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错里错以错劝三弟

  话说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说,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不必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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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宝玉在黛玉房中说“耗子精”,宝钗撞来,讽刺宝玉中秋不知“绿蜡”之典,五个人正在房中相互取笑。这宝玉恐黛玉饭后贪眠,一时存了食,或夜间走了困,肢体不佳;幸而宝钗走来,我们有说有笑,这黛玉方不欲睡,自己才放了心。忽听她房中嚷起来,我们侧耳听了一听,黛玉先笑道:“这是您二姑和袭人呐喊呢。这袭人待她也罢了,你姑姑再要认真排揎他,可见老背晦了。”宝玉忙欲赶过去,宝钗一把拉住道:“你别和你三姨吵才是啊!他是老糊涂了,倒要让他一步儿的是。”宝玉道:“我晓得了。”说毕走来。

  话说袭人见贾母王夫人等去后,便走来宝玉身边坐下,含泪问他:“怎么就打到这步田地?”宝玉叹气说道:“可是为这么些事,问她做哪些!只是下半截疼的很,你瞧瞧,打坏了这边?”袭人闻讯,便轻轻地的伸手进去,将中衣脱下,略动一动,宝玉便咬着牙叫嗳哟,袭人争先停住手:如此三三次,才褪下来了。袭人看时,只见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阔的僵痕高起来。袭人咬着牙说道:“我的娘,怎么下这般的狠手!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到那个分儿。幸而没动筋骨,倘或打出个残疾来,可叫人如何呢?”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且说荣宁二府中接二连三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外人或可偷闲躲静,独他是不可以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平等。第一个宝玉是极无事最清闲的。偏这一早,袭人的姑姑又亲来回过贾母,接袭人家去吃年茶,下午才得回来。由此,宝玉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交战。正在房内玩得没胃口,忽见丫头们来回说:“东府里珍大伯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宝玉听了,便命换衣服。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自己回过贾母,过去看戏。

《红楼梦》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只见李嬷嬷拄着拐杖,在地点骂袭人:“忘了本的小娼妇儿!我抬举起你来,那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厮样儿的躺在炕上,见了自我也不理一理儿。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哄的宝玉不理我,只听你的话。你可是是几两银子买了来的小丫头子罢咧,这屋里你就作起耗来了!可不可以的,拉出去配一个在下,看您还妖精似的哄人不哄!”袭人先只道李嬷嬷不过因他躺着生气,少不得分辩说:“病了,才出汗,蒙着头,原没瞧见你父母。”后来听见他说“哄宝玉”,又说“配小子”,由不得又羞又委屈,禁不住哭起来了。宝玉虽听了这多少个话,也不佳怎么着,少不得替她辩解,说“病了,吃药”,又说:“你不信,只问另外外孙女。”李嬷嬷听了这话,越发气起来了,说道:“你只护着这起狐狸,那里还认识我了啊?叫我问何人去?何人不帮着您吗?何人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我都了解那多少个事!我只和您到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讲讲:把你奶了这般大,到今日吃不着奶了,把自己扔在一边儿,逞着孙女们要我的强!”一面说,一面哭。彼时黛玉宝钗等也回升劝道:“小姨,你爹妈担待他们些就完了。”李嬷嬷见她二人来了,便诉委屈,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和明天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相连。

  正说着,只听丫鬟们说:“宝姑娘来了。”袭人听到,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夹纱被替宝玉盖了。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向袭人说道:“清晨把这药用酒研开,替她敷上,把这淤血的热毒散开,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那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些了。”又让坐。宝钗见她睁开眼说话,不象先时,心中也告慰了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有先天。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痛,就是大家看着,心里也”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不觉眼圈微红,双腮带赤,低头不语了。宝玉听得这话如此贴心,大有深意,忽见她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含着泪只管弄衣带,那一种软怯娇羞、轻怜痛惜之情,竟难以言语形容,越觉心中感动,将疼痛早已丢在九霄云外去了。想道:“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多少个爱慕之态,令人可亲可敬。要是我时代竟别有大故,他们还不知何等悲感呢。既是她们这么,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这样,一生事业就是尽付东流,也无足叹惜了。”正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道:“怎么可以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

  何人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太公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内中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闻于巷外。弟兄子侄,互为献酬;姊妹婢妾,共相笑语。独有宝玉见这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往各处闲耍。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并丫头姬妾鬼混了五遍,便出二门来。尤氏等仍料他出去看戏,遂也未曾照管。贾珍、贾琏、薛蟠等注意猜谜行令,百般作乐,纵一时不见她插手,只道在中间去了,也不讲理。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这年纪大些的,知宝玉这一来了必是傍晚才散,由此偷空儿也有会赌钱的,也有往亲友家去的,或赌或饮,都私自散了,待深夜再来;那个小些的,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儿去了。

话说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不必细说。

  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了输赢账,听见前边一片声嚷,便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又值他今日输了钱,迁怒于人,排揎宝玉的姑娘。便急迅赶过来拉了李嬷嬷,笑道:“三姑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刚喜欢了一日。你是个大人,别人吵,你还要管他们才是;难道你倒不知规矩,在这边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你说何人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屋里烧的灼热的私自,快跟了自己喝酒去罢。”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曾祖母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绢子。”这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儿走了,一面还说:“我也无须这老命了,索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场子,讨了没脸,强似受这多少个娼妇的气!”后边宝钗黛玉见凤姐儿这般,都拍手笑道:“亏他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

  袭人便把焙茗的话悄悄说了。宝玉原来还不知贾环的话,见袭人流露,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忙又止住袭人道:“薛妹夫没有是如此,你们别混估量。”宝钗听说,便知宝玉是怕她多心,用话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得这么些形象,疼还顾不过来,还这样精心,怕得罪了人。你既如此用心,何不在外侧大事上做工夫,老爷也喜好了,也不可以吃这样亏。你尽管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自己就不知自己小弟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吗?当日为个秦钟还闹的动乱,自然如今比先又加利害了。”想毕,因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多少个怨那一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肯和这么些人往返,老爷才发脾气。就是自己四弟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挑唆:一则也是本来的真心话,二则他原不辩解这多少个防嫌小事。袭姑娘从襁褓只见过宝兄弟这样精心的人,何曾见过自己三哥这天不怕地即便、心里有怎么着口里说哪些的人啊?”袭人因说出薛蟠来,见宝玉拦他的话,早已知道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没意思;听宝钗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宝玉又听宝钗这一番话,半是华丽正大,半是关心自己的私心,更觉比先心动神移。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起身道:“前几天再来看你,好生产着罢。方才自己拿了药来,交给袭人,下午敷上管就好了。”说着便走出门去。袭人赶着送出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宝钗回头笑道:“这有哪些的?只劝他煞是养着,别胡思乱想就好了。要想怎么着吃的玩的,悄悄的往自己这里只管取去,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即使这时不如何,未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说着去了。

  宝玉见一个人从未,因想:“素日这里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仙女,画的很得神。前天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这美丽的女生也理所当然是与世隔绝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五回。”想着,便往这边来。刚到窗前,听见屋里一片喘息之声。宝玉倒唬了一跳,心想:“美女活了不成?”乃大着胆子,舐破窗纸。向内一看,这轴漂亮的女生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个女童,也干这警幻所训之事,正在得趣,故此呻吟。

且说荣宁二府中因连生活费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

  宝玉点头叹道:“这又不知是这里的账,只拣软的欺凌!又不知是老大妈娘得罪了,上在她账上了。”一句未完,晴雯在旁说道:“何人又没疯了,得罪她做怎么着?既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犯不着带累外人!”袭人一头哭,一面拉着宝玉道:“为自我得罪了一个太婆,你这会子又为本人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自己受的,还只是拉扯人!”宝玉见她这样病势,又添了这个烦恼,迅速忍气吞声,安慰他一如既往睡下出汗。又见她汤烧火热,自己守着他,歪在旁边,劝她只养病,别想那个没要紧的事。袭人冷笑道:“要为那么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还住得了?但只是漫漫,尽着如此闹,可叫人怎么过啊!你只顾一时为自我得罪了人,他们都记在心底,遇着坎儿,说的好说不佳听的,大家怎么意思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潸然泪下,又怕宝玉烦恼,只得又勉强忍着。一时杂使的老婆子端了二和药来,宝玉见他才有点汗儿,便不叫她起来,自己端着给她就枕上吃了,即令小丫鬟们铺炕。袭人道:“你吃饭不吃饭,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会子,和姑娘们玩一会子,再回去。我就静静的躺一躺也好啊。”宝玉听说,只得依她,看着她去了簪环躺下,才去上屋里跟着贾母吃饭。

  袭人抽身回到,心内着实感激宝钗。进来见宝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面目,由此退出房外栉沐。宝玉默默的躺在床上,无奈臀上作痛,如针挑刀挖一般,更热如火炙,略展转时,禁不住“嗳呦”之声。这时天色将晚,因见袭人去了,却有两五个丫头伺候,此时并无呼唤之事,因协议:“你们且去梳洗,等自身叫时再来。”众人听了,也都退出。

