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二,二刻拍案惊奇

白发苏堤老妪,不知生长何年。相随宝驾共南迁,往事能言旧汴。前度君主游幸,一时询旧凄然。鱼羹妙制味犹鲜,双手擎来贡献。
  话说大宋乾道淳熙年间,孝宗始祖登极,奉高宗为太上皇。那时金邦和好,四郊安静,偃武修文,与民同乐。孝宗君王时常奉着太上乘龙舟来东湖观赏。湖上做买卖的,一无所禁,所以小民多有乘着圣驾出游,赶趁生意。只卖酒的也不止百十家。
  且说有个酒馆婆姓宋,排名第五,唤做宋五嫂。原是日本东京人员,造得好鲜鱼羹,京中最是尽人皆知的。建炎中随驾南渡,目前也侨寓苏堤赶趁。一日太上游湖,泊船苏堤之下,闻得有东京(Tokyo)人语音。遣内官召来,乃一年老阿婆。有老太监认得她是汴京樊楼下住的宋五嫂,善煮鱼羹,奏知太上。太上题起旧事,凄然伤感,命制鱼羹来献。太上尝之,果然鲜美,即赐金钱一百文。此事一时传遍了临安府,王孙公子,富家巨室,人人来买宋五嫂鱼羹吃。这老妪因而遂成有钱人。有诗为证:一碗鱼羹值几钱?旧京遗制动天颜。
  时人倍价来争市,半买君恩半买鲜。
  又一日,御舟经过断桥。太上舍舟闲步,看见一酒肆精雅,坐启内设个素屏风,屏风上写《风入松》词一首,词云:一春常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暖风十里美丽的女生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得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后天重移残酒,来寻陌上花钿。
  太上览毕,再三称赏,问酒保此词何人所作。酒保答言:“此乃太学生于国宝醉中所题。”太上笑道:“此词即使做得好,但末句‘重移残酒’,不免带寒酸之气。”因索笔就屏上改云:“明天重扶残醉。”即日宣召于国宝见驾,钦赐翰林待诏。这酒家屏风上添了御笔,游人争来探望,由此饮洒,其家亦致大富。后人有诗,单道于国宝遭逢太上之事,诗曰:素屏风上醉题词,不道君主盼睐奇。
  若问姓名何人上达?酒家即是魏无知。
  又有诗赞这酒家云:
  御笔亲删墨未干,满城闻说尽争看。
  一般酒肆偏腾涌,始信皇家雨露宽。
  这时后晋承平之际,无意中受了清廷恩泽的不知多少。同时又有文明全才,闻明豪侠,不得际会风云,被小人诬陷,激成大祸,后来做了一场没挞煞的笑话,此乃命也,时也,运也。正是:
  时来风送滕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
  话说乾道年间,严州遂安县有个富家,姓汪,名孚,字师中,曾登乡荐,有财有势,专一武断乡曲,把持官府,为一乡之豪霸。因杀死人命,遇了心心相印,将汪孚问配吉阳军去。
  他又夤缘西晋公张浚,假以募兵报效为由,得脱罪籍回家,益治资产,复致大富。
  他有个嫡亲兄弟汪革,字信之,是个文明全才。从幼只在三哥身边居住,因与三弟汪孚酒中争辨一句问绐彆口气只身径走出门,口里说道:“不致千金,誓不还乡!”身边只带得一把雨伞,并无财物,思想:“这里去好?我闻得人说,淮庆一同有耕冶可业,甚好经营。且到彼地,再作道理。”只是没有路费。心生一计:自小学得些枪棒拳法在身,这时抓缚衣袖,做个武术模样。逢着马头聚处,使几路空拳,将那伞权为枪棒,撇个作风。一般有人喝采,赍发几文钱,将就买些酒饭用度。
  不一日,渡了扬子江。一路相度地势,直至阳江府。过了宿松,又行三十里,地名麻地坡。看见荒山无数,只有破古庙一所,绝无人居,山上都是炭材。汪革道:“此处若起个铁冶,炭又方便,足可擅一方之利。”于是将古庙为家,在外纠合无籍之徒,因山作炭,卖炭买铁,就起个铁冶。铸成铁器,出市发卖。所用之人,各有职责,恩威并著,无不钦服。
  数年之间,发个我们事起来。遣人到严州取了夫人,来麻地居祝起造厅屋千间,极其壮丽。又占了本处酤坊,每岁得利若干。又了然望江县有个天荒湖,方圆七十余里,其中多生鱼蒲之类。汪革承佃为己业,湖内渔户数百,皆服他动用,每岁收他鱼租,其家益富。独霸麻地一乡,乡中有事,俱由她一意孤行。出则佩刀带剑,骑从如云,如贵官一般。四方穷民,归之如市。解衣推食,人人愿出后劲。又将家产交结附近郡县官吏,若与他相好的,酒杯来往;若与她为难的,便访求他过失,轻则遣人讦讼,败其名誉;重则私令亡命等于沿途劫害,无处踪迹。以这厮们惧怕,交欢恐后,显明是:郭解重生,朱家再出。气压乡邦,名闻郡国。
  话分五头。却说江淮宣抚使皇甫倜,为人朴实,颇得士心。招致四方豪杰,就中选骁勇的,厚其资粮,朝夕操练,号为“忠义军”。宰相汤思退忌其威名,要将此缺替与徒弟刘光祖。乃明令心腹节度使,劾奏皇甫倜糜费钱粮,招致无赖凶徒,不战不征,徒为他日地方之害。朝廷将皇甫倜革职,就用了刘光祖代之。这刘光祖为人又畏懦,又刻薄,专一阿奉宰相,乃悉反皇甫倜之所为,将忠义军散遣归田,不许占住地点生事。可惜皇甫倜几年精力,磨练成军,前天一朝而散。这一个军士,也有归乡的,也有结伙走绿林中道路的。
  就中单表二人,程彪、程虎,宿迁人员。弟兄多个,都学得一身好武艺,被刘光祖一时驱逐,平时有些请受都花费了,无可存活,思想投奔什么人好。猛然想起洪侍郎洪恭,今住在东湖县南门仓巷口,开个茶坊。他也曾做军校,昔年相处得好,前几日何不去奔他,共他研商资身之策。二人收拾行李,一径来武昌湖县寻取洪恭。洪恭恰好在茶楼中,相见了,各叙寒温,二人道其用意。洪恭自思家中蜗窄,难以相容。当晚杀鸡为黍,管待二人,送在内外庵院歇了一晚。
  次日,洪恭又请二人到家庭早饭,取出一封书信,说道:“多承二位远来,本当留住何时,争奈家贫待慢。今指导到一个去处,管取情投意合,有个小小的富贵。”二人谢别而行,将书札看时,下面写道:“此书送至宿松县麻地坡汪信之十二爷开拆”。二人依言来到麻地坡,见了汪革,将洪恭书札呈上。
  汪革拆开看时,上写道:
  侍生洪恭再拜,字达信之十二爷阁下:自别台颜,时切思量。兹有程彪、程虎兄弟,武艺超群,向隶籍忠义军。今为新主帅散遣不用,特奉荐至府,乞留为馆宾,令郎必得其资益。外敝县有湖荡数处,颇有生产,阁下屡约来看,何迟迟耶?专候拨冗一临。若得之,亦美业也。
  汪革看毕大喜,即唤外甥汪世雄出来相见。置酒款待,打扫房屋安歇。自此程彪、程虎住在汪家,朝夕与汪世雄演习弓马,点拨枪棒。
  不觉1月丰饶,汪革有事欲往临安府去。二程闻汪革出门,便欲相别。汪革问道:“二兄今往何处?”二程答道:“还到南湖会洪通判则个。”汪革写下一封回书,寄与洪恭,正欲赍发二程起身,只见汪世雄走来,向小叔说道:“枪棒还未精熟,欲再留二程过什么时候,讲些阵法。”汪革依了外外甥开口,向二程说道:“小儿领教未全,且屈宽住一五个月,待不才回家奉送。”二程见汪革苦留,只得住了。
  却说汪革到了临安府,干事已毕。朝中讹传金虏败盟,诏议战守之策。汪革投匦上书,极言一直和议之非。且云:“国家虽安,忘战必危。江淮乃东南重地,散遣忠义军,最为非策。”末又云:“臣虽不之,愿倡率两淮忠勇,为国家前驱,复苏中华,以报积世之仇,方表微臣之志。”始祖览奏,下枢密院会议。这枢密院官都是怕事的,只精通临渴掘井,这会得未焚徙薪?况且布衣上书,何人肯破格荐引?又不解金鞑子真个杀来也不,且不覆奏,只将温言好语,款留汪革在本府候用。汪革因而逗留临安,急切未回。正是:
  将相无人国内虚,布衣有志枉嗟吁。
  黄金散尽貂裘敝,悔向三亚去上书。
  话分四头,再说程彪、程虎二人住在汪家,将及一载,胸中本事倾倒得授与汪世雄,指望他重重相谢。那汪世雄也宁愿厚赠,奈因爸爸汪革,一去不回。二程等得不耐烦,坚执要行。汪世雄苦苦相留了五遍,到后来,毕竟留不住了。一时手中又值空乏,打并得五十两银两,分送与二人,每人二十五两,服装一套,置酒作别。席上汪世雄说道:“重承二位高贤屈留赐教,本当厚赠,只因家父久寓临安,二位又坚执要去,世雄手无利权,唯有些小私财,权当路费。改日两位若便道光顾,尚容补谢。”
  二人见银两不多,白璧微瑕。口虽不语,心下想道:“洪左徒说得汪家父子卓殊轻财好义,许自己个小富贵。特特而来,淹留一载,只这样赍发起身,比着忠义军中请受,也争不多。
  早知如此,何不就汪革在家时,尽管相辞,也必不可少助些盘费。如今汪革又不回去,欲待再住些时,又吃过了送行酒了。”
  只得怏怏而别。临行时,与汪世雄讨封回书与洪节度使。汪世雄文理不甚通透,便将三伯先前写下这封书,递与二程,托她致敬,二程收了。汪世雄又送一程,方才转去。
  当日二程走得困乏,到晚寻店歇宿,沽酒对酌,各出怨望之语。程虎道:“汪世雄不是个三岁儿童,难道百十贯钱钞,做不得主?直恁装穷推故,将人瞧不起!”程彪道:“这孩子即便轻薄,也还有些面情。可恨汪革特地相留,不将人为意,数月以内,书信也不寄一个。只说待她回家奉送,难道十年不回,也等她十年?”程虎道:“那个倚着财势,横行乡曲,原不是什么轻财好客的孟尝君。只看她老子出外,外孙子就支不动钱钞,便是小家样子。”程彪道:“这洪上卿也不识人,难道别没个相识,偏荐到那三家村去处?”
  二个一递一句,说了半夜,吃得有八九分酒了。程虎道:“汪革寄与洪军机章京书,书中不知写什么言语,何不折来一看?”程彪真个解开包裹,将书取出,湿临汾处看时,上写道:侍生汪革再拜,覆书子敬教授门下:久别思念,得手书如对面,喜可知也。承荐二程,即留与小儿相处。奈彼欲行甚促,仆又有临安之游,不得厚赠。
  有负水意,惭愧,惭愧!
  书尾又写细字一行,云:
  别谕俟从临安回即得践约,计期当在阴凉矣。
  革再拜。
  程虎看罢,大怒道:“你是个富家,特地投奔你一场,便多将金帛结识我们,久后也有曰镪处。又不是雇用代役,算吗日子久近!却说道欲行甚促,不得厚赠,主意原自轻了。”程虎便要将书扯碎烧毁,却是程彪不肯,仍然收藏了。说道:“洪太尉荐我兄弟一番,也把个回信与他,使他明白没甚汤水。”
  程虎道:“也说得是。”当夜睡觉无话。
  次早出发,又行了一日,第三日来到喀纳斯湖县,见了洪大将军。洪恭在茶楼内坐下,各叙寒温。原来洪恭从来娶下个小媳妇儿,唤做细姨,最是帮家做活,看蚕织绢,不辞辛勤,洪恭异常宠爱。只是一件,那女士是勤恳散文家的人,水也不舍得一杯与人吃的。前次程彪、程虎兄弟来时,洪恭即使送在庵院安歇,却费了他朝暮两餐,被这女生絮叨了少数日。今番二程又来,洪恭不敢延款了,又乏钱相赠;家中存得几匹好绢,洪恭要赠与二程。料是细姨不肯,自到房中,取了四匹,揣在怀里。刚出房门,被细姨撞见,拦住道:“老无知,你将这绢往这边去?”洪恭遮掩不过,只得央道:“程家兄弟,是自身好情人。前几天远来别我返乡,无物表情。你只执政借那绢与自家,休得违拗。”细姨道:“老娘千辛万苦织成这绢,不把来白送与人的。你自己有绢,自家做人情,莫要干涉老娘。”
  洪恭又道:“他好意远来看自己,酒也不留他吃三杯了,这四匹绢怎省得?我的娘,好歹让我做主这一遭儿,待送她转身,我历来陪你的礼。”说罢就走。
  细姨扯住衫袖,道:“你说她远来,有甚好意?前番白白里吃了两顿,今番又做指望。这几匹绢,老娘自家也不舍得做衣裳穿。他有甚亲情往来,却要送她?他要绢时,只教她自与老娘取讨。”洪恭见小太太就是不肯,又怕二程等久,只得发个狠,洒脱袖子,径奔出茶坊来。惹得细姨喉急,发起话来道:“什么没廉耻的流氓,非亲非眷,不时到居家蒿恼!
  各人要达时务便好,大家开茶坊的住家,有甚大生产?常言道:‘贴人不富我穷。’有我们这样老无知老禽兽,不守本分,惯一招引闲神野鬼,上门闹炒!看你没饭在锅里时节,有特别好情人,把一斗五升来帮衬你?”故意走到屏风背后,千禽兽万禽兽的骂。
  原来细姨在内争辨时,二程一句句都听得了,心中分外焦燥。又听得后来骂詈,好没意思,不等洪恭作别,取了包装便走。洪恭随后到来,说道:“小妾因两日有些反目,故此言语不顺,二位休得计较。那粗绢四匹,权折一饭之敬,休嫌微鲜。”程彪、程虎这里肯受,抵死推辞。洪恭只得取绢自回。细姨见有了绢,方之住口。正是:
  一贯阴性吝啬,一文割舍不得。
  剥尽老公面皮,恶断朋友亲戚。
  大抵妇人家勤俭惜财,固是喜事,也要通乎人情。比如细姨一味悭吝,不存丈夫体面。他自躲在屋子之内,做男人的免不得出外,如何是好人?为此恩变为仇,招非揽祸,往往有之。所以古人说得好,道是:“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
