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贪贿说风情,第二十五遍

话说当下郓哥被王婆打了这几下,心中没出气处,提了雪梨篮儿,一迳奔来街上,直来寻浙大郎。转了两条街,只见浙大挑着炊饼担儿,正从这条街上来。郓哥见了,立住了脚,看着交大道:“这什么日期丢失你,怎麽吃得肥了?”南开歇下担儿,道:“我只是这样模样!有甚麽吃得肥处?”郓哥道:“我前几天要籴些麦稃,一地里没籴处,人都道你屋里有。”交大道:“我屋里又不养鹅鸭,这里有这麦稃?”郓哥道:“你说没麦稃,怎地栈得肥耷耷地,便颠倒提起你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复旦道:“含鸟猢狲,倒骂得我好!我的爱妻又不偷汉子,我怎样是鸭?”郓哥道:“你妻子不偷‘汉子’,只偷‘子汉’!”交大扯住郓哥,道:“还自己主来!”郓哥道:“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咬下她左手的来!”浙大道:“好哥们,你对自家身为兀何人,我把大个炊饼送你。”郓哥道:“炊饼不可行;你只做个小主人,请自己吃三杯,我便说与您。”交大道:“你会吃酒?跟我来。”
  交大挑了担儿,引着郓哥,到一个小旅馆里歇了担儿;拿了几个炊饼,买了些肉,讨了一镟酒,请郓哥吃。这小厮又道:“酒便不用添了,肉再切几块来。”浙大道:“好哥们,你且说与我则个。”郓哥道:“且毫无慌;等自身一发吃了,却说与你。你却毫无气苦。我自帮你打捉。”
  交大看这猴子吃了酒肉,道:“你现在却说与本人。”郓哥道:“你要查出,把手来摸自己头上胳答。”武大道:“却怎地来有这胳答?”郓哥道:“我对您说:我前几日将这一篮雪梨去寻西门大郎挂一小钩子,一地里没寻处。街上有人说道:‘他在王婆茶房里和北大太太勾搭上了,每天只在那里行走。’我希望去摸三五十钱使,叵耐这王婆老猪狗不放我去房里寻她,大栗暴打自己出来。我特地来寻你。我方才把两句话来激你,我不激你时,你须不来问我。”交大道:“真个有这等事?”郓哥道:“又来了!我道你是这么的鸟人!这厮三个落得快活!只等你出去,便在王婆房里做一处,你照样问道真个也是假!”
  复旦听罢道:“兄弟,我实不瞒你说。这婆娘每天去王婆家里做服装,归来时,便脸红,我自也有些疑忌。这话正是了!我前日寄了担儿,便去捉奸,怎么着?”郓哥道:“你可怜一个人,原来没些见识!那王婆老狗恁麽利害怕人,你怎么出得他手!他须三人也有个暗号,见你入来拿她,把你妻子藏过了。这西门庆须了得!打你如此二十来个,若捉他的不着,乾吃她一顿拳头。他又有钱有势,反告了一纸诉状,你便用吃他一场官司,又没人做主,乾结果了您!”南开道:“兄弟,你都说的是。却怎地出得这口气!”郓哥道:“我吃那老猪狗打了,也没出气处。我教你一着。你前些天晚些归去,都毫不上火;也不可露一些嘴脸,只作每一日一般。西汉你便少做些炊饼出来卖,我便在巷口等你。如果见西门庆入去时,我便来叫你。你便挑着担儿,只在左右等自家。我便先去惹这老狗。必然来打我,我便将篮儿丢出街来。你便抢来。我便迎面顶住这婆子。你便注意奔入房里去,叫起屈来。——此计如何?”南开道:“既是这么,却是亏了兄弟!我有数贯钱,与您把去籴米。——先天早早来紫石街巷口等自家!”
王婆贪贿说风情,第二十五遍。  郓哥得了数贯钱,多少个炊饼,自去了。复旦还了酒钱,挑了担儿,去卖了一遭归去,原来那妇人在此此前时只是骂交大,百般的欺负她;近期来也自知无礼,只得窝伴他些个。当晚复旦挑了担儿归家,也只和每一日一般,并不说起。这女士道:“小弟,买盏酒吃?”浙大道:“却才和一般经纪人买三碗吃了。”这女孩子安排晚饭与南开吃了,当夜无话。
  次日饭后,浙大只做三两扇炊饼安在担儿上。这女生一心只想着西门庆,这里来理会浙大做多做少。当日哈工大挑了担儿,自出去做买卖。这妇人巴不可知他出去了,便踅过王婆房里来等西门庆。
  且说北大挑着担儿,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见郓哥提着篮儿在这边张望。哈工大道:“如何?”郓哥道:“早些个。你且去卖一遭了来。他七八分来了,你只在左近处伺候。”复旦飞云也似去卖了一遭回来。郓哥道:“你只看本身篮儿撇出来,你便奔入去。”哈工大自把担儿寄下,不在话下。
  却说郓哥提着篮儿走入茶坊里来,骂道:“老猪狗,你前些天做甚麽便打我!”这婆子旧性不改,便跳起身来喝道:“你这小猢狲!老娘与您无关,你做甚麽又来骂自己!”郓哥道:“便骂你这‘马泊六’,做带头的老狗,直甚麽屁!”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便打。郓哥叫一声“你打我!”把篮儿丢出当街上来。那婆子却待揪他,被这小猴子叫声“你打”时,就把王婆腰里带个住,看着婆子小肚上只一头撞将去,争些儿跌倒,却得壁子碍住不倒。
  这猴子死承担在壁上。只见哈工大裸起衣物,大踏步直抢入茶坊里来。这婆子见了是浙大来,急待要拦当时,却被这小猴子死命顶住,这里肯放,婆子只叫得“交大来也!”这婆娘正在房里,做手脚不迭,先奔来担负了门。这西门庆便钻入床底下躲去。北大抢到房内部,用手推这房门时,这里推得开,口里只叫得“做得好事!”
  这妇女顶住着门,慌做一团,口里便商议:“闲常时只如鸟嘴卖弄杀好拳棒!急上场时便没些用!见个纸虎也吓一交!”
  这妇女这几句话彰着教西门庆来打北大,夺路了走。西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半边天这几句言语,指示她这些思想,便钻出来,拔开门,叫声“不要打”。南开却待要揪他,被西门庆早飞起左脚,哈工大矮短,正踢中央窝里,扑地望后便倒了。
  西门庆见踢倒了北大,打闹里一向走了。郓哥见不是话头,撇了王婆撒开。街坊邻居都知情西门庆了得,何人敢来多管。王婆当时就私自扶起浙大来,见他口里吐血,面皮腊查也似黄了,便叫这女士出来,舀碗水来,救得复苏,四个左右肩搀着,便从后门扶归楼上去,安排他床上睡了,当夜无话。
  次日,西门庆精晓得没事,依前一向和这妇人做一处,只盼望浙大自死。哈工大一病五日,无法起。更兼要汤不见,要水不见;每一天叫这妇女不应;又见她浓妆艳抹了出来,归来时便面颜紫色,浙大五回气得眼冒金星,又没人来睬着。武大叫妻子来分付道:“你做的坏事,我亲手来捉着你奸,你到挑拨奸夫踢我心中,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们却自去快乐!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不得了!我的兄弟武二,你须得知她脾气;倘或自然回去,他肯干休?你若肯可怜自己,早早服侍我好了,他回到时,我都不提!你若不看觑我时,待她重临,却和你们说话!”这妇人听了这话,也不回言,却踅过来,一五一十,都对王婆和西门庆说了。
  这西门庆听了这话,却似提在冰窟子里,说道:“苦也!我须知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他是清河县先是个英雄!我明日却和您眷恋日久,情孚意合,却不恁地理会!最近这等说时,正是怎地好?却是苦也!”
  王婆冷笑道:“我倒没有见你是个把舵的,我是趁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脚?”