第二十回,错里错以错劝三弟。  宝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可”,一脚踹进门去。将六个唬的抖衣而颤。茗烟见是宝玉,忙跪下伏乞。宝玉道:“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珍大伯要明白了,你是死是活?”一面看这姑娘,倒也白白净净儿的多少动人心处,在这里羞的脸红耳赤,低首无言。宝玉跺脚道:“还难受跑!”一语指示,这姑娘飞跑去了。宝玉又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不告诉人!”急的茗烟在后叫:“祖宗,这是精晓告诉人了!”宝玉因问:“这姑娘十几岁了?”茗烟道:“不过十六七了。”宝玉道:“连他的年华也不问问,就作这多少个事,可见她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又问:“名字叫什么?”茗烟笑道:“若说著名字来话长,真正特别奇文。他说她大姑养他的时令,做了一个梦,梦得了一匹锦,下边是五色富贵不断头的‘卍’字花样,所以他的名字就叫做万儿。”宝玉听了笑道:“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等自我明日说了给你作媳妇,可以还是不可以?”茗烟也笑了。因问:“二爷为啥不看这样的好戏?”宝玉道:“看了半日,怪烦的,出来逛逛,就碰见你们了。这会子作什么啊?”茗烟微微笑道:“这会子没人知道,我私下的引二爷城外逛去,一会儿再回这里来。”宝玉道:“不佳,看仔细花子拐了去。况且他们知晓了,又闹大了。不如往近些的地点去,还可就来。”茗烟道:“就近地点何人家可去?这却难了。”宝玉笑道:“依自己的主心骨,大家竟找花表妹姐去,瞧他在家作什么吗。”茗烟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又道:“他们精晓了,说自家引着二爷胡走,要打我啊。”宝玉道:“有自己吗!”茗烟听说,拉了马,二人从后门就走了。

首先个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他是不可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平等。第一个宝玉是极无事最清闲的。偏这日一早,袭人的四姨又亲来回过贾母,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间才得再次来到。因而,宝玉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

  饭毕,贾母犹欲和这些老管家的嬷嬷斗牌。宝玉牵挂袭人,便回至房中。见袭人朦胧睡去,自己要睡,天气尚早。彼时晴雯、绮霞、秋纹、碧痕都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了。见麝月一人在外间屋里灯下抹骨牌。宝玉笑道:“你怎么不和她们去?”麝月道:“没有钱。”宝玉道:“床底下堆着钱,还不够你输的?”麝月道:“都乐去了,这房间交给何人吧?这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下头是火,这么些老婆子们都老天拔地伏侍了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儿了。二孙女们也伏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玩玩儿去吧?所以自己在此间看着。”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了。因笑道:“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罢。”麝月道:“你既在此地,越发不用去了。大家六个说话儿不佳?”宝玉道:“大家多少个做怎么着吗?怪没看头的。也罢了,早起你说头上痒痒,这会子没怎么事,我替你篦头罢。”麝月听了道:“使得。”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镮,打起首发,宝玉拿了篦子替她篦。

  这里宝玉昏昏沉沉,只见蒋玉函走进去了,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一时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她投井之情。宝玉半梦半醒,刚要诉说前情,忽又觉有人推她,恍恍惚惚听得悲切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外人,却是黛玉。犹恐是梦,忙又将人体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她六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这些?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禁,协理不住,便“嗳哟”一声仍旧倒下,叹了语气说道:“你又做咋样来了?太阳才落,这地上依然怪热的,倘或又受了暑,怎么好吧?我即便捱了打,却也不很觉疼痛。这么些样儿是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围布散给外公听。其实是假的,你别信真了。”

  幸而袭人家不远,可是一半里行程,转眼已到门前。茗烟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此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多少个孙子外孙女多少个侄孙女来家,正吃果茶,听见外面有人叫“花小叔子”,花自芳忙出去看时,见是她主仆五个,唬的惊疑不定,快速抱下宝玉来,至院内嚷道:“宝二爷来了!”外人听见还可,袭人听了,也不知为什么,忙跑出去迎着宝玉,一把拉着问:“你怎么来了?”宝玉笑道:“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吗。”袭人听了,才把心放下来,说道:“你也胡闹了!可作什么来吧?”一面又问茗烟:“还有何人跟了来了?”茗烟笑道:“旁人都不知道。”袭人听了,复又惊慌道:“那还了得!倘或碰见人,或是遇见老爷,街上人挤马碰,有个毛病,这也是玩得的啊?你们的勇气比斗还大啊!都是茗烟调唆的,等自我回来告诉嬷嬷们,一定打你个贼死。”茗烟撅了嘴道:“爷骂着打着叫我带了来的,这会子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罢!要不,我们回来罢。”花自芳忙劝道:“罢了,已经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不根本,爷怎么坐吗?”

正在房内顽的没胃口,忽见丫头们来回说:“
东府珍大叔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
宝玉听了,便命换服装。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自己回过贾母,过去看戏。

  只篦了三五下儿,见晴雯忙忙走进来取钱,一见他四个,便冷笑道:“哦!交杯盏儿还没吃,就上了头了!”宝玉笑道:“你来,我也替你篦篦。”晴雯道:“我没这样大幸福。”说着,拿了钱,摔了帘子,就出来了。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而笑。宝玉笑着道:“满屋里就只是她精神分裂症。”麝月听说,忙向镜中摆手儿。宝玉会意,忽听“唿”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去问道:“我怎么网瘾了?大家倒得说说!”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罢,又来拌嘴儿了。”晴雯也笑道:“你又护着她了!你们瞒神弄鬼的,打量我都不精晓啊!等自家捞回本儿来加以。”说着,一径去了。这里宝玉通了头,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惊动袭人。一宿无话。

  此时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可以。听了宝玉这一个话,心中提起万句言词,要说时却无法说得半句。半天,方抽抽噎噎的道:“你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我便为这个人死了,也是宁愿的。”

  袭人的生母也早迎出来了。袭人拉着宝玉进去。宝玉见房中三多少个幼童,见她进去,都低了头,羞的脸孔通红。花自芳母子多少个可能宝玉冷,又让她上炕,又忙另摆果子,又忙倒好茶。袭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不敢乱给他东西吃的。”一面说,一面将协调的坐褥拿了来,铺在一个杌子上,扶着宝玉坐下,又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几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协调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在宝玉怀里,然后将团结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彼时她母兄已是忙着齐齐整整的摆上一桌子果品来,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因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回去的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说着,捻了多少个松瓤,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给他。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甚至于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满街之人个个都赞:“
好热闹戏,别人家断无法部分。”

  次日早晨,袭人已是夜间出了汗,觉得轻松了些,只吃些米汤静养。宝玉才放了心,因饭后走到薛姑姑这边来逛逛。

  一句话未了,只见院别人说:“二母亲来了。”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飞快立起身,说道:“我从后院子里去罢,回来再来。”宝玉一把位住道:“这又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她来了?”黛玉急得跺脚,悄悄的说道:“你看见我的眼眸!又该他们拿我们取笑儿了。”宝玉听说,赶忙的放了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刚出了后院,凤姐从眼前已进入了。问宝玉:“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叫人往自己那里取去。”接着薛大姨又来了。一时贾母又打发了人来。

  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因悄问袭人道:“好好的哭什么?”袭人笑道:“什么人哭来着?才迷了眼揉的。”由此便挡住过了。因见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说道:“你特别往这里来,又换新衣服,他们就不问你往那边去吧?”宝玉道:“原是珍二叔请过去看戏换的。”袭人点头,又道:“坐一坐就再次来到罢,这些地点儿不是你体现的。”宝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啊,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吗。”袭人笑道:“悄悄儿的罢!叫她们听着作什么?”一面又呼吁从宝玉项元帅通灵玉摘下来,向她姊妹们笑道:“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稀罕,恨不可能一见,今儿可尽力儿瞧瞧。再瞧什么稀罕物儿,也只是是那样着了。”说毕递与她们,传看了四遍,仍与宝玉挂好。又命她三哥去雇一辆干干净净、严严牢牢的车,送宝玉回去。花自芳道:“有自身送去,骑马也无妨了。”袭人道:“不为不妨,为的是碰见人。”花自芳忙去雇了一辆车来,众人也欠好相留,只得送宝玉出去。

宝玉见繁华热闹到这般不堪的情境,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开各处闲耍。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和侍女姬妾说笑了一回,便出二门来。尤氏等仍料他出去看戏,遂也没有照管。贾珍,贾琏,薛蟠等注意猜枚行令,百般作乐,也不讲理,纵一时不见她参预,只道在内部去了,故也不问。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这年纪大些的,知宝玉这一来了,必是晚间才散,由此偷空也有去会赌的,也有往亲友家去吃年茶的,更有或嫖或饮的,都私散了,待晚间再来;这小些的,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去了。