  闲话休题。再说程彪、程虎二人,初意来见洪节度使,指望照前款留,他便细诉心腹,再求他荐到个好去处,又作道理。不期反受了一场辱骂,缅想没处出气。所带汪革回书未投,想起:“书中有别谕候秋凉践约等话,不知何事?心参知政事恨汪革,何不陷他谋叛之情,两处气都出了?好计,好计!只一件,这书上原无实证,难以出首,除非如此如此。”二人离了南湾湖县,行至江州,在城外觅个旅馆,安放行李。
  次日,弟兄六个转移衣装,到宣抚司衙门前踅了两遍。回来吃了早饭,说道:“多风尚未上浔阳楼,前些天何不去一看?”
  五个锁上房门,带了些散碎银两,径到浔阳楼来。这楼上游人无数,二人倚栏观望。忽有人扯着程彪的衣袂,叫道:“程二哥,哪天到此?”程彪回头看,认得是府内惯缉事的,诨名叫做张光头。程彪慌忙叫兄弟程虎,一齐作揖,说道:“一言难荆且同坐吃三杯,逐渐的告诉。”当下三人拣副空座头坐下,分付酒保取酒来饮。
  张光头道:“闻知二位在大同汪家做教授,甚好遭遇!”程彪道:“什么碰到!几乎弄出大事来!”便附耳低言道:“汪革久霸一乡,渐有谋叛之意。从本人学弓马战阵,庄客数千,都教演精熟了,约泸沽湖洪长史洪恭,秋凉一同举事。教我二人纠合忠义军旧人为内应,我二人不从,逃走至此。”张光头道:“有甚证验?”程虎道:“见有书信托我回覆洪恭,我未曾替他投递。”张光头道:“书在哪个地方?借来一看。”程彪道:“在旅店。”两人饮了两回,还了酒钱。张光头直跟二程到公寓,取书看了道:“这是潜在重情,不可泄漏。不才即当禀知宣抚司,二位定有重赏。”说罢,作别去了。
  次日,张光头将此事密密的禀知宣抚使刘光祖。光祖即捕二程兄弟置狱,取其口词,并汪革覆洪恭书札,密地飞报枢密府。枢密府官大惊,商量道:“汪革见在本府候用,何不擒来审讯?”差人去拿汪革时,汪革已自走了。原来汪革素性轻财好义,枢密府里的人,一个个和她相好。闻得风声,预先报与他知道,因而汪革连夜逃回。枢密府官见拿汪革不着,愈加心慌,便上表奏闻主公。国王降诏,责令宣抚使捕汪革、洪恭等。宣抚司移文南充李军机大臣,转行东湖、宿松二县,拿捕反贼。
  却说洪恭在千岛湖县广有耳目,闻风先已规避无获。只有汪革家私浩大,一时难走。此时宿松侍郎正缺,只有县尉姓何名能,是她权樱奉了郡檄,点起士兵二百余人,望麻地向前。行未十里,何县尉在当时缅怀道:“闻得汪家父子骁勇,更兼冶户鱼户,不下千余。我这一去可不枉送了性命!”乃与战士都头说道,向山谷僻处屯住数日,回来禀知李提辖道:“汪革反谋,果是真的。庄上器械精利,整备拒捕。小官寡不敌众,只得回军。伏乞钧旨,别差勇将前去,方可成功。”李公听信了,便请都监郭择商议。郭择道:“汪革武断一乡,目无官府,已非一日。若说反叛,其情未的。据称拒捕,何曾见官兵杀伤?依起愚见,不须动兵,小将不才,情愿挺身到彼,观其情状。若彼无叛情,要他亲到府中分辨。他若不来,剿除未晚。”李公道:“都监所言极当,即烦一行。须体察仔细,不可被他瞒过。”郭择道:“小将理会得。”李公又问道:“将军此行,带几个人去?”郭择道:“只亲随十余人足矣。”李公道:“下官将一人帮扶。”即唤缉捕使臣王立来到。王立朝上唱个喏,立于傍边。李公指着道:“这厮胆力颇壮,将军同他去时,缓急有用。”原来郭择与汪革素有交情,此行轻身而往,本要劝谕汪革,周到其事。不期节度使差王立同去,他倚着上官差遣,便要夸才卖智,七嘴八张,连自家也欠好做事了。
卷九十二,二刻拍案惊奇。  欲待推辞不要他去,又怕教头疑心。只得领诺,怏怏而别。
  次早,王立抓扎停当,便去催促郭择起身。又向郭择道:“郡中捕贼文书,须要带去。汪革这个人,来便来,不来时,小人带着都监一条麻绳扣他颈皮。王法无亲,这怕他走上天去!”
  郭择早有三分不乐,便道:“文书虽带在此,一时不得说破,还要相机而行。”王立定要讨文书来看,郭择只得与他看了。
  王立便要拿起,却是郭择不肯,自己收过,藏在袖里。当日郭择和王立都骑了马,手下紧跟着的,不上二十个人,离了郡城,望宿松而进。
  却说汪革自临安回家,已知枢密院行文音信,正不知这场是非从何而起。却也凭着没有背叛实迹,跟脚牢实,放心得下。前番何县尉领兵来捕,虽从未到麻地,已自备细知道。
  这番怎么着不打探信息?闻知郡中又差郭都监来,带不满二十人,只怕是诱敌之计,预戒庄客,大作准备。分付儿子汪世雄埋伏壮丁伺候,倘使官兵来时,只索抵敌。
  却说世雄妻张氏,乃大明湖县盐贾张四郎之女,平常最有智数。见其夫装束,问知其情,乃出房对汪革说道:“大爷素以豪侠名,积渐为县衙所忌。若其原非反叛,官府亦自知之。
  为今之计,不若挺身出辨,得罪犹小,尚可保全家门。倘一有拒捕之名,弄假成真,百口难诉,悔之无及矣。”汪革道:“郭都监,吾之故人,来时定有啄磨。”遂不从张氏之言。
  再说郭择到了麻地,径至汪革门首。汪革早在门外迎候,说道:“不知都监驾临,荒僻失于远接。”郭择道:“郭某此来,甚非得已,信之势将相谅。”五个揖让升厅,分宾坐定,各叙寒温。郭择看见两厢廊庄客往来不绝,明晃晃摆着武器,心下颇怀悚惧。又见王立跟定在身旁,不佳细谈。汪革开言问道:“此位何人?”郭择道:“此乃节度使相公所遣王观看也。”汪革起身,重与王立作揖,道:“失瞻,休罪!”便请王立在厅侧小阁儿内坐下,差个首席营业官相陪,此外从人俱在门首空房中安扎。
  一时间备下三席大酒:郭择客位一席,汪革主位相陪一席,王立另自一席。余从满盘肉,大瓮酒,尽他醉饱。饮酒中间,汪革又移席书房中小坐,却细叩郭择来意。郭择隐却郡檄内言语,只说道:“太师相公深知信之被诬,命郭某前来劝谕。信之若藏身不出,便是无丝无线了;若肯至郡分辨,郭某一力担当。”汪革道:“且请宽饮,却又理会。”郭择真心要系数汪革,乘王立不在眼前,正好说话,连次催并汪革决计。
  汪革见逼得慌,愈加疑惑。此时一月气象,暑气蒸人,汪革要郭择解衣畅饮,郭择不肯。郭择连次要起身,汪革也不放。
  只管斟着大觥相劝,自巳牌至申牌时分,席还不散。
  郭择见天色将晚,恐怕他下榻,决意起身,说道:“适郭某所言,出于真诚,并无半字相欺。从与不从,早早裁决,休得两相担误。”汪革带着半醉,唤郭择的表字道:“希颜是我故人,敢不吐露心腹。某无辜受谤,不知所由。今即欲入郡参谒,又恐郡守不分皂白,阿附上官,强入人罪。鼠雀贪生,人岂不惜命?今有楮券四百,聊奉希颜表意,为我一下两五个月,我当向临安借贵要之力,与枢密院讨个人情。上边先说得服服帖帖,方敢出头。希颜念吾平时交情,休得推委。”郭择本不欲受,只恐汪革心疑生变,乃佯笑道:“一向相知,自当效劳,何劳厚赐?暂时领爱,容他日璧还。”却待舒手去接这楮券,什么人知王观看王立站在窗外,听得汪革将楮券送郭择,自己却没甚贿赂。带着九分九厘醉态,不觉大怒,拍窗大叫道:“好都监!枢密院奉圣旨着本郡取谋反犯人,乃受钱转限,哪个人人敢担这干系?”
  原来汪世雄携带壮丁,正伏在壁后。听得此语,即时跃出,将郭择一索捆番,骂道:“吾父与你怎样交情,怎样藏匿圣旨文书,吃骗我父入郡,陷之死地?是何道理?”王立在室外听见势头不好,早转身便走。正遇着一条好汉,提着朴刀拦祝这人姓刘名青,绰号“刘千斤”,乃汪革手下第一个心腹家奴,喝道:“贼子这里走!”王立拔出腰刀厮斗,夺路向前,早被刘青左臂上砍上一刀。王立负痛而奔,刘青紧步赶上。只听得庄外喊声大举,庄客将从人乱砍,尽皆杀死。王立肩胛上又中了一朴刀,情知逃走不脱,便随刀仆地,妆做僵死。庄客将挠钩拖出,和众死尸一堆儿堆向墙边。汪革当厅坐下,汪世雄押郭择,当面搜出袖内文书一卷。汪革看了大怒,喝教斩首。郭择叩头求饶道:“此事非关小人,都因何县尉妄禀拒捕,以致令尹发怒。小人奉上官差委,不得已而来。若得何县尉面对了然,小人虽死不恨。”汪革道:“留下您这驴头也罢,省得这狗县尉没有了证见。”分付权锁在耳房中。教汪世雄即时往炭山冶坊等处,凡壮丁都要取齐听令。
  却说炭山都是村农怕事,闻说汪家造反,一个个都向深山中藏躲。唯有冶坊中几近是无赖之徒,一呼而集,约有三百余人。都到庄上,杀牛宰马,权做赏军。庄上原有骏马三匹,日行数百里,价值千金。这马都出名色,叫做:惺惺骝,小骢骒,番婆子。
  又平日结交得三个英雄,都是胆勇过人的,这两个:龚四八,董三,董四,钱四二。
  其时也都来庄上,开怀饮酒,直吃到四更尽,五更初。众人都醉饱了,汪革扎缚起来,真像个英雄:头总旋风髻,身穿白锦袍。
  聬鞋兜脚紧,裹肚系身牢。
  多带穿杨箭,高擎斩铁刀。
  雄威真罕见,麻地显英豪。
  汪革自骑着番婆子,控马的用着刘青,又是一个不良善的。怎生模样,刚须环眼威风凛,八尺长躯一片锦。
  千斤铁臂敢对峙,好汉逢他打寒颤。
  汪革引着一百人为前锋。董三、董四、钱四二共引三百人为中军。汪世雄骑着小骢骒,却教龚四八骑着惺惺骝相随,引一百余人,押着郭都监为后队。分发已定,连放两个大硋,一齐起身,望宿松进发,要拿何县尉。正是: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离城约五里之近,天色大明。只见钱四二跑上前向汪革说道:“要拿一个县尉,何须惊天动地,只消数人突可是入,缚了她来就算。”汪革道:“此言有理。”就教钱四二押着大队屯住,单领董三、董四、刘青和二十余人前行,望见城濠边一群小儿连臂而歌,歌曰:“二六佳人姓汪,偷个船儿过江。过江能几日?
  一杯热酒难当。”
  歌之相连。汪革策马近前叱之,忽然不见,心下甚疑。
  到县前时,已是早衙时分,只见静悄悄地,绝无动静。汪革却待下马,只见一个直宿的老门子,从县内部唱着哩花儿的走出,被刘青一把拿住回道:“何县尉在这里?”老门子答道:“前几天往东村勾摄公事未回。”汪革就教她指导,径出东门。约行二十余里,来到一所大庙,唤做福应侯庙,乃是一邑之香火,本邑奉事甚谨,最有灵应。老门子指道:“每常官府下乡,只在这庙里过夜,可以问之。”汪革下马入庙,庙祝见人马雄壮,刀仗明显正不知甚人,唬得尿流屁滚,跪地欢迎。汪革问他县尉音信,庙祝道:“明早果然在庙安歇,前日五更起马,不知去向。”汪革方信老门子是真话,将她放了。
  就在庙里打了中火,遣人四下踪迹县尉,并无的信。看看挨至申牌时分,汪革心中非常焦燥,教取火来,把这福应侯庙烧做白地,引众仍回旧路。刘青道:“县尉即使不在,却有妻小在官廨中。若取之为质,何愁县尉不来。”汪革点头道是。
  行至东门,尚未昏黑,只见城门已闭。却是王观看王立没有真死,负痛逃命入城,将业务各个禀知巡检。那巡检唬得面如土色,一面分付闭了城门,防他罗唣;一面申报郡中,说汪革杀人造反,早早发兵剿捕。再说汪革见城门闭了,便欲放火攻门。忽然一阵怪风,从城头上旋将下来。这风好不强烈!吹得人毛骨俱悚,惊得这匹番婆子也直立嘶鸣,倒退几步。汪革在及时大喊一声,直跌下地来。正是:
  未知性命咋样,先见四肢不举。
  刘青见汪革坠马,慌忙扶起看时,不言不语,好似中恶模样,不省人事。刘青只得抱上雕鞍,董三,董四左右防护,刘青控马而行。转到南门,却好汪世雄引着二三十人,带着火把接应,合为一处。又行二里,汪革方才清醒,叫道:“怪哉!分明见一神仙,身长数丈,头如车轮,白袍金甲,身坐城堵上,脚垂至地。神兵簇拥,不计其数,旗上明写‘福应侯’三字。那神人舒右脚踢我下马,想是神明怪我烧毁其庙,所以为祸也。明晚引大队来到,白日里攻打,看她怎么样?”汪世雄道:“大伯还不知底,钱四二恐防累及,已有异心,不知与人们怎样商议了,他先洋洋而去。将来人们陆续走散,三停中已去了二停。姑丈不如回到家中再作计较。”汪革听罢,懊恨不已。
  行至屯兵之地,见龚四八,所言相同。郭择还锁押在彼,汪革一时性起,拔出佩刀,将郭择劈做两截。引众再回麻地坡来,一路上又跑散了诸几人。到庄点点人数,止存六十余人。汪革叹道:“吾素有忠义之志,忽为奸人所陷,无由自明。
  初意欲擒拿县尉,究问根由,报仇雪耻。因借府库之资,招徕豪杰,跌宕江淮,驱除那个贪官污吏,使威名盖世。然后就朝廷恩抚,为国家效力,建万世之功业。今吾志不就,命也。”对龚四八等道:“感众兄弟相从不舍,吾何忍负累!今罪犯必死,此身已不足惜,众兄弟何不将自身鞍+去送官,自脱其祸?”龚四八等一道道:“大哥说这里话!我等平常受你看顾大恩,前几天患难关键,生死相依,岂有更变!四哥休将钱四二一例看待。”汪革道:“固然这么,这麻地坡是个死路,若官兵一到,没有滑坡。大抵朝廷之事,虎头蛇尾且暂为逃难之计,倘或时刻特别,不绝尽汪门宗祀,此地依旧自身子孙故业。不然,我汪革魂魄,亦不复到此矣!”讫言,扑簌簌两行泪下。汪革雄放声大哭,龚四八等皆泣下,不可以仰望。