  西门庆道:“我枉自做了男子汉,到如此去处却摆布不开!你有甚麽主见,遮藏大家则个!”王婆道:“你们却要长做夫妻,短做夫妻?”西门庆道:“乾娘,你且说如何是长做夫妻,短做夫妻?”王婆道:“要是短做夫妻,你们只就前天便分散,等南开将息好了四起,与他陪了话,武二归来,都没言语。待她再差使出去,却再来相约,这是短做夫妻。你们若要长做夫妻,每天同一处不担惊受怕,我却有一条妙计——只是难教你。”
  西门庆道:“乾娘,全面了俺们则个!只要长做夫妻!”王婆道:“那条计用着件东西,别人家里都没,天生天化大官人家里却有!”西门庆道:“便是要自身的眸子也剜来与您。却是甚麽东西?”王婆道:“目前这捣子病得重,趁她骑虎难下里,便好动手。大官人家里取些砒霜来,却教大娘子自去赎一帖心痛的药来,把这砒霜下在里边,把这矮子结果了,一把火烧得乾乾净净的,没了踪迹,便是武二回来,待敢怎地?自古道:‘嫂叔不通问’;‘初嫁从亲,再嫁由身’。阿叔怎么着管得!暗地里来往一年半载,等待夫孝满日,大官人娶了家去,这一个不是漫长夫妻,偕老同欢?——此计咋样?”
  西门庆道:“乾娘,只怕罪过?——罢!罢!罢!一不做,二不辍!”王婆道:“可知好哩。这是斩草除根,萌芽不发;要是斩草不除根,春来萌芽再发!官人便去取些砒霜来,我自教娘子出手。——事了时,却要多多谢我。”西门庆道:“这些当然,不消你说。”便去真个包了一包砒霜来,把与王婆收了。
  这婆子却看着这女生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药的王法,目前交大不对你商讨,教您看活她?你便把些小意见贴恋他。他若问您讨药吃时,便把这砒霜调在惋惜药里。待她一觉身动,你便把药灌将下去,却便走了出发。他若毒药转时,必然肠胃迸断,大叫一声,你却把被只一盖,都休想人听得。预先烧下一锅汤,煮着一条抹布。他若毒发时,必然七窍内流血,口唇上有牙齿咬的痕迹。他若放了命,便揭起被来,却将煮的抹布一揩,都没了血迹,便入在棺木里,扛出去烧了,有甚麽鸟事!”
  这女子道:“好却是好,只是奴手软了,临时部署不得尸首。”王婆道:“这些容易。你只敲壁子,我自苏醒帮忙你。”西门庆道:“你们用心整理,今天五更来讨回报。”
  西门庆说罢,自去了。王婆把这砒霜用手捻为细末,把与这妇人将去藏了。这女士却踅将赶回。到楼上看南开时,一丝没两气,看看待死,那女孩子坐在床边假哭。南开道:“你做甚麽来哭?”这女人拭着眼泪,说道:“我的一时间不是了,吃这厮局骗了,什么人想却踢了你这脚,我问得一处好药,我要去赎来医你,又怕您疑忌了,不敢去取。”复旦道:“你救得自身活,无事了,一笔都勾,并不记怀,武二家来亦不提起。快去赎药来救自己则个!”这女生拿了些铜钱,迳来王婆家里坐地,却教王婆去赎了药来,把到楼上,教交大看了,说道:“这帖心痛药,太医教你半夜里吃。吃了倒头把一两床被发些汗,前日便起得来。”南开道:“却是好也!生受二嫂,今夜醒睡些个,半夜里调来我吃。”这妇女道:“你自放心睡,我自服侍你。”
  看看天色黑了,那女士在房里点上碗灯;下边先烧了一大锅汤,拿了一片抹布煮在汤里。听这更鼓时,却好正打三更。这女孩子先把毒药倾在盏子里,却舀一碗白汤,把到楼上,叫声“表哥,药在这边?”复旦道:“在自家席子底下枕头边。你快调来与自身吃。”
  这妇女揭起席子,将这药抖在盏子里;把这药贴安了,将白汤冲在盏内;把头上银牌儿只一搅,调得匀了;左手扶起浙大,右手把药便灌。交大呷了一口,说道:“堂妹,这药好难吃!”这女孩子道:“只要她治疗得病,管甚麽难吃。”哈工大再呷第二口时,被这婆娘就势只一灌,一盏药都灌下喉咙去了。这妇女便放倒北大,慌忙跳下床来。哈工大哎了一声,说道:“大姨子,吃下那药去,肚里倒疼起来!苦啊!苦啊!倒当不得了!”
  这女孩子便去脚后扯过两床被来没头没脸只顾盖。南开叫道:“我也气闷!”这妇女道:“太医分付,教我与您发些汗,便好得快。”北大再要说时,这女生怕他挣扎,便跳上床来骑在浙大身上,把手紧紧地按住被角,这里肯放些松宽。那北大哎了两声,喘息了两回,肠胃迸断,呜呼哀哉,肢体动不得了!
  那女士揭起被来,见了复旦咬牙切齿,七窍流血,怕将起来,只得跳下床来,敲这壁子。王婆听得,走过后门头喉咙疼。这女人便下楼来开了方便之门。王婆问道:“了也未?”这女士道:“了便明白,只是自己手脚软了,安排不得!”王婆道:“有甚麽难处,我帮您便了。”
  这婆子便把衣袖卷起,舀了一桶汤,把抹布撇在里边,掇上楼来;卷过了被,先把哈工大嘴边唇上都抹了,却把七窍淤血痕迹拭净,便把服装盖在尸上。六个从楼上一步一掇扛将下来就楼下寻扇旧门停了;与他梳了头,戴上巾帻,穿了衣裳,取双鞋袜与她穿了;将片白绢盖了脸,拣床乾净被盖在尸体身上,却上楼来查办得乾净了。王婆自转将归去了。这婆娘便号号地假哭起养家人来。
  看官听说,原来但凡世上妇人哭有三样:有泪有声谓之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无泪有声谓之号。
  当下这妇人乾号了一歇,却早五更。天色未晓,西门庆奔来讨信。王婆说了备细。西门庆取银子把与王婆,教买棺材津送,就叫这女子商议。
  这婆娘过来和西门庆商谈:“我的浙大先天已死,我只靠着你做主!”西门庆道:“这些何须得你说。”王婆道:“只有一件事最焦急。地点上团头何九叔,他是个娇小的人,只怕她来看破绽不肯殓。”西门庆道:“这一个不妨。我自分付他便了。他不肯违我的出口。”王婆道:“大官人便用去分付他,不可迟误。”西门庆去了。
  到天大明,王婆买了棺材,又买些香烛纸钱之类,归来与这女生做羹饭,点起一盏随身灯,邻舍坊厢都来吊问。这妇女虚掩着粉脸假哭。众街坊问道:“大郎因甚病患便死了?”这婆娘答道:“因害心痛病症,一日日越重了,看看无法好,不幸昨夜三更死了!”又哽哽咽咽假哭起来。
  众邻舍明知道这个人死得不明,不敢死问她,只自人情劝道:“死是死了,活的自要过,娘子省烦恼。”这女人只得假意儿谢了。众人各自散了。
  王婆取了棺材,去请团头何九叔。可是入殓的都买了,并家里一应物件也都买了,就叫四个和尚晚些伴灵。多样时,何九叔先拨多少个火家来整治。
  且说何九叔到巳牌时分逐步地走出去,到紫石街巷口,迎见西门庆叫道:“九叔,何往?”何九叔答道:“小人只去面前殓这卖炊饼复旦郎尸首。”西门庆道:“借一步说话则个。”何九叔跟着西门庆,来到转角一个小旅馆里,坐下在阁儿内。西门庆道:“何九叔,请上坐。”何九叔道:“小人是怎么样之人,对官人一处坐地。”西门庆道:“九叔何故见外?且请坐。”二人坐定,叫取瓶好酒来。小二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之类,即使筛酒。何九叔心中疑忌,想道:“这人一贯不曾和本人吃酒,前日这杯酒必有好奇。”
  六个吃了半个日子,只见西门庆去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九叔,休嫌轻微,前些天别有酬谢。”何九叔叉手道:“小人无半点效劳之处,怎么样敢受大官人见赐银两?——大官人便有使令小人处,也不敢受。”西门庆道:“九叔休要见外,请收过了却说。”何九叔道:“大官人但说不妨,小人依听。”西门庆道:“别无甚事,少刻他家也有些勤奋钱。只是现在殓交大的尸体,凡百事系数,一床锦被遮盖则个,别无多言。”何九叔道:“是这么些细节?有什么利害,如何敢受银两。”西门庆道:“九叔不收时便是拒绝。”这何九叔自来惧怕西门庆是个刁徒,把持官府的人,只得收了。
  多少个又吃了几杯,西门庆叫酒保来记了帐,明日铺里支钱。五个下楼,一同出了店门。西门庆道:“九叔记心,不可泄漏,改日别有报效。”分付罢,一贯去了。
  何九叔心中疑忌,肚里寻思道:“那件事却又惹麻烦!我自去殓哈工大郎尸首,他却怎地与自身不少银两?这件事自然有奇妙!”来到浙大门前,只见这个火家在门首伺候。何九叔问道:“这浙大是啥病死了?”火家答道:“他家说害心痛病死了。”何九叔揭起帘子入来。王婆接着道:“久等何叔多时了。”何九叔应道:“便是有些小事绊住了脚,来迟了一步。”只见交大老婆穿着些清淡服装从里面假哭出来。何九叔道:
  “娘子省烦恼。可伤大郎归天去了!”这妇女虚掩着泪眼道:“说不可尽!不想拙夫心痛症候,几日儿便休了!撇得奴好苦!”