  彼时七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黹,都是闲时,因贾环也回升玩。正遇见宝钗、香菱、莺儿六个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也要玩。宝钗素日看她也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玩,让她上来,坐在一处玩。一注十个钱。头两遍,自己赢了,心中卓殊爱好。何人知后来连续输了几盘,就不如何急。赶着这盘正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了,若掷个六点也该赢,掷个三点就输了。因拿起骰子来尽量一掷,一个坐定了二,这么些乱转。莺儿拍发轫儿叫“么!”贾环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这骰子偏生转出么来。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就要拿钱,说是个四点。莺儿便说:“明明是个么!”宝钗见贾环急了,便瞅了莺儿一眼,说道:“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吗。”莺儿满心委屈,见女儿说,不敢出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囔说:“一个做爷的,还赖我们这么些钱,连自己也看不起!前儿和宝二爷玩,他输了这个也没要紧,下剩的钱依旧多少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

  至掌灯时分,宝玉只喝了两口汤,便昏昏沉沉的睡去。接着周瑞媳妇、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那个有年纪长来往的,听见宝玉捱了打,也都跻身。袭人忙迎出来,悄悄的笑道:“婶娘们略来迟了一步,二爷睡着了。”说着,一面陪他们到这边屋里坐着,倒茶给他俩吃。这一个媳妇子都暗自的坐了一遍,向袭人说:“等二爷醒了,你替我们说罢。”袭人答应了,送她们出来。刚要赶回,只见王夫人使个老婆子来说:“太太叫一个跟二爷的人吧。”袭人见说,想了一想,便转身悄悄的告诉晴雯、麝月、秋纹等人说:“太太叫人,你们那几个在屋里,我去了就来。”说毕,同这老婆子一径出了园子,来至上房。

  袭人又抓些果子给茗烟,又把些钱给他买花爆放,叫他:“别告诉人,连你也有不是。”一面说着,一贯送宝玉至门前,看着上车,放下车帘。茗烟二人牵马跟随。来至宁府街,茗烟命住车,向花自芳道:“须得自己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才过去得吧,看我们困惑。”花自芳听说创造,忙将宝玉抱下车来,送上马去。宝玉笑说:“倒难为你了。”于是仍进了方便之门来,俱不在话下。却说宝玉自出了门,他房中这一个丫鬟们都索性恣意的玩笑,也有赶围棋的,也有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的瓜子皮儿。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注意玩闹,分外看可是。因叹道:“只从我出去了小小的进来,你们更加没了样儿了,此外嬷嬷越不敢说你们了。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己’的,只知嫌人家腌臜。这是他的房子,由着你们遭塌,越不成规范了。”这一个姑娘们明知宝玉不推崇那些,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最近管不着他们。因而,只顾玩笑,并不理他。这李嬷嬷还只管问:“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饭?什么日期歇息?”丫头们总胡乱答应,有的说:“好个感冒的老货!”

宝玉见一个人从未,因想 “
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尤物,极画的得神。明天这般热闹,想这里自然无人,这漂亮的女孩子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两回。”
 想着,便往书屋里来。刚到窗前,闻得房内有呻吟之韵。宝玉倒唬了一跳:敢是漂亮的女孩子活了不成?乃乍着胆子,舔破窗纸,向内一看——这轴美女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子,也干这警幻所训之事。宝玉禁不住大喊:“了不足!”一脚踹进门去,将这四个唬开了,抖衣而颤。

  宝钗不等说完,迅速喝住了。贾环道:“我拿什么比宝玉?你们怕他,都和她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说着便哭。宝钗忙劝他:“好哥们,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又骂莺儿。正值宝玉走来,见了这样状况,问:“是怎么了?”贾环不敢则声。宝钗素知他家规矩,凡做兄弟的怕二弟。却不知这宝玉是决不人怕她的,他想着:“兄弟们一起都有父母教训,何必自己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对待,还有人悄悄议论,还禁得辖治了他?”更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你道是何呆意?因他从小姐妹丛中长大,亲姊妹有元春探春,大叔的有迎春惜春,亲戚中又有湘云黛玉宝钗等人,他便料定天地间灵淑之气只钟于女人,男儿们然则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因而把全路男子都看成浊物,可有可无。只是岳父、伯叔、兄弟之伦,因是高人遗训,不敢违忤,所以弟兄间亦但是尽其大概就罢了,并不想自己是男子,须要为后辈之表率。是以贾环等都不甚怕他,只因怕贾母不依,才不得不让她三分。现今宝钗生怕宝玉教训他,倒没意思,便赶紧替贾环掩饰。宝玉道:“大十二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到别处玩去。你时刻读书,倒念糊涂了。譬如这件东西不佳,横竖那一件好,就舍了这件取那件,难道你守着那件东西哭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要取乐儿,倒招的友爱窝火。还难受去呢!”

  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子。见他来了,说道:“你随便叫哪个人来也罢了,又撂下她来了,何人伏侍他啊?”袭人见说,急忙陪笑回道:“二爷才睡了,这四多少个闺女,近日也好了,会伏侍了。太太请放心。恐怕太太有什么话吩咐,打发他们来,一时听不知道倒耽误了事。”王夫人道:“也没怎么话,白问问他这会子疼的怎样了?”袭人道:“宝姑娘送来的药,我给二爷敷上了,比先好些了。先疼的躺不住,这会子都睡沉了,可见好些。”王夫人又问:“吃了何等没有?”袭人道:“老太太给的一碗汤,喝了两口,只嚷干渴,要吃酸梅汤。我想酸梅是个没有东西,刚才捱打,又无法叫喊,自然急的热毒热血未免存在心里。倘或吃下这一个去激在心底,再弄出病来,这可怎么着啊。因而我劝了半天,才没吃。只拿这糖腌的玫瑰卤子和了,吃了小半碗,嫌吃絮了,不香甜。”王夫人道:“嗳哟,你何不早来和本人说?先天倒有人送了几瓶子香露来。原要给她一点子,我怕胡遭塌了,就没给。既是他嫌这玫瑰膏子吃絮了,把那些拿两瓶子去,一碗水里只用挑上一茶匙,就香的了不可吧。”说着,就唤彩云来:“把前几天的那几瓶香露拿了来。”袭人道:“只拿两瓶来罢,多也白遭塌。等不够再来取也是相同。”彩云听了,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两瓶来付与袭人。袭人看时,只见六个玻璃小瓶却有三寸大小,下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木樨清露”,这些写着“玫瑰清露”。袭人笑道:“好尊贵东西!这么个小瓶儿,能有些许?”王夫人道:“这是进上的,你没瞧见鹅黄笺子?你好生替他收着,别遭塌了。”

  李嬷嬷又问道:“这盖碗里是酪,怎么不送给我吃?”说毕,拿起就吃。一个外孙女道:“快别动!这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你父母自己肯定,别带累我们受气。”李嬷嬷听了,又气有愧,便讨论:“我不信他这么坏了肠道!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那个值钱的,也是应有的。难道待袭人比自己还重?难道她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了奶,吃的长这么大,近期本人吃她碗牛奶,他就变色了?我偏吃了,看她怎么样!你们看袭人不知怎么着,这是自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一面说,一面赌气把酪全吃了。又一个丫头笑道:“他们不会讲话,怨不得你父母生气。宝玉还送东西给您爹妈去,岂有为这么些不自在的?”李嬷嬷道:“你也无须妆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本身不清楚吗!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领。”说着,赌气去了。

茗烟见是宝玉,忙跪求不迭。宝玉道:“
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珍五伯知道,你是死是活?”

  贾环听了,只得回到。赵姨娘见他这样,因问:“是这里垫了踹窝来了?”贾环便说:“同宝大嫂玩来着。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表哥撵了自我来了。”赵姨娘啐道:“谁叫您上高台盘了?下流没脸的事物!这里玩不得?什么人叫您跑了去讨这没看头?”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过,都听到耳内,便隔着窗户说道:“大九月里,怎么了?兄弟们小孩子家,一半星星错了,你只指导他,说这样话做哪些?凭他怎样,还有老爷太太管他啊,就大口家啐他?他现是主人,不佳,横竖有教育他的人,与您如何有关?环兄弟,出来!跟自身玩去。”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她,便赶忙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出声。凤姐向贾环道:“你也是个没人性的事物啊!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玩,你爱和那么些妹妹堂姐表弟三姐玩,就和万分玩。你总不听我的话,倒叫那么些人教的你歪心邪意、狐媚魇道的。自己又不倚重,要往下流里走,安着坏心,还只怨人家偏心呢。输了多少个钱,就这样个样儿!”因问贾环:“你输了略微钱?”贾环见问,只得诺诺的说道:“输了一二百钱。”凤姐啐道:“亏了您依旧个爷,输了一二百钱就这么着!”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前面玩吧,把她送了去。你明儿再这么狐媚子,我先打了你,再叫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您的!为您这不尊贵,你大哥恨得牙痒痒,不是自身拦着,窝心脚把您的肠道还窝出来吗!”喝令:“去罢!”贾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自去和迎春等玩去,不在话下。