  汪革道:“天明恐有军马来到,事不宜迟矣。天荒湖有渔户可依,权且躲避。”乃尽出金珠,将一半付与董三、董四,教他变姓易名,往临安行都为贾,布散流言,说何县尉迫胁汪革,实无反情。只当公道不平,逢人剖析。那一半付与龚四八,教她领了三岁的儿子,潜往吴郡藏匿。“官府只虑我北去通虏,决不疑在近地。事平之后,径到严州遂安县,寻我四弟汪师中,必然收留。”乃将三匹名马分赠几人。龚四八道:“此马毛色优异,恐被人识破,不可乘也。”汪革道:“若遗与客人,有损无益。”提起大刀,一刀一匹,三马尽皆杀死。庄前庄后,放起一把无情火,必必剥剥,烧得烈焰腾天。汪革与龚、董多少人,就火光中落泪分别。世雄妻张氏,见三岁的娃儿去了,大哭一场,自投于火而死。若汪革早听其言,岂有前几日?正是: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有智妇人,赛过男人。
  汪革伤感不已,然无可奈何了。天色将明,分付庄客,不愿跟随的,听其自便。引了妻儿老少,和刘青等心腹三十余人,径投望江县天荒湖来,取五只渔船,分载人口,摇向芦苇深处藏躲。
  话分六头。却说周口李尚书见了宿松县申文,大惊,忙备文书各上司处申报。一面行文各县,招集民兵剿贼。江淮宣抚司刘光祖将事情装点大了,奏闻朝廷。旨意倒下枢密院,着本处统帅约会各郡军马,合力剿捕,毋致蔓延。刘光祖各郡调兵,到者约有四五千之数。已知汪革烧毁房舍,逃入天荒湖内。又调各处船兵水陆并进,又支会平江,一路进军邀截,以防走逸。这领兵官无非是都监、都督、县尉、巡检之类,素闻汪革骁勇,党与甚众,人有恐惧之心。海军只屯住在望江城外,水军只屯在里湖港湾,抢掳民财,消磨粮饷,那一个敢下湖捕贼?
  住了二十余日,湖中并无动静。有多少个英雄的乘个小撶船,哨探出去,望见芦苇中烟火不绝,远远的鼓声敲响。不敢近视,依然撶转。又过几日,烟火也没了,鼓声也不闻了,水哨禀知军人,移船出港,筛锣擂鼓,摇旗呐喊而前,摥入湖中,连打鱼的小艇都四散躲过,并不见一只。向芦苇烟起处搜看时,鬼脚迹也没一个了。但见三只破船上堆却木屑和草根,煨得船板焦黑。浅渚上有两三面大鼓,鼓上缚着羊,连羊也饿得半死了。原来鼓声是羊蹄所击,烟火乃木屑。汪革从湖入江,已顺流东去,正不知什么日期了。军人惧罪,只得将船追去。
  行出江口,只见六个渔船,一字儿泊在江边,船上立着个爷们,有人认识这船是天荒湖内的渔船。拢船去拿这汉子查问时,这汉子噙着泪花,告诉道:“小人姓樊名速,川中人氏。因到此做些小商贩,买卖已毕,与一个乡亲同坐一只大船,三日前来此江口,撞着这六个渔船。船上许多英雄,自称汪十二爷,要借我大船安顿人口,将那五个小船相换。我不肯时,腰间拔出雪样的刀来便要下毒手,只得让与他去了。你看那些小船,怎过得川江?累我再也觅船,好不苦也!”船上多少个军官研讨道:“眼见得换船的汪十二爷,便是汪革了。别人众已散,只有七只大船,容易总计了,且放心赶去。”
  行至采石矶边,见江面上摆列战舰无数。却是太平郡差出军人,领水军把截采石,盘诘行船,恐防反贼汪革走逸。打听的实,两处军官会合。黄石武官说起:“汪革在湖中逃走入江,劫上四只大客船,装载家小之事,料他必从此过。小将跟寻下来,咋样不见?”采石军人听说,大惊顿足道:“我被这蟊贼瞒过了也!前两日辰牌时分,果有六只大客船,船中充斥家校其人冠带来谒,自称姓王名中一,为蜀中服役,任满赴行都升补。想来‘汪’字半边是‘王’字,‘革’字下截是‘中一’二字,这个人正是汪革。今已病故,不知何往矣!”
  两处军官度道,失了汪革正贼,料瞒不过,只得从实申报上司。
  上司见汪革踪迹神出鬼没,愈加怀疑,请枢密院悬下赏格,画影图形,各处张挂。有能擒捕汪革者,给赏一万贯,官升三级;获其亲生家属一口者,赏三千贯,官升顶级。
  却说汪革乘着六只客船,径下南湾湖。过了数日,闻知官府挨捕紧急,料是藏躲不了,将客船凿沉湖底,将亲人寄顿一个渔猎人家,多将金帛相赠,约定一年后来龋却教刘青跟随外外甥汪世雄,间道往无为州漕司出首,说叔叔原无反情,特为县尉何能陷害。见今逃难行都,乞押去寻找,免致兴兵调饷。此乃保全家门之计,不可迟滞。世雄被生父所逼,只得去了。漕司看了汪世雄首词,问了备细,差官锁押到临安府,挨获汪革,一面禀知枢密等院衙门去讫。
  却说汪革发脱家小,单单剩得一身,改换衣装,径望临安而走。在城外住了数日,不见外外甥世雄消息,想起城北厢官白正,系向年相识,乃夜入北关,叩门求见。白正见是汪革,大惊,便欲走避。汪革扯往说道:“兄长勿疑,某此来束手投罪,非相累也。”白正方才心稳,开言问道:“官府捕足下甚急,何为来此?”汪革将冤情告诉了一遍:“近期愿借兄长之力,得诣阙自明,死亦无恨。”
  白正留汪革住了一宿,次早报知枢密府,遂下于宿州院狱中。狱官拷问他家属何在,及同党之人姓名。汪革道:“妻小都死于火中,只有一子名世雄,一直在外做客,并不知情。
  庄丁俱是农民,各各逃命去讫,亦不记姓名。”狱官严刑拷讯,终不肯说。
  却说白正不愿领赏,记功升官,心下卓殊不行汪革,一应狱中事体,替他打交道。临安府闻说反贼汪革投到,把做异事传播。董三、董四知道了,也来暗地与他使钱。大尹院上官下吏都得了贿赂,汪革稍得宽展。遂于狱中上书,大略云:臣汪革,于某年某月投匦献策,愿倡率两淮忠义,为国家前驱破虏,苏醒中国。臣志在报国如此,岂有贰心?不知谁谤臣为反,又不知所指何事?
  愿得其人与臣面质,使臣心迹精通,虽死犹生矣。
  君主见其书,乃诏信阳府押送程彪、程虎二人到行都,并下呼伦Bell鞠问。其时无为州漕司文书亦到,汪世雄也来了。
  这会审一日,好不热闹。汪革父子谋面,一段悲伤,自不必说。看见对头,却是二程兄弟,出自意外,到吃一惊,方晓得这一场是非的来头。刑官审问时,二程并无他话。只指汪革所寄洪恭之书为据。汪革辨道:“书中所约秋凉践约,原欲置买西湖县湖荡,并非别情。”刑官道:“洪恭已在逃了,有何对证?”汪世雄道:“闻得洪恭见在安庆位居,只拿她来审,便知端的。”刑官一时不可以决,权将多少人分别监候,行文宁国府去了。
  不一日,本府将洪恭解到。刘青在外面已自买嘱解子,先将程彪、程虎根由备细与洪恭说了。洪恭料得没事,大着胆进院。遂将写书推荐二程,约汪革来看湖荡,及汪家赍发薄了,二人发怒,并赠绢不受之故,始末来头,说了一遍。汪革回书,被程彪、程虎藏匿不付。五头怀恨,遂造此谋,诬陷平人,更无别故。
  堂上官录了口词,向狱中取出汪家父子、二程兄弟面证。
  程彪、程虎见洪恭说得的实了,无言可答。汪革又将何县尉停泊中途,诈称拒捕,以致上司激怒等因,说了一回。问官再四推鞫无异,又且得了贿赂,有心要对立其事。当时判出审单,略云:审得犯人一名汪革,颇有侠名,原无反状。始因二程之私怨,妄解书词;继因何尉之论言,遂开兵衅。察其本谋,实非得已。但不合不行告辨,纠合凶徒,擅杀职官郭择及战斗员数人。情虽可原,罪实难宥。思其束手自投,显非抗拒。但行凶非止一人,据革自供当时逃散,不记姓名。而郡县申文,已有刘青名字。合行文本处访拿治罪,不可终成漏网。革子泄雄,知情与否,亦难悬断。然观无为州首词与同恶相济者不侔,似宜准自首例,姑从末减。
  汪革照律该凌迟处死,仍枭首示众,决不待时。汪世雄杖脊发配二千里外。程彪、程虎首事妄言,杖脊发配一千里外。俱俟凶党刘青等到后发遣。洪恭供明释放。县尉何能捕贼无才,罢官削籍。
  狱具,覆奏始祖。圣旨依拟。刘青一闻那多少个音信,预先漏与狱中,只劝汪革服毒自荆汪革这一死,正应着宿松城下小儿之歌。他说“二六佳人姓汪”,汪革排名十二也;“偷个船儿过江”,是指劫船之事;“过江能几日?一杯热酒难当”,汪革明日将热酒服毒,果应其言矣。古来说童谣乃天上荧惑星化成小儿,预言祸福。看起来汪革虽从未成什么大事,却被官府大惊小怪,起兵调将,骚找几处州郡,名动京师,忧及天皇,便有童谣预兆,亦非偶然也。
  闲话休题。再说汪革死后,平顶山院官验过,仍将死尸枭首悬挂国门。刘青先将尸骸藏过,半夜里偷其头去藁葬于临安北门十里之外。次日私对董三说知其处,然后自投南平院,将一应杀人之事,独自认可,又自诉偷葬主人之情。北海院官用刑严讯,备诸毒苦,要他招出葬尸处,终不肯言。是夜受苦不过,死于狱中。后人有诗赞云:从容就狱申王法,慷慨捐生报主恩。
  多少朝中食禄者,几个人殉义似刘青?
  承德院官见刘青死了,即使个完局。狱中取出汪世雄及程彪、程虎,决断发配。董三、董四在外已自使了动作,买嘱了行杖的,汪世雄皮肤也从不伤损。程彪、程虎着实吃了大亏,又兼解子也受了买嘱,一路司令员她六个难为。行至中途,程彪先病故了,只将程虎解去,不知下落。这解汪世雄的得了很多银子,刚行得三四百里,将他纵放。汪世雄躲在红尘上,使枪棒卖药为生,不在话下。
  再说董三、董四收拾了成本,往姑苏寻着了龚四八,领了儿童。又往西湖捕鱼人家,寻了汪家老校几人扮作仆者模样,一路随从,直送至严州遂安易汪师中处。汪孚问知详细,感伤不已,拨宅安顿。龚、董等都移家附近居祝却有汪孚卫护,地点上何人敢道个不字。
  过了半载,事渐冷了。汪师中遣龚四八、董四二人,往麻地坡查尔斯(Charles)旧时产业。那边依然有人造炭冶铁。问起缘故,却是钱四二为主,倡率乡民劳作,就顶了汪革的故业。只有天荒湖渔户不肯从顺。董四大怒,骂道:“这往往不义之贼,恁般享用得好,心下何安?我拚着生命,与汪信之表弟报仇。”
  提了朴刀,便要寻钱四二赌命。龚四八止住道:“不可,不可。
  他既在此干活,乡民都帮助她的,寡不敌众,枉惹人笑。不如回覆师中,再作道理。”二人转至宿松,何期正在郭都监门首通过,有认识董四的,闲着口,对郭都监的老小郭兴说道:“这来的矮胖汉,便是汪革的心腹援手,叫做董学,排名第四。”
  郭兴听罢,心下想道:“家主之仇,咋样不报?”让一步过去,出其不意,从衬衣上狠的一拳,将董四抑倒,急叫道:“拿得反贼汪革手下杀人的凶徒在此!”宅里奔出四五条汉子出来,街坊上人一拥都来,唬得龚四八不敢相救,一道烟走了。郭兴招引地方将董四背剪挷起,头发都挦得整洁,一步一棍,解到宿松县来。此时新县官尚未到任,何县尉又坏官去了,却是典史掌印,不敢自专,转解到东营李左徒处。
  李里胥因前番汪革反情不实,轻事重报,被上司埋怨了一场,不胜懊悔。前些天又说起汪革,头也疼将起来,反怪地方多事,骂道:“汪革杀人一事,奉圣旨处分了当。郭择性命已偿过了,咋样又惹麻困扰害!这典史与他起解,好不晓事!”
  嘱教将董四放了。郭兴和地点人等,一场没趣而散。董四被郭家打伤,负痛奔回遂安县去。
  却说龚四八先回,将钱四二占了炭冶生业,及董四被郭家拿住之事,细说一回。汪孚度道必然解郡。却待差人到大理去替她用钱营干,忽见董四光着头奔回,诉说如此如此,若非李太守好意,性命不保。汪孚道:“据官府口气,此事已撇过一面了。即使董二弟吃了些亏,也得了个好信息。”
  又过几日,汪孚自引了家童二十余人,来到麻地坡,寻钱四二与她谈话。钱四二闻知汪孚自来,怎么样敢出头?带着老婆,连夜逃走去了,到撇下房屋家计。汪孚道:“这不义之物,不可用之。”赏与本土炭户等,尽他搬运,房屋也都拆去了。汪孚买起木料,烧砖造瓦,另盖起楼房一所。将汪革先前炭冶之业,一一查清,仍旧汪氏管业。又到天荒湖拘集渔户,每人赏赐布钞,以收其心。这七十里天荒湖,仍为汪氏之产。又央人向郡中左右使钱,做汪孚有名,批了许可证。汪孚在麻地坡住了十个多月,百事做得停停当当。留下五个亲属掌管,自己回遂安去。
  不一日,哲宗皇上晏驾,新皇上即位,颁下诏书,大赦天下。汪世雄才敢回家,到遂安参拜了伯父汪师中,抱头而哭。闻得一家骨肉无恙,母子重逢,小孩儿已长成了,是汪孚取名,叫做汪千一。汪世雄心中一悲一喜。
  过了数日,汪世雄禀过二叔,同董三到临安走遭,要将三伯骸骨奔归埋葬。汪孚道:“此是大孝之事,我如何阻当?
  但须早去早回。此间武疆山广有隙地,风水尽好,我先与您葺理葬事。”汪世雄和董三去了。一路无事,不一日,负骨而回。重备棺木殡殓,择日安葬。事毕,汪孚向侄儿说道:“麻地坡产业虽好,你大伯在彼,挫了威风。又地点多有仇人,龚四八和董三、董四多有人认得,你去住不得了。我这儿为一句闲话上,触了你四叔,彆口气走向麻地坡去了,以致弄出成千上万事来。先天将自家的家产尽数让您,一来是见成事业,二来你四叔坟茔在此,也雅观管,也教你叔叔在九泉之下,消了这口怨气。这麻地坡产业,我自移家往彼居住,不怕什么人人奈何得我。”汪世雄拜谢了伯父。当日汪孚将遂安房产帐目,尽数交付汪世雄精通,童仆也分下一半。自己领了家人,向麻地坡一路而去。
  从此遂安与宿松分做二宗,往来不绝。汪世雄凭藉五叔的财势,地点无不信服。只为妻张氏赴火身死,终身不娶,专以训儿为事。后来汪千一中了武举,直做到亲军指挥使之职,子孙繁盛无比。这段话本叫做《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后人有诗赞云:烈烈轰轰大女婿,出门空手立家模。
  情真义士多援手,赏薄宵人起异图。
  仗剑报仇因迫吏,挺身就狱为全孥。
  汪孚让宅真高谊,千古传名事岂诬?