  何九叔上上下下看了这婆娘的眉眼,口里自暗暗地道:“我有史以来只听的说北大娘子,不曾认得她,原来交大却讨着这么些老婆子。西门庆这十两银两有些来历。”
  何九叔看着浙大尸首,揭起千秋幡,扯开白绢,用五轮八宝犯着两点神水眼,定睛看时,何九叔大叫一声,望后便倒,口里喷出血来,但见指甲青,唇口紫,面皮黄,眼无光。
  正是: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毕竟何九叔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当日武都头回转身来瞧瞧这人,扑翻身便拜。这人原来不是旁人,正是武松的同胞三哥北大郎。武松拜罢,说道:“一年有馀不见小叔子,怎么着却在此间?”北大道:“表弟,你去了许多时,怎样不寄封书来与自家?我又怨你,又想你。”武松道:“堂哥咋样是怨我想我?”交大道:“我怨你时,当初你在清河县里,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时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随衙听候,不曾有一个月净办,常教我受罪,这么些便是怨你处。想你时,我近来取得一个骨肉,清河县人不怯气,都来相欺负,没人做主;你在家时,什么人敢来放个屁;我现在在这里安不得身,只得搬来这里赁房居住,由此便是想你处。”
  看官听说:原来南开与武松是一母所生六个。武松身长八尺,一貌宏伟;浑身上下有千百斤气力——不恁地,怎么着打得这一个猛虎?这北大郎身不满五尺,面目丑陋,头脑可笑;清河县人见他生得短矮,起他一个外号,叫做三寸丁谷树皮。这清河县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有个使女,娘家姓潘,小名唤做金莲;年方二十馀岁,颇有些颜色。因为非常大户要缠他,这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从。这么些大户以此记恨於心,却倒陪些房奁,不要北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她。自从复旦娶得这女生之后,清河县里有多少个奸诈的浮浪子弟们,却来他家里薅恼。原来这妇人见浙大身长短矮,人物猥琐,不会风流;他倒无般不佳,为头的爱偷汉子。这交大是个薄弱本分人,被这一班人不时间在门前叫道:“好一块羊肉,倒落在狗口里!”由此,哈工大在清河县住不牢,搬来这阳谷县紫石街赁房居住,每一天仍然挑卖炊饼。此日,正在县前做买卖。
  当下见了武松,南开道:“兄弟,我明天在街上听得人沸沸地商量:‘景阳冈上一个打虎的武士,姓武,县里知县参他做个都头。’我也八分猜道是您,原来先天才得撞见。我且不做买卖,一同和你家去。”武松道:“二弟,家在这边?”交大用手指道:“只在前面紫石街便是。”
  武松替浙大挑了担儿,浙大引着武松,转湾抹角,一迳望紫石街来。转过六个湾,来到一个茶馆间壁,交大叫一声“表嫂开门”。只见帘子开处,一个女子出到帘子下,应道:“大哥,怎地半早便归?”北大道:“你的岳父在这边,且来厮见。”哈工大郎接了担儿入去便出来道:“二哥,入屋里来和你小妹相见。”
  武松揭起帘子,入进里面,与那妇女撞见。北大说道:“大嫂,原来景阳冈上打死老虎、新充做都头的正是自己这哥俩。”这女士叉手向前道:“三叔万福。”武松道:“表嫂请坐。”
  武松当下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这女士向前扶住武松,道:“伯伯,折杀奴家!”武松道:“四姐受礼。”那女子道:“奴家听得间壁王乾娘说,‘有个打虎的无名英雄迎到县前来,’要奴家同去看一看。不想去得迟了,赶不上,不曾看见。原来却是二伯。且请姑丈到楼上去坐。”
  五人同到楼上坐了。这女生看着哈工大,道:“我陪侍着大叔坐地。你去安排些酒食来管待五伯。”复旦应道:“最好——四哥,你且坐一坐,我便来也。”
  北大下楼去了。这女生在楼上看了武松这表人物,自心里寻思道:“武松与她是亲生一母兄弟,他又生得这般长大。我嫁得这等一个,也不枉了人品一世!你看自己这三寸丁谷树皮,三分不像人,七分倒似鬼,我直恁地晦气!据着武松,大虫也吃她打倒了,他自然好气力。说他又从未婚娶,何不叫她搬来自己家里住?不想这段姻缘却在这里!……”这妇人脸上堆下笑来问武松道:“四伯,来那边几日了?”武松答道:“到此地十数日了。”妇人道:“四叔,在这边歇息?”武松道:“胡乱权在县衙里安歇。”这女生道:“四叔,恁地时却不便当。”武松道:“独自一身,容易料理。早晚自有土兵服侍。”妇人道:“这等人服侍三伯,怎地顾管得到。何不搬来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奴家亲自部署与父辈吃,不强似这伙腌臜人?二伯便吃口清汤也放心得下。”武松道:“深谢小妹。”这女孩子道:“莫不别处有小姨。可取来厮会也好。”武松道:“武二并没有婚娶。”妇人又问道:“大叔,青春多少?”武松道:“武二二十五岁。”这女子道:“长奴三岁。姑丈,今番从这边来?”武松道:“在江门住了一年有馀,只想表哥在清河县住,不想却搬在此处。”这女生道:“一言难尽!自从嫁得你四哥,吃她忒善了,被人凌虐;清河县里住不得,搬来此处。若得伯伯这般雄壮,什么人敢道个‘不’字!”武松道:“家兄一直本分,不似武二撒泼。”这妇人笑道:“怎地这般颠倒说!常言道:‘人无刚骨,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性,看不得这般‘三答不回头,四答和身转’的人。”武松道:“家兄却不到得惹事,要堂妹忧心。”
  正在楼上说话未了,南开买了些酒肉果品归来,放在厨下,走上楼来,叫道:“大嫂,你下来安排。”这妇女应道:“你看这不晓事的!叔伯在此处坐地,却教我撇了下来!”武松道:“大姨子请自便。”这女士道:“何不去叫间壁王乾娘安排便了,只是这样不见便!”哈工大自去央了间壁王婆安排端正了,都搬上楼来,摆在桌上,无非是些鱼肉果菜之类,随即烫酒上来。
  浙大叫妇人坐了主位,武松对席,南开打横。五人坐下,武大筛酒在各人眼前。这女子拿起酒来,道:“公公,休怪没甚管待,请酒一杯。”武松道:“感谢四妹。休这般说。”
  北大直顾上下筛酒烫酒,这里来管别事,这女生心满意足,满口儿道:“三伯,怎地鱼和肉也不吃一块儿?”拣好的递将过来。武松是个直性的汉子,只把做亲堂妹相待。谁知这女生是个使女出身,惯会小意儿。复旦又是个善弱的人,那里会管待人。那女孩子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的随身。武松吃他看可是,只低了头不恁麽理会。