  袭人答应着,方要走时,王夫人又叫:“站着,我想起一句话来问你。”袭人忙又重返。王夫人见房内无人,便问道:“我隐约听见宝玉前日捱打,是环儿在外公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那一个话没有?”袭人道:“我倒没听见这多少个话,只听见说为二爷认得如何王府的艺人,人家来和二叔说了,为这些打的。”王夫人摇头说道:“也为这几个。只是还有此外原因呢。”袭人道:“此外原因,实在不知情。”又低头迟疑了一会,说道:“前天敢于在爱妻跟前说句冒撞话,论理”说了一半,却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尽管说。”袭人道:“太太别生气,我才敢说。”王夫人道:“你说就是了。”袭人道:“论理宝二爷也得老爷教训教训才可以吗!要老爷再不管,不知将来还要做出怎么样事来吧。”

  少时,宝玉回来,命人去接袭人,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宝玉因问:“但是病了?如故输了吧?”秋纹道:“他倒是赢的;谁知李老太太来了混输了,他气的睡去了。”宝玉笑道:“你们别和他一般见识,由他去就是了。”

一方面看这姑娘,虽不标致,倒还白净,些微亦有感人处,羞的脸红耳赤,低首无言。宝玉跺脚道:“
还不快跑!” 一语提示了这姑娘,飞也似去了。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玩笑,忽见人说:“史二外孙女来了。”宝玉听了,快捷就走。宝钗笑道:“等着,我们六个一齐儿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和宝玉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说大笑的,见了她六个,忙站起来问好。正值黛玉在旁,因问宝玉:“打这里来?”宝玉便说:“打宝妹妹这里来。”黛玉冷笑道:“我说吗!亏了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宝玉道:“只许和你玩,替你解闷儿;可是有时候到他这边,就说这么些闲话。”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如何事?又没叫你替自己解闷儿!还许你未来不理我啊!”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

  王夫人听见了这话,便点头叹息,由不得赶着袭人叫了一声:“我的儿!你这话说的很通晓,和自家的内心想的同样。其实,我何曾不了解宝玉该管?比如先时你珠四伯在,我是怎么样管他,难道我现在倒不知管外甥了?只是有个原因:近日我想我早已五十岁的人了,通共剩了她一个,他又长的单弱,况且老太太宝贝似的,要管紧了她,倘或再有个好歹儿,或是老太太气着,这时上下不安,倒欠好,所以就纵坏了她了。我不时掰着嘴儿说一阵,劝一阵,哭一阵。彼时也好,过后来如故不相干,到底吃了亏才罢!设若打坏了,将来自家靠何人吧!”说着,由不得又滴下泪来。

  说着,袭人已来,互相相见。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饭,多早晚回来;又代母妹问诸同伴姊妹好。一时换衣卸妆。宝玉命取酥酪来,丫鬟们回说:“李奶奶吃了。”宝玉才要出口,袭人便忙笑说道:“原来留的是这一个,多谢费心。前儿我因为好吃,吃多了,好肚子疼,闹的吐了才好了。他吃了倒好,搁在这边白遭塌了。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自己剥栗子,我去铺炕。”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了栗子来,自向灯下检剥。一面见人们不在房中,乃笑问袭人道:“今儿充裕穿红的是您怎么样人?”袭人道:“这是自个儿两姨四姐。”宝玉听了,赞赏了两声。袭人道:“叹什么?我晓得你内心的原由。想是说:他这边配穿红的?”宝玉笑道:“不是不是。这样的人不配穿红的,何人还敢穿?我因为见她骨子里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我们家就好了。”袭人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朋好友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的幼女才往你们家来?”宝玉听了,忙笑道:“你又怀疑了!我说往我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说亲戚就使不得?”袭人道:“这也搬配不上。”

宝玉又赶出去,叫道:“ 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 急的茗烟在后叫:“
祖宗,那是分明告诉人了!” 宝玉因问:“ 这姑娘十几岁了?” 茗烟道:“
大而是十六七岁了。”
宝玉道:“连她的岁属也不问问,其余自然更为不知了。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
又问:“ 名字叫什么?” 

  宝玉忙跟了来,问道:“好好儿的又生气了!就是自我说错了,你究竟也还坐坐儿,合旁人说笑一会子啊?”黛玉道:“你管我吗!”宝玉笑道:“我当然不敢管你,只是你协调遭塌坏了身体呢。”黛玉道:“我作践了我的身体,我死我的,与你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十二月里,‘死’了‘活’了的。”黛玉道:“偏说‘死’!我那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寿的活着,好不佳?”宝玉笑道:“要象只管如此闹,我还怕死吗?倒不如死了根本。”黛玉忙道:“正是了,就算这样闹,不如死了彻底!”宝玉道:“我说自己死了干净,别错听了话,又赖人。”正说着,宝钗走来,说:“史大表妹等您啊。”说着,便拉宝玉走了。这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潸然泪下。

  袭人见王夫人这么悲感,自己也不觉伤了心,陪着落泪。又道:“二爷是太太养的,太太岂不心痛;就是大家做公仆的,伏侍一场,我们落个安全,也算幸福了。要这么起来,连平平安安都不可以了。那一日这时代本身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偏偏那个人又肯亲近他,也难怪他这么。最近咱们劝的倒不佳了。先天老伴提起那话来,我还怀念着一件事,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意见。只是自我怕太太难以置信,不但自己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不曾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内中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即使说。最近我因听到众人背前面后都夸你,我只说你然而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多少个小意思。何人知你刚才和自家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合我的隐情。你有什么样只管说哪些,只别叫外人知道就是了。”袭人道:“我也没怎么其余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将来竟还叫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

  宝玉便不肯再说,只是剥栗子。袭人笑道:“怎么不言语了?想是自家才冒撞冲犯了您?明儿赌气花几两银两买进他们来就是了。”宝玉笑道:“你说的话怎么叫人答言呢?我只是是赞她好,正配生在这深宅大院里,没的我们这宗浊物倒生在此地!”袭人道:“他虽没这么幸福,倒也是脆弱的,我姨父姨娘的宝贝似的,近来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兼备了,二零一九年就出嫁。”宝玉听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嗐了两声。正不自在,又听袭人叹道:“我这几年,姊妹们都不大见。近日自我要再次回到了,他们又都去了!”宝玉听那话里有成文,不觉吃了一惊,忙扔下栗子,问道:“如何,你现在要赶回?”袭人道:“我今日听见我妈和四弟钻探,教我再耐一年,前年她俩上来就赎出我去吗。”宝玉听了这话,越发忙了,因问:“为何赎你呢?”袭人道:“这话奇了!我又比不得是此处的家生子儿,咱们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是个了手啊?”宝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难哪!”袭人道:“一贯没这一个理。就是朝廷宫里,也有规矩,几年一挑,几年一放,没有深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们家!”

茗烟大笑道:“
若说有名字来话长,真真新鲜奇文,竟是写不出去的。据他说,他姨妈养他的时令做了个梦,梦见得了一匹锦,下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卍字的花头,所以她的名字叫作卍儿。”
宝玉听了笑道:“ 真也好奇,想必他以后不怎么造化。” 说着,沉思一会。

  没两盏茶时,宝玉仍来了。黛玉见了,越发抽抽搭搭的哭个不住。宝玉见了那样,知难扭转,打叠起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安慰。不料自己没张口,只听黛玉先说道:“你又来作什么?死活凭我去罢了!横竖最近有人和你玩,比自己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会笑,又怕你发火,拉了你去哄着您。你又来作什么啊?”宝玉听了,忙上前悄悄的说道:“你如此个精通人,难道连‘亲不隔疏,后不僭先’也不理解?我虽糊涂,却明白那两句话。头一件,我们是姑舅姐妹,宝二妹是两姨姐妹,论亲戚也比你远。第二件,你先来,我们五个一桌吃,一床睡,从襁褓一镇长大的,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远你的吧?”黛玉啐道:“我难道叫您远他?我成了怎么样人了吗?——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道:“我也为的是我的心。你难道就了然你的心,不亮堂自家的心不成?”黛玉听了,低头不语,半日协和:“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你,你再不知道您怄的人难受。就拿前几日天气比,显著冷些,怎么你倒脱了青肷披风呢?”宝玉笑道:“何尝没穿?见你一恼,我一暴燥,就脱了。”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讹着吵吃的了。”

  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什么人作怪了不成?”袭人奋勇争先回道:“太太别多心,并从未这话,这只是是自己的小见识:近年来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二大姨子,虽说是姐妹们,到底是儿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便利,由不得叫人悬心。既蒙老太太和媳妇儿的雨露,把自家派在二爷屋里,近年来跟在园中住,都是本人的干系。太太想:多有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做有心事,反说坏了的,倒不如预先防着点儿。况且二爷素日的脾气,太太是领会的,他又偏好在大家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嘴杂——这起歹徒的嘴,太太还不了然吧: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从未顾忌了。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可是我们落个直过儿;设若叫人哼出一声不是来,我们毫不说,粉身碎骨,仍旧平常,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吗?这时老爷太太也白疼了,白操了心了。不如那会子防避些,似乎妥当。太太事情又多,一时即使想不到;我们想不到便罢了,既想到了,要不回明了妻子,罪越重了。近日我为那件事,日夜悬心,又或者太太听着生气,所以总没敢讲话。”