  唐代孝宗乾道年间,严州府遂安县有个富豪,姓汪名孚。他的同胞兄弟汪信之,是个文明双全的精英。在一遍饮酒时,兄弟二人为了一句闲话争吵,汪信之便形孤影只,背了一把雨伞,离家出走,闯荡江湖去了。

词曰:

  汪信之渡过扬子江,来到玉溪府宿松县麻地坡,看到此间遍地都是炭材,矿产充分,水陆交通方便,便在一座遗弃的古庙里,雇了多少个一起,开个小小的冶铁工场,铸成铁器,去市场卖。

列传第五十二  良吏

  疏眉秀盼,向春风,如故宣和装束。贵气盈盈姿态巧,举止况出色俗。宋宝宗姬,秦王幼女,曾嫁钦慈族。干戈横荡,事随天地翻覆。一笑邂遁相逢,劝人满饮,旋吹横竹。流落天涯俱是客,何必平生相熟?旧日景气,近来憔悴,付与杯中醁。兴亡休问,为伊且尽船玉。

  汪信之经营管理有方,几年后,冶铁工场竟发展得颇有规模,还修建了一千多间房子,又买下邻座的天荒湖,兼营渔业,年年收取无数的渔租钱。

  高祖起自匹庶,知民事劳顿,及登庸作宰,留心吏职,而王略外举,未遑内务。奉师之费,日耗千金,播兹宽简,虽所未暇,而绌华屏欲,以俭抑身,左右无幸谒之私,闺房无文绮之饰,故能戎车岁驾,邦甸不忧。太祖幼而宽仁,入纂大业,及难兴陕方,六戎薄伐,命将动师,经略司、兗,费由府实,役不及民。自此区宇宴安,方内无事,三十年间,氓庶蕃息,奉上供徭,止于岁赋,晨出莫归,自事而已。守宰之职,以六期为断,虽没世不徙,未及曩时,而民有所系,吏无苟得。家给人足,即事虽难,转死沟渠,于时可免。凡百户之乡,有市之邑,歌谣舞蹈,触处成群,盖宋世之极盛也。暨元嘉二十七年,北狄南侵,戎役大起,倾资扫蓄,犹有未供,于是深赋厚敛,天下骚动。自兹至于孝建,兵连不息,以区区之江东,地方不至数千里,户不盈百万,荐之以师旅,因之以凶荒,宋氏之盛,自此衰矣。

  这一首词名唤《念奴娇》,乃是汉朝使臣张孝纯在粘罕席上拥有见之作。当时靖康之变,徽、钦被掳,不知多少帝女王孙被犬羊之类群驱北去,正是“内人红袖泣,王子白衣行”的季节。到得这里,什么人管你是皇家?多被付之一炬得不得了。有些颜色技艺的,才有我们我们收做公仆,又到底有回落的了。另外驱来逐去,如同犬彘一般。张孝纯奉使到彼云中府,在大将粘罕席上见个吹笛劝酒的家庭妇女是南部声音,私下偷问他,乃是秦王的公主,粘罕取以为婢。说罢,呜咽流涕。孝纯不胜伤感,故赋此词。

  自此,汪信之成了本土著名望的劣绅。

  晋世诸帝,多处内房,朝宴所临,东西二堂而已。孝武末年,清暑方构,高祖受命,无所改作,所居唯称西殿,不制嘉名;太祖因之,亦有合殿之称。及世祖承统,制度奢广,犬马余菽粟,土木衣绨绣,追陋前规,更造正光、玉烛、紫极诸殿。雕栾绮节,珠窗网户,嬖女幸臣,赐倾府藏,竭四海不供其欲,单民命未快其心。太宗继阼,弥笃浮侈,恩不恤下,以至横流。莅民之官,迁变岁属,灶不得黔,席未暇暖,蒲、密之化,事未易阶。岂徒吏不及古,民伪于昔,盖由为上所扰,致治莫从。今采其风迹粗著者,以为《良吏篇》云。

  后来金人将钦宗迁往大都燕京,在路行至平顺州地点,驻宿在馆驿之中。时逢六夕佳节,金虏家规制,是日官府在驿中排设酒肆,任从人沽酒会饮。钦宗自在内室坐下,闲看外边喧闹,只见一个鞑婆领了多少个少年美貌的巾帼,在那个饮酒的座头边,或歌或舞或吹笛,斟着酒劝着座客。座客吃罢,各赏些银钞或是洒食之类,众女性得了,就去纳在鞑婆处,鞑婆又嫌多道少,打这讨得少的。这些挞婆想就是华夏老鸨儿一般。少间,驿官叫一个皂衣典吏赍了酒食来送钦宗。其时钦宗只是软中长衣秀才打扮,这鞑婆也不晓得是后天中朝的君主,道是别人吃酒,差一个吹横笛的妇女到室内来伏侍。女人看见是南部官人,心里先自凄惨,呜呜咽咽,吹不成曲。钦宗对妇女道:“我是您的老乡,你东京(Tokyo)是什么人家女生?”这女孩子向外地看了又看,不敢一时就说,直等这鞑婆站得远了,方说道:“我乃百王宫魏王外孙女,先嫁钦慈太后侄孙。京城既破,被贼人掳到这里,卖在粘罕府中做婢。后来主母嫉妒,终日打骂,转卖与这多少个胡妇。领了一同浩大妇人,在此日夜求讨酒钱食物,各有限数,讨来不勾,就要猛打。不知哪天是了!官人也是日本东京人,想也是被掳来的了。”钦宗听罢,不佳回言,只是暗中泪落,目不忍视,好好打发了他出去。这么些妇女便是张孝纯席上所遇的那多少个。词中说“秦王幼女”,秦王乃是廷美之后,徽宗时改封魏王,魏王即秦王也。真个是风子龙孙,遭着不幸,流落到这多少个地位,岂不可怜!

  话分五头。新任江淮宣抚使刘光祖,是个昏庸懦弱、只知横征暴敛民脂民膏向上阿谀逢迎的地方官,到任后,为收缩粮饷,便命令即刻解散前江淮宣抚使组建的忠义军。

  王镇之,字伯重,琅邪沧州人,征士弘之兄也。曾祖暠,晋骠骑将军。祖耆之,中书郎。父随之,上虞令。镇之初为琅邪王卫军行参军,出补剡、上虞令,并有能名。内史谢輶请为山阴令,复有殊绩。迁卫军参军,本国里胥令,加宁朔将军。桓玄辅晋,以为军机章京录事参军。时三吴饥荒,遣镇之衔命赈恤,而会稽内史王愉不奉符旨,镇之依事纠奏。愉子绥,玄之儿子,当时贵盛,镇之为所排抑,以母老求补安成里正。及玄败,玄将苻宏寇乱郡境,镇之拒战弥年,子弟三个人,并临阵见杀。母忧去职,在官清洁,妻子无以自给,乃弃家致丧还上虞旧基。毕,为子标之求安复令,随子之官。服阕,为征西道规司马、开封军机大臣。徐道覆逼江陵,加镇之建威将军,统檀道济、到彦之等讨道覆,以不经将帅,固辞,不见听。既而前军失利,白衣领职,寻复本官。以讨道覆功,封华容县五等男,征廷尉。晋穆帝何皇后山陵,领将作大匠。迁长史中丞,秉正不挠,百僚惮之。

  然此视为天地有失常态时节,连君主也顾不上自家身子,这样工作,不在话下。还有个清平世界世代为官的住家,所遭不幸,也落水了的。若不是多少个老实人相逢,怎能勾拔得个身体出来?所以说:

  那个被解散的少尉中,有上饶人兄弟程彪、程虎二人。他俩常常花天酒地、挥霍无度,身边没存有一文半文的积蓄,前些天被遣散,怎么样生活?