  当日吃了十数杯酒,武松便启程。北大道:“小弟,再吃几杯了去。”武松道:“只能恁地,却又来望小弟。”都送下楼来。这女士道:“二叔,是必搬来家里住;假设岳丈不搬来时,教我两口儿也吃别人戏弄。亲兄弟难比旁人。表哥,你便打点一间房请四叔来家里生活,休教邻舍街坊道个不是。”复旦道:“大姐说得是。四哥,你便搬来,也教我争口气。”武松道:“既是三哥大姐恁地说时,明晚不怎么行李便取了来。”这妇女道:“三伯,是必记心,奴这里专望。”
  武松别了哥嫂,离了紫石街,迳投县里来,正值知县在厅上坐衙。武松上厅来禀道:“武松有个亲兄搬在紫石街位居;武松欲就家里宿歇,早晚官府中等候使唤,不敢擅去,请恩相钧旨。”知县道:“这是孝悌的劣迹,我咋样阻你;你可每天来县里伺候。”
  武松谢了,收拾行李铺盖。有这新制的服装并前者赏赐的物件,叫个土兵挑了,武松引到堂弟家里。那妇女见了,却比半夜里拾金宝的相似喜欢,堆下笑来。南开叫个木匠,就楼下整了一间房,铺下一张床,里面放一条桌子,安多少个杌子,一个火炉。武松先把行李安顿了,分付土兵自回去,当晚就哥嫂家里歇卧。
  次日早起,这女孩子慌忙起来烧洗面汤,舀漱口水,叫武松洗漱了口面,裹了巾帻,出门去县里画卯。这妇女道:“伯伯,画了卯,早些个归来吃饭,休去别处吃。”武松道:“便来也。”迳去县里画了卯,伺候了一清晨,回到家里。这女士洗手剔甲,齐齐整整,安排下伙食。三口儿共桌儿吃,武松吃了饭,这女生双手捧一盏茶递与武松吃。武松道:“教表嫂生受,武松寝食不安。县里拨一个土兵来行使。”这女士连声叫道:“岳父,却怎地这般见外?自家的直系,又不服侍了旁人。便拨一个土兵使用,这厮上锅上灶也不乾净,奴眼里也看不得这等人。”武松道:“恁地时,却生受三姐。”
  话休絮烦。自从武松搬将家里来,取些银子与复旦,教买饼馓茶果,请邻舍吃茶。众邻舍斗分子来与武松人情,南开又部署了回席,都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段子与小妹做服装。这妇女笑嘻嘻道:“叔伯,怎么样使得。既然二伯把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
  武松自此只在三哥家里宿歇。复旦依前上街挑卖炊饼。武松每一天自去县里画卯,承应差使。不论归迟归早,那妇人顿羹顿饭,欣然自得,服侍武松,武松倒过意不去。那女士常把些言语来撩拨她,武松是个硬心直汉,却不翼而飞怪。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10月有馀,看看是十1月气候。连日北风紧起,四下里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立秋来。当日这雪直下到一更天气不止。
  次日武松清早出来县里画卯,直到晌午未归。哈工大被这妇人赶出去做买卖,央及间壁王婆买下些酒肉之类,去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心里自想道:“我前几天确实撩斗他一撩斗,不信他不动情。……”
  这女生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等着,只见武松踏着这乱琼碎玉归来。这妇女揭起帘子,陪着笑容迎接道:“叔伯,寒冷?”武松道:“感谢堂姐忧念。”入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这女士双手去接。武松道:“不劳三姐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上;解了腰里缠带,脱了随身鹦哥绿纻丝衲袄,入房里搭了。
  这女生便道:“奴等一早起。三叔,怎地不回去吃早饭?”武松道:“便是县里一个相识,请吃早饭。却才又有一个作杯,我不奈烦,从来走到家里来。”这女子道:“恁地;岳丈,向火。”武松道:“好。”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个杌子自近火边坐地。这妇女把前门上了拴,后门也关了,却搬些按酒果品菜蔬入武松房里来,摆在桌子上。
  武松问道:“二弟这里去未归?”妇人道:“你二弟每一天自出去做买卖,我和大伯自饮三杯。”武松道:“一发等小弟家来吃。”妇人道:“这里等得他来!等她不可!”说犹未了,早暖了一注子酒来。武松道:“四嫂坐地,等武二去烫酒正当。”妇人道:“伯伯,你自便。”这妇女也掇个杌子近火边坐了。火头边桌儿上摆着杯盘。这女生拿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道:“伯伯,满饮此杯。”武松接过手来,一饮而尽。那女士又筛一杯酒来,说道:“天色寒冷,岳丈,饮个成双杯儿。”武松道:“姐姐自便。”接来又一饮而尽。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这女士吃。妇人接过酒来吃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来,放在武松面前。这女孩子将酥胸微露,云鬟半松,脸上堆着笑容,说道:“我听得一个第三者说道:二叔在县前东街上养着一个唱的。敢端的有这话麽?”武松道:“堂妹休听别人胡说。武二一直不是这等人。”妇人道:“我不信,只怕叔伯口头不似心头。”武松道:“嫂子不信时,只问四哥。”这妇女道:“他精晓甚麽。晓得这等事时,不卖炊饼了。四伯,且请一杯。”连筛了三四杯酒饮了。
  这妇女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动春心,这里按纳得住,只管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四五分,自家只把头来低了。这女士起身去烫酒。武松自在房里拿起火箸簇火。那女子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胛上只一捏,说道:“大爷,只穿这个行头,不冷?”武松已自有六七分不舒适,也不应他。这女子见他不应,劈手便来夺火箸,口里道:“岳父不会簇火,我与父辈拨火;只要似火盆常热便好。”武松有八九分焦躁,只不做声。这妇人欲心似火,不看武松焦躁,便放了火箸,却筛一盏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了大多盏,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武松劈手夺来,泼在地下,说道:“堂姐!休要恁地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这妇女推一交。武松睁起眼来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不是这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四妹休要这般不识廉耻!倘有些情形,武二眼里认得是四姐,拳头却不认识是四姐!再来,休要恁地!”