  宝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又道:“老太太要不放你呢?”袭人道:“为啥不放呢?我果然是个难得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太太不肯放自己出来,再多给大家家几两银子留下,也还有的;其实自己又只是是个最经常的人,比我强的多而且多。我从小儿跟着老太太,先伏侍了史二姨娘几年,这会子又伏侍了您几年,大家家要来赎我,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不要就超生放我去吗。要说为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断然没有的事。这伏侍的好,是责无旁贷应当的,不是如何奇功;我去了依旧又有好的了,不是没了我就使不得的。”宝玉听了这多少个话,竟是有去的理无留的理,心里更加急了,因又道:“即使这样说,我的一心要留住您,不怕老太太不和你二姨说,多多给您小姨些银子,他也不佳意思接你了。”袭人道:“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慢说和她好说,又多给银子;就便不好和他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自己,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我们家从没干过这倚势仗贵霸道的事。这比不足此外东西,因为喜爱,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这卖的人不吃亏,就足以行得的;目前无故平空留下自己于你又行不通,反教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肯可以吗?”宝玉听了,思忖半晌,乃说道:“依你说来说去,是去定了?”袭人道:“去定了。”宝玉听了自思道:“谁知这么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呢!”乃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说着便赌气上床睡了。

茗烟因问:“二爷为啥不看那样的好戏?” 宝玉道:“
看了半日,怪烦的,出来逛逛,就赶上你们了。这会子作什么吗?”

  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爱小叔子,林二嫂,你们每日一处玩,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上去,只是‘爱’三哥‘爱’表弟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么爱三’了。”宝玉笑道:“你学惯了,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会挑人。固然你比世人好,也不犯见一个逗趣一个。我指出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服你。”黛玉便问:“是何人?”湘云道:“你敢挑宝堂姐的通病,即使你是个好的。”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何人,原来是他。我可这里敢挑他吧?”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分开。湘云笑道:“这一世自己自然没有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结巴林三弟,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呀‘厄’的去!阿弥陀佛,这时才现在自家眼里呢!”说的宝玉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王夫人听了这话,正触了金钏儿之事,直呆了半天,思前想后,心下越发感爱袭人。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些理想,想得这么周详。我何曾又不想到此地?只是这三次有事就混忘了。你明日这话指示了自我,难为您这样精心,真真好孩子!也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现在既说了那样的话,我简直就把他提交你了。好歹留点心儿,别叫她遭塌了身子才好。自然不辜负你。”袭人低了一改过自新,方道:“太太吩咐,敢不尽心吗。”说着,逐渐的脱离。

  原来袭人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他就说:“至死也不回来。”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了自己还值几两银两,要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近日幸而卖到这多少个地点儿吃穿和主人一样,又不朝打暮骂。况最近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收拾的家成业就,复了血气。若果真还不方便,把自身赎出来再多掏摸多少个钱,也还罢了,其实又轻易了。这会子又赎我做怎么样?权当自己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想法了!”由此哭了一阵。他母兄见他如此坚执,自然必不出来的了。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爱心宽厚人家儿,然则求求,只怕连身价银一并赏了或者有的事啊;二则贾府中从没有作践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负有亲侍的女人们,更比待家下人们不同,通常寒薄人家的孩儿也无法那么讲究:由此她母子多少个就死心不赎了。次后突然宝玉去了,他两个又是可怜光景儿,母子二人心灵更了解了,越发一块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想得到之想,相互放心,再无别意了。

茗烟xixi笑道:“
这会子没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爷往城外逛逛去,一会子再往这里来,他们就不了解了。”

  回到院中,宝玉方醒。袭人回明香露之事,宝玉甚喜,即命调来吃,果然香妙分外。因心下惦着黛玉,要打发人去,只是怕袭人阻拦,便千方百计先使袭人往宝钗这里去借书。袭人去了,宝玉便命晴雯来,吩咐道:“你到林姑娘这里,看他做什么样啊。他要问我,只说自己好了。”晴雯道:“白眉赤眼儿的,作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儿,也象件事啊。”宝玉道:“没有怎么可说的么?”晴雯道:“或是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呢?”宝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两条旧绢子,撂与晴雯,笑道:“也罢,就说自己叫您送这一个给他去了。晴雯道:“这又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绢子?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她。”宝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且说袭人自幼儿见宝玉性格相当,其淘气憨顽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无法言的毛病儿。最近仗着姨妈溺爱,父母亦无法充分环环相扣拘管,更觉放纵弛荡,任情恣性,最不喜务正。每欲劝时,谅不可以听。前几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今见宝玉默默睡去,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自己原不想栗子吃,只因怕为酥酪生事,又象这茜雪之茶,是以假要栗子为由,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大孙女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泪痕满面,袭人便笑道:“这有怎样伤心的?你果然留自己,我本来不肯出去。”宝玉见这话头儿活动了,便道:“你说说自家还要怎么留你?我要好也没准了!”袭人笑道:“大家两个的好,是毫不说了。但你要安心留自己,不在这地点。我另说出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这就是真心留我了,刀搁在颈部上自家也不出来了。”

宝玉道:“
糟糕,仔细花子拐了去。便是他们精晓了,又闹大了,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还可就来。”
茗烟道:“ 熟近地点,什么人家可去?这却难了。” 宝玉笑道:“
依我的主见,大家竟找你花大姨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么呢。” 茗烟笑道:“
好,好!倒忘了他家。” 又道:“
若他们知晓了,说我引着二爷胡走,要打我呢?” 宝玉道:“ 有本人吧。”
茗烟听说,拉了马,二人从后门就走了。

  晴雯听了,只得拿了绢子,往潇湘馆来。只见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巾,见她进去,忙摇手儿说:“睡下了。”晴雯走进来,满屋漆黑,并未点灯,黛玉已睡在床上,问:“是何人?”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道:“做哪些?”晴雯道,“二爷叫给闺女送绢子来了。”黛玉听了,心中发闷,暗想:“做什么送绢子来给自己?”因问:“这绢子是什么人送她的?必定是好的,叫他留着送旁人罢,我这会子不用那一个。”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黛玉听了,越发闷住了。细心估计,一时方大悟过来,急迅说:“放下,去罢。”晴雯只得放下,抽身回到。一路统计,不解何意。

  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二姐,好亲二妹!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的。只求你们看守着本人,等自家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佳,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的。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就散了的时候儿,你们也管不行自己,我也顾不得你们了,凭你们爱这里去这边去就完了。”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道:“好爷!我正为劝你这些个。更说的狠了!”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宝玉道:“改了,再说你就拧嘴!还有哪些?”袭人道:“第二件,你真爱念书也罢,假爱也罢,只是老爷跟前,或在别人左右,你别只管嘴里混批,只作出个爱念书的样儿来,也叫老爷少生点儿气,在人内外也好说嘴。老爷心里想着:我家代代念书,只从有了您,不承望不但不爱念书,已经他内心又气又恼了同时背前边后混批评。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外号儿,叫人家‘禄蠹’;又说只除了什么‘明明德’外就没书了,都是前任自己混编纂出来的。这么些话你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刻刻的要打你啊?”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是自己刻钟候儿不知天多高地多宽信口胡说的,最近再不敢说了。还有怎样吧?”袭人道:“再未能谤僧毁道的了。还有更要紧的一件事,再不许弄花儿,弄粉儿,偷着吃人嘴上擦的胭脂,和特别爱红的毛病儿了。”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哪些快说罢。”袭人道:“也未曾了,只是百事清点些,不任意任性的就是了。你要果然都依了,就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宝玉笑道:“你这里长时间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袭人冷笑道:“这自己可不喜欢的。有充分福气,没有相当道理,纵坐了也没趣儿。”

幸而袭人家不远,但是一半里行程,展眼已到门前。茗烟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

  这黛玉珍爱出绢子的意趣来,不觉神痴心醉,想到:宝玉能领悟我这一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以后也许如意不可以,又令我难受。要不是以此意思,忽然好好的送两块帕子来,竟又令我可笑了。再想到私相传递,又觉可惧。他既如此,我却日常烦恼伤心,反觉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由不得馀意缠绵,便命掌灯,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研墨蘸笔,便向这两块旧帕上写道:

  二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进去,说:“三更天了,该睡了。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答应睡了。”宝玉命取表来看时,果然针已指到子初二刻了,方从新盥漱,宽衣安歇,不在话下。

那儿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多少个儿子孙女,几个侄孙女来家,正吃果茶,听见外边有人叫
“ 花大
”,花自芳忙出去看时,见是她主仆多少个,唬的惊疑不止,疾速抱下宝玉来,在院内嚷道:“
宝二爷来了!”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更向何人?尺幅鲛绡劳惠赠,为君这得不难过!