  出为使持节、经略使交广二州诸军事、建威将军、平越中郎将、都德国首都通判。高祖谓人曰:「王镇之少著清绩,必将继美吴隐之。岭南之弊,非此不康也。」在镇不受俸禄,萧然无所营。去官之日,不异始至。高祖初建相国府,以为谘议参军,领录事。善于吏职,严而不残。迁宋台祠部知府。高祖践阼,镇之以脚患自陈,出为辅国将军、琅邪抚军,迁宣训卫尉,领本州大中正。永初三年,卒官,时年六十六。弟弘之,在《隐逸传》。

          红颜自古多不幸,若落娼流更特别!
          但使逢人提掇起,淤泥原会长青莲。

  兄弟二人研讨后,决定投奔南湖县通判洪恭,混个差使吃饭,于是便收拾行李上路。

  杜慧度,交趾硃鹴人也。本属京兆。曾祖元,为宁浦令尹,遂居交趾。父瑗,字道言,仕州府为日南、九德、交趾都督。初,九真知府李逊父子勇壮有权力,威制交土,闻经略使腾遁之当至,分遣二子断遏水陆津要。瑗收众斩逊,州境获宁。除龙骧将军。遁之在州十余年,与林邑累相攻伐。遁之将北还,林邑王范胡达攻破日南、九德、九真三郡,遂围州城。时遁之去已远,瑗与第三子玄之矢志不渝固守,多设权策,累战,大破之。追讨于九真、日南。连捷,故胡达走还林邑。乃以瑗为龙骧将军、交州大将军。义旗进号冠军将军。卢循窃据马尼拉,遣使通好,瑗斩之。义熙六年,年八十四,卒,追赠右将军,本官依然。

  说话宋时饶州德兴县有个官人董宾卿,字仲臣,夫人是同县祝氏。绍兴初年,官拜安徽汉州大守,全家赴任。不想仲臣做不可什么时候,死在官上了。一家老小人口又多,路程又远,宦囊又薄,臆度一时间赶回不得,只得就在这边寻了房子,权且驻下。仲臣长子元广,也是祝家女婿,他有祖荫在身,未及调官,今且守孝在汉洲。三年服满,正要别了三姨兄弟,掣了亲人,赴阙听调,待补官之后,看地点什么,再来琢磨搬取全家。不料未行之先,其妻祝氏又死,遗有一女。元广就在汉州娶了一个富人之女做了继室,带了妻女同到临安补官,得了房州竹山太傅。地方狭窄,又且路远,也不可能勾去河北接家人,只同妻女在衙中。

  到了洪上卿家,宾主寒暄了一番,洪左徒备了酒菜招待。

  慧度,瑗第五子也。初为州主簿,流民督护,迁九真尚书。瑗卒,府州纲佐以交土接寇,不宜旷职,共推慧度行州府事,辞不就。七年,除使持节、督交州诸军事、广武将军、交州左徒。诏书未至,其年春,卢循袭破合浦,径向交州。慧度乃率文武六千人距循于石碕,作战,禽循太守孙建之。循虽败,余党犹有三千人,皆习练兵事。李子逊李弈、李脱等奔窜石碕,盘结俚、獠,各有部曲。循知弈等与杜氏有怨,遣使招之,弈等引诸俚帅众五六千人,受循节度。6月甲申,循晨造南津,命三军入城乃食。慧度悉出宗族私财,以充劝赏。弟交趾提辖慧期、九真令尹章民并督率水步军,慧度自登高舰,合战,放火箭雉尾炬,步军夹两岸射之。循众舰俱然,一时散溃,循中箭赴水死。斩循及父嘏,并循二子,亲属录事参军阮静、中兵参军罗农夫、李脱等,传首京邑。封慧度龙编县侯,食邑千户。

  过了三年,考满,又要进京,当时掣家东下。且喜竹山到临安虽是路长,却自印第安纳河下了船,乃是一水之地。有同行驻泊一船,也是一个官人在内,是台湾人,姓吕,人多称她为吕使君,也是到临安公干的。这么些官人年少风流,模样俊俏。即使是个官人,还象个子弟一般。栖泊相并,两边相互动问。吕使君晓得董家之船是旧日汉州大守的外甥在内,他正是往年治下旧民,过来相拜。董元广说起亲属尚在汉州居驻,又兼继室也是汉州人氏,正是通家之谊。我们道是在此联舟相遇,实为有缘,互相欣幸。大凡出路之人,长途寂寞,已不得寻些根绊,图个来回。况且同是衣冠中体面相等,往来更便。因而两家不是你到本人船中,就是我到您船中,或是饮酒,或是闲话,真个是无日不会,就是骨肉相与,然而这样,这也是主管每出外的平时。

  兄弟二人说了意向,洪知府说:“我介绍二位兄弟去找一个地点寻个派出,肯定会情投意合,发个小财!”当即洪上大夫写了封信交给程氏兄弟。

  高祖践阼,进号辅国将军。其年,率文武万人南讨林邑,所杀过半,前后被抄略,悉得还本。林邑乞降,输生口、大象、金银、古贝等,乃释之。遣抚军江悠奉表献捷。慧度布衣蔬食,俭约质素,能弹琴,颇好《庄》、《老》。禁断淫祀,崇修高校。岁荒民饥,则以私禄赈给。为政纤密,有如治家,由是威惠沾洽,奸盗不起,乃至城门不夜闭,道不拾遗。少帝景平元年,卒,时年五十,追赠左将军。

  不想董家船上却动火了一个人。你道是老大?正是这竹山知县的晚孺人。元来董元广那么些继室不是头婚,先前曾嫁过一个武官。只因他丰姿妖艳,情性淫荡,武官非常壁爱,尽力奉承,日夜不歇,淘虚了身体,一病而亡。青年少寡,这里熬得?待要出嫁,那边厢人闻得她妖淫之名,没人敢揽头,故此肯嫁与外方,才嫁那一个董元广。怎当得元广禀性怯弱,一发不济,再不可以畅他的意。他欲心加火,无可煞渴之处,因见这吕使君丰容俊美,就了不足动火起来。况且同是安徽人,乡音惯熟,到比丈失不同。可是到船中来,里头添茶暖酒,万分亲近。又抛声调噪,要她精通。这吕使君乖巧之人,颇解其意,只碍着是同袍间,一时也下不得手。谁知这孺人,或是露半面,或是露全身,眉来眼去,恨不得一把抱了他进来。日间眼里火了,没处泄得,不过回顾,只做大秀不着,不住的要干事。弄得元广一丝两气,帮助可是,疾病上了身体。吕使酷路泽来侯问殷勤,晓夜无间。趁此就与董孺人眉目送情,两下做光,已此有好儿分了。

  二人谢别上路,按着信封上的地点姓名“宿松县麻地坡汪信之”,径直往麻地坡找去。

  以慧度长子员外散骑太傅弘文为振威将军、提辖。初,高祖北征关、洛,慧度板弘文为鹰扬将军,流民督护,配兵三千,北系大军。行至广州,关、洛已平,乃归。统府板弘文行九真尚书。及继父为太傅,亦以宽和得众,袭爵龙编侯。太祖元嘉四年,以廷尉王徽为交州令尹,弘文就征。会得重疾,牵以就路,亲旧见其患笃,劝表待病愈。弘文曰:「吾世荷皇恩,杖节三世,常欲投躯帝庭,以报所荷。况亲被征命,而可宴然者乎!如其颠沛,此乃命也。」弘文母既年老,见弘文舆疾就路,不忍分别,相与俱行。到布宜诺斯Ellis,遂卒。临死,遣弟弘猷诣京,朝廷甚哀之。

  舟到临安,董元广病不可能起。吕使君分付自己船上道:“董爷是我通家,既然病在船上,上去不得,连自己行李也无须发上岸,只在船中下着,早晚能够照顾。我所在文件,抬进城去勾当罢了。”过了两日,董元广毕竟死了。吕使君出身替她料理丧事,凡有相交来吊的,只说:“通家情重,应得代劳。”来往的人尽多称赞她高义出入,今时罕有!这晓得她自有一副肚肠藏在其中,不与人领悟的。正是:

  程氏三哥们共同发问,到了麻地坡,求见汪信之。

  徐豁,字万同,天津姑幕人也,中散大夫广兄子。父邈,晋太子左卫率。豁晋安帝隆安末为太学硕士。桓玄辅政,为海内外都尉,豁议:「致敬唯内外武官,太宰、司徒,并非军职,则琅邪王不应加敬。」玄讽中丞免豁官。玄败,以为秘书郎,侍中仓部郎,右军何无忌功曹,仍为镇南入伍;又祠部,永世令,建武司马,中军参军,抚军左丞。永初初,为徐羡之镇军司马,左徒左丞,山阴令。历二丞三邑,精练明理,为一世所推。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中士时。
          假如当时身便死,一生真伪有意外?

  汪信之细看洪恭通判的书信,上边除了引进程氏堂弟兄来麻地坡谋个差使,还满怀深情邀约汪信之到南湾湖县来察看湖荡,筹划发展渔业。

  元嘉初,为始兴太守。三年,遣大使巡行四方,并使郡县各言损益。豁因而表陈三事,其一曰:「郡熊川,武吏年满十六,便课米六十斛,十五之下至十三,皆课米三十斛,一户内随丁多少,悉皆输米。且十三岁兒,未堪田作,或是单迥,无相兼通,年及应输,便自逃逸,既遏接蛮、俚,去就益易。或乃断截支体,产子不养,户口岁减,实此之由。谓宜更量课限,使得存立。今若减其米课,虽有交损,考之将来,理有深益。」其二曰:「郡领银民三百余户,凿坑采砂,皆二三丈。功役既苦,不顾崩压,一岁之中,每有遇难者。官司检切,犹致逋违,老少相随,永绝农业;千有余口,皆资他食,岂唯一夫不耕,或受其饥而已。所以岁有不稔,便致甚困。寻台邸用米,不异于银,谓宜准银课米,即事为便。」其三曰:「中宿县俚民课银,一子丁输南称半两。寻此县自不出银,又俚民皆巢居鸟语,不闲货易之宜,每至买银,为损已甚。又称两受入,易生奸巧,山俚愚怯,不辨自申,官所课甚轻,民以所输为剧。今若听计丁课米,公私兼利。」

  吕使君与董孺人计议道:“饶州乡土又远,蜀中音讯难通,令公棺柩不如就在临安权且择地安葬。他年亲丁集会了,别作道理。”研究已定,也都是吕使君摆拨。一面将棺柩安顿停止,事体已完。孺人事领元广前妻遗女,出来拜谢使君。孺人道:“亡失不幸,若非家长周到料理,账妾茕茕母子,怎能勾亡夫人土?真就是骨肉之恩也。”使君道:“下官一路感蒙令公不弃,通家往来,正要漫长相处,岂知一旦弃撇?客途无人料理,此自是下官身上之事。小小听从,何足称谢!只是殡事已毕,近日孺人如故作何行止?”孺人道:“亡失家口尽在川中,妾身也是川中人,此间并无亲属可投,只索原回到川中去。只是路途迢递,茕茕母子,无可倚靠,寸步难行,肿么办?”使君陪笑道:“孺人不必焦虑,下官公事勾当一完,也要即回川中,便当相陪同往。只望孺人勿嫌弃足矣!”孺人也含笑道:“果得如此提掣,还乡百日,寸心感激,岂敢忘报!”使君带着笑,丢个眼神道:“且看孺人报法何如?”五个人之言俱各有心,相互心照。只是个别一只官船,人眼又多,性急不便做动作,只可以咽干唾而已。有一只《商调·错葫芦》单道这难过的大致:

  汪信之看完信后,便叫外儿子汪世雄出来与程氏小叔子们相见,并下令安排酒菜款待客人,打扫屋子以便让程氏二弟兄安歇。

  在郡著绩,太祖嘉之。下诏曰:「始兴通判豁,洁己退食,恪居在官,政事修理,惠泽沾被。近岭南荒弊,郡境尤甚,拯恤有方,济厥饥馑,虽古之良守,蔑以尚焉。宜蒙褒贲,以旌清绩,可赐绢二百匹,谷千斛。」五年,以为持节、督广交二州诸军事、宁还将军、平越中郎将、都德国首都尚书。未拜,卒,时年五十一。太祖又下诏曰:「豁廉清勤恪,著称所司,故擢授南服,申其才志。不幸丧殒,朕甚悼之。可赐钱十万,布百匹,以营葬事。」