  这妇女通红了脸,便掇开了杌子,口里说道:“我自作乐耍子,不直得便当真起来!好不识人爱抚!”搬了盏碟自向厨下去了。武松自在房里气忿忿地。
  天色却早未牌时分。武大挑了担儿归来推门,这妇女慌忙开门。南开进来歇了担儿,随到厨下,见夫人双眼哭得红红打的。交大道:“你和什么人闹来?”这女士道:“都是您不争气,教旁人来欺负我!”复旦道:“何人人敢来欺负你!”妇人道:“情知是有何人!争奈武二那厮,我见他春分里归来,飞快安排酒,请她吃;他见前后没人,便把出口来调戏我!”复旦道:“我的兄弟不是这等人,平素老实。休要高做声,吃邻舍家笑话。”交大撇了老伴,来到武松房里,叫道:“二哥,你从未吃点心,我和你吃些酒。”武松只不做声,寻思了半天,再脱了丝鞋,依然穿上油膀鞋,着了上盖,带上毡笠儿,一头系缠袋,一面出门。哈工大叫道:“四哥,那里去?”也不应,平昔地专注去了。
  浙大回到厨下来问太太道:“我叫她又不应,只顾望县前这条路走了去,正是不知怎地了!”这妇人骂道:“糊突桶!有甚麽难见处!这厮羞了,没脸儿见你,走了出去!我也不再许你留这厮在家里宿歇!”南开道:“他搬出去须吃人家奚弄。”这女孩子道:“混沌魍魉!他来调戏我,倒不吃他人笑!你要便自和她道话,我却做不可这样的人!你还了我一纸休书来,你自留他便了!”复旦这里敢再张嘴。
  正在家中两口儿絮聒,只见武松引了一个土兵,拿着一条匾担,迳来房里收拾了行李,便飞往去。南开赶出来叫道:“二弟,做甚麽便搬了去?”武松道:“小弟,不要问;说起来,装你的旗号。你只由我自去便了。”
  交大那里敢再出口,由武松搬了去。这女人在内部喃喃呐呐的骂道:“却可以!人只道一个亲兄弟做都头,怎地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嚼咬人!正是‘花木瓜,空赏心悦目’!你搬了去,倒谢天谢地!且得敌人离前方!”武大见妻子这等骂,正不知怎地,心中只是咄咄不乐,放他不下。
  自从武松搬了去县衙里宿歇,南开自依旧每一天上街,挑卖炊饼。本待要去县里寻兄弟说话,却被这婆娘千叮万嘱分付,教不要去兜揽他;由此,交大不敢去寻武松。
  捻指间,岁月如流,不觉雪晴。过了十数日,却说本县知县自到任已来,却得二年半多了;赚得好些金银,欲待要使人送上日本首都去与亲眷处收贮使用,谋个升转;却怕中途被人劫了去,须得一个有本事的心腹人去,便好;猛可想起武松来,“须是这厮可去。有这等见义勇为了得!”当日便唤武松到衙内商议道:“我有一个亲戚在日本东京城里住;欲要送一担礼物去,就捎封书问安则个。只恐途中不佳行,须是得你这等英雄好汉方去得。你可休辞劳碌,与本人去走一遭。回来我尊重重赏你。”武松应道:“小人得蒙恩相抬举,安敢推故。既蒙差遣,只得便去。小人也常有不曾到日本首都,就这里观望光景一遭。相公,先天行贿端正了便行。”知县大喜,赏了三杯,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领下知县讲话,出县门来。到得下处,取了些银两,叫了个土兵,却上街来买了一瓶酒并鱼肉果品之类,一迳投紫石街来,直到武大家里。北大恰好卖炊饼了回到,见武松在门前坐地,叫土兵去厨下安排。这女生馀情不断,见武松把将酒食来,心中自想道:“莫不这厮惦念我了,却又回去?……那厮一定强可是自己!且日益地相问他。”
  这妇女便上楼去重匀粉面,再整云鬟,换些艳色衣裳穿了,来到门前,迎接武松。这女生拜道:“小叔,不知怎地错见了?好几日并不上门,教奴心里没理会处。天天叫您三弟来县里寻小叔陪话,归来只说道:‘没处寻。’前些天且喜得伯伯家来。没事坏钱做甚麽?”武松答道:“武二有句话,特来要和兄长三姐说知则个。”这妇女道:“既是这样,楼上去坐地。”
  五人赶来楼上客位里,武松让哥嫂上首坐了。武松掇个杌子,横投坐了。土兵搬将酒肉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武松劝四弟二嫂吃酒。这女孩子只顾把眼来睃武松。武松只顾吃酒。
  酒至五巡,武松讨个劝杯,叫土兵筛了一杯酒,拿在手里,看着北大,道:“堂哥在上,前日武二蒙知县相公差往日本东京干事,后日便要出发。多是多少个月,少是四五十日便回。有句话特来和您说知,你根本为人脆弱,我不在家,恐怕被别人来欺负。假设你每日卖十扇笼炊饼,你从前几日为始,只做五扇笼出去卖;每一天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到家里,便下了帘子,早闭上门,省了多少是非口舌。如果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持,待我回来自和她争辨。表哥依我时,满饮此杯。”交大接了酒道:“我兄弟见得是,我都依你说。”吃过了一杯酒,武松再筛第二杯酒对这女孩子说道:“二嫂是个精致的人,不必武松多说。我堂弟为人质朴,全靠三妹做主看待他。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嫂子把得家定,我小叔子烦恼做甚麽?岂不闻古人言:‘蓠劳犬不入’?”这女人被武松说了这一篇,一点红从耳朵边起,紫涨了面皮;指着交大,便骂道:“你这么些腌臜混沌!有甚麽言语在旁人处说来,欺负老娘!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太太!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人面上行得人!不是这等搠不出的鳖老婆!自从嫁了交大,真个蝼蚁也不敢入屋里来!有甚麽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降低!丢下砖头瓦儿,一个个要着地!”武松笑道:“若得大嫂这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却不要‘心头不似口头’。既然如此,武二都记得四妹说的话了,请饮过此杯。”这妇女推开酒盏,一贯跑下楼来;走到半扶梯上,发话道:“你既是了然伶俐,却不道‘长嫂为母’?我当场嫁哈工大时,不曾听说有甚麽阿叔!这里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自是老娘晦气了,鸟撞着广大事!”哭下楼去了。这女士自妆许多奸伪张致。
  这北大、武松弟兄自再吃了几杯。武松拜辞堂弟。北大道:“兄弟,去了?早早回来,和您碰到!”口里说,不觉眼中堕泪。武松见浙大眼中垂泪,便商议:“小叔子便不做得买卖也罢,只在家里坐地;盘缠兄弟自送以后。”浙大送武松下楼来。临出门,武松又道:“小弟,我的言语休要忘了。”
  武松带了土兵自回县前来处置。次日早起来,拴束了打包,来见知县。这知县已自先差下一辆车儿,把箱笼都装载车子上;点多少个强壮土兵,县衙里拨五个神秘伴当,都分付了。这两个跟了武松就厅前拜辞了知县,拽扎起,提了朴刀,监押车子,一行几人离了阳谷县,取路望日本东京去了。
  话分六头。只说复旦郎自从武松说了去,整整的吃这婆娘骂了三四日。南开忍气吞声,由她自骂,心里只依着兄弟的发话,真个每一日只做一半炊饼出去卖,未晚便归,一脚歇了担儿,便去除了帘子,关上大门,却来家里坐地。
  这妇女看了这般,心内焦躁,指着南开脸上骂道:“混沌浊物,我倒没有见太阳在半天里,便把着丧门关了,也须吃旁人道我家怎地禁鬼!听你那兄弟鸟嘴,也不怕别人笑耻!”南开道:“由他们取笑我家禁鬼。我的弟兄说的是好话,省了不怎么是非。”这女生道:“呸!浊物!你是个壮汉,自不做主,却听旁人调遣!”南开摇手道:“由她。我的哥们是纯金言语!”