  至次日清早,袭人起来,便觉肢体发重,感冒目胀,四肢火热。先时还扎挣的住,次后捱不住,只要睡,因此和衣躺在炕上。宝玉忙回了贾母,传医诊视,说道:“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分流就好了。”开方去后,令人取药来煎好,刚服下去,命他盖上被窝渥汗,宝玉自去黛玉房中来看视。

旁人听见还可,袭人听了,也不知缘何,忙跑出去迎着宝玉,一把拉着问:“
你怎么来了?” 宝玉笑道:“ 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呢。” 

  其二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这里,忙上来推她道:“好大姐,才吃了饭,又睡觉!”将黛玉唤醒。黛玉见是宝玉,因协商:“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歇过来,浑身酸疼。”宝玉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黛玉只合着眼,说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宝玉推他道:“我往这边去吗,见了旁人就怪腻的。”黛玉听了,“嗤”的一笑道:“你既要在此地,这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我们说话儿。”宝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宝玉道:“没有枕头。我们在一个枕头上罢。”黛玉道:“放屁!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宝玉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那么些我并非,也不知是非常腌臜老婆子的。”黛玉听了,睁开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魔星’。请枕这么些!”说着,将团结枕的推给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枕上,二人对着脸儿躺下。

袭人听了,才放下心来,嗐了一声,笑道:“ 你也忒胡闹了,可作什么来啊!”
一面又问茗烟:“ 还有何人跟来?” 茗烟笑道:“ 别人都不知,就只有我们三个。”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稀少。

  黛玉两次眼,看见宝玉左侧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迹,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道:“这又是什么人的指甲划破了?”宝玉倒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划的,只怕是才刚替她们淘澄胭脂膏子溅上了个别。”说着,便找绢子要擦。黛玉便用自己的绢子替他擦了,咂着嘴儿说道:“你又干这个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就是舅舅看不见,旁人看见了,又作为奇怪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我们又该不得心净了。”宝玉总没听见那一个话,只闻见一股清香,却是从黛玉袖中暴发,闻之让人醉魂酥骨。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管拉住,要瞧瞧笼着何物。黛玉笑道:“这时候何人带哪些香呢?”宝玉笑道:“那么着,这香是那里来的?”黛玉道:“连自家也不知晓,想必是柜子里面的香气熏染的,也未可知。”宝玉摇头道:“未必。这香的意气奇怪,不是那个香饼子、香球子、香袋儿的香。”黛玉冷笑道:“难道自己也有怎么着‘罗汉’‘真人’给自家些奇香不成?就是得了奇香,也从未亲堂弟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自己制作。我不少这么些俗香罢了!”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亮堂,从前几天可不饶你了!”说着翻身起来,将六只手呵了两口,便伸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胁下乱挠。黛玉素性触痒不禁,见宝玉两手伸来乱挠,便笑的喘然则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

袭人听了,复又惊慌,说道:“
这还了得!倘或境遇了人,或是遇见了爷爷,街上人挤车碰,马轿纷纷的,若有个毛病,也是顽得的!你们的勇气比斗还大。都是茗烟调唆的,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

  其三

  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一个不说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因问:“什么‘暖香’?”黛玉点头笑叹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从未‘暖香’去配他?”宝玉方听出来,因笑道:“方才告饶,最近更说狠了!”说着又要请求。黛玉忙笑道:“好兄长,我可不敢了。”宝玉笑道:“饶你不难,只把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黛玉夺了手道:“这可该去了。”宝玉笑道:“要去不可以。我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说着复又躺下,黛玉也躺下,用绢子盖上脸。

茗烟撅了嘴道:“
二爷骂着打着,叫自己引了来,这会子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罢,——不然大家还去罢。” 

  彩线难收面上珠,图们江旧迹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黛玉总不理。宝玉问她几岁上京,路上见何景致,西宁有何古迹,土俗民风咋样,黛玉不答。宝玉只怕她睡出病来,便哄她道:“嗳哟!你们信阳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么?”黛玉见她说的慎重,又且正言厉色,只当是真事,因问:“什么事?”宝玉见问,便忍着笑顺口诌道:“赣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黛玉笑道:“这就撒谎,自来也没听见这山。”宝玉道:“天下山水多着呢,你这边都了然?等自身说完了你再批评。”黛玉道:“你说。”

花自芳忙劝:“
罢了,已是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脏,爷怎么坐吗?”

  这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真合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起。一时方上床睡去,犹拿着绢子思索,不在话下。

  宝玉又诌道:“林子洞里原本有一群老鼠精。那一年八月尾七老耗子升座议事,说:‘明儿是中秋节儿了,世上的人都熬下元节粥,目前我们洞里果品短少,须得趁此打劫些个来才好。’乃拔令箭一枝,遣了个能干小老鼠去探听。小耗子回报:‘各处都询问了,惟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老耗子便问:‘米有几样?果有几品?’小老鼠道:‘米豆成仓。果品却唯有五样:一是红枣,二是板栗,三是花生,四是菱角,五是香芋。’老耗子听了喜庆,即时拔了一枝令箭,问:‘何人去偷米?’一个老鼠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问:‘何人去偷豆?’又一个老鼠接令去偷豆。然后挨家挨户的都各领令去了。只剩余香芋。因又拔令箭问:‘何人去偷香芋?’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子应道:‘我愿去偷香芋。’老耗子和众耗见他这样,恐他不精通,又胆小无力,不准她去。小耗子道:‘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入。这一去,管比他们偷的还巧啊!’众耗子忙问:‘怎么比他们巧啊?’小老鼠道:‘我不学他们直偷,我只摇身一变,也改成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叫人瞧不出去,却暗暗儿的搬运,逐渐的就搬运尽了:这不比直偷硬取的巧啊?’众耗子听了,都说:‘妙却妙,只是不知怎么变?你先变个大家看见。’小耗子听了,笑道:‘那多少个不难,等自家变来。’说毕,摇身说:‘变。’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小姐。众耗子忙笑说:‘错了,错了!原说变果子,怎么变出个姑娘来了呢?’小老鼠现了形笑道:‘我说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那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姑娘才是实在的“香玉”呢!’”

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袭人拉了宝玉进去。宝玉见房中三多少个小孩,见她进去,都低了头,羞惭惭的。

  却说袭人来见宝钗,什么人知宝钗不在园内,往她小姑这里去了。袭人忙绿空手回不来,等至起更,宝钗方回。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道:“我把您这多少个烂了嘴的!我就了解你是编派我呢。”说着便拧。宝玉连连央告:“好表妹,饶了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闻见你的清香,忽然想起这些故典来。”黛玉笑道:“饶骂了人,你还算得故典呢。”

花自芳母子五个百般怕宝玉冷,又让她上炕,又忙另摆果桌,又忙倒好茶。袭人笑道:“
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摆,也不敢乱给东西吃。” 

  原来宝钗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挑唆了人来告宝玉了,什么人知又听袭人说出去,越发信了。究竟袭人是焙茗说的,这焙茗也是私心窥度,并未据实,我们都是一半揣度,竟认作分外虔诚了。可笑这薛蟠因素日有这一个名声,其实那五回却不是他干的,竟被人生生的把个罪名坐定。那日正从外边吃了酒回来,见过了大妈,只见宝钗在此地坐着,说了几句闲话儿,忽然想起,因问道:“听见宝玉挨打,是怎么?”薛阿姨正为这些不自在,见她问时,便咬着牙道:“不知好歹的情侣,都是您闹的,你还有脸来问!”薛蟠见说便怔了,忙问道:“我闹哪样?”薛二姨道:“你还装模作样呢!人人都晓得是您说的。”薛蟠道:“人人说自家杀了人,也就信了罢?”薛三姨道:“连你三姐都知情是您说,难道她也赖你不成?”宝钗忙劝道:“大妈和二哥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个青红皂白了。”又向薛蟠道:“是您说的也罢,不是您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正,把小事倒弄大了。我只劝你之后之后少在外头胡闹,少管外人的事。每一天一处我们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您干的,人人都也困惑说是你干的。不用旁人,我先就纳闷你。”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问:“何人说故典呢?我也听听。”黛玉忙让坐,笑道:“你看见,还有何人?他饶骂了,还算得故典。”宝钗笑道:“哦!是宝兄弟哟!怪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本来多么!就只是心疼一件,该用故典的时候儿他就偏忘了。有明日记得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呀,眼面前儿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的了不可,他只是出汗。这会子偏又有了记念力了!”黛玉听了笑道:“阿弥陀佛!到底是本人的好堂姐。你相似也赶上对子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的。”刚说到这里,只听宝玉房中一片声吵嚷起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一面说,一面将协调的坐褥拿了铺在一个炕上,宝玉坐了;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六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团结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内;然后将协调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