  两情人,各一舟。总春心不自由,只落得双飞蝴蝶梦庄子休。活敌人犹然不聚头,又不知何时消受?抵多少眼穿肠断为牵。

  自此,程彪、程虎就留在汪家,与小主人汪世雄朝夕相处,传授、演习弓马枪棒武艺。

  陆徽,字休猷,吴郡吴人也。郡辟命主簿,仍除卫军、车骑二府参军,信阳主簿,王弘卫将军主簿,除节度使都官郎,出补建康令。清平无私,为太祖所善,迁司徒左西掾。元嘉十四年,为始兴都督。二〇一八年,仍除使持节、交广二州诸军事、绥远名将、平越中郎将、圣菲波哥大太守。清名亚王镇之,为士民所爱咏。上表荐士曰:「臣闻陵雪褒颍,贞柯必振;尊风赏流,清原斯挹。是以衣囊挥誉于西京,折辕延高于东帝。伏见特拉维夫别驾从事史硃万嗣,年五十三,字少豫,理业冲夷,秉操纯白,行称私庭,能著官政。虽氏非世禄,宦无通资,而随牒南服,位极僚首,九综州纲,三端府职,频掌蕃机,屡绩符守。年暨知命,廉尚愈高,冰心与贪流争激,霜情与晚节弥茂。历宰金山,家无宝镂之饰;连组秦皇岛,室靡珰珥之珍。确然守志,不求闻达,实足以澄革污吏,洗镜贪氓。臣谬忝司牧,任专万里,虽情祗慎擢,才阙豪露,敢罄愚陋,举其所知。如得提名礼闱,抗迹朝省,抟岭表之清风,负冰宇之洁望,则恩融一臣,而施光万物。敢缘天泽云行,时德雨施,每甄外州,荣加远国。是以献其瞽言,希垂听览。」

  却说这吕使君只为要营勾这董孺人,把自己公事趱干起了,一面援助动身。六只船厮帮着一同而行,前前后后,止隔着盈盈一水。到了一个马头上,董孺人整各着一席酒,以谢孝为名,单请着吕使君。吕使君闻召,千欢万喜,打扮得要命俏倬,趋过船来。孺人如沐春风,迎进舱里,一口称谢。三杯茶罢,安了席,东西对坐了,二孙女在孺人肩下打横坐着。那姑娘止得十来岁,未知甚么头脑,见爹爹在时往来的,只说道可以同坐吃酒的了。船上外水的人,见他们说的多是一口乡谈,又见日逐往来甚密,无非是关着至亲的劣迹,这管其中就里?何人知道借酒为名,正好两下做光的时令。正是:茶为花大学生,酒是色媒人。六个人喝酒中间,言来语去,眉目送情,又不须用着马泊六,竟是自己觑面打话,有哪些不成的事?只是耳目众多,也要遮饰些个。看看月色已上,只得起身作别。使君道:“匆匆别去,孺人晚间寂寞,怎么样消遣?”孺人会意,答道:“只好独自个推窗看月耳。”使君晓得意思许他了,也回道:“月色果好,独睡不稳,也待要开窗玩月,不可辜负此清光也。”你看多少人之言,尽多有意,一个说开窗,一个说推窗,显著约定晚间窗内走过谋面了。

  不觉3
个多月过去,汪信之有事要去法国巴黎办理。程氏二小兄弟听说后竟要告辞,仍回西湖县洪恭提辖处去。汪信之百般挽留不成,便写了一封信,交给程氏哥哥兄带着回覆洪恭经略使。

  二十一年,征以为三明王铄冠军司马、西安(Fast)内史,行湘州府事。母忧去职。张寻、赵广为乱于益州,兵寇之余,政荒民扰。二十三年,乃追徽为持节、督益宁二州诸军事、宁朔将军、益州知府。隐恤有方,威惠兼著,寇盗静息,民物殷阜,蜀土安说,至今称之。二十九年,卒,时年六十二。身亡之日,家无余财。太祖甚痛惜之,诏曰:「徽厉志廉洁,历任恪勤,奉公尽诚,克己无倦。褒荣未申,不幸夙殒,言念在怀,以为伤恨。可赠辅国将军,本官仍旧。」赐钱十万,米二百斛。谥曰简子。子睿,正员外郎。弟展,臧质车骑教头、寻阳参知政事,质败,从诛。

  使君到了自我船中,叫心腹家童分付船上:“要两船相并帮着,官舱相对,可以照看。”船上水手听依分付,即把两船紧紧贴着住了。人静之后,使君悄悄起身,把自己船舱里窗轻推开来,看那对船时节,舱里小窗虚掩。使君在对窗发烧一声,这边把两扇小窗一齐开了。月光之中,流露身面,正是孺人独自个在那里。使君忙忙跳过船来,这里儒人也不躲避。两下相偎相抱,竟到房舱中床上,干这话儿去了:一个新寡的文君,正要相如补空;一个独居的宋玉,专待邻女成双。一个是不系之舟,随人牵挽;一个如中流之揖,惟我荡摇。沙边鹦鹏好同眼,水底鸳鸯堪比乐。

  正要设筵饯行,汪世雄对爹爹说:“孩儿枪棒还未精熟,想再留他们多住些日子讲习讲习。”汪信之又苦留程氏三弟们:“小儿还要向二位讨教,二位权且宽住一二个月,待我京城办完事后再来为二位饯行。”程氏表弟们见汪信之再三苦留,也就应承再往下耽搁些时间。

  阮长之,字茂景,陈留尉氏人也。祖思旷,金紫光禄先生。父普,骠骑谘议参军。长之年十五丧父,有孝性,哀感傍人。服除,蔬食者犹积载。闲居笃学,未尝有惰容。初为诸府参军,除员外散骑郎中。母老,求补襄垣令,督邮无礼,鞭之,去职。寻补庐陵王义真车骑行正参军,平越经略使,深圳参知政事。入为首相殿中郎,出为武昌上大夫。时王弘为江州,雅相知重,引为车骑从事中郎。入为皇太子中舍人,中书节度使,以母老,固辞朝直,补彭城王义康平北谘议参军。元嘉九年,迁临川内史,以南土卑湿,母年老,非所宜,辞不就。十一年,复除临海太傅。至郡少时而母亡,葬毕,不胜忧,十四年,卒,时年五十九。

  云雨既毕,使君道:“在下与孺人无意相逢,岂知得谐夙愿?三生之幸也!”孺人道:“前天瞥见君子,已使妾不胜动念。后来亡失遭变,多感周详。女流之辈,无可别报,前日报以此身。愿勿以妾自献为嫌,他日相弃,使妻失望耳。”使君道:“承子不弃,且自欢娱,不必多虑。”自此朝隐而出,挂隐而入,日以为常,虽外边有人知晓,也不管怎么着了。一口正欢乐间,使君忽然长叹道:“目下幸得同路而行,且喜蜀道尚远,还有什么日期。若一到彼地,你自有家,我自有室,岂能常有此乐哉!”孺人道:“不是这么说,妻失既身亡,又无子女,若到汉洲,或恐亲属拘碍。今在路上,惟妾得以自主,就此改嫁从君,不到这董家去了,何人人禁得自己来?”使君闻言,不胜欣幸道:“若得这般,足感厚情,在下益州塞尔维亚贝尔(Bell)格莱德郫县自有田宅庄房,尽可居住。这是此处去的便道,到得这里,我接你上去住了,打发了这四只船。董家人愿随的,就等她随你住了;不愿的,听他到汉州去,或个别散去。汉州又远,料这边多是孤寡之人,什么人管得到这里的事?倘有人出言,只说你遭丧在途,我已礼聘为外室了,却也无奈我何!”孺人道:“这些才是长时间计较。只是自我身边还有这小妮子,是前室祝氏所生,今这几个却尤去处,也是一累。”使君道:“这些一发不打紧,目下还小,且留在身边养着。日后有人访着,还了他去。没人来访,等长大了,不拘这里着落了便是,何足为碍?”

  程氏二小兄弟原先留在汪家,把武术传授给小主人汪世雄,本想指望汪家重重酬谢,发个小财,但当时汪家并未重谢,汪信之去香港后也杳无音信,多住了几天之后又不耐烦了。

  时郡县田禄,立春为断,以前去官者,则一年秩禄皆入前人;此后去官者,则一年秩禄皆入后人。始以元嘉末改此科,计月分禄。长之去武昌郡,代人未至,以大雪前一日解印绶。初发京师,亲故或以器物赠别,得便缄录,后归,悉以还之。在中书省直,夜往邻省,误著履出阁,依事自列门下;门下以暗夜人不知,不受列。长之固遣送之,曰:「一生不侮暗室。」前后所莅官,皆有风政,为后人所思。宋世言善治者,咸称之。子师门,原乡令。

  五人联名研商的停停当当,到了这县,果然两船上东西尽情搬上去住了。可惜董家竹山一任侍郎,所有宦资连妻女,多属之旁人。随来的家眷也尽有不平的,却见主母已随顺了,吕使君又是个官宦,什么人人敢与人争衔?唯有气不伏不情愿的,当下四散而去。吕使君尽管得了这一手便宜,也被这一干去的人所在把这事播扬开了。可是闻得的,与往年称颂他高谊的,尽多讥他没行止,鄙薄其人。至于董家关亲的见说着这话,一发切齿痛恨,自不必说了。

  兄弟二人琢磨后又执意辞行。汪世雄三遍苦劝都留不住,姑丈又不在家,只得备了50
两银两分给二人,每人外加衣服一套,并布置筵席饯行。

  江秉之,字玄叔,济阳考城人也。祖逌,晋太常。父纂,给事中。秉之少孤,弟妹七人,并皆幼稚,抚育姻娶,罄其头脑。初为刘穆之丹阳前军府参军。高祖督南昌,转主簿,仍为世子中军参军。宋受禅,随例为员外散骑太尉,补太子詹事丞。少帝即位,入为军机章京都官郎,出为永久、乌程令,以善政闻名东土。征建康令,为治严察,京邑肃然。殷景仁为领军,请为司马。复出为山阴令,民户三万,政事苦恼,讼诉殷积,阶庭常数百人,秉之御繁以简,常得无事。宋世唯顾觊之亦以省务著绩,另外虽复刑政修理,而不可以简事。以在县有能,迁补新安上卿。

  董家关亲的,莫如祝氏最切。他两世嫁与董家。有过多出仕的在外,尽多是他爱人每弟兄叔侄之称。有一个祝次骞,在朝为官,他正是董元广的妻兄。想着董氏一家飘零四散,元广妻女被人占据,亦且不知去向,日夜系心。其时乡中王恭肃公到吉林做制使,托他在所属地点访寻。道里辽阔,何人知下落?乾道初年,祝次骞任幕州大守,就除利路运使。这吕使君正补着嘉州之缺,该来与祝次喜交代。吕使君晓得次骞是董家前妻之族,他干了这件短行之事,怎有胆略见他?迁延稽留,不敢前来到任。祝次安也恨着吕使君是禽兽一等人,心里已不得不见他,趁她将来,把印缓解卸,交与僚官权时收着,竟自去了。吕使君到得任时,也就有人寻她别处是非,弹上一本,朝廷震怒,难堪而去。

  程氏二兄弟离了汪家,走了一夭,异常疲乏,在路边客店歇宿。买了酒菜,在房间里面吃边埋怨汪家吝啬,又指责洪恭长史怎么胡乱把自己兄弟二人介绍到这汪家来。

  元嘉十二年,转在临海,并以简约见称。所得禄秩,悉散之亲故,妻子常饥寒。人有劝其营田者,秉之正色曰:「食禄之家,岂可与农人竞利!」在郡作书案一枚,及去官,留以付库。十七年,卒,时年六十。

  祝次骞枉在河北途中作了一番的官,竟从未访得甥外孙女的损耗,心中常时抱恨。也是人有不了之愿,天意必然生出巧来。直到乾道庚申年间,次骞之子祝东老,名震亨,又做了安徽总干之职。受了檄文,前往海得拉巴公务,道经绵州。绵州大守吴仲广出来迎着,置酒相款。仲广原是待制硕士出身,极是风流文采的人。是日郡中开宴,凡是应得承直的娼优无一不集。东老坐间,看见户椽旁边立着一个妓女,姿态恬雅,宛然闺阁中人,绝无一点轻狂之度。东老注目不刹那,看勾多时,却好队中行首到前边来斟酒,东老且不接她的酒,指着这户椽旁边的娼妇问她道:“这个人是相当?”行首笑道:“官人喜他么?”东老道:“不是喜他,我看他有众多与你们不同处,心中疑怪,故此问你。”行首道:“他叫得薛倩。”东老正要细问,吴校尉走插手来,斟着巨觥来劝,东老只得住了话头,接着太守手中之酒,放下席间,却拒绝道:“贱量实无法饮,只可小杯适兴。”提辖看见行首正在边上,就指着巨觥分付道:“你可在此奉着总干,是不可或缺总干饮干,不然就要罚你。”行首笑道:“不须罚小的,若要总干多饮,只叫薛倩来奉,自然不用推辞。”吴通判也笑道:“说得新奇,想是总干曾与她相识么?”东老道:“震亨一向不曾到大府这里,何由得与此辈相接?”军机大臣反问行首道:“这等,你为什么如此说?”行首道:“适间总干殷殷问及,好生垂情于他。”东老道:“适才邂遁之间,见她风格,如野鹤在鸡群。据下官看起来,不象是内部之人,心里疑惑,所以在此打探她带头的,岂关有甚别意来?”太尉道:“既然如此,只叫薛倩侍在总干席旁劝酒罢了。”

  二人你一句我一言,说了个半夜,酒也喝得有八九分醉程虎说道:“汪信之写给洪恭枢密使的信,不知说了些什么,何不拆开看看?”程彪就着实从行李中取出这封信,拆开细看。信中只有是“久别牵挂”。