  自武松去了十数日,哈工大天天只是晏出早归;归到家里便关了门。这女人也和他闹了几场;向后弄惯了,不以为事。自此,这女孩子约莫到南开归时先自去收了帘儿,关上大门。复旦见了,自心里也喜,寻思道:“恁地时却好!……”
  又过了三二日,冬已将残,天色回阳微暖。当日南开将次回到。这妇女惯了,自先向门前来叉这帘子。也是合当有事,却好一个人从帘子边渡过。自古道:“没巧不成话。”这妇人正手里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却好打在这人头巾上。这人立住了脚,意思要发作;回过脸来看时,却是一个妖媚的女性,先自酥了半边,这怒气直钻过“爪哇国”去了,变着笑吟吟的脸儿。这妇人见不相怪,便叉手深深地道个万福,说道:“奴家一时失手。官人疼了?”这人一头把把手整顿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礼,道:“不妨事。娘子闪了手?”却被这间壁的王婆正在茶局子里水帘底下看见了,笑道:“兀!什么人教大官人打这屋檐边过?打得正好!”那人笑道:“这是小人不是。冲撞娘子,休怪。”这妇女也笑道:“官人恕奴些个。”这人又笑着,大大地唱个肥喏,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眼都只在这妇人身上,也回了七八遍头,自摇摇摆摆,踏着风水脚去了。这妇人自收了帘子叉竿入去,掩上大门,等南开归来。
  你道这人姓甚名什么人?这里居住?原来只是阳谷县一个破落户财主,就县前开着个生药铺。从小也是一个狡猾的人,使得些好拳棒;最近发生迹,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放刁把滥,说事过钱,排陷官吏。由此,满县人都饶让他些个。那人覆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名次第一,人都唤她做西门大郎。——近年来发迹有钱,人都称他做西门大官人。
  不多时,只见这西门庆一转,踅入王婆茶坊里来,去里边水帘下坐了。王婆笑道:“大官人,却才唱得好个大肥喏!”西门庆也笑道:“乾娘,你且来,我问你:间壁这些雌儿是何人的老小?”王婆道:“他是阎罗大王的阿妹!五道将军的孙女!问他怎么着?”西门庆道:“我和你说正话,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人怎麽不认得,他丈夫便是每天在县前卖熟食的。……”西门庆道:“莫非是卖枣糕徐三的老伴?”王婆摇手道:“不是;假如他的,正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西门庆道:“不过银担子李表弟的爱妻?”王婆摇头道:“不是!倘使他的时,也倒是一双。”西门庆道:“倒敢是花胳膊陆小乙的爱人?”王婆大笑道:“不是!倘若他的时,也又是好一对儿!大官人再猜一猜。”西门庆道:“乾娘,我实在猜不着。”王婆哈哈笑道:“好教大官人得知了笑一声。他的盖老便是街上卖炊饼的复旦郎。”西门庆跌脚笑道:“莫不是人叫她三寸丁谷树皮的交大郎?”王婆道:“正是他。”西门庆听了,叫起苦来,说道:“好块羊肉,怎地落在狗口里!”王婆道:“便是这样苦事!自古道:‘骏马却驮痴汉走,巧妇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生倘诺如此配合!”西门庆道:“王乾娘,我少你多少茶钱?”王婆道:“不多,由她,歇些时却算。”西门庆又道:“你外甥跟谁出去?”王婆道:“说不得。跟一个外人淮上去,至今不归,又不知死活。”西门庆道:“却不叫他跟自己?”王婆笑道:“若得大官人抬举他,异常之好。”西门庆道:“等她回来,却再争执。”再说了几句闲话,相谢起身去了。
  约莫未及半个时刻,又踅以后王婆店门口帘边坐地,朝着北大门前半歇。王婆出来道:“大官人,吃个‘梅汤’?”西门庆道:“最好,多加些酸。”王婆做了一个梅汤,双手递与西门庆。西门庆逐步地吃了,盏托放在桌上。西门庆道:“王乾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些许在屋里?”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这讨一个在屋里。”西门庆道:“我问你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不怎么?”王婆道:“老身只听的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老身只道说做媒。”西门庆道:“乾娘,你既是撮合山,也与自身做头媒,说头好亲事。我尊重重谢你。”王婆道:“大官人,你宅上大娘子得知时,婆子这脸怎吃得耳刮子?”西门庆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极是容得人。见今也讨多少个身边人在家里,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这么好的与自身看好一个,便来说不妨。——就是‘回头人’也好,只要中得我意。”王婆道:“明天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西门庆道:“若好时,你与自己说成了,我自谢你。”王婆道:“生得十二分人物,只是年纪大些。”西门庆道:“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几岁?”王婆道:“这娘子辛巳生,属蛇的,新年正好九十三岁。”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要扯着风脸取笑!”西门庆笑了出发去。
  看看天色黑了,王婆却才点上灯来,正要打烊,只见西门庆又踅以后,迳去帘底下那座头上坐了,朝着哈工大门前只顾望。王婆道:“大官人,吃个‘和合汤’怎么着?”西门庆道:“最好,乾娘,放甜些。”王婆点一盏和合汤,递与西门庆吃。坐个一歇,起身道:“乾娘记了账目,先天一发还钱。”王婆道:“不妨。伏惟安顿,来日早请过访。”西门庆又笑了去。当晚无事。
  次日,清早,王婆却才开门,把当时门外时,只见这西门庆又在门前五头来往踅。王婆见了道:“这个刷子踅得紧!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个人鼻子上,只叫她舔不着。这厮会讨县里人便宜,且教他来老娘手里纳些败缺!”
  王婆开了门,正在茶局子里生炭,整理茶锅。西门庆一迳奔入茶房里,来水帘底下,望着交大门前帘子里坐了看。王婆只做不细瞧,只顾在茶局里煽风炉子,不出来问茶。西门庆叫道:“乾娘,点两盏茶来。”王婆笑道:“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且请坐。”便浓浓的点两盏姜茶,将来身处桌上。西门庆道:“乾娘,相陪我吃个茶。”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影射’的!”西门庆也笑了一遍,问道:“乾娘,间壁卖甚麽!”王婆道:“他家卖拖蒸河漏子热烫温和大辣酥。”西门庆笑道:“你看!这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风,他家自有亲老公!”西门庆道:“乾娘,和您说正经话:说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我要问她做三五十个,不知出去在家?”王婆道:“若要买炊饼,少间等她街上回来买,何消得上门上户?”西门庆道:“乾娘说的是。”吃了茶,坐了一回,起身道:“乾娘,记了账目。”王婆道:“不妨事。老娘紧紧写在帐上。”西门庆笑了去。
  王婆只在茶局里张时,冷眼睃见西门庆又在门前踅过东去又看一看;走过西来又睃一睃;走了七八遍;迳踅入茶房里来。王婆道:“大官人稀行!好啥时候不碰面!”西门庆笑将起来,去身边摸出一两来银子递与王婆,说道:“乾娘,权收了做茶钱。”婆子笑道:“何消得许多?”西门庆道:“只顾放着。”
  婆子暗暗地喜爱,道:“来了!这刷子当败!”且把银两来藏了,便道:“老身看大官人有些渴,吃个‘宽煎叶儿茶’,如何?”西门庆道:“乾娘咋样便猜得着?”婆子道:“有甚麽难猜。自古道:‘入门休问荣枯事,观察容颜便意识到。’老身异样跷蹊作怪的事都猜得着。”西门庆道:“我有一件心上的事,乾娘猜得着时,与您五两银两。”
  王婆笑道:“老娘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非凡。大官人,你把耳朵来——你这两日脚步紧,赶趁得频,一定是缅想着隔壁这多少人。——我猜得如何?”西门庆笑将起来道:“乾娘,你端的智赛隋何,机强陆贾!不瞒乾娘说:我不知怎地吃她这日叉帘申时,见了这一面,却似收了自身三魂七魄的相似。只是没做个所以然入脚处。不知你会弄手段麽?”
  王婆哈哈的笑将起来道:“老身不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6月首三下雪的那一日,卖了一个泡茶,直到现在不发市。专一靠些‘杂趁’养口。”西门庆问道:“怎地叫做‘杂趁’?”王婆笑道:“老身为头是做媒;又会做牙婆;也会抱腰,也会收小的,也会说风情,也会做‘马泊六’。”西门庆道:“乾娘,端的与自家说得成时,便送十两银两与你做棺材本。”
  王婆道:“大官人,你听自己说:但凡捱光的,五个字最难,要五件事原原本本,方才行得。第一件,潘安的貌;第二件,驴儿大的行货;第三件,要似邓通有钱;第四件,小就要棉里针忍耐;第五件,要闲工夫:——这五件,唤作‘潘、驴、邓、小、闲’。五件全副,此事便获着。”西门庆道:“实不瞒你说,这五件事本身都有点:第一,我的面儿虽比不足潘安,也充得过;第二,我时辰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里也颇有贯百钱财,虽不及邓通,也得过;第四,我最耐得,他便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他刹那间;第五,我最有空闲,不然,如何来的恁频?乾娘,你只作成自己!完备了时,我自重重的谢你。”
  王婆道:“大官人,即便您说五件事都全,我掌握还有一件事打搅;也多是扎的不足。”西门庆说:“你且道甚麽一件事打搅?”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捱光最难,异常光时,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形成处。我知你根本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只这一件打搅。”西门庆道:“这些极容易医治,我只听你的说话便了。”
  王婆道:“倘诺大官人肯使钱时,老身有一条计,便教大官人和那雌儿会一面。只不知官人肯依我麽?”西门庆道:“不拣怎地,我都依你。乾娘有什么妙计?”王婆笑道:“前天晚了,且回去。过半年六个月却来合计。”西门庆便跪下道:“乾娘!休要撒科,你作成自己则个!”