  薛蟠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见不得那样藏头露尾的事;又是宝钗劝他别再胡逛去;他姑姑又说她犯舌,宝玉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得乱跳,赌神发誓的辩解。又骂众人:“什么人这么编派我?我把这囚攮的牙敲了!显然是为打了宝玉,没的献勤儿,拿自身来做幌子。难道宝玉是国君?他叔叔打她一顿,一家子定要闹几天。这五次为她不佳,姨夫打了他两下子,过后儿老太太不知怎么了然了,说是珍大哥治的,好好儿的叫了去骂了一顿。明天愈来愈拉上我了!既拉上自己也虽然,索性进去把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偿命!”一面嚷,一面找起一根门闩来就跑。慌的薛四姨拉住骂道:“作死的孽障,你打什么人去?你先打自己来!”薛蟠的眼急的铜铃一般,嚷道:“何苦来!又不叫自己去,为啥能够的赖我?将来宝玉活一日,我耽一日的口角,不如我们死了冷静!”宝钗忙也上前劝道:“你忍耐些儿罢。四姨急的这么些样儿,你不说来劝,你倒反闹的如此。别说是小姑,就是旁人来劝你,也是为好,倒把你的性情劝上来!”薛蟠道:“你这会子又说这话,都是您说的。”宝钗道:“你只怨我说,再不怨你这顾前不顾后的形景!”薛蟠道:“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啊?别说其它,就拿明天琪官儿的事比给你们听:这琪官儿我们见了十来次,他并没和我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子给她?难道这也是自我说的不行?”薛姑姑和宝钗急的说道:“还提这些!可不是为这多少个打她吗。可见是您说的了。”薛蟠道:“真真的气死人了!赖我说的自己不恼,我只气一个宝玉闹的这么多事的!”宝钗道:“什么人闹来着?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人家闹。”

当下他母兄已是忙另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果品来。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因笑道:“
既来了,没有空去之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
说着,便拈了多少个松子穰,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

  薛蟠见宝钗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阿姨的话反难回答,因而便要千方百计拿话堵回她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儿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道:“好小姨子,你绝不和我闹,我早精通您的心了。从先二姑和自我说:你这金锁要拣有玉的才可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子,你当然近期走路护着他。”话未说了,把个宝钗气怔了,拉着薛三姑哭道:“四姨,你听小弟说的是哪些话!”薛蟠见妹子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便赌气走到自己屋里安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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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待要什么样,又怕她四姨不安,少不得含泪别了大妈,各自回来。到屋里整哭了一夜。次日清早兴起,也无意梳妆,胡乱整理了衣物,便出来瞧妈妈。可巧遇见黛玉独立在花阴之下,问她这里去,宝钗因说:“家去。”口里说着,便只管走。黛玉见她无精打彩的去了,又见眼上好似有哭泣之状,大非过去可比,便在后面笑道:“二姐也要好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泪来,也医不佳棒疮!”不知宝钗如何作答,且听下回分解。

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因悄问袭人:“ 好好的哭什么?”
袭人笑道:“ 何尝哭,才迷了眼揉的。” 由此便挡住过了。

当下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袭人道:“
你特别往此地来又换新服,他们就不问您往这去的?” 宝玉笑道:“
珍三伯这里去看戏换的。” 袭人点头。又道:“
坐一坐就回去罢,这些地点不是你来的。” 宝玉笑道:“
你就家去才好吧,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啊。” 袭人悄笑道:“
悄悄的,叫他们听着哪些看头。”

一派又呼吁从宝玉项将官通灵玉摘了下去,向她姊妹们笑道:“
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恨不可以一见,今儿可尽力瞧了。再瞧什么希罕物儿,也只是是这样个东西。”
说毕,递与她们传看了五遍,仍与宝玉挂好。又命他妹夫去或雇一乘小轿,或雇一辆小车,送宝玉回去。花自芳道:“
有自我送去,骑马也不妨了。” 袭人道:“ 不为不妨,为的是碰见人。” 

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顶小轿来,众人也不敢相留,只得送宝玉出去,袭人又抓果子与茗烟,又把些钱与她买花炮放,教她
“ 不可告诉人,连你也有不是。”
一向送宝玉至门前,看着上轿,放下轿帘。花,茗二人牵马跟随。来至宁府街,茗烟命住轿,向花自芳道:“
须等自身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才好过去的,不然人家就纳闷了。”
花自芳听说创立,忙将宝玉抱出轿来,送上马去。宝玉笑说:“ 倒难为您了。”
于是仍进后门来。俱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自出了门,他房中那一个丫鬟们都越性恣意的顽笑,也有赶围棋的,也有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

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注意玩闹,分外看然则。因叹道:“
只从自家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更加没个样儿了,此外四姨们越不敢说你们了。这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的。只知嫌人家脏,这是他的屋子,由着你们糟塌,越不成规范了。”

这几个幼女们明知宝玉不依赖这一个,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今管他们不着,因而只顾顽,并不理他。那李嬷嬷还只管问
“ 宝玉最近一顿吃多少饭 ” ,“ 什么刻钟睡觉 ”
等语。丫头们总胡乱答应。有的说:“ 好一个憎恶的老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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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嬷嬷又问道:“ 这盖碗里是酥酪,怎不送与我去?我就吃了罢。”
说毕,拿匙就吃。一个外孙女道:“
快别动!这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你父母自己肯定,别带累我们受气。”

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商议:“
我不信他这么坏了。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么些值钱的,也是应有的。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难道她不想想怎么长成了?我的血变的奶,吃的长这么大,近年来本人吃她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什么!你们看袭人不知怎么着,这是本人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一面说,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

又一丫头笑道:“
他们不会讲话,怨不得你父母生气。宝玉还不时送东西孝敬你老去,岂有为那个不自在的。”

李嬷嬷道:“
你们也不必妆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明了啊。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领!”
说着,赌气去了。

少时,宝玉回来,命人去接袭人。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宝玉因问:“
敢是病了?再不然输了?” 秋纹道:“
他倒是赢的,何人知李老太太来了,混输了,他气的睡去了。” 宝玉笑道:“
你别和她一般见识,由他去就是了。” 

说着,袭人已来,互相相见。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饭,多早晚回来,又代母妹问诸同伴姊妹好。一时换衣卸妆。宝玉命取酥酪来,丫鬟们回说:“
李姑婆吃了。” 宝玉才要讲话,袭人便忙笑道:“
原来是留的这么些,多谢费心。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足闹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搁在此处倒白糟塌了。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床。”

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栗子来,自向灯前检剥,一面见众人不在房里,乃笑问袭人道:“
今儿那几个穿红的是您怎么人?” 袭人道:“ 这是自身两姨妹子。”
宝玉听了,表扬了两声。袭人道:“
叹什么?我晓得您心里的由来,想是说她这里配红的。”

宝玉笑道:“
不是,不是。这样的不配穿红的,何人还敢穿。我因为见她骨子里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大家家就好了。”

袭人冷笑道:“
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本人的亲朋好友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

宝玉听了,忙笑道:“
你又怀疑了。我说往大家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说亲戚就使不得?” 袭人道:“
这也搬配不上。” 宝玉便不肯再说,只是剥栗子。

袭人笑道:“
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本人才冒撞冲犯了您,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他们进去就是了。” 

宝玉笑道:“
你说的话,怎么叫自己答言呢。我只是是赞他好,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大家这种浊物倒生在此地。”

袭人道:“
他虽没这幸福,倒也是薄弱的吧,我姨爹姨娘的瑰宝。最近十七岁,各个的嫁妆都齐备了,二零一七年就出嫁。”

宝玉听了 “ 出嫁 ” 二字,不禁又嗐了两声,正是不自在,又听袭人叹道:“
只从本人来这几年,姊妹们都不足在一处。目前自己要回来了,他们又都去了。”

宝玉听这话内有成文,不觉吃一惊,忙丢下栗子,问道:“
怎么,你现在要赶回了?” 袭人道:“
我前几日听见我妈和大哥商议,叫自己再耐心一年,前年她们上来,就赎我出来的吧。”

宝玉听了这话,越发怔了,因问:“ 为啥要赎你?” 袭人道:“
这话奇了!我又比不得是您这边的家生子儿,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此处,怎么是个了局?”

宝玉道:“ 我不叫您去也难。” 袭人道:“
一直没这道理。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规矩,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也并未个漫长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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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又道:“ 老太太不放你也难。” 

袭人道:“
为何不放?我果然是个最难能可贵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老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设或多给我们家几两银两,留下我,然或有之,其实自己也不过是个平日的人,比我强的多而且多。自我从小儿来了,跟着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小姑娘几年,目前又伏侍了您几年。近日大家家来赎,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也决不,就超生叫我去啊。若说为伏侍的你好,不叫自己去,断然没有的事。这伏侍的好,是理所当然应当的,不是怎么奇功。我去了,如故有好的来了,不是没了我就不成事。”

宝玉听了那多少个话,竟是有去的理,无留的理,心内越发急了,因又道:“
尽管这么说,我只一心留下您,不怕老太太不和你大姨说,多多给您岳母些银子,他也不佳意思接你了。”

袭人道:“
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漫说和他好说,又多给银子;就便不好和她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我们家从没干过这倚势仗贵霸道的事,这比不足其它东西,因为你欢喜,加十倍利弄了来给您,这卖的人不可吃亏,可以行得。最近无故平空留下我,于您又行不通,反叫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断不肯行的。”

宝玉听了,思忖半晌,乃说道:“ 依你说,你是去定了?” 袭人道:“ 去定了。”
宝玉听了,自思道:“ 何人知这么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 乃叹道:“
早明白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
说着,便赌气上床睡去了。