  子徽,长史都官郎,吴令。元凶杀徐湛之,徽以党与见诛。子谧,升明末为提辖吏部郎。元嘉初,太祖遣大使巡行四方,兼散骑常侍孔默之、王歆之等上言:「宣威将军、陈南顿二郡太师李元德,清勤均平,奸盗止息。彭城内史魏恭子,廉恪修慎,在公忘私,安约守俭,久而弥固。前宋士大夫成浦,治政宽济,遗咏在民。前鲖阳令李熙国,在事有方,民思其政。山桑令何道,自少清廉,白首弥厉。应加褒赍,以劝于后。」乃进元德号宁朔将军,恭子赐绢五十匹,谷五百斛;浦、熙国、道各赐绢三十匹,谷二百斛。

  行首领命,就唤将薛倩来侍着。东老正要问他来历,恰中下怀,命取一个小杌子赐他坐了,低问她道:“我看你定然不是风尘中人,为什么在此?”薛倩不敢答应,只叹口气,把闲话支吾过去。东老更加疑心,过会又问道:“你可实对自家说?”薛倩只是不开口,要说又住了。东老道:“直说不妨。”薛倩道:“说也无干,落得羞人。”东老道:“你尽说与自家了解,焉知无益?”薛倩道:“尊官盘问不过,不敢不说,其实说来可羞。我本好人家男女,祖,父俱曾做官,所遭不幸,失身辱地。只是前生业债所欠,今世归还,说她如何!”东老恻然动心道:“汝祖、汝父,莫不是汉州知州,竹山知县么?”薛倩大惊,哭将起来道:“官人如何获悉?”东老道:“果如果情道:“说也无干,落得羞人。”东老道:“你尽说与我通晓,焉知无益?”薛倩道:“尊官盘问可是,不敢不说,其实说来可羞。我本好人家男女,祖、父俱曾做官,所遭不幸,失身辱地。只是前生业债所欠,今世物归原主,说她怎么着!”东老恻然,汝母当姓祝了。”薛倩道:“后来的是继母,生身亡母正是姓祝。”东老道:“汝母乃我闺女也,不幸早亡。我闻你与继母流落于外,寻觅多年,竟无损耗,不期邂遁于此。却为何失身妓籍?可各与本人说。”薛倩道:“自从岳丈亡后,即有吕使君来观照丧事,与同继母一路归川。岂知拿到川中,经过他家门首,竟自尽室占为己有,继母与自家多随她居住多年,这年坏官回家,郁郁不快,一病而亡。这继母无所倚靠,便将本身出卖,得了薛妈六十千钱,遂入妓籍,今已是一年多了。追想三伯亡时,年纪虽小,犹在此时此刻。岂知流落羞辱,到了这多少个地位!”言毕,失声大哭,东老不觉也哭将起来。初时开腔低微,众人见她交头接耳,尽见道无非是些调情肉麻之态,这里管她就里?直见四个人多哭做一堆,方才一座惊骇,尽来诘问。东老道:“此话甚长,不是今天立谈可尽,况且还要费好些周折,改日当与守公细说罢了。”太傅也有些疑心,糟糕再问。酒罢各散,东老自向公馆中过夜去了。

  “弟全家大小均好勿念”之类一般话语,只是在信尾又有另写的细字一行:“其它,等自家从新加坡市回家后,就遵约登时来你处,筹办大事。算计这事要在阴凉之后才能展开。”程氏二小兄弟不知底信中所说的“大事”是何等事,但因心中怀恨不已,便商议何不借此去官府告发,说汪信之和洪恭密信串联,要在凉快之时谋叛造反!于是,兄弟二人便如此这般地说道起来。

  王歆之,字叔道,河东人也。曾祖愆期,出名晋世,官至南蛮教头。祖寻之,光禄大夫。父肇之,豫章公相。歆之被遇于太祖,历显官左民教头,光禄大夫,卒官。元嘉九年,豫州知府夏洛蒂王义欣上言:「所统威远将军、北谯梁二郡尚书关中侯申季历,自奉职邦畿,于兹五年,信惠并宣,威化兼著,外清奸暴,内辑民黎,役赋均平,闾井齐肃,绥穆初附,招携荒远,郊境之外,仰泽怀风,爵赏之授,绩能是显,宜升阶秩,以崇奖劝。」进号宁朔将军。

  薛倩到得家里,把席间事体对薛妈说道:“总干官府是自己亲戚,今天说起,已自从帐。前些天可到他寓馆一见,必有特殊赏赐。”薛妈千欢万喜。到了第二日,薛妈引导了薛倩,来到总干馆舍前求见。祝东老见说,即叫放他母子进来。正要与她细话,只见报说郎中吴仲广也来了。东老笑对薛倩遭:“来得正好。”薛倩母子多未知其意。教头下得轿,薛倩走过去先叩了头。都督笑道:“今天哭得不勾,先天又来补么?”东老道:“正要见守公说前几日哭的原委,此子之父董元广乃竹山知县,祖父仲臣是汉州上卿,两世衣冠之后。只因祖死汉州,父又死于都下。妻女随在舟次,所遇匪人,流落到此地位。乞请守公急为除去乐籍。”上大夫恻然道:“元来这样!除籍在下官所司,其为易事。但除籍之后,此女毕竟怎样?若明公有意,当为效劳。”东老道:“不是这话,此女之母即是下官之姑,下官正与此女为嫡表兄妹。今既相遇,必须择个良人嫁与他,以了其一生。但下官尚有公事须去,一时未得便有诸如此类恰好的。愚意欲将此女暂托之尊夫人处安排什么日期,下官且到塞尔维亚贝尔(Bell)格莱德往回一番。待此行所得诸台及诸郡馈遗路赆之物,悉将来为此女的嫁资。逐步挑选一个佳婿与他,也完自己做亲属的心事。”太傅笑道:“天下义事,岂可让公一人做尽了?我也当出二十万钱为助。”东老道:“守公如此高义,此女不幸中万幸矣!”当下分付薛倩:“随着吴知府到衙中外婆处住着,等我来时再处。“抚军带者自去。东老叫薛妈过来,先赏了他十千钱,说道:“薛倩身价在自身身上,加利还你。”薛妈见了是官府做主,怎敢有违?只得凄凄凉凉自去了。东老一面往马拉加不题。

  第二天,程氏二兄弟便直奔江州向江淮宣抚衙门递上状纸。

  其西楚寿参知政事郭启玄亦有清节,卒官。元嘉二十八年,诏曰:「故绥远将军、晋寿太尉郭启玄往衔命虏庭,秉意不屈,受任白水,尽勤靡懈,公奉私饩,纤毫弗纳,布衣蔬食,饬躬惟俭。故超授显邦,以甄廉绩。而介诚苦节,终始匪贰,身死之日,妻子冻馁,志操殊俗,良可哀悼。可赐其家谷五百斛。」

  且说吴都尉带得薛倩到衙里来,叫她见过了妻室,说了这么些原因,叫妻子好好对待他,夫人应允了。吴大将军在衙里,仔细把薛倩举动看了多时,见他仍是满面忧愁,不歇的叹息,心里忖道:“他是好人家外孙女,向来堕落,这不得意是怪她不可的。今既已遇着表兄相托,收在官衙,他一打点嫁人,已救助在利益了,为什么还这么不快?他心中毕竟还有掉不下的事。”教夫人缓缓盘问他各细,薛倩初时不肯说,吴左徒对她说:“不拘有甚么心事,只管领会说来,我就与您做主。”薛倩方才说道:“官人再三盘问,不敢不说,说来也是徒劳无功的。”太守道:“你且说来,看是哪些?”薛倩道:“账妾心中实是有一个人放她不下,所以被官人看破了。”校尉道:“是何人?”薛倩道:“妾身虽在烟花之中,那个浮浪子弟,未尝倾心交往。只有一个文人,年方弱冠,尚未娶妻,曾到妾家往来,互相相爱。他也清楚妾身出于良家,深加悯恤,越觉情浓,但是入城,必来相叙。他家父母了解,拿回家去痛打一顿,锁禁在书房中。将来虽是时或有个信来,再不能勾见他一方面了。今家官人每抬举,若脱离了此地,料此书生无缘再会,所以不觉心中悻悻,撇放不开,岂知被官人看了出去!”太尉道:“那多少个书生姓什么?”薛倩道:“姓史,是个读书人,家在农村。”少保道:“他老爹是何人?”薛倩道:“是个老学究。”左徒道:“他微微家事,娶得你起么?”薛倩道:“因是寒儒之家,这书生虽往来了几番,原自力量无法,破费不多,只为情上难舍,频来看觑。他家几自道破坏了产业,狠下禁锁,怎有钱财娶得妾身?”尚书道:“你看得他做人怎么样?可真心得意他否?”薛倩道:“做人是个忠实有余的,不是那么些轻薄少年,所以妻身也要命保养。何人知反为妻受累,方今就得意,也没处说了。”说罢,早又眼泪落将出来。

  宣抚使刘光祖一看状纸,忙令取来汪信之所写的书信,也未细细探究,登时密报枢密府。

  时有北地傅僧祐、颍川陈珉、高平张祐,并以吏才见知。僧祐事在《臧焘传》。珉为吴令,善发奸伏,境内以为神明。祐祖父湛,晋孝武世,以才学为中书大将军,光禄勋。祐历临安、武康、钱塘令,并著能名,宋世言长吏者,以几个人敢为人先。元嘉中,高平令尹潘词,有清节。子亮为昌虑令,亦著廉名,大明中,为厦门太师刘道隆所表。世祖世,吴郡陆法真历官有清节,尝为刘秀之安北录事参军。黄山羊希与安北谘议参军孙诜书曰:「足下同僚似有陆录事者,此生东南名地,又张玄外孙,持身至清,雅有志节。年高官下,秉操不衰,计当日夕相与申意。」太宗初,为南海大将军,卒官。

  都督问得精通,出堂去佥了一张密票,差一个听差,拨与一匹快马,急取绵州学史进士到州,有官司勾当,不可迟误!公人得了密票,狐假虎威,扯做了一场火急势头,忙下乡来,敲进史家门去,将朱笔官票与看,乃是府间遣马追取举人,立等回话的公文。史家父子惊得呆了,各设想处。这老史埋怨儿道:“定是您成天宿娼,被他家告害了,再无她事。”史先生道:“府奠大人取我,又遣一匹马来,焉知不是文赋下边有什么相商处?”老史道:“好来请你?柬帖不用一个,出张朱票?”史先生道:“决是没人告我!”父子多少个胡猜不住,公人只催起身。老史只得去收拾酒饭,待了公人,又送了些辛勤钱,打发外外孙子起身到州里来。正是:

  枢密府官员发布后大吃一惊,火急派公差前去捉拿正在巴黎工作的汪信之。

  太宗世,琅邪王悦,亦莅官清正见知。悦字少明,晋右将军羲之曾孙也。父靖之,官至司徒左大将军。靖之为刘穆之所厚,就穆之求太傅,如此非一。穆之曰:「卿若不求,久自得也。」遂不果。悦泰始中,为黄门郎,令尹中丞。上以其廉介,赐良田五顷。迁节度使吏部郎,大将军,在门下,尽其心力。五年,卒官,追赠太常。初,悦为节度使,检校御府、太官、太医诸署,得奸巧甚多。及悦死,众咸谓诸署詋诅之,上乃收典掌者十余人,桎梏云送淮阴,密令渡瓜步江,投之中流。

          乌鸦喜鹊同声,吉凶全然未保。
          明日捉司令员去,这回头皮送了。

  因为汪信之一直轻财好义,广结江湖烈士,所以早有人给汪信之通风报讯。汪信之就连夜逃出迪拜,差人没有捉得到她,只能重回如实举报。

  史臣曰:夫善政之于民,犹良工之于埴也,用功寡而成器多。汉世户口殷盛,刑务简阔,郡县治民,无所横扰,劝赏威刑,事多专断,尺一诏书,希经邦邑,龚、黄之化,易以打响。降及晚代,情伪繁起,民减昔时,务多前世,立绩垂风,艰易百倍。若以上古之化,治此世之民,今吏之良,抚前代之俗,则武城弦歌,将有未暇;淮阳卧治,如或可勉。未必今才陋古,盖化有淳薄也。

  史生同了官差,一程来到州中。不知什么事由,穿了小服,进见校尉。都督教换了公服相见,史生才把疑心放下了不少。换了衣裳,进去行礼已毕。长史问道:“进士家小小年纪,怎不苦志读书,倒来非礼之地频游,何也?”史生道:“小生诵读诗书,颇知礼法。蓬窗自守,从不游甚非礼之地。”军机章京笑道:“也曾去薛家走走么?”史生见道着真话,通红了两颊道:“不敢欺大人,客寓州城,诵读余功,偶与情人辈适兴闲步,容或有之,并无越礼之事。”太守又道:“进士家出口不必遮饰!试把与薛倩往来业务,实诉我掌握。”史生见问得可亲,晓得瞒不过了,只得答道:“大人问及于此,不敢相诳。此女虽落娼地,实非娼流,乃名门宦裔,不幸至此。小生偶得邂逅,见其风格有似良人,问得其详,不胜义愤。自惜身微力薄,不可以拔之风尘,所以怜而与游。虽奈儿女人之私,实亦士君子之念。然如此鄙事,不知老人怎么知而问乃,殊深惶愧!只得实陈,乞求老人容恕!”校尉道:“近期假设以此女配足下,足下愿以之为室家否?”史生道:“淤泥青莲,亦愿加以拂拭,但贫土所无法,不敢妄想。”教头笑道:“且站在一派,我教您看一件事。”