  王婆笑道:“大官人却又慌了;老身这条计是个上着,虽然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膑子教女兵,十捉九着!大官人,我前几天对您说:这厮原是清河县大户人家讨来的养女,却做得一手好针线。大官人,你便买一匹白绫,一匹蓝绣,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我却走过去,问他讨个茶吃,却与这雌儿说道:‘有个施主官人与自家一套送终衣料,特来借历头。央及娘子与老身拣个好日,去请个裁缝来做。’他若见自己这么说,不睬我时,此事便休了。他若说,‘我替你做,’不要自己叫裁缝时,这便有一分光了。我便请他家来做。他若说,‘将来本身家里做,’不肯过来,此事便休了。他若喜气洋洋地说,‘我来做,就替你裁。’这光便有二分了。要是肯来我这边做时,却要安排些酒食点心请他。第一日,你也无须来。第二日,他若说不便当时,定要将家去做,此事便休了。他若依前肯过我家做时,那光便有三分了。这一日,你也毫无来。到第三日上午内外,你整整齐齐打扮了来,胸口痛为号。你便在门前说道:‘怎地连日不见王乾娘?’我便出来,请您入房里来。假设他见你来,便启程跑了归去,难道我拖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见你入来,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时,便对雌儿说道:‘那多少个便是与自己衣料的施主官人,亏杀他!’我夸大官人许多利益,你便卖弄他的针线。假使他不来兜揽答应,此事便休了。他若口里承诺说话时,那光便有五分了。我却说道:‘难得这多少个老婆与我作成出手做。亏杀你多少个施主:一个出资的,一个效忠的。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难得这些老婆子在此处,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夫人浇手。’你便取出银子来央我买。假如他隐退便走时,不成扯住他?此事便休了。他只要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六分了。我却拿了银子,临出门,对他道:‘有劳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他若也起身走了家去时,我也难道阻挡他?此事便休了。即使他不起身走动时,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七分了。等我买得东西来,摆在桌上时,我便道:‘娘子且收拾生活,吃一杯儿,难得这位官人坏钞。’他若不肯和您同桌吃时,走了回来,此事便休了。固然他只口里说要去,却不动身,这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待她吃的酒浓时,正说得投机,我便推道没了酒,再叫您买,你便又央我去买。我只做去买酒,把门拽上,关你和他两个在其中。他若焦躁,跑了归去,此事便休了。他若由自身拽上门,不着急时,这光便有九分了。——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这一分倒难。大官人,你在房里,着几句甜净的
  话说将入去;你却不行躁暴;便去轮奸,打搅了事,这时我随便您。先假做把袖子在桌上拂落一双箸去,你只做去地下拾箸,将手去他脚上捏一捏。他若闹将起来,我有史以来搭救,此事也便休了,再也不菲成。倘使他不吭声时,那是至极光了。这时节,相当事都成了!——这条机关怎么着?”
  西门庆听罢大笑道:“即便上不得凌烟阁,端的好计!”王婆道:“不要忘了许本身的十两银两!”西门庆道:“‘但得一片橘皮吃,莫便忘了西湖。’这条计什么日期可行?”王婆道:“只在今儿下午便有回报。我前天趁北大未归,走过去细细地说诱他。你却便使人将绫绣绢匹并绵子来。”西门庆道:“得乾娘完成得这件事,咋样敢失信。”作别了王婆便去市上绣绢铺里买了绫绣绢缎并十两清水好绵;家里叫个伴当,取包袱包了,带了五两碎银,迳送入茶坊里。
  王婆接了这物,分付伴当回去,自踅来开了方便之门,走过武我们里来。这女孩子接着,请去楼上坐地。这王婆道:“娘子,怎地不过贫家吃茶?”这女士道:“便是这几日身体难受,懒走去的。”王婆道:“娘子家里有历日麽?借与老身看一看,要选个裁衣日。”那女孩子道:“乾娘裁甚麽衣服?”王婆道:“便是老身十病九痛,怕有些山高水低,预先要制办些送终服装。难得近处一个富商见老身这般说,布施与自己一套衣料,——绫绣绢段——又与若干好绵。放在家里一年有馀,无法做;二零一九年觉道身体好生不济,又撞着现行闰月,趁这两日要做;又被那裁缝勒掯,只推生活忙,不肯来做;老身说不行这等苦!”这女生听了,笑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乾娘意;若不嫌时,奴动手与乾娘做,如何?”这婆子听了,堆下笑来,说道:“若得老伴贵手做时,老身便死来也得利益去。久闻娘子好手针线,只是不敢相央。”这妇女道:“那些何妨。许了乾娘,务要与乾娘做了。将历头叫人拣个黄道好日,便与您动手。”王婆道:“若得娘子肯与老身做时,娘子是某些福星,何用选日?老身也今日央人看来,说道前几日是个黄道好日;老身只道裁衣不用黄道日,了不记他。”这女生道:“归寿衣正要黄道日好,何用别选日。”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时,大胆只是先天,起动娘子到寒家则个。”这女生道:“乾娘,不必,将还原做不可?”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妻子做生活则个;又怕家里没人看门前。”那妇女道:“既是乾娘恁地说时,我前日饭后便来。”
  这婆子千恩万谢下楼去了;当晚回复了西门庆来说,约定前些天准来。当夜无话。次日,清早,王婆收拾房里乾净了,买了些线索,安排了些茶水,在家里等候。
  且说哈工大吃了早饭,打当了担儿,自出去卖炊饼。这女人把帘儿挂了,从后门走过王婆家里来。这婆子欢喜无限,接入房里坐下,便浓浓地方道茶,撒上些出日松子胡桃肉,递与这妇人吃了;抹得桌子乾净,便将出这绫绣绢段来。妇人将尺量了长短,裁得完备,便缝起来。婆子看了,口里不住声价喝采,道:“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岁,眼里真个不曾见过如此好针线!”这妇人缝到正午,王婆便安排些酒食请她,下了一斤面与这女士吃了;再缝了一歇,将次晚来,便收拾起生活,自归去,恰好浙大归来,挑着空担儿进门。这女人拽开门,下了帘子。哈工大入屋里来,看见妻子面色微红,便问道:“你这边吃酒来?”这妇女应道:“便是间壁王乾娘央我做送终的衣装,日中安排些点心请自己。”浙大道:“啊呀!不要吃她的。大家也有央及他处。他便央你做得件把衣裳,你便自归来吃些点心,不直得搅恼他。你前些天倘或再去做时,带了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他回礼,尝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了人情。他假设不肯要你还礼时,你便只是拿了家来做去还他。”这女士听了,当晚无话。
  且说王婆设计已定,赚潘金莲来家。次日饭后,北大自出去了,王婆便踅过来相请。去到他房里,取出生活,一面缝将起来。王婆自一边点茶来吃了,不在话下。
  看看日中,这女士取出一直钱付与王婆,说道:“乾娘,奴和你买杯酒吃。”王婆道:“啊呀!这里有这多少个道理?老身央及夫人在此地做生活,如何颠倒教娘子坏钱?”这妇女道:“却是拙夫分付奴来!若还乾娘见外时,只是将了家去做还乾娘。”这婆子听了,连声道:“大郎直恁地晓事。既然妻子这般说时,老身权且收下。”这婆子生怕打脱了这事,自又添钱去买些好酒好食,希奇果子来,殷勤相待。
  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人,由你十八分精制,被小人意儿过,纵十个,九个着了道儿!