原本袭人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重临,他就说至死也不回来的。又说:“
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两,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方今幸而卖到这一个地方,吃穿和东道主一样,也不朝打暮骂。况且近期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收拾的家成业就,复了生命力。若果真还不便,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澄几个钱,也还罢了,其实又容易了。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权当自身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思想!”
因而哭闹了阵阵。

他母兄见她如此坚执,自然必不出去的了。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然则求一求,只怕身价银一并赏了这是一些事吗。二则,贾府中从没有作践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有着亲侍的小妞们,更比待家下人们不同,通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可以那么重视的。由此,他母子两个也就死心不赎了。次后突然宝玉去了,他二人又是这样情况,他母子二人心下更了解了,越发石头落了地,而且是奇怪之想,相互放心,再无赎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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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且说袭人从小见宝玉性格卓殊,其淘气憨顽自是由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可能言的毛病儿。最近仗着四姨溺爱,父母亦不可以至极紧密拘管,更觉放荡弛纵,任性恣情,最不喜务正。每欲劝时,料不可能听,前些天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今见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为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是以假以栗子为由,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

于是命大孙女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泪痕满面,袭人便笑道:“
这有哪些伤心的,你果然留自己,我本来不出去了。”
宝玉见这话有作品,便商议:“ 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要好也没准了。”
袭人笑道:“
大家素日便宜,再不要说。但先天你安心留自己,不在这地点。我另说出两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自己,就是您真心留自己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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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忙笑道:“
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堂妹,好亲三妹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们同看着自己,守着自家,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文化。——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行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这时凭本人去,我也凭你们爱这里去就去了。” 

话未说完,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说:“
好好的,正为劝你这一个,倒更说的狠了。” 宝玉忙说道:“ 再不说这话了。”
袭人道:“ 这是头一件要改的。” 宝玉道:“
改了,再要说,你就拧嘴。还有如何?”

袭人道:“
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是在外公跟前或在旁人左右,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旗帜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可以说嘴。他心神想着,我家代代读书,只从有了您,不承望你不喜读书,已经他心中又气又愧了。而且背前鬼鬼祟祟乱说这一个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
‘ 禄蠹 ’ ;又说只除 ‘ 明明德 ’
外无书,都是先行者自己不可以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那个话,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叫外人怎么想你?”
宝玉笑道:“
再不说了。这原是这时辰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最近再不敢说了。还有什么?”

袭人道:“
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还有更着急的一件,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这爱红的毛病儿。”

宝玉道:“ 都改,都改。再有怎么着,快说。” 袭人笑道:“
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清点些,不随便任情的就是了。你要是都依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
宝玉笑道:“ 你在这里短期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 袭人冷笑道:“
这自己可不爱好的。有非凡福气,没有充裕道理。纵坐了,也没甚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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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进去,说:“
快三更了,该睡了。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答应睡了。”
宝玉命取表来看时,果然针已指到亥正,方从新盥漱,宽衣安歇,不在话下。

至次日一早,袭人起来,便觉身体发重,胸口痛目胀,四肢火热。先时还扎挣的住,次后捱不住,只要睡着,因此和衣躺在炕上。

宝玉忙回了贾母,传医诊视,说道:“
但是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分流就好了。”
开方去后,令人取药来煎好。刚服下去,命她盖上被渥汗,宝玉自去黛玉房中来看视。

这儿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这边,忙走上来推他道:“
好三妹,才吃了饭,又睡觉。” 将黛玉唤醒。黛玉见是宝玉,因协商:“
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浑身酸疼。” 宝玉道:“
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
黛玉只合着眼,说道:“ 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
宝玉推他道:“ 我往这去吧,见了旁人就怪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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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
你既要在这边,这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我们说话儿。” 宝玉道:“ 我也歪着。”
黛玉道:“ 你就歪着。” 宝玉道:“ 没有枕头,大家在一个枕头上。” 黛玉道:“
放屁!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
宝玉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这些我并非,也不知是分外脏婆子的。”
黛玉听了,睁开眼,起身笑道:“ 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 ‘ 天魔星 ’
!请枕这个。”
说着,将自己枕的推与宝玉,又起身将协调的再拿了一个来,自己枕了,二人对面倒下。

黛玉因看见宝玉左侧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迹,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又道:“
这又是什么人的指甲刮破了?” 宝玉侧身,一面躲,一面笑道:“
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漉胭脂膏子,扌层上了一区区。”
说着,便找手帕子要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她揩拭了,口内说道:“
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根本惹气。”

宝玉总未听见这个话,只闻得一股香味,却是从黛玉袖中暴发,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着何物。黛玉笑道:“
冬寒十一月,何人带哪些香呢。” 宝玉笑道:“ 既然如此,这香是那里来的?”
黛玉道:“ 连自家也不了解。想必是柜子里面的芳香,服装上熏染的也未可知。”
宝玉摇头道:“
未必,这香的意气奇怪,不是那多少个香饼子、香毬子、香袋子的香。”
黛玉冷笑道:“ 难道我也有什么样 ‘ 罗汉 ’ ‘ 真人’
给自己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尚无亲四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制作。我无数这一个俗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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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如此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明了,从前几天可不饶你了。”
说着翻身起来,将七只手呵了两口,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黛玉素性触痒不禁,宝玉两手伸来乱挠,便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说:“
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 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 你还说这多少个不说了?”
黛玉笑道:“ 再不敢了。” 一面理鬓笑道:“ 我有奇香,你有 ‘ 暖香 ’ 没有?”

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因问:“ 什么 ‘ 暖香 ’ ?” 黛玉点头叹笑道:“
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 ‘ 冷香 ’ ,你就从来不 ‘ 暖香
’ 去配?” 宝玉方听出来。宝玉笑道:“ 方才求饶,如今更说狠了。”
说着,又去伏乞。黛玉忙笑道:“ 好四弟,我可不敢了。” 宝玉笑道:“
饶便饶你,只把袖子我闻一闻。”
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黛玉夺了手道:“ 那可该去了。”
宝玉笑道:“ 去,无法。我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
说着,复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盖上脸。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黛玉只不理。宝玉问他几岁上京,路上见何景致古迹,遵义有何遗迹故事,土俗民风。黛玉只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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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只怕他睡出病来,便哄她道:“
嗳哟!你们遵义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了然?”
黛玉见他说的慎重,且又正言厉色,只当是真事,因问:“ 什么事?”
宝玉见问,便忍着笑顺口诌道:“ 蚌埠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
黛玉笑道:“ 就是瞎说,自来也没听见这山。” 宝玉道:“
天下山水多着呢,你这边精晓那个不成。等自家说完了,你再批评。” 黛玉道:“
你且说。”

宝玉又诌道:“
林子洞里原来有群老鼠精。那一年九月首七日,老耗子升座议事,因说:‘
今日身为重阳节,世上人都熬春龙节粥。目前我们洞中果品短少,须得趁此打劫些来方妙。’
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干的小耗前去打听。一时小耗回报:‘
各处察访打听已毕,唯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 老耗问:‘
米有几样?果有几品?’ 小耗道:‘
米豆成仓,不可胜记。果品有五种:一红枣,二板栗,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
老耗听了喜庆,即时点耗前去。乃拔令箭问:‘ 何人去偷米?’
一耗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问:‘ 谁去偷豆?’
又一耗接令去偷豆。然后挨家挨户的都各领令去了。只剩了香芋一种,因又拔令箭问:‘
什么人去偷香芋?’ 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应道:‘ 我愿去偷香芋。’
老耗并众耗见他这么,恐不在行,且怯懦无力,都不准他去。小耗道:“
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入。此去管比她们偷的还巧啊。’
众耗忙问:‘ 如何比她们巧啊?’ 小耗道:‘
我不学他们直偷。我只摇身一变,也成为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听不见,却不声不响的用分身法搬运,逐步的就搬运尽了。岂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
众耗听了,都道:‘ 妙却妙,只是不知怎么个变法,你先变个我们看见。’
小耗听了,笑道:‘ 这一个不难,等自身变来。’ 说毕,摇身说 ‘ 变 ’
,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姑娘。众耗忙笑道:‘
变错了,变错了。原说变果子的,怎么样变出小姐来?’ 小耗现形笑道:‘
我说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姑娘才是的确的香玉呢。’”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道:“
我把您烂了嘴的!我就精通你是编自己啊。” 说着,便拧的宝玉连连央告,说:“
好表嫂,饶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闻你香,忽然想起这些故典来。”
黛玉笑道:“ 饶骂了人,还算得故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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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问:“ 什么人说故典呢?我也听听。”
黛玉忙让坐,笑道:“ 你瞧瞧,有何人!他饶骂了人,还算得故典。”

宝钗笑道:“
原来是宝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只是心疼一件,凡该用故典之时,他偏就忘了。有前日记得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的这样,你急的只出汗。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

黛玉听了笑道:“
阿弥陀佛!到底是本人的好三妹,你相似也赶上对子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的。”
刚说到这边,只听宝玉房中一片声嚷,吵闹起来。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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