岁。
  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早知九泉将不去,作家劳动着何由?
  且说倪善继得了家私簿,又讨了各仓各库钥匙,每一天只去清点家财杂物,这有功力走到三伯房里问安?直等呜呼之后,梅氏差丫鬟去报知凶信,夫妻两口方才跑来,也哭了几声“老爹爹”。没一个时刻,就回身去了,到委着梅氏守尸。
  幸得衣衾棺椁,诸事都是预办下的,不要倪善继费心。殡殓成服后,梅氏和小孩子两口守着孝堂,早暮啼哭,寸步不离。
  善继只是点名应客,全无哀痛之意。七中便择日安葬,回丧之夜,就把梅氏房中,倾箱倒箧,只怕叔叔存下些个人银两在内,梅氏乖巧,恐怕收去了她的行乐图,把自己原嫁来的三只箱子,到先开了,提出几件穿旧服装,教他夫妻两口检看。善继见他忽视,到不来看了。夫妻两口儿乱了四次,自去了。梅氏缅想苦切,放声大哭。这小孩见大妈如此,也哀哀哭个不住。恁般光景:
  任是泥人应堕泪,从教铁汉也酸心。
  次早,倪善继又唤个做屋匠来,看这房子,要行重新改造,与我外外甥做亲。将梅氏母子,搬到后园三间杂屋内牺身,只与他四脚小床一张,和几件粗台粗凳,连好东西,都没一件。原在房中伏侍有多少个丫头,只拣大些的又唤去了,止留下十一二岁的小使女,天天是她下厨取饭。有菜没菜,都不照顾。梅氏见不便民,索性讨些饭米,堆个土灶,自炊来吃。早晚做些针指,买些小菜,将就生活。小学生到附在街坊上学,束脩都是梅氏自出。善继又一再叫妻子劝梅氏嫁人,又寻媒妪与他说亲,见梅氏誓死不从,只得罢了。因梅氏非常隐忍,凡事不言不语,所以善继即使凶狠,也不将她母子放在心上。
  光阴似箭,善述不觉长成一十四岁。原来梅氏平生谨慎,在此以前之事,在外外孙子面前,一字也不提,只怕娃子家口滑,引出是非,无益有损。守得一十四岁时,他胸中逐步泾渭显明,瞒他不足了。一日,向四姨讨件新绢衣穿,梅氏回他没钱买得,善述道:“我爹做过长史,止生我兄弟五人,见今堂弟恁般富贵,我要一件服装,就无法了,是怎地?既娘没钱时,我自与堂弟索讨。”说罢就走。梅氏一把扯住道:“我儿,一件绢衣,直甚大事,也去谈话求人。常言道:‘惜福积福。’‘小来穿线,大来穿绢。’若刻钟穿了绢,到大来线也没得穿了。再过两年,等你读书进步,做娘的情愿卖身来做服装与你穿着。你这表哥不是好惹的,缠他什么?”善述道:“娘说得是。”口虽承诺,心下不以为然,想着:“我姑丈万贯家私,少不得兄弟六个我们分受我又不是随娘晚嫁,拖来的油瓶,怎么我三哥全不看顾?”娘又是恁般说,终不然一匹绢儿,没有我分,直待娘卖身来做与我穿着,那话好生奇怪!三弟又不是吃人的虎,怕他何以?”心生一计,瞒了妈妈,径到大宅里去,寻见了大哥,叫声:“作揖。”善继倒吃了一惊,问他来做什么。善述道:“我是个缙绅子弟,身上褴褛,被人耻笑。
  特来寻小叔子讨匹绢去,做衣裳穿。”善继道:“你要服装穿,自与娘讨。”善述道:“老爹爹家私是小弟管,不是娘管。”善继听说“家私”二字,题目来得大了,便红着脸问道:“这句话,是分外教您说的?你前些天来讨服装穿,依旧来争家私?”善述道:“家私少不得有日分析,先天先要件衣裳,装装体面。”善继道:“你这样野种,要咋样荣誉!老爹爹纵有万贯家私,自有嫡子嫡孙,干你野种屁事!你前几日是听了啥人煽动,到此讨野火吃?莫要惹着自身脾气,教您母子二人无安身之处!”善述道:“一般是老爹爹所生,怎么我是野种?惹着你性子,便怎地?难道谋害了自家娘儿多个,你就独占了家私不成?”善继大怒,骂道:“小畜牲,敢顶撞自己!”牵住她衣袖儿,捻起拳头,一连七三个栗暴,打得头皮都青肿了。善述挣脱了。一道烟走出,哀哀的哭到四姨面前来。一五一十,备细述与大姨通晓。梅氏抱怨道:“我叫你莫去闹事,你不听教训,打得你好!”口里虽这样说,扯着青布衫,替他摩这头上肿处,不觉两泪互换。有诗为证:
  少年嫠妇拥遗孤,食薄衣单百事无。
  只为家庭缺孝友,同枝一树判荣枯。
  梅氏左思右量,恐怕善继藏怒,到遗使女进去致意,说小学生不晓世事,冲撞长兄,招个不是。善继兀自怒气不息,次日侵早,邀多少个族人在家,取出姑丈亲笔分关,请梅氏母子来到,公同看了,便道:“尊亲长在上,不是善继不肯养他母子,要捻他出来,只因善述明天与自家争取家私,发众多说道,诚恐日后长大,说话一发多了,前些天分析她母子出外居住。东庄宅邸一所,田五十八亩,都是遵依老爹爹遗命,毫不敢自专,哀告尊亲长作证。”这伙亲族,一向晓得善继做人厉害,又且二伯亲笔遗嘱,那一个还肯多嘴,做闲仇敌?都将雅观的话儿来说。这奉承善继的说道:“‘千金难买士人笔’,照依分关,再没话了。”就是那不行善述母子的,也只说道:
  “‘男子不吃分时饭,女生不着嫁时衣’。多少白手成家的,如今有屋住,有田种,不算没基础了,只要自去挣持。得粥莫嫌薄,各人自有个命在。”
  梅氏料道在园屋居住,不是了日,只得听凭分析,同孩子谢了众亲长,拜别了祠堂,辞了善继夫妇,教人搬了几件旧家伙,和这原嫁来的五只箱子,雇了牲口骑坐,来到东庄屋内。只见荒草满地,屋瓦稀疏,是从小到大不休整的,上漏下湿,怎生住得?将就打扫一两间,安顿床铺。唤庄户来问时,连这五十八亩田,都是最下不堪的。大熟之年,一半收获还不可知;若荒年,只可以赔粮。梅氏只叫得苦。到是小学生有智,对小姑道:“我兄弟五个,都是老爹爹亲生,为啥分关上如此偏向?其中必有缘由。莫非不是老爹爹亲笔?自古道:
  ‘家私不论尊卑。’三姑何不告官申理?厚薄凭官府判断,到无怨心。”梅氏被小孩提起线索,便将十年来隐下衷情,都说出去道:“我儿休疑分关之语,这正是你叔伯之笔。他道你年小,恐怕被做哥的总计,所以把产业都断与她,以安其心。临终之日,只与我行乐图一轴,再三嘱付:其中含藏哑谜,直待贤明有司在任,送他详审,包你母子两口,有得过活,不致贫苦。”善述道:“既有此事,何不早说?行乐图在这边?快取来与小人儿一看。”梅氏开了箱儿,取出一个布包来。解开包袱,里面又有一重油纸封裹着。拆了封,展开那一尺阔三尺长的小轴儿,挂在椅上,母子一齐下拜。梅氏通陈道:“村庄香烛不便,乞恕亵慢。”善述拜罢,起来仔细看时,乃是一个生像。乌纱白发,画得丰采如生,怀中抱着婴孩,一只手指着地下。揣摩了半天,全然不解,只得依然收卷包藏,心下好生烦恼。
  过了数日,善述到前村要访个师父讲解,偶从关王庙前透过,只见一伙村人,抬着猪羊大礼,祭赛关圣。善述立住脚头看时,又见一个过路的中老年,拄了一根竹杖,也来闲看,问着人们道:“你们前几日为甚赛神?”众人道:“大家遭了屈官司,幸赖官府精晓,断明了这文件。当时许下神道愿心,前几天特来拜偿。”老者道:“什么屈官司?怎生断的?”内中一个道:“本县向奉上司明文,十家为甲。小人是甲首,叫做成大。
  同甲中,有个赵裁,是首先手针线,常在住户做夜作,整日不归家的。忽一日出去了,月余不归。老婆刘氏,央人四处寻觅,并无踪影。又过了数日,卡萨布兰卡浮出一个尸体,头都打破的。地点报与官府,有人认出服装,正是这赵裁。赵裁出门前一日,曾与小人酒后争句闲话,一时红眼,打到他家,毁了她几件家私,那是局部。何人知他老婆把这桩人命告了小人,前任漆知县,听信一面之词,将小人问成死罪。同甲不行举首,连累他们都有了罪恶。小人无处申冤,在狱三载。幸遇新任滕爷,他虽乡科出身,甚是精通。小人因他熟审时节,哭诉其冤。他也纳闷道:“酒后争嚷,不是大仇,怎的就谋他一命?’准了小人状词,出牌拘人复审。滕爷一眼看着赵裁的贤内助,千不说,万不说,开口便问她曾否再醮。刘氏道:‘家贫难守,已嫁人了。’又问嫁的甚人,刘氏道:‘是班辈的裁缝,叫沈八汉。’滕爷当时飞拿沈八汉来,问道:‘你哪一天娶这女人?’八汉道:‘他老公死了一个多月,小人方才娶回。’滕爷道:‘什么人为媒?用何聘礼?’八汉道:‘赵裁存日,曾借出过小人七八两银子。小人闻得赵裁死信,走到他家探问,就便催取这银子。这刘氏没得抵偿,情愿将身许嫁小人,准折这银两,其实没有央媒。’滕爷又问道:‘你做手艺的人,这里来这七八两银子?’八汉道:‘是交叉凑与她的。’滕爷把纸笔,叫他细开逐次借银数目。八汉开了出来,或米或银共十一遍,凑成七两八钱这数。滕爷看罢,大喝道:‘赵裁是你打死的,咋样妄谄平人?’便用夹棍夹起。八汉还不肯认,滕爷道:
  ‘我显露情弊,叫您心服:既然放本盘利,难道再没第二个托得,恰好都借与赵裁?必是一向间与她妻子有奸,赵裁贪你东西,知情故纵。未来想做浓厚夫妻,便谋死了赵裁。却又带领这女生告状,捻在成大身上。明天你开帐的字,与往常状纸笔迹相同,这生命不是您是何人?’再教把女性拶指,要她承招。刘氏听见滕爷言语,句句合拍,显明鬼谷先师一般,魂都惊散了,怎敢抵赖?拶子套上,便认可了。八汉只好也招了。原来八汉开端与刘氏密地相好,人都不知。后来往来勤了,赵裁怕人眼目,渐有隔绝之意。八汉私与刘氏钻探,要谋死赵裁,与他做夫妻,刘氏不肯。八汉乘赵裁在人家做生活回来,哄她店上吃得烂醉,行到河边,将她赶下台,用石块打破脑门,沉尸河底。只等事冷,便娶这女生回去。后因尸骸浮起,被人认出,八汉闻得小人有争嚷之隙,却去唆这女士告状。这妇女直待嫁后,方知丈夫是八汉谋死的。既做了夫妻,便不言语。却被滕爷审出真情,将她夫妻抵罪,释放小人宁家,多承列位亲邻斗出公分,替小人赛神。老翁,你道有如此冤事么?”老者道:“恁般贤明官府,真个难遇!本县百姓有幸了。”倪善述听到这里,便回家学与三姨知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有恁的好官府,不将行乐图去告诉,更待何时?”母子商议已定,打听了放告日期,梅氏起了黑早,领着十四岁的外甥,带了轴儿,来到县中叫喊。大尹见没有状词。只有一个小小轴儿,甚是奇怪。问其缘由,梅氏将倪善继平素所为,及老子临终遗嘱,备细说了。滕知县收了轴子,叫他且去,待我进衙细看。正是:
  一幅绘画藏哑谜,千金家事仗搜寻。
  只因嫠妇孤儿苦,费尽神明大尹心。
  不提梅氏母子回家,且说滕大尹放告已毕,退归私衙,取那一尺阔三尺长的小轴,看是倪太尉行乐图,一手抱个婴幼儿,一手指着地下。推详了半日,想道:“这么些新生儿就是倪善述,不消说了。那一手指地,莫非要有司官念她地下之情,替她听从么?’又想道:“他既有亲笔分关,官府也难做主了。他说轴中含藏哑谜,必然还有个所以然。若自己断不出此事,枉自聪明一世。”每一天退堂,便将画图展玩,千思万想。如此数日,只是不解。
  也是这事合当掌握,自然生出机会来。一日午饭后,又去看这轴子。丫鬟送茶来吃,将一手去接茶瓯,偶然失挫,泼了些茶,把轴子沾湿了。滕大尹放了茶瓯,走向阶前,双手扯开轴子,就日色晒干。忽然日光中照见轴子里面有些字影,滕知县心疑,揭开看时,乃是一幅字纸,托在画上,正是倪教头遗笔,上边写道:
  老夫官居五马,寿逾八旬,死在旦夕,亦无所恨。但孽子善述,方年周岁,急未建立。嫡善继素缺孝友,日后恐为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成套田产,悉以授继。惟左偏旧小屋,可分与述。此屋虽小,室中左壁埋银五千,作五坛;右壁埋银五千,金一千,作六坛,可以准田园之额。后有贤明有司主断者,述儿奉酬白金三百两。八十一翁倪守谦亲笔。
  年月日花押原来这行乐图,是倪御史八十一岁上,与小孩做周岁时,预先做下的。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虚也。滕大尹最有机变的人,看见开着许多金银,未免垂涎之意。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差人密拿倪善继来见我,自有话说。”
  却说倪善继,独占家私,喜形于色,日日在家园快乐。忽见县差奉最先批拘唤,时刻不容停留,善继推阻不得,只得相随到县。正直大尹升堂理事,差人禀道:“倪善继已得到了。”
  大尹唤到案前问道:“你就是倪都督的长子么?”善继应道:
  “小人正是。”大尹道:“你庶母梅氏,有状告你,说你逐母逐弟,占产占房。此事真么?”倪善继道:“庶弟善述,在小人身边,从幼抚养大的。如今他母子自要分居,小人并不曾逐他。其产业一节,都是老爹临终,亲笔分析定的,小人并不敢有违。”大尹道:“你小叔亲笔在这边?”善继道:“见在家园,容小人取来呈览。”大尹道:“他状词内告有家产万贯,非同小可。遗笔真伪,也未可知。念你是缙绅之后,且容易为你。今天可唤齐梅氏母子,我亲到你家查阅家私。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平,难以私情而论。”喝教皂快押出善继,就去拘集梅氏母子,前天同步听审。公差得了善继的主人公,放他回家去讫,自往东庄拘人去了。
  再说善继听见官府口气利害,好生惊恐。论起家私,其实全未分析,单单持着小叔分关执照,千钧之力,须要亲族见证方好。连夜将银两分送三党亲长,嘱托他次早都到家来,若官府问及遗笔一事,求她同声相助。这伙三党之亲,自从倪上卿亡后,从不曾见善继一盘一合,岁时也从没酒杯相及,前天大块银子送来,正是“闲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各各暗笑,落得受了买东西吃。明天见官,观看动静,再作区处。
  作家有诗云:
  休嫌庶母妄兴词,自是为兄意太私。
  前些天将银买三党,何如匹绢赠孤儿?
  且说梅氏见县差拘唤,已知县主与他做主。过了一夜,次日侵早,母子二人,先到县中,去见滕大尹。大尹道:“怜你孤儿寡妇,自然该替你说法。但闻得善继执得有亡二叔笔分关,那怎么处?”梅氏道:“分关虽写得有,却是保全孩子之计,非出亡夫本心。恩相只看家私簿上数据,自然知道。”大尹道:“常言道:‘清官难断家事。’我现在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分,你也休做至极大望。”梅氏谢道:“若得免于饥寒足矣,岂望与善继同作富家郎乎?”
  滕大尹吩咐梅氏母子,先到善继家伺候。倪善继早已打扫客厅,堂上设一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炉好香。一面催请亲族,早来守候。梅氏和善述到来,见十亲九眷,都在前方,一一相见了,也难免说几句求情的话儿。善继即便一肚子恼怒,此时也不佳发泄,各各暗自打点见官的谈话。
  等不多时,只听得遥远喝道之声,料是县主来了,善继整顿衣帽迎接。亲族中年长知事的,准备上前见官。其幼辈怕事的,都站在影壁背后张望,打探消耗。只见一对对执事两班排立,后边青罗伞下,盖着有才有智的滕大尹。到得倪家门首,执事跪下,吆喝一声,梅氏和倪家弟兄,都共同跪下来迎接。门子喝声:“起去!”轿夫停了五山屏风轿子。滕大尹不慌不忙,踱下轿来。将欲进门,忽然对着空中,连连打拱,口里应对,恰像有持有者相迎的一般,众人都震惊,看她做什么模样。只见滕大尹一路揖让,直到堂中。连作数揖,口中叙许多寒温的谈话。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个拱,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神速转身,就拖一把椅子,朝北主位排下,又向空再三谦让,方才上坐。众人看他见神见鬼的面容,不敢上前,都两旁站立呆看。只见滕大尹在上坐拱揖,开谈道:
  “令夫人将家产事告到晚生手时,此事端的咋样?”说罢,便作倾听之状。良久,乃摇首吐舌道:“长公子太不好了。”静听一会,又自说道:“教次公子何以存活?”停一会,又说道:
  “右偏小屋,存何活计?”又连声道:“领教,领教。”又停一时,说道:“这项也交由次公子,晚生都领命了。”少停又拱揖道:“晚生怎敢当此厚惠?”推逊了多时,又道:“既承尊命恳切,晚生勉领,便给批照与次公子收执。”乃起身,又连作数揖,口称:“晚生便去。”众人都看得呆了。
  只见滕大尹立起身来,东看西看问道:“倪爷这里去了?”
  门子禀道:“没见什么倪爷?”滕大尹道:“有此怪事!”唤善继问道:“方才令尊老先生,亲在门外相迎,与自家对坐了讲这半日出口,你们或许都听见的。”善继道:“小人并未听到。”
  滕大尹道:“方才长长的身儿,瘦瘦的脸儿,高颧骨,细眼睛,长眉大耳,朗朗的三牙须,银也似白的,纱帽皂靴,红袍金带,可是倪老先生面容么?”吓得人们一身冷汗,都跪下道:
  “正是她生前模样。”大尹道“怎样忽然不见了?他说家庭有两处大厅堂,又东边旧存下一所小屋,不过有的?”善继也不敢隐瞒,只得认可道:“有的。”大尹道:“且到东边小屋去一看,自有话说。”众人见大尹半日自言自语,说得传神,显明是倪知府模样,都信道倪参知政事真个冒出了,人人吐舌,个个惊心。何人知都是滕大尹的巧言,他是看了行乐图,遵照小像说来,何曾有半句是真话?有诗为证:
  圣贤自是空题目,唯有鬼神不敢触。
  莫非大尹假装词,逆子怎么样肯心服?
  倪善继辅导,众人随着大尹,来到东偏旧屋内。这旧屋是倪尚书未得第时所居,自从造了客厅大堂,把旧屋空着,只做个仓厅,堆积些零碎米麦在内,留下一房家人。看见大尹前后走了一回,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继道:“你四叔果是有灵,家中事体,备细与自我说了,教我主张,这所旧住房与善述,你意下何如?”善继叩头道:“但凭恩台明断。”大尹讨家私簿子细细看了,连声道:“也好个我们事。”看到后头遗笔分关,大笑道:“你家老知识分子自己写定的,方才却又在自我后边,说善继许多不是,这么些老先儿也是没主意的。”唤倪善继过来,既然分关写定,这么些田园帐目,一一给你,善述不许妄争。”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央浼,只见大尹又道:“这旧屋判与善述,此屋中之具备,善继也不许妄争。”善继想道:“这屋内破家破伙,不直甚事,便堆下些米麦,十月前都粜得七八了,存不多儿,我也够便宜了。”便接连答应道:“恩台所断极明。”
  大尹道:“你几个人一言为定,各无翻悔。众人既是家族,都来做个证见。方才倪老先生当面嘱付说:‘此屋左壁下埋银五千两,作五坛,当与次儿。’”善继不信,禀道:“若果真有此,即便万金,亦是兄弟的,小人并不敢争执。”大尹道:“你就抵触时,我也明令禁止。”便教手下讨锄头铁锹等器,梅氏母子作眼,指点民壮,往东壁下掘开墙基,果然埋下多少个大坛。发起来时,坛中满满的,都是光银子。把一坛银子,上秤称时,算来该是六十二迍半,刚刚一千两足数。众人看见,无不惊讶。善继益发信真了:若非大爷阴灵现身,面诉县主,这多少个藏银,我们尚且不知,县主那里知道?只见滕大尹叫把五坛银子,一字儿摆在自家面前,又吩咐梅氏道:“右壁还有五坛,亦是五千之数。更有一坛金子,方才倪老先生有命,送我作酬谢之意,我不敢当,他再三相强,我只得领了。”梅氏同善述叩头说道:“左壁五千,已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尹道:“我干吗知之?据你家老知识分子是恁般说,想不是虚话。”再教人发掘西壁,果然六个大坛,五坛是银,一坛是金。善继看着广大黄白之物,眼里都放出火来,恨不得抢他一锭。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开口。滕大尹写个照贴,给与善述为照,就将那房家人,判与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胜之喜,一同叩头拜谢。善继满肚不乐,也不得不磕多少个头,勉强说句“多谢恩台主张”。大尹判几张封皮,将一坛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轿前,抬回衙内,落得受用。众人都认道真个倪通判许下酬谢他的,反以为理之当然,那么些敢道个不字?那正叫做“鹬蚌相持,渔人得利”。固然倪善继存心忠厚,兄弟自己,肯将家私平等分析,那千两黄金,弟兄我们该五百两,怎到得滕大尹之手?白白里作成了旁人,自己还讨得气闷,又加个不孝不悌之名,千算万计,何曾预计别人?
  只揣度得自己而已。
  闲话休提。再说梅氏母子,次日又到县衙拜谢滕大尹。大尹已将行乐图取去遗笔,重新裱过,给还梅氏收领。梅氏母子方悟行乐图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银也。此时有了这十坛银两,一般置买田园,遂成富室。后来善述娶妻,连生三子,读书成名。倪氏门中,惟有这一枝极盛。善继四个儿子,都好游荡,家业耗废。善继死后,两所大宅子,都卖与父辈善述管业。里中凡晓得倪家之事本末的,无不以为天报云。诗曰:
  一直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痴。
  忍以嫡兄欺庶母,却教死父算生儿。
  轴中藏字非无意,壁下埋金属有司。
  何似存些公道好,不生争竞不兴词。