  枢密府见没有捕获到汪信之,愈加心慌,匆忙上表奏闻主公。

  就掣一枝笠,唤将薛妈来,薛妈慌忙来见抚军。参知政事叫库吏取出一百道官券来与她道:“昨闻你买薛倩身价止得钱六十千,今加你价三十千,共一百道,你可领着。”时史生站在一旁,参知政事用手指着对薛妈道:“汝女已嫁此举人了,此官券即是我与知识分子出的彩礼也。”薛妈不敢违拗,只得收了。当下认得史生的,又不好问得缘故。老妈们心性,见了一百千,真来不亏了本,随地外孙女短长也不在他心上。不管三七二十一,欢欢喜喜自出去了。

  始祖降诏,责令宣扶使捕获汪信之、洪恭等。宣扶使也立马下达文件,责令焦作李大将军并转西湖、宿松二县,协力捕获“谋反叛贼”。

  此时史生看见太史加此发放,不晓其意,心中想道:“难道节度使肯出己钱讨来与自身不成?这怎么解?”出了神没可想处。太史唤史生过来,笑道:“足下苦贫不可以得娶,适间已为足下下聘了。今以此女与足下为室,可喜欢么?”史生叩头道:“不知父母怎么有此天恩,出自望外,岂不踊跃!但家有严父,不敢不告。若知所娶娼女,事亦未必可谐,所虑在此耳。”通判道:“你还不知此女为总干祝使君三妹,前几日在此相遇,已托下官脱了乐籍,俟圣何塞归来,替她择婿,下官见此义举,原许以二十万钱助嫁。今此女见在自家衙中。后天见她隐私不快,问得其故,知与老同志两意相孚,不得成就。下官为此相请,欲为你两人成此好事。适间已将十万钱还了薛娼,今再以十万钱助足下婚礼,以完下官口信。待总干来时,整各成亲。若尊人问及,不必再提起薛家,只说总干三嫂,下官为媒,无可虑也。”史生见说,欢喜异常,谢道:“鲰生何幸,有此奇缘,得此恩遇,虽粉骨碎身,难以称报!”提辖又叫库吏取一百道官券,付与史生,史生领下,拜谢而去,看见丹樨之下荷花正开,赋诗一首,以见感恩之意。诗云:

  洪恭上大夫早已听到风声,顿时逃避。不过汪信之因家大业大,眷属众多,一时不可能配备妥当,无法顿时一走了之。

          莲染青泥埋暗香,东君移取一齐芳。
          擎珠拟作衔坏报,已学葵心映日光。

  这时,宿松军机章京奉命派遣县尉何能,带领了200
多士兵,去麻地坡探听汪信之的叛乱实情。

  史生到得家里,照依御史说的话回复了父母。父母道是喜从天降,不费一钱攀了好亲事,又且见有过多官券拿回家来,问其来历,说道是校尉助的花烛之费,一发帮助有余,异常快活。一面整顿酒筵各项,只等总干回信不题。

  走了不到10
里路,何能在立即独自思念:早就听说汪家父子骁勇无比,家丁、渔民也不下几千人,而且汪家父子广结江湖英雄、受过汪家恩惠的人不少。我本次的确前去打首发,可不用白白结冤江湖俊秀,说不定还会枉送性命!

  却说吴都督虽已定下了史生,在薛倩面前只不说破。隔得二月,祝东老天津事毕,重临绵州,来见令尹,一见便说大姐之事。上卿道:“别后己干办得一个佳婿在此,只等明公来,便可嫁了。”东老道:“此行所得合来有五十方,今当悉以付彼,使其置业。”里正道:“下官所许二十万,已将十万还其身价,十万各其婚资。今又有此助,可以不忧生计。况其人可倚,明公可以欣慰了。”东老道:“婿是谁?”节度使道:“是个读书人,姓史。今即去召他来相见。”东老道:“书生最好。令尹立刻命人去召将史贡士来到,教他见了东老。东老见他少年,丰姿出众,心里甚喜。通判即择取来日大吉,叫他备轿,前几日到州迎娶家去。

  于是何能下令士兵改变方向,只在山沟偏僻处驻兵住了几日。自己带了多少个亲信,装模作样出去转了几圈,便带领士兵回县府,胡乱禀报左徒:“汪信之谋反,果是实情。庄上武器精良,家丁众多。大家寡不敌众,只得收兵回来。求朝廷增派军队前去镇压方可成功。”再说,汪信之从京城回家,也已摸清因县尉何能妄报汪家谋反,宿松少保才上报李知府,李抚军进而上报枢密院,致使官府围捕的事态,但不知本场是非究竟从何而起。眼看时势不妙,自己全身是嘴也说不清道不明,只得吩咐汪世雄引导家丁和渔民、冶铁工场的大人等人,厉兵秣马。

  里胥回衙,对薛倩道:“总干已到,佳婿已择得有人,看定前几日成家。婚资多各,从此为良人妇了。”薛倩心里且喜且悲。喜的是亏得遇着亲眷,又得上卿做主,脱了贱地,嫁个丈失,立了妇名!悲的是心上书生从此再无法勾相会了。正是:

  不久,他便带队人们向宿松县前行,要捉拿何县尉当面对质精通。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难。
          早知灯是火,落得放心安。

  到了宿松城外,只见城门紧闭。原来早有人飞报知县家长,吓得城内官员面如土色,一边着急下令闭门紧守,一边飞报临汾李太傅,说汪信之杀人造反,已兵临城下,求李军机大臣早早发兵剿灭叛贼。

  今日,祝东老早到州中,与太史说了,教薛倩出来相见。东老快要五十万钱之数交与薛倩道:“聊助于妆奁之费,少尽姑表之情。只无端累守公破费二十万,甚为不安。”太师笑道:“如此美事,岂可无法我费一分子?”薛倩叫谢不已。东老道:“婿是守公所择,颇为得人,终身可傍矣。”御史笑道:“婿是令表姐所自择,与下官无干。”东老与薛倩俱愕然不解。通判道:“少顷自见。”

  汪信之指导人们不可以进城,只得驻扎在城外。

  正话间,门上进禀史举人迎婚轿到。少保立请史进士进来,指着史生对薛倩道:“前日你频繁不肯说,我道表达白了,好与您做主。今以此生为汝夫,汝心中从不不足处了么?”薛倩见说,方敢抬眼一看,正是通常心上之人。方晓得适间之言,心下暗地喜欢无尽。御史立命取香案,教他多少人拜了世界。已毕,五个人随即拜谢了总干与太师。尚书分付花红、羊酒、鼓乐送到他家。东老又命从人抬了这五十万嫁资,一齐送到史家家里来。史家老儿只说是娶得总干府二妹,以此为荣,却不知就是外甥先天为嫖了厮闹的表子。后来逐步精晓,却见两处大衙门做主,又平白得了成千上万嫁资,也心满足足了。史生夫妇二人感激吴校尉,做个木主,供在家堂,奉把香火不绝。

  几天下来,人困马乏,汪信之更是连日勤奋,病倒在床,手下渔民、壮丁也偷偷溜走了广大。

  次年,史生得预乡荐,东老又着人去汉州,访着了董氏兄弟,托与本处运使,周给了诸多生计,来打招呼史生夫妻二人,教她相通往来。史生后来得第,好生照管妻家,汉州将来方可不绝。此就是不幸中之幸,碰到得好人,有此结果。不然,世上的人多似吕使君,这两代为官之后究竟堕落了。天网恢恢,正不知吕使君子女又何以呢!

  汪世雄审度格局,劝三叔道:“不如先回家中再作计较。”汪信之无奈,只好引着众人回麻地坡。一路感叹愤恨不已:我汪信之对国家忠义始终如一,不料竟遭此陷害!原想捉拿何能县尉,借以追根问源,报仇雪耻,什么人知竟会闹成这步田地?

  公卿宣淫,误人儿女。不遇手援,焉复其所?
  瞻彼穹庐,涕零如雨。千载伤心,王孙帝主。

  回到家中,汪信之对汪世雄等家人说道:“看来这麻地坡已是个死地,官兵一到,就一向不一条退路。唯有天荒湖,水面浩森(miāo
),港汉纵横,有芦苇可以隐蔽,更有广大渔户掩护。我们暂且去这儿躲避一阵。”说完指令把家中所有金银分发家丁,不愿跟随的,听其自便;一把火把房屋都烧了。

  领了亲属老小及潜在等30 五个人,径直向望江县天荒湖而去。

  不一日,便到了天荒湖。取了5 只渔船,摇着向芦苇深处躲藏起来。

  却说日照李上卿接着宿松县飞报的文书,大吃一惊,一边向上司飞报,一边指令各县招兵买马,合力围剿谋反叛贼。

  江淮宣扶使刘光祖更是不问底细,心慌意乱向朝廷奏报。

  天子降旨,责令枢密院调集各路军马四五千人合力围剿。

  官兵赶来望江县,各路将领打听得汪信之骁勇善战,手下壮丁也都敢于,便心中都有点害怕。于是,或是驻兵城外,或是把守各处港口,只顾抢掳民财,却不肯自己打首发,贸然下湖捕贼。

  就那样,官兵大队人马在湖边各地驻守了20 多天,湖中也无一点动静。

  一日,有多少个大胆的大将,携带了多少个兵士,乘了小船,悄悄划进湖中探听音信。

  只见芦苇深处,烟火不绝,远处隐隐传来鼓声,于是匆忙掉头退了回到,其余官兵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几日,湖中烟火消了,鼓声也听不见了,官兵那才敲锣擂鼓、摇旗呐喊、战船齐发,向湖中进逼。

  谁知一路从未有过丝毫阻碍,连湖中的打渔小船也遗落一只。

  芦苇深处,有七只破船,船上堆满了木屑草根,船板早熏得焦黑。

  有一只小船上有两三面大鼓,鼓上缚着七只羊,羊也已饿得半死了——汪信之早从小港汊出湖入江,顺流东去,官兵便乘船追去。

  到了江口,只见岸边泊着5
只小渔船,船上站着一个汉官兵船近,上前盘问,这汉子说道:“三日前,我们刚做完买卖回来,撞着这5
只小渔船。

  船上好汉硬要把这5 只小船换我们的2
只大船,不肯便抽出刀枪,大家只可以换了。诸位请看,这么小的小渔船,我们怎么过得了河水?”官兵听说,缅想汪信之既乘了2
只大船逃走,必定人数不多,而且速度不快,便只管放心追赶。于是,又乘船追捕。

  一路追到采石矶,发现江面上排列着无数太平郡的战船,把守着关口,盘洁来往行船。两处官兵会面,佳木斯府的名将表明是为追逐汪信之而来。

  太平郡将军一听,大吃一惊,猛地顿足喊道:“大家被这蟊贼瞒过了!

  先天早晨,果有2
只大客船,船中充斥家小、奴仆等人。船主自称姓王名中一,在广东做官,任期己满,去别地升补。因而我们放行。看来这个人便是汪信之一家大大小小,现在曾经不知去向了。”两处将领目瞪口呆,知道不能瞒过上司,只可以向上级报告实情。

  官府见汪信之神出鬼没,愈加怀疑,便吩咐画出汪信之等人写真,各处张挂,悬赏通缉。

  却说汪信之等人乘了两只大客船,下了玄武湖。

  过了几天,汪信之听说官府悬赏缉拿,料是躲藏不了,便把六只大官船凿沉湖底,把亲人妥善安置在一个打渔人家,多多送给金银,约定未来来取家小;又让外甥汪世雄去官府自首,向朝廷表明五叔原无谋反实情,只是被县尉何能谎报陷害才致如此,乞请朝廷押解世雄辅导来天目湖找寻,千万不要兴兵调将,这才是维系家门的上策。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汪世雄被大爷逼迫,只得去了。

  汪信之把家人安排妥当后,单身一人,改换衣装,径往京城自首。自首后,汪信之被送押在龙岩院狱中。

  狱官拷问他的骨肉在哪些地点以及同党人姓名。汪信之供道:“妻小都死于火中,唯有一子名世雄,一直在外经商,并不知家中情形。壮丁都是农家、渔夫,也早逃散,不记得姓名了。”其他情节,虽受狱官严刑拷讯,汪信之终不肯说哪些了。

  看来,北海院又命鞍山府押送程彪、程虎二人来丽水院审问。随后,洪恭太尉也被捉拿,押来首都。

  会审这天,汪信之、汪世雄父子会面,一段悲伤,自不必说。看见对头却是程氏二兄弟,出自意外,倒吃一惊。经审讯,汪信之父子方才晓得这一场是非的来路。

  后来,经反复堂审、答辩,才弄领会所谓的“秋凉”之事,并非谋反,原是洪恭大将军邀约汪信之去武昌湖观看,准备经商渔业。所谓“谋反”,实是程氏二哥兄的诬陷。

  朝廷把其他各人逐一判刑后,仍认定汪信之的造反罪过不可赦兔,判决“处以死刑,枭首示众”。

  有人曾经把消息外泄给在狱中的汪信之,并劝汪信之不如在狱中服毒自尽。

  汪信之果真服毒自尽。抚州院官员见汪信之已死,只好验明正身,仍将死尸枭首,悬挂国门。汪信之的亲人免遭刑罚,只有汪世雄被打了一顿脊背,发配2000
里外。后来,老天子去世,新圣上即位,大赦天下,汪世雄也就回了家,与妇婴欢聚。

  这就是“汪信之一死救全家”的故事。

  (徐子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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