话说顺天府香县有一乡官军机章京倪守谦,家富巨万,嫡妻生长男善继,临老又纳宠梅先春生次男善述。善继悭吝爱财,贪心无厌,不喜父生幼子,分彼家业,有意要害其弟。守谦亦知其意,及染病,召善继嘱道:“你是嫡子,又年长,能理家事。
  今契书帐目家资产业,我已立定分关,尽付与您。先春所生善述,未知他成长否,倘使长大,你可代他娶妇,分一所房屋数十亩田与之,令勿饥寒足矣。先春若愿嫁可嫁之,若肯守节,亦从其意,你勿苦虐之。”善继见父将家私尽付与他,关书开写显然,不与弟均分,心中欢喜,乃无害弟之意。先春抱幼子泣道:“老员外年满八旬,小妾年方二十二,此孤儿仅周岁,今员外将家产尽付与大郎,我儿若长成人,日后缘何资身?”
  守谦道:“我正为您年轻,未知肯守节否,故不把讲话嘱咐你,恐你改嫁,则误我孩子家事。”先春发誓道:“若不守节终身,粉身碎骨,不得善终。”守诺道:“既如此,我已预备在此。我有一轴画交付与您,千万珍藏之。日后,大儿善继倘无家资分与善述,可待廉明官来,将此画轴去告,不必作状,自然使小孩成个大富。”数月间,守谦病故。
  不觉岁月如流,善述年登十八,求分家财。善继霸位,全然不与,说道:“父年上八旬,岂能生子?你非我大伯骨肉,故分关开写清楚,不分家财与您,安得又与本人争辩?”先春闻说,不胜忿怒,又记夫主在日曾有遗书,闻得官府包公极其清廉,又且知道,遂将夫遗画一轴,赴衙中告道:“氏幼嫁与故上卿倪守谦为妻,生男善述,甫周岁而夫故,遗嘱谓嫡子善继不与产业均分,只将此画轴在廉明官处去告,自能使我儿大富。今著名府清廉,故来投告,伏念作主。”包公将画轴展开看时,其中只画一倪太尉像,端坐椅上,以一手指地。不晓其故。退堂,又将此画挂于书斋,详细想道:指天谓我看天面,指心为本人察其心,指地岂欲我看地下人分上?此必非是。叫我怎么代他争取家财使她孙子大富?再三看道:“莫非即此画轴中藏有什留记?”拆开视之,其轴内果藏有一纸,书道:老夫生嫡子善继,贪财昧心;又妻梅氏生幼子善述,今仅周岁,诚恐善继不肯均分家财,有害其弟之心,故写分关,将家产并新屋二所尽与善继;惟留右边旧小屋与善述。其屋中栋右边埋银五千两,作五埕;右间埋银五千两,金一千两,作六埕。其银交与善述,准作田园。后有廉官看此画轴,猜出此画,命善述将金一千两酬劳。
  包公看出此情,即呼梅氏来道:“你告分家业,必须到你家亲勘。”遂发牌到善继门首下轿,故作与倪太史推让形状,然后登堂。又相与推让,扯椅而坐。乃拱揖而言道:“今如夫人告分产业,此事咋样?”又自言道:“原来长公子贪财,恐有害弟之心,故以产业与之。不过次公子何以处?”少顷,又道:“左边一所旧小屋与次公子,其产业怎么着?”又自言道:“此银亦与次公子。”又自辞逊道:“这怎敢要,学生自有处置。”乃起立四顾,佯作惊怪道:“分明倪老知识分子对自家言谈,缘何一刻丢掉了。岂非是鬼?”善继、善述及左右看者无不惊讶,皆以为包公真见倪抚军。于是同往左边去勘屋,包公坐于中栋召善继道:“你父果有英灵,适间显现,将你家财尽说与我知,叫您将此小屋分与你弟,你心下怎么?”善继道:“凭老爷公断。”包公道:“此屋中所有的物尽与你弟,其外田园还是与你。”善继道:“此屋之财,些小物件,情愿都与弟去。”包公道:“适间倪老先生对我言,此屋右间埋银五千两,作五埕,掘来与善述。”善继不信道:“纵有万两亦是自家父与弟的,我毫不要分。”包公道:“亦不容你分。”命二差人同善继、善述、梅先春六个人去掘开,果得银五埕,一埕果一千两。善继益信是父英灵所告。包公又道:“右间亦有五千两与善述,更有金子一千两,适闻倪老知识分子命谢我,我并非要,可与梅夫人作养老之资。”善述、先春母子二人闻说,不胜欢喜,向前叩头称谢。
  包公道:“何必谢我,我岂知之?只是你父英灵所告,谅不虚也。”即向右间掘之,金银之数,一如所言。时在见者莫不称异,包公秘给一纸批照与善述母子执管。包公真廉明者也。

富有还将智力求,仲尼年少合封侯。
    时人不解苍天意,空使身心半夜愁。

  这首词名为《西江月》,是劝人家弟兄和睦的。”
  且说目前一藏经典,都是教人为善的。懦教育十一经、六经、五经,释教育诸品《大藏金经》,道教育《南华冲虚经》及诸品藏经,盈箱满案,干言万语,看来都是赘疯。依自己说,要做好人,只消个两字经,是“孝弟”两,个字。这两字经中,又只消理会一个字,是个“孝”字。假设孝顺父母的,见老人所爱者,亦爱之;父母所敬者亦敬之。何况兄弟行中,同气连枝,想到父母身上去,这有不和不睦之理?就是产业田产,总是父母挣来的,分什么尔我?较什么肥瘠?假若你生于穷汉之家,分文没得承受,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挣扎过活。见成有田有地,几自争多嫌寡,动不动推说爹娘偏爱,分受不均。这老人在九泉之下,他心上必然不乐。此岂是孝子所为?所以古人说得好,道是: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
  怎么是难得者兄弟?且说人生在世,至亲的不如爹娘,爹娘养下我来时节,极早已是中年了,况且爹娘怎守得自身同去?也只好半世相处。再说至爱的不如夫妇,白头相守,极是绵长的了。然未做亲以前,你张我李,各门各户,也空着幼年一段。只有兄弟们,生于一家,从幼相随到老。有事共商,有难共救,真像手足一般,何等情谊!譬如良田美产,前天弃了,前日又可挣得来的;若失了个弟兄,显著割了一手,析了一足,乃终身缺陷。说到此处,岂不是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倘使为田地上,坏了兄弟亲情,到不如穷汉,赤光光没得经受,反为干净,省了许多是非口舌。
  最近在下说一节国朝的故事,乃是“滕县尹鬼断家私”。那节故事是劝人重义轻财,休忘了“孝弟”两字经。看官们或许有兄弟没兄弟,都不关在下之事,各人自去摸着心中,学好做人便了。正是:善人听说心中刺,恶人听说耳边风。话说国朝永乐年间,北直顺天府香河县,有个倪里正,双名守谦,字益之,家累干金,肥田美宅。夫人陈氏,单生一子,名曰善继,长大婚娶之后,陈夫人身故。倪提辖罢官鳏店,尽管年事已高,只落得生气勃勃健康。凡收租、放债之事,件件关心,不肯安闲享用。其年七十九岁,倪善继对老子说道:“人生七十古来稀。姑丈2019年七十九,明年八十齐头了,何不把产业交卸与小孩子掌管,吃些见成茶饭,岂不为美?”老头子摇着头,说出几句道:“在一日,管一日。督你心,督你力,挣些利钱穿共吃。直持两脚壁立直,这时不关我事得。”
  每年六月间,倪令尹亲往庄上收租,整月的住下。庄户人家,肥鸡美酒,尽他受用。那一年,又去住了几日。偶然一日,午后无事,绕庄阔步,观察野景。忽然见一妇人同着一个原始阿姨,向溪边石上捣衣。这女子即便村妆打捞,颇有几分姿色:
  发同漆黑,眼若波明。纤纤十指似栽葱,曲曲双眉如抹黛。随常布帛,俏身躯赛着续罗;点景野花,美丰收不须钗钿。五短身材偏有趣,二八年纪正当时。
  倪节度使老兴勃发,看得呆了。这女孩子捣衣己毕,随着妻子婆而走。这老儿留心阅览,只见他度过数家,进一个纤维自篱笆门内去了。倪郎中飞快转身,唤管庄的来,对他说如此如此,教她访这女士随即,曾否许人,假如没有住家时,我要娶她为妄,未知他肯否?管庄的巴不得奉承家主,领命便走。
  原来这妇女姓梅,三伯也是个府学进士。因幼年父母双亡,在姥姥身边居住。年一十七岁,尚未许人。管庄的访得的实了,就与这老阿婆说:“我家老爷见你女孙儿生得整齐,意欲聘为二房。虽说是做小,老外婆去世己久,下边并无人拘管。嫁得成时,丰衣足食,自不须说;连你爹妈年常服装、茶、米,都是我家照顾;临终还得个好断送,只怕你父母没福。”老二姑听得花锦似一片说话,即时依允。也是缘分前定,一说便成。管庄的回覆了倪通判,知府大喜!讲定财礼,讨皇历看个吉日,又恐外外孙子阻挡,就在庄上行聘,庄上做亲。成亲之夜,一老一少,端的赏心悦目!有《西江月》为证:

  话说汉帝时,西川西雅图府有个官人,姓栾名巴,少好道术,官至太师,授得豫章节度使,择日上任。不则一日,到得半路,远近接见;到了豫章,交割臕E印已毕。元来豫章城内有座庙,唤做青城山庙。好座庙!但见:
  苍松偃盖,古桧蟠龙。侵云碧瓦鳞鳞,映日我们赫赫。巍峨事势,控万里之澄江;生杀威灵,总一方之祸福。新建庙臕E镌古篆,两行庭树种宫槐。
  这座庙甚灵,有神能于帐中共人说话,空中饮酒掷杯。豫章一郡人,尽来祈求福德,能使江湖分风举帆,如此灵应。这栾经略使到郡,往诸庙拈香。次至雁荡山庙,庙祝参见。令尹道:“我闻此庙有神最灵,能对人言,我欲见之集福。”通判拈香下拜道:“栾巴初到此郡,特来拈香,望乞圣慈,明彰感应。”问之数次,不听得帐内则声。大将军焦躁道:“我能行天心正法,此必是鬼,见我害怕,故不敢则声。”向前招起帐幔,打一看时,可煞作怪,这神道塑像都不见了。这神道是个作怪的物事,被栾侍中来看,故不敢出来。冏卿道:“庙鬼诈为天官,损害老百姓。”即时教手下人把庙来拆迁了。都督又或者此鬼游行天下,所在血食,诳惑良民,不当稳便,乃推问山川社稷,求鬼踪迹。
  却说此鬼走至齐郡,化为书生,风姿绝世,才辨无双。齐郡侍中却以女妻之。栾上卿知其所在,即上章解去印绶,直至齐郡,相见上卿,往捕其鬼。提辖召其女婿出来,只是不出。栾节度使曰:“贤婿非人也,是阴鬼诈为天官,在豫章城内被我追捕甚急,故走来此处。今欲出之甚易。”乃请笔砚书成一道符,向空中一吹,一似有人接去的。那一道符,径入上卿姑娘房中。且说书生在房里觑着浑家道:“我去必死!”这书生口衔着符,走至栾尚书面前。栾太尉打一喝:“老鬼何不现形!”这书生即变成一老狸,叩头乞命。栾里正道:“你不合损害良民,依天条律令处斩。”喝一声,但见刀下,狸头坠地,遂乃平静。
  说话的说这栾校尉断妖则甚?前几天一个官人,只因上任,平白地惹出一件稀奇作怪底事来,险些坏了生命。却说大宋宣和年间,有个官人姓赵名再理,东京(Tokyo)人物,授得马尼拉新会县知县。这广里怎见得好?有诗道:
  苏木沉香劈作柴,荔枝圆眼绕篱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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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暖三冬无积雪,天和四季有花开。
  广南一境真堪羡,琥珀砗璖玳瑁阶。
  当下告别了阿姨妻子,带着多少个仆从迤遈登程。非止一日,到得本县,众官相贺。第一日谒庙行香,第二日交割牌印,第三日打断公事。只见:
  冬冬牙鼓响,公吏两边排。
  阎王生死案,东岳摄魂台。

  一个官职自发,一个绿鬓红妆。
  枯藤缠树嫩花香,好似奶公相傍。
  一个内心凄楚,一个暗地惊慌。
  只愁这话武郎当,双手帮助不上。

  知县恰才坐衙,忽然打一喷涕,厅上阶下众人也打喷涕。客将复判县医师:“非敢学提辖打喷涕。离县九里有座庙,唤做皂角林大王庙。庙前有两株皂角树,多年结合皂角,无人敢动,蛀成粉末。往时官府到任,未理公事,先去拈香。后日判县医务人员不曾拈香。大王灵圣,一阵风吹皂角末到此。众人闻了皂角末,都打喷涕。”知县道:“作怪!”即往大王庙烧香。到得庙前,离鞍下马。庙祝接到殿上,拈香拜毕。知县揭起帐幔,看神道怎生为止:
  戴顶簇金蛾帽子,着百花战袍,系蓝田碧玉带,抹绿绣花靴。脸子是一个骸骨,去骷髅眼里生出七只手来,左手提着方天戟,右手结印。
  知县大惊,问庙官:“春秋祭赛何物?”庙官复知县:“春间赛七岁花男,秋间赛个丫头。都是地点敛钱,预先买贫户人家男女。临祭时以后背剪在柱上剖腹取心,劝大王一杯。”知县大怒,教左右执下庙官送狱勘罪:“下官初授一任,为民父母,岂可枉害人性命!”即时教从人打这泥神,燃烧把庙烧做白地。一行人簇拥知县开始。只听得喝道:“大王来!大王来!”问左右是甚大王,客将复语:“是皂角林大王。”知县看时,红纱引道,闹装银鞍马,上坐着一个鬼王,眼如漆丸,嘴尖数寸,妆束如庙中所见。知县叫取弓箭来,一箭射去。昏天闭日,霹雳交加,射百道金光,大风起飞砂走石,不见了皂角林大王。人从扶策知县归到县衙。明梅州例判断公事。众父老下状要与皂角林大王重修庙宇。知县焦躁,把众父老赶出来。说这布宜诺斯艾利斯(Ellis)有数般瘴气:
  欲说岭南景,闻知便大忧。
  巨象成群走,巴蛇捉对游,
  鸩鸟藏枯木,含沙隐渡头,
  野猿啼叫处,惹起故乡愁。

  当夜倪里胥抖擞精神,勾消了姻缘簿上。真个是:恩爱莫忘今夜好,风光不缩小年时。
  过了一朝,唤个轿子抬这梅氏回宅,与儿子、媳妇相见。阖宅男妇,都来磕头,称为“小姑奶奶”。倪抚军把些布帛赏与人们,各各欢喜。只有那倪善继心中不美,面前虽不言语,背后夫妻两口儿议论道:“这老人武没正经!一把年龄,风灯之烛,做事也须料个左右。知道五年十年在世,却去干那样不了不当的事!讨这花枝般的外孙女,自家也得生气勃勃应付他,终不然担误他在这里,知名无实。还有一件,多少人家老人身边有了少妇,帮助可是;这少妇熬不得,走了野路,出乖露丑,为门户之站。还有一件,这少妇蹋随老人,分明似出外度荒年一般,等得年时成熟,他便去了。日常偷短偷长,做下个人,东一西四的畜开;又撤娇撤痴,要汉子制办服装与她。到得树倒鸟飞时节,他便颠作嫁人,一包儿收拾去受用。这是木中之蠹,米中之虫。人家有了这样人,最损元气的。”又说道:“这女人娇模娇样,好像个妓女,全没有良家体段,看来是个做声分的领导干部,擒老公的国君。在咱爹身边,只该半妄半婢,叫声姨姐,前天还有个滞后。可笑咱爹不明,就叫人们唤她做‘小奶奶’,难道要大家叫他娘不成?大家只不作准他,莫要奉承透了,讨她做大起来,明日大家颠到受他呕气。”夫妻二人,唧唧哝哝,说个不停,早有多嘴的,传话出来。倪太傅知道了,尽管不乐,却也藏在肚里。幸得这梅氏秉性温良,事上接下,一团和气,众人也都相安
  过了六个月,梅氏得了身孕,瞒着人们,只有男人知道。一日一,一日九,捱到3月满足,生下一个小孩儿出来,举家大惊!这日正是五月九日,乳名取做中秋儿。到十一日,就是倪太师生日。这年恰好八十岁了,贸窖盈门。倪教头开筵管持,一来为南阳,二来小孩儿一朝,就当个汤讲之会。众宾客道:“老知识分子高年,又新添个小令郎,足见血气不衰,乃上寿之征也。”倪知府大喜!倪善继背后又说道:“男子六十而精绝,况是八十岁了,这见枯树上生出花来?这孩子不知那里来的杂种,决不是咱爹嫡血,我相对不认她做兄弟。”老子又知道了,也藏在肚里。
  光阴似箭,不觉又是一年。社日节儿周岁,整备做萃盘故事。里亲外眷,又来作贸。倪善继到走了飞往,不来陪客。老子己知其意,也不去寻他回去,自己陷着诸亲,吃了一日酒。即便口中不语,心内未免有些欠缺之意。自古道:“子孝父心宽。这倪善继乎日做人,又贪又狠;一心只怕小孩长大起来,分了她一股家私,所以不肯认做兄弟;预先把恶话谣言,日后好摆布他母子。这倪军机章京是阅读做官的人,这些关窍怎不精晓?只恨自家老了,等不及除夕儿成人长大,日后少不得要在三外儿子手里讨针线;前几日与他结不得敌人,只索忍耐。看了这一点儿童,好生病他;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纪,好生怜他。常时想一会,闷一会,恼一会,又后悔一会。
  再过四年,小孩子长成五岁。老子见她机智,又武会顽耍,要送她馆中学习。取个学名,堂弟叫善继,他就叫善述。拣个好日,备了苦味酒,领他去拜师父。这师父就是倪上卿请在家里教孙儿的,五伯侄六个同馆上学,两得其便。何人知倪善继与做爹的不是一条心肠。他见这孩子命名善述,与己名次,先自不像意了。又与她外甥同学读书,到要外甥叫她四叔,从小叫叫了,后来就被他欺负;不如唤了外孙子出去,另从个师父罢。当日将外孙子唤出,只推有病,连日不到馆中。倪太傅初时只道是真病。过了几日,只听得师父说:“大令郎另聘了个文化人,分做六个学校,不知何意?”倪御史不听犹可,听了此言,不觉大怒,就要寻二外儿子问其原因。又想到:“天生活般逆种,与她说也没干,由他罢了!”含了一口闷气,回到房中,偶然脚慢,拌着门槛一跌,梅氏慌忙扶起,搀到欧文忠床上坐下,己自不省人事。急请医师来看,医师就是成人骨坏死。忙取姜汤灌醒,扶他上床。虽然心下清爽,却全身麻木,动掸不得。梅氏坐在床头,煎汤煎药,殷勤伏侍,连进几服,全无意义。医务人员切脉道:“只可以延框子,不可以全愈了。”倪善继闻知,也来看觑了几回。见老子病势沉重,料是不起,便呼么喝六;打童骂仆,预先装出家圣上的气派来。老子听得,愈加烦恼。梅氏只得啼哭,连小学生也不去读书,留在房中,相伴老子。倪都尉自知病笃,唤三儿子到前方,取出簿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及人数帐目总数,都在地点,分付道:“善述年方五岁,衣裳尚要人照管;梅氏又年少,也不见得能管家。若分家私与他,也是徒劳,目前全体交付与您。倘或善述日后长大成人,你可看做爹的面上,督他娶房媳妇,分她小屋一所,良田五六十亩,勿令饥寒足矣。这段话,我都写绝在家私簿上,就当分家,把与您做个执照。梅氏若愿嫁人,遵守其便;倘肯守着外甥生活,也莫强他。我死未来,你一一恢我讲话,这便是孝子,我在九泉之下,亦得瞑目。”倪善继把簿子揭开一看,果然开得细,写得明,满脸堆下笑来,连声应道:“爹休忧虑,恁儿一一依爹分付便了。”抱了产业簿子,欣然则去。
  梅氏见她走得远了,两眼垂泪,指着这孩子道:“这多少个小仇敌,难道不是你嫡血?你却和盘托出,都把与三外孙子了,教我母子两口,异日把怎样生活?”倪上卿道:“你有所不知,我看善继不是个让人之人,若将产业平分了,连这孩子的生命也难保;不如都把与他,像了他意,再无护忌。”梅氏又哭道:“即使如此,自古道子无嫡庶,武杀厚簿不均,被人奚弄。”倪参知政事道:“我也顾他不行了。你年龄正小,趁我未死,将外孙子嘱付善继。持本人回老家后,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尽你心里,拣择个好头脑,自去图下半世受用,莫要在他们身边讨气吃。”梅氏道:“说这边话!奴家也是懦门之女,妇人从一而终;况又有了这小孩儿,怎割舍得抛他?好歹要守在这孩子身边的。”倪知府道:“你果然肯守志终身么?莫非日久生悔?”梅氏就倡导大誓来。倪节度使道:“你若立志果坚莫愁母子没得过活。”便向枕边摸出一件东西来,交与梅氏。梅氏初时只道又是一个产业簿子,却原来是一尺阔、一尺长的一个小轴子。梅氏道:“要这小轴儿何用?”倪侍郎道:“这是本身的行乐园,其中自有神秘。你可俏地珍藏,休露人目。直持孩子年长,善继不肯看顾他,你也只含藏于心。等得个贤明有间官来,你却将此轴去诉理,述自己遗命,求她细细推详,自然有个处分,尽勾你母子二人受用。”梅氏收了轴子。话休絮烦,倪太尉又延了数日,一夜痰撅,叫唤不醒,呜呼哀哉死了,享年八十四岁。正是:

  赵知县自从烧了皂角林大王庙,更无些个事。在任治得路不拾遗,犬不夜吠,丰稔年熟。
  时光似箭,不觉三年。新官上任,赵知县带了人从归日本东京。在路行了几日,离这布宜诺斯艾利斯(Ellis)新会县有二千余里。来到座馆驿,唤做峰头驿。知县入这馆驿安歇。驿从唱了下宿喏。到次日,天色已晓,赵知县开眼看时,衣裳箱笼都不翼而飞。叫人从时,没有人应。叫管驿子,也不应。知县披了被起来,开放阁门看时,不见一人一骑,馆驿前后并没一人,荒忙出这馆驿门外看时:
  经年无客过,尽日有云收。
  怀想:“从人都到那里去了?莫是被强寇劫掠?”披着被,飞也似下这峰头驿。行了数里,没一个住家,赵知省长叹一声,自挂念道:“休,休!生作赣江近岸人,死作路途中之鬼。”远远地见一座草舍,知县道:“惭愧!”行到草舍,见一个老丈,便道:“老丈拜揖,救赵再理性命则个!”这老儿见知县披着被,便道:“官人怎么样恁的美容?”知县道:“老丈,再理是巴塞罗那新会县知县,来到这峰头驿安歇。到晓,人从行李都不见。”老儿道:“却不闹事!”也亏这老儿便教知县入来,取些旧服装换了,安排酒饭请她。住了五六日,又安排盘费撺掇知县回日本首都去。知县谢了外出。
  夜住晓行,不则一日,来到日本首都。归去那对门茶坊里,叫点茶阿姨:“认得自己?”三姨道:“官人失望。”赵再理道:“我便是对面赵知县,归到峰头驿安歇,到晓起来,人从担仗都有失一个。罪过村间一老儿与自己衣裳盘费。不止一日,来到此地。”三姑道:“官人错了!对门赵知县回来多少个月了。”赵再理道:“先归的是假,我是真假的。”大姨道:“哪有五个知县?”再理道:“相烦大妈叫我小姑过来。”大妈仔细看时,果然和此前归来的不差分毫。只得走过去,只见赵知县在家坐地。二姨道了万福,却和外围一般的。入到里面,见了四姨道:“外面又有一个知县再次来到。”姨妈道:“休要胡说!我唯有一个幼子,这得有三个知县来!”入到其中,见了二姨到对面,赵再理道:“小姨认得儿?”小姨道:“汉子休胡说!我唯有一个幼子,那得五个?”赵再理道:“儿是真的!儿归到峰头驿,睡了一夜,到晓,人从行李都不翼而飞了。如此这般,来到此处。”看的人枒肩叠背,拥约不开。赵再理捽着娘不肯“生这儿时,脊背下有一搭红记。”脱下服装,果然有一搭红记。看的人发一声喊:“先归的是假的!”
  却说对门赵知县问门前为甚乱嚷,院子道:“门前又一个知县回来。”赵知县道:“甚人敢恁的无状!我已回到了,如何又一个赵知县?”出门,看的人都四散走开。知县道:“四姨,这汉是甚人?咋样扯住我的娘无状!”娘道:“我儿身上有红记,是真的。”赵知县也脱下服装。众人惊呼一声,看那脊背上,也有一搭红记。众人道:“作怪!”赵知县送赵再理去大同府。正直大尹升堂。这先回的赵知县,公然冠带入府,与大尹分宾而坐,谈是说非。大尹先自信了,反将赵再理喝骂,几番便要用刑拷打。赵再理理直驿壮,不免将峰玩歇事情,高声抗辨。
  大尹再三不决,猛省回忆:“有告札文凭是真的。”便问赵再理:“你是真的,告札文凭在这边?”赵再理道:“在峰头驿都丢掉了。”大尹台旨,教客将请假的赵知县来。上大夫问:“判县医生,可有告札文字在啥地方?”知县道:“有。”令人去大姑处取来呈上。大尹叫:“赵再理,你既是真正,怎么样官告文凭,却在他处?”再理道:“告大尹,只因在峰头驿失去了。却问她几年及第?试官是兀什么人?当年做吗题目?因何授得新会县知县?”大尹想念道:“也是。”问那假的赵知县,一一对答,如赵再理所言,并无差误。大尹一发决断不下。那假的赵知县归家,把金珠送与推款司。自古“官不容针,私通车马。”推司接了假的知县金珠,邵阳府断配真的出境,直到兗州奉符县。多少个防送公人,带着衣包雨伞,押送上路。不则一日,行了三四百里路,地名青岩山脚下,前后都没有住家。公人对赵再理道:“官人,钻探句话,你到牢城营里,也是担土挑水,作塌杀你,不如就这里寻个自尽。非甘我二人之罪,正是上命差遣,盖不由己。我六个去地方官司讨得回文。你便早死,我们也得早早回京。”赵再理听说,叫苦连天:“罢,罢!死去阴司告状理会!”当时颤做一团,闭着眼等候棍子落下。
  公人手里把著棍子,口里念道:“似去阴司,好归地府。”恰才举棍要打,只听得偷偷有人大喊道:“防送公人不得出手!”吓得公人放下棍子,看时,见一个六驿岁儿童,裹着光纱帽,绿襕衫,玉束带,甜鞋净袜,来到近年来。公人问:“是什么人?”说道:“我非是人。”吓得几个公人,喏喏连声。便道:“他是真的赵知县,却怎么打杀他?我与您一笏银,雅观承他到奉符县。若坏了她生命,教您两个都回到不得。”一阵风,不见了童年。二人便对赵知县道:“莫怪,不领悟是真的!若得回日本东京,切莫题名。”遈来到奉符县牢城营,端公交割了。公人说上项事,端公便安排书院,请这赵知县教五个幼童读书,不教他重难差役。然虽这样,坐过公堂的人,却教她做这勾当好生愁闷,难过日子。不觉捱了一年。
  时遇春初,将来公园闲步散肁E。见花柳生芽,百禽鸣舞。思想为官一场,功名已付之度外,奈何骨肉分离,母子夫妻俱不相认。不知前生作何罪业,受此恶报,糊口于此,终无起色之日,驿然堕下泪来。猛见一所池子,思念:“不如就池里投水而死,早去阴司地府告理他。”叹了口驿,觑着池里一跳。只听得有人叫道:“不得投水!”回头看时,又见个光纱帽绿襕衫玉束带小朋友道:“知县,岳左廊下,见九子母娘娘,与你一件物事,上东京(Tokyo)报仇。”赵知县拜谢道:“尊神,目前在东京(Tokyo)假赵某的是吗人?”孩儿道:“是特拉维夫皂角林棋手。”说罢,一阵风丢失了。
  巴不获取一月三日,辞了端公,往东峰东岱岳烧香。上得岳庙,望这左廊下,见九子母娘娘,拜祝再三。转出庙后,有人叫:“赵知县!”回头看时,见一个儿童,挽着几个主角,驿子布T恤,道:彼这小儿,行半里田地看时,金钉朱户,碧瓦雕梁。望见殿上坐着一个髻挽一窝丝,有三多少个小孩子,叫:“恩人来了。”怎么样叫赵知县是恩人?他在巴塞罗那做知县时,一年便救了四个小厮,三年便救几个人生命,因而称为恩人。知县在阶下拜求。骀浔闱*知县上殿来:“且坐,安排酒来。”数杯酒后,在日本首都夺你家室的,是皂角林大王。官司怎么着断决得!我念你有救童男童女之功,却用救你。”便叫第两个小朋友:“你取将这件物事。”孩儿手里托着黄帕,包着一个盒儿。上拔一只金钗,分付知县道:“你去这山当下一所大池边头一株大树,把金钗去那树上敲三敲,这水面上定有夜瞐出来。你身为九子母娘娘差来,便带您到龙宫海藏取一件物事在盒子内,便可往日本东京坏这皂角林大王。”知县拜谢骀洌便下东*东岱岳来。
  到山脚下,寻见池子边大树,用金钗去敲三敲。一阵风驿,只见水面上一个夜出来,问:“是谁?”便道:“奉九子母娘娘命,来见龙君。”夜便入去,不多时,复出来叫知县闭目。只听得风雨之声。夜叫开眼,看时:
  霭霭祥云笼殿宇,依依薄雾罩回廊。夜瞐e教知县把这盒子来。知县便解开黄袱,把这盒子与夜瞐e。夜瞐e揭开盒盖,去这殿角头叫恶物过来。只见一件东了,付与知县牢收,直到日本东京去坏皂角林大王。夜瞐e依然教她闭目,引出水中。
  知县离了东峰东岱岳,到奉符县,一路上自思念:“要去问牢城营端公依旧不去好?我是配来的罪人,定不肯放自己去。留住便坏了本人的事,不如一径取路。”过了奉符县,趁金水银堤汴河船,直到日本东京马鞍山府前,大声叫屈:“我是真的赵知县,却配我到兗州奉符县。目前占住我浑家的不是人,是新德里新会县皂角林大王!”众人都拥未来看,便有做公的捉入府来,驱到厅前阶下。大尹问道:“配去的人犯,辄敢道我打断不明!”赵知县告大尹:“再理授得新德里新会县知县,第一日打断公事,忽然打一个喷涕,厅上厅下人都打喷涕。客将禀覆:‘离县九里有座皂角林大王庙,庙前有两株皂角树,多年蛀成末,无人敢动。判县医务卫生人员不曾拈香,所以大王显灵,吹皂角末来打喷涕。’再理即时备马往庙拈香,见神道形容怪异,眼里伸出六只手来。问庙祝春秋祭赛何物,复道:‘春赛祭驿岁花男,秋赛祭一千金,背绑这将军柱上,驿腹取心供养。’再理即时将庙官送狱究罪,点火了庙宇神像。回来途中,又见喝:‘大王来!’红纱照道。再理又射了一箭,次后无事。捻指三年任满,到半路馆驿安歇。到天面淅上至头巾,下至衣裳,并不见。只得披着被走乡中,亏一个老儿赠我衣裳盘费,得到日本东京。不想大尹将再理断配去奉符县。因上东峰东岱岳,遇九子母娘娘,得驿一物,在盒子中,能坏得皂角林大王。若请这假知县来,坏他不足,甘罪无辞。”大尹道:“你且开盒子先看一看,是什么物件。”再理告大尹:“看不得。揭开后,坏人性命。”
  大尹教押过一面,即时请将假知县来,到厅坐下。大尹道:“有人在此告判县通判非人,乃是华盛顿新会县皂角林大王。”假知县传闻,胊e驿通红,问道:“是何人说的?”大尹道,“这真赵知县上东峰东岱岳,遇九子母娘娘所说。”假知县大惊,仓皇欲走。这的确赵知县在阶下,也不同大尹台旨,解开黄袱,揭开盒子。只见风雨便下,伸手不见。刹那,云散风定,就厅上遗失了假的知县。大尹吓得战做一团,只得将此事奏知道君天子。降了两个圣旨:第一日照府问官追官勒停;第二赵知县认了母子,如故补官;第三广州一境不许供养神道。
  赵知县到家,妈妈驿子号淘大哭。“怎知我儿却是真的!”叫这三十余人从问时,复道:“驿中五更前后,教备骆湫校*怎知是假的!”众人都来恭喜,问盒中是何物,便坏得皂角林大王。赵知县道:“下官亦不认识是何物。若不是九子母娘娘,满门被这皂角林大王所坏。须往东峰东岱岳烧香拜谢则个。”固然拣日,带了小姨浑家驿从,上汴河船,直到兗州奉符县,谢了端公。这端公晓得是真赵知县,奉承不迭。
  住了三两日,上东峰东岱岳来。入得庙门,径来左廊下谢这九子母娘娘。烧罢香,拜谢出门。姨妈和浑家先下山去。赵知县带六个驿人往山后闲行,见怪石上坐一告滏洌颜*莹玉,叫一声:“赵再理,你好喜也!”赵知县迈进认时,便是九子母娘娘。赵知县即刻拜谢。娘娘道:“早来驿祷之事,吾已都知。盒子中物,乃是东峰东岱岳一个异物。皂角林大王,乃是阴鼠精。非狸不可以捕鼠。知县不妨到御前奏上,宣扬道力。”道罢,一阵风丢掉了。赵知县骇然大惊。下山来,对二姑浑家说知,感谢不尽。直到东京,奏知道君天皇。此时道教方当盛行,降一道圣旨,逢州遇县,都盖九子母娘娘神庙。至今庙宇犹有存者。诗云:
  世情宜假不宜真,信假疑真害正人。
  倘若世人能辨假,真人不用诉明神。

一寸气在于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早知九泉将不去,作家劳动着何由!

  且说倪善继得了家私簿,又讨了各仓各库匙钥,每天只去清点家财杂物,那有功力走到二伯房里问安。直等呜呼之后,梅氏差丫鬟去报知凶信,夫妻两口方才跑来,也哭了几声“老爹爹”。没一个时日,就回身去了,到委着梅氏守尸。幸得衣袁棺椁诸事都是预办下的,不要倪善继费心。殡殓成服后,梅氏和娃娃,两口守着孝堂,早暮啼哭,寸步不离。善继只是点名应窖,全无哀痛之意,七中便择日安葬。回丧之夜,就把梅氏房中,倾箱倒筐;只怕小叔存下些个人银两在内。梅氏乖巧,恐怕收去了她的行乐园,把自己原嫁来的三只箱子,到先开了,指出几件穿旧的衣物,教他夫妻两口捡看。善继见他忽视,到不来看了。夫妻两口儿乱了五回,自去了。梅氏怀想苦切,放声大哭。那孩子见姑姑如此,也哀哀哭个不住。恁般光景,任是泥人应堕泪,从教铁汉也酸心。
  次早,倪善继又唤个做屋匠来看这房子,要行重新改造,与自家外外甥做亲。将梅氏母子,搬到后园一间杂屋内居住。只与他四脚小床一张和几件粗台粗凳,连好家火都没一件。原在房中伏侍有多少个丫头,只拣大些的又唤去了,止留下十一二岁的小使女。每一日是他厨下取饭。有菜没菜,都不照顾。梅氏见不便于,索性讨些饭米,堆个土灶,自炊来吃。早晚做些针指,买些小菜,将就吃饭。小学生到附在街坊上学,束脩都是梅氏自出。善继又屡次数妻子劝梅氏嫁人,又寻媒姬与他说亲,见梅氏誓死不从,只得罢了。因梅氏相当隐忍,凡事不言不语,所以善继即使凶狠,也不将她母子放在心上。
  光阴似箭,善述不觉长成一十四岁。原来梅氏乎生谨慎,从前之事,在外甥面前一字也不题。只怕娃子家口滑,引出是非,无益有损。守得一十四岁时,他胸中渐渐淫渭显著,瞒他不行了。一日,向岳母讨件新绢衣穿,梅氏回他:“没钱买得。”善述道:“我爹做过长史,止生我哥们五人。见今表哥恁般富贾,我要一件服装,就不能够勾了,是怎地?既娘没钱时,我自与四弟索讨。”说罢就走。梅氏一把扯住道:“我儿,一件绢衣,直甚大事,也去谈话求人。常言道:‘惜福积福’,‘小来穿线,大来穿绢’。若时辰穿了绢,到大来线也没得穿了。再过两年,等您读书提高,做娘的情愿卖身来做衣服与您穿着。你这四弟不是好惹的,缠他如何!”善述道:“娘说得是。”口虽承诺,心下不以为然,想着:“我公公万贯家私,少不得兄弟几个我们分受。我又不是随娘晚嫁、拖来的油瓶,怎么我堂哥全不看顾?娘又是恁般说,终不然一匹绢儿,没有我分,直持娘卖身来做与自身穿着。这话好生奇怪!四弟又不是吃人的虎,怕她怎样?”
  心生一计,瞒了四姨,径到大宅里去。寻见了四弟,叫声:“作揖。”善继到吃了一惊,问弛:“来做什么?”善述道:“我是个绍绅子弟,身上蓝缕,被人耻笑。特来寻小弟,讨匹绢去做衣裳穿。”善继道:“你要衣裳穿,自与娘讨。”善述道:“老爹爹家私,是三弟管,不是娘管。”善继听说“家私”二宇,题目来得大了,便红着脸问道:“这句话,是特别数你说的?”你先天来讨服装穿,依旧来争家私?”善述道:“家私少不得有日分析,前天先要件衣物,装装体面。”善继道:“你这样野种,要怎么雅观!老爹爹纵有万贯家私,自有嫡子嫡孙,干你野种屁事!你前几日是听了何人蹿掇,到此讨野火吃?莫要惹着本人性子,教您母子二人无安身之处!”善述道:“一般是老爹爹所生,怎么我是野种?惹着您性子,便怎地?难道谋害了自身娘儿多个,你就独占了家私不成?”善继大怒,骂道:“小畜生,敢挺撞我!”牵住她衣袖儿,捻起拳头,一连七多少个栗暴,打得头皮都青肿了。善述挣脱了,一道烟走出,哀哀的哭到阿姨面前来,一五一十,备细述与大姨知道。梅氏抱怨道:“我教您莫去闹事,你不听教训,打得你好!”口里即使此说,扯着青布衫,督他摩这头上肿处,不觉两泪互换。有诗为证:

妙龄嫠妇拥遗孤,食薄衣单百事无。只为家庭缺孝子,同枝一树判荣枯。

  梅氏左思右量,恐怕善继藏怒,到道使女进去致意,说小学生不晓世事,冲撞长兄,招个不是。善继几自怒气不息。次日侵早,邀多少个族人在家,取出五叔亲笔分关,请梅氏母子来到,公同看了,便道:“尊亲长在上,不是善继不肯养他母子,要捻他出去。只因善述前天与自己争取家私,发许多话,诚恐日后长大,说话一发多了,明天分析她母子出外居住。东庄住房一所,田五十八亩,都是遵依老爹爹遗命,毫不敢自专,乞求尊亲长作证。”这伙亲族,乎昔晓得善继做人利害,又且五叔亲笔遗嘱,这些还肯多嘴,做闲仇敌?都将雅观的话儿来说。那奉承善继的说道:“干金难买亡人笔。照依分关,再没话了。”就是这分外善述母子的,也只说道:“男子不吃分时饭,女人不着嫁时衣。多少白手成家的!方今有屋住,有田种,不算没基础了,只要自去赚钱。得粥莫嫌薄,各人自有个命在。”
  梅氏料道:“在园屋居住,不是了日!”只得听凭分析,同孩子谢了众亲长,拜别了祠堂,辞了善继夫妇;教人搬了几件旧家火和这原嫁来的五只箱子,雇了牲口骑坐,来到东庄屋内。只见荒草满地,屋瓦稀疏,是从小到大不收拾的。上漏下湿,怎生住得?将就打扫一两间,安顿床铺。唤庄户来问时,连这五十八亩田,都是最下不堪的:大熟之年,一半收获还不可以勾;若荒年,只可以赔粮。梅氏只叫得苦。到是小学生育智,对阿姨道:“我哥们两个,都是老爹爹亲生,为啥分关上这么偏向?其中必有缘由。莫非不是老爹爹亲笔?自古道:家私不论尊卑。三姨何不告官申理?厚簿凭官府判断,到无怨心。”梅氏被小孩题起线索,便将十来年隐下衷情,都说出去道:“我儿休疑分关之语,这多亏你叔叔之笔。他道你年小,恐怕被做哥的揣摸,所以把家底都判与他,以安其心。临终之日,只与我行乐园一轴。再一嘱咐:‘其中含藏哑谜,直持贤明有间在任,送他详审,包你母子两口有得过活,不致贫苦’。”善述道:“既有此事,何不早说,行乐园在那里?快取来与小孩子一看。”梅氏开了箱儿,取出一个布包来。解开包袱,里面又有一重油纸封裹着。拆了封,展开那一尺阔、一尺长的小轴儿,挂在椅上,母子一齐下拜。梅氏通陈道:“村庄香烛不便,乞恕亵慢。”善述拜罢,起来仔细看时,乃是一个坐像,乌纱自发,画得丰采如生。怀中抱着婴孩,一只手指着地下,揣摩了半天,全然不解。只得依旧收卷包藏,心下好生烦恼。
  过了数日,善述到前村要访个师父讲解,偶从关王庙前通过。只见一伙村人抢着猪羊大礼,祭赛关圣。善述立住脚头看时,又见一个过路的中老年人,拄了一根竹杖,也来闲看,问着众人道:“你们前天为什么赛神?”众人道:“我们遭了屈官司,幸赖官府领悟,断明了这文件。向日许下神道愿心,明天特来拜偿。”老者道:“什么屈官司?怎生断的?”内中一人道:“本县向毒上司明文,十家为甲。小人是甲首,叫做成大。同甲中,有个赵裁,是首先手针线。常在居家做夜作,整几日不归家的。忽一日出去了,月余不归。老婆刘氏央人四下搜寻,并无踪影。又过了数日,深圳淳出一个遗体,头都打破的,地点报与官府。有人认出服装,正是那赵裁。赵裁出门前一日,曾与小人酒后争句闲话。一时生气,打到他家,毁了她几件家私,这是局部。什么人知他太太把这桩人命告了小人。前任漆知县,听信一面之词,将小江湖成死罪。同甲不行举首,连累他们都有了罪恶。小人无处伸冤,在狱一载。”
  “幸遇新任滕爷,他虽乡科出身,甚是精晓。小人因他熟审时节哭诉其冤。他也困惑道:‘酒后争嚷,不是大仇,怎的就谋一命?,准了小人状词,出牌拘人覆审。滕爷一眼看着赵裁的老伴,千不说,万不说,开口便问他曾否再醮?刘氏道:‘家贫难守,己嫁人了。’又问:‘嫁的甚人?’刘氏道:‘是班辈的裁缝,叫沈八汉。’滕爷当时飞拿沈八汉来问道:‘你啥时候娶这女生?’八汉道:‘他丈夫死了一个多月,小人方才娶回。’滕爷道:‘何人为媒?用何聘礼?’八汉道:‘赵裁存日曾借出过小人七八两银两,小人闻得赵裁死信,走到他家探问,就便催取这银子。这刘氏没得抵偿,情愿将身许嫁小人,准析这银两,其实没有央媒。’滕爷又问道:‘你做手艺的人,这里来这七八两银子?’八汉道:‘是交叉凑与她的。’滕爷把纸笔教他细开逐次借银数目。八汉开了出去,或米或银共十五回,凑成七两八钱之数。”
  “膝爷看罢,大喝道‘赵裁是你打死的,如何妄陷乎人?’便用夹棍夹起,八汉还不肯认。滕爷道:‘我表露情弊,教您心服既然放本盘利,难道再没第二个人托得,恰好都借与赵裁?必是乎昔间与他爱人有好,赵裁贪你东西,知情放纵。以后想做长久夫妻,便谋死了赵裁。却又带领这女士告状,拈在成大身上。明天您开帐的字,与往年状纸笔迹相同,这生命不是你是什么人?’再教把妇女拶指,要她承招。刘氏听见滕爷言语,句句合拍,显明鬼谷先师一般,魂都惊散了,怎敢抵赖。拶子套上,便认可了。八汉不得不也招了。原来八汉起始与刘氏密地相好,人都不知。后来往来勤了,赵裁怕人耳目,渐有隔绝之意。八汉私与刘氏琢磨,要谋死赵裁,与她做夫妻。刘氏不肯。八汉乘赵裁在人家做生活回来,哄她店上吃得烂醉;行到河边,将他赶下台;用石头打破脑门,沉尸河底。只等事冷,便娶这女人回去。后因尸骸淳起,被人认出,八汉闻得小人有争嚷之隙,却去唆这妇女告状。这妇女直持嫁后,方知丈夫是八汉谋死的;既做了夫妇,便不言语。却被滕爷审出诚意,将她夫妻抵罪,释放小人宁家。多承列位亲邻斗出公分,督小人赛神。老翁,你道有如此冤事么?”老者道:“恁般贤明官府,真个难遇!本县百姓有幸久”
  倪善述听在肚里,便回家学与四姨领悟,如此如此,那般这般:“有恁地好官府,不将行乐园去报告,更持什么日期?”母子商议己定。打听了放告日期,梅氏起个黑早,领着十四岁的幼子,带了轴儿,来到县中叫喊。大尹见没有状词,只有一个小小轴儿,甚是奇怪,问其缘由。梅氏将倪善继乎昔所为,及老子临终遗嘱,备细说了。滕知县收了轴子,教他且去,“持本人进衙细看。”正是:

一幅图画藏哑谜,千金家事仗搜寻。只因嫠妇孤儿苦,费尽神明大尹心。

  不题梅氏母子回家。且说滕大尹放告己毕,退归私衙,取那一尺阔、一尺长的小轴,看是倪太傅行乐园:一手抱个婴孩,一手指着地下。推详了半日,想道:“这多少个新生儿就是倪善述,不消说了。那一手指地,莫非要有间官念他非法之情,督他效力么?”又想道:“他既有亲笔分关,官府也难做主了。他说轴中含藏哑谜,必然还有个道理。若自己断不出此事,枉自聪明一世。”每一天退堂,便将画图展玩,于思万想。如此数日,只是不解。
  也是这事合当领悟,自然生出机会来。一日午饭后,又去看这轴子。丫鬟送茶来吃,将一手去接茶瓯,偶然失挫,泼了些茶把轴子沾湿了。滕大尹放了茶瓯,走向阶前,双手扯开轴子,就日色晒干。忽然,日光中照见轴子里面有些字影,滕知县心疑,揭开看时,乃是一幅字纸,托在画上,正是倪上卿遗笔。下边写道:
  老夫官居五马,寿逾八旬。死在旦夕,亦无所恨。但孽子善述,方年周岁,急未创制。嫡善继素缺孝友,日后恐为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一切田户,悉以授继。惟左偏旧小屋,可分与述。此屋虽小,室中左壁理银五千,作五坛;右壁理银五千,金一千,作六坛,可以准田园之额。后有贤明有司主断者,述儿毒酬自金一百两。八十一翁倪守谦亲笔。年月日花押。
  原来这行乐园,是倪大将军八十一岁上与小朋友做周岁时,预先做下的。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虚也。滕大尹最有机变的人,看见开着不少金银,未免垂涎之意。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差人“密拿倪善继来见我,自有话说。”
  却说倪善继独罢家私,心满足足,日日在家中快乐。忽见县差毒最先批拘唤,时刻不容停留。善继推阻不得,只得相随到县。正直大尹升堂理事,差人禀道:“倪善继己得到了。”大尹唤到案前,问道:“你就是倪里正的长子么?”善继应道:“小人正是。”大尹道:“你庶母梅氏有状告你,说你逐母逐弟,占产占房,此事真么?”倪善继道:“庶弟善述,在小人身边,从幼抚养大的。近内告有家财万贯,非同小可;遗笔直伪,也未可知。念你是缙绅之后,且易于为您。先天可唤齐梅氏母子,我亲到你家查阅家私。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平,难以私情而论。”喝体育场馆快押出善继,就去拘集梅氏母子,前日一头听审。公差得了善继的主人翁,放她回家去讫,自往东庄拘人去了。
  再说善继听见官府口气利害,好生惊恐。论起家私,其实全未分析,单单持着四叔分关执照,干钧之力,须要亲族见证方好。连夜将银两分送一党亲长,嘱托他次早都到家来。若官府问及遗笔一事,求她同声相助。这伙一党之亲,自从倪参知政事亡后,从不曾见善继一盘一盒,岁时也不曾酒杯相及。前些天大块银子送来。正是闲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各各暗笑,落得受了买东西吃。明天见官,观看动静,再作区处。时人有诗云:

休嫌庶母妄兴词,自是为兄意太私。前天将银买一党,何如匹绢赠孤儿?

  且说梅氏见县差拘唤,己知县主与她做主。过了一夜,次日侵早,母子二人,先到县中去见滕大尹。大尹道:“怜你孤儿寡妇,自然该督你说法。但闻得善继执得有亡四伯笔分关,这怎么处?”梅氏道:“分关虽写得有,却是保全孩子之计,非出亡夫本心。恩相只看家私簿上多少,自然了然。”大尹道:“常言道清官难断家事。我现在管你母子一生衣食丰裕,你也休做十分大望。”梅氏谢道:“若得兔于饥寒足矣,岂望与善继同作富家郎乎?”滕大尹分付梅氏母子:“先到善继家伺候。”
  倪善继早己打扫客厅,堂上设一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炉好香。一面催请亲族:“早来等待。”梅氏和善述到来,见十亲九眷都在前方,一一相见了,也不兔说几句求情的话儿。善继即便一肚子恼怒,此时也糟糕发泄。各各暗自打点见官的谈话。
  等不多时,只听得远远喝道之声,料是县主来了。善继整顿衣帽迎接;亲族中,年长知事的,准备上前见官;其幼辈怕事的,都站在照壁背后张望,打探消耗。只见一对对执事两班排立,前边青罗伞下,盖着育才有智的滕大尹。到得倪家门首,执事跪下,呛喝一声。梅氏和倪家兄弟,都一头跪下来迎接。门子喝声:“起去!”轿夫停了五山屏风轿子,滕大尹不慌不忙,跟下轿来。将欲进门,忽然对着空中,连连打恭;口里应对,恰像有持有者相迎的貌似。众人都震惊,看他做吗模样。只见滕大尹一路揖让,直到堂中。连作数揖,口中叙许多寒温的说话。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个恭,恰像有人看坐的貌似,迅速转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主位排下;又向空再一谦让,方才上坐。众人看她见神见鬼的形容,不敢上前,都两旁站立呆看。只见滕大尹在上坐拱揖,开谈道:“令夫人将家产事告到晚生手里,此事端的如何?”说罢,便作倾听之状。良久,乃摇首吐舌道:“长公子太不好了。”静听一会,又自说道:“数次少爷何以存活?”停一会,又说道:“右偏小屋,有何活计?”又连声道:“领教,领教。”又停一时,说道:“这项也付出次公子?晚生都领命了。”少停又拱揖道:“晚生怎敢当此厚惠?”推逊了多时,又道:“既承尊命恳切,晚生勉领,便给批照与次公子收执。”乃起身,又连作数揖,一称:“晚生便去。”众人都看得呆了。
  只见滕大尹立起身来,东看西看,问道:“倪爷这里去了?”门子禀道:“没见甚么倪爷。”滕大尹道:“有此怪事?”唤善继问道:“方才令尊老先生,亲在门外相迎;与自身对坐了,讲这半日开口,你们可能都听到的。”善继道:“小人从没听到。”滕大尹道:“方才长长的身儿,瘦瘦的脸儿,高颧骨,细眼睛,长眉大耳,朗朗的一牙须,银也似自的,纱帽皂靴,红袍金带,不过倪老先生面容么?”唬得众人一身冷汗,都跪下道:“正是他生前容颜。”大尹道:“怎样忽然不见了?他说家庭有两处大厅堂,又东边旧存下一所小屋,然而有些?”善继也不敢隐瞒,只得认可道:“有的。”大尹道:“且到东边小屋去一看,自有话说。”众人见大尹半日自言自语,说得活龙活观,显明是倪教头模样,都信道倪左徒真个冒出了。人人吐舌,个个惊心。何人知都是胰大尹的巧言。也是看了行乐园,照依小像说来,何曾有半句是真话!有诗为证:

哲人自是空题目,唯有鬼神不敢触。若非大尹假装词,逆子怎样肯心服?

  倪善继引导,众人随着大尹,来到东偏旧屋内。这旧屋是倪少保未得第时所居,自从造了客厅大堂,把旧屋空着,只做个仓厅,堆积些零碎米麦在内,留下一房家人。看见大尹前后走了一次,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继道:“你五伯果是有灵,家中事体,备细与自我说了。教我主持,这所旧住宅与善述,你意下何如?”善继叩头道:“但凭恩台明断。”大尹讨家私簿子细细看了,连声道:“也好个我们事。”看到后边遗笔分关,大笑道:“你家老知识分子我写定购,方才却又在本人眼前,说善继许多不是,这一个老先儿也是没主意的。”唤倪善继过来,“既然分关写定,这多少个田园帐目,一一给您,善述不许妄争。”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乞请,只见大尹又道:“这旧屋判与善述,此屋中之具有,善继也不许妄争。”善继想道:“这屋内破家破火,不直甚事。便堆下些米麦,十月前都策得七八了,存不多儿,我也勾便宜了。”便接连答应道:“恩台所断极明。”大尹道:“你多少人一言为定,个无翻悔。众人既是家门,都来做个证见。方才倪老先生当面嘱付说:‘此屋左壁下,理金五千两,做五坛,当与次儿。’”善述不信,禀道:“若果真如此,固然万金,亦是弟兄的,小儿并不敢争持。”大尹道:“你就争议时,我也明令禁止。”
  便教手下讨锄头、铁锹等器,梅氏母子作眼,引导民壮,往东壁下掘开墙基,果然理下五个大坛。发起来时,坛中满满的,都是光银子。把一坛银两上秤称时,算来该是六十二斤半,刚刚一千两足数。众人看见,无不惊讶。善继益发信真了:“若非爹爹阴灵出现,面诉县主,这么些藏银,我们尚且不知,县主这里知道?”只见藤大尹教把五坛银子一字儿摆在自家面前,又分付梅氏道:“右壁还有五坛,亦是五千之数。更有一坛金子,方才倪老先生育命,送我作酬谢之意,我不敢当,他再一相强,我只得领了。”梅氏同善述叩头说道:“左壁五千,己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尹道:“我何似知之?据你家老知识分子是恁般说,想不是虚话。”再教人发掘西壁,果然多个大坛,五坛是银,一坛是金。善继看着很多黄自之物,眼里都放出火来,恨不得抢她一锭;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开口。滕大尹写个照帖,给与善述为照,就将那房家人,判与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胜之喜,一同叩头拜谢。善继满肚不乐,也不得不磕几个头,勉强说句“多谢恩台主张”。大尹判几条封皮,将一坛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轿前,抬回衙内,落得受用。众人都认道真个倪大将军许下酬谢他的,反以为理之当然,那些敢道个“不”字。这正叫做鹬蚌对峙,渔人得利。假如倪善继存心忠厚,兄弟自己,肯将家私平等分析,这干两黄金,弟兄我们该五百两,怎到得滕大尹之手?自自里作成了人家,自己还讨得气闷,又加个不孝不弟之名,干算万计,何曾其计得别人,只臆想得自身而己!闲话休题。再说梅氏母子,次日又到县拜谢膝大尹。大尹己将行乐园取去遗笔,重新裱过,给还梅氏收领。梅氏母子方悟行乐园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银也。此时有了这十坛银两,一般置买田园,遂成富室。后来善述娶妻,连生一子,读书成名。倪氏门中,唯有这一枝极盛。善继六个外甥,都好游荡,家业耗废。善继死后,两所大宅子,都卖与父辈善述管业。里中凡晓得倪家之事本末的,无不以为天报云。诗曰:

  

素有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痴,
  忍以嫡兄欺庶母,却教死父算生儿。
  轴中藏字非无意,壁下理金属有间。
  何似存些公道好,不生争竟不兴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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