  再说王婆安排了点心,请这女士吃了酒食,再缝了一歇,看看晚来,千恩万谢去归了。
  话休絮烦。第三日早饭后,王婆只张北大出去了,便走过后门来,叫道:“娘子,老身大胆……”这妇女从楼上下来道:“奴却待来也。”三个厮见了,来到王婆房里坐下,取过生活来缝。这婆子随即点盏茶来,四个吃了。这妇女看看缝到晌午前后,却说西门庆巴不到这一日,裹了顶新头巾,穿了一套整整齐齐衣裳,带了三五两碎银子,迳投这紫石街来;到得茶房门首便胸口痛道:“王乾娘,连日咋样不见?”这婆子瞧科,便应道:“兀!何人叫老娘!”西门庆道:“是自个儿。”这婆子赶出来看了,笑道:“我只道是何人,却原来是施主大官人。你出示正好,且请你入去看一看。”把西门庆袖子一拖拖进房里,对着这女生道:“这一个便是这施主,——与老身这衣料的官人。”
  西门庆见了这妇女,便唱个喏。这女生慌忙放下生活,还了万福。王婆却指着这女生对西门庆道:“难得官人与老身段匹,放了一年,不曾做得。目前又亏杀这位妻子出手与老身做成全了。真个是布机也似好针线!又密又好,其实难得!大官人,你且看一看。”西门庆把起来看了,喝采,口里说道:“这位夫人怎地传得这手好生活!神仙一般的手法!”这妇人笑道:“官人休笑话。”西门庆问王婆道:“乾娘,不敢问,这位是什么人家宅上娘子?”王婆道:“大官人,你猜。”西门庆道:“小人如何猜得着。”王婆哈哈的笑道:“便是间壁北大郎的爱人;前天叉竿打得不疼,大官人便忘了。”这妇人脸便红红的道:“这日奴家偶然失手,官人休要记怀。”西门庆道:“说这里话。”王婆便接口道:“这位大官人一生和气,一贯不会记恨,极是好人。”西门庆道:“前天小人不认得,原来却是交大郎的妻妾。小人只认的大郎,一个养家经纪人。且是在街上做买卖,大大小小不曾恶了一个人,又会挣钱,又且好性子,真个难得这等人。”王婆道:“可知哩;娘子自从嫁得这一个大郎,不过有事,百依百随。”这女孩子应道:“他是不行之人,官人休要笑话。”西门庆道:“娘子差矣;古人道:‘柔软是立身之本,刚强是惹祸之胎。’似娘子的大郎所为善良时,‘万丈水无涓滴漏。’”王婆打着猎鼓儿道:“说的是。”
  西门庆歌唱了三次,便坐在妇人对面。王婆又道:“娘子,你认的那一个官人麽?”这女士道:“奴不认的。”婆子道:“这么些大官人是那本县一个财神,知县相公也和他过往,叫做西门庆大官人,万万贯钱财,开着个生药铺在县前。家里钱过北斗,米烂陈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得是珠,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亦有大象口中牙。……”
  这婆子只顾称扬西门庆,口里假嘈。这妇女就低了头缝针线。西门庆看得潘金莲异常心思,恨不就做一处。王婆便去点两盏茶,来递一盏与西门庆,一盏递与这女人;说道:“娘子相待大官人则个。”
  吃罢茶,便觉有些眉目送情。王婆看着西门庆把一只手在脸上摸。西门庆心里瞧科,已知有五分了。王婆便道:“大官人不来时,老身也不敢来宅上相请;一者缘法,二者来得正好。尝言道:‘一客不烦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钱的,这位妻子便是效劳的;不是老身路歧相烦,难得这位夫人在这里,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爱人浇手。”西门庆道:“小人也见不到,那里有银子在此。”便取出来,和帕子递与王婆。这女生便道:“不消生受得。”口里说,又不动身。王婆将了银子要去,这女士又不起身。婆子便飞往,又道:“有劳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这女子道:“乾娘,免了。”却亦是不动身。也是机缘,却都故意了;西门庆这厮一双眼只看着这妇女;这婆娘一双眼也偷睃西门庆,见了这表人物,心中倒有五七分意了,又低着头自做生活。
  不多时,王婆买了些见成的肥鹅熟肉,细巧果子归来,尽把盘子盛了,果子菜蔬尽都装了,搬来房里桌子上。看着这女子道:“乾娘自便相待大官人,奴却不当。”依然原不动身。这婆子道:“正是专与太太浇手,咋样却说这话?”王婆将盘馔都摆在桌子上,两个人坐定,把酒来斟。这西门庆拿起酒盏来,说道:“娘子,满饮此杯。”这妇人笑道:“多感官人厚意。”王婆道:“老身得知爱人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西门庆拿起箸来道:“乾娘,替自己劝老婆请些个。”
  这婆子拣好的递将过来与这女孩子吃。一连斟了三巡酒,这婆子便去烫酒来。西门庆道:“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多少?”这妇女应道:“奴家虚度二十三岁。”西门庆道:“小人痴长五岁。”这女生道:“官人将天比地。”王婆走进来道:“好个娇小的太太!不惟做得好针线,诸子百家皆通。”西门庆道:“却是这里去讨!北大郎好生有福!”王婆便道:“不是老身说是非,大官人宅里枉有为数不少,那里讨一个赶得上这娘子的!”西门庆道:“便是这等一言难尽;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个好的。”王婆道:“大官人,先头妻子须好。”西门庆道:“休说!假如自己先妻在时,却不怎地家无主,屋到竖!如今枉自有三五七口人用餐,都不管事!”这妇人问道:“官人,恁地时,殁了三姨子得几年了?”西门庆道:“说不得。小人先妻是微不足道出身,却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得小人;近来不幸,他殁了已得三年,家里的事都七颠八倒。为啥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怄气。”
  这婆子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你眼前娘子也未曾复旦娘子这手针线。”西门庆道:“便是小人先妻也未尝此娘子这表人物。”这婆子笑道:“官人,你养的外宅在东街上,怎么着不请老身去吃茶?”西门庆道:“便是唱慢曲儿的张惜惜;我见她是路歧人,不欣赏。”婆子又道:“官人,你和李娇娇却久久。”西门庆道:“这厮见今取在家里。倘若他似娘丑时,自册正了他多时。”王婆道:“若有妻子般中得官人意的,来宅上说没妨事麽?”西门庆道:“我的老人俱已殁了,我自主张,什么人敢道个‘不’字。”王婆道:“我自说要,急切这里有中得官人意的。”西门庆道:“做甚麽了便没?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自不撞着!”西门庆和这婆子一递一句,说了三次。王婆便道:“正好吃酒,却又没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拨,再买一瓶儿酒来吃。怎么着?”西门庆道:“我手帕里有五两来碎银子,一发撒在你处,要吃时只顾取来,多的乾娘便就收了。”
  这婆子谢了官人,起身睃这粉头时,一锺酒落肚,哄动春心,又自六个言来语去,都有意了,只低了头,却不起身。这婆子满脸堆下笑来,说道:“老身去取瓶儿酒来与老婆再吃一杯儿,有劳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注子里有酒没?便再筛两盏儿和大官人吃,老身直去县前那家有好酒买一瓶来,有好歇儿耽阁。”这妇人口里说道:“不用了。”坐着,却不动身。婆子出到房门前,便把索儿缚了房门,却来当路坐了。
  且说西门庆自在房里,便斟酒来劝这妇女;却把袖子在桌上一拂,把这双箸拂落地下。也是缘法凑巧,这双箸正落在女性脚边。西门庆不久蹲身下去拾,只见这女士尖尖的一双小脚儿正翘在箸边。西门庆且不拾箸,便去这妇女绣花鞋儿上捏一把。这女孩子便笑将起来,说道:“官人,休要罗唣!你真个要勾搭我?”西门庆便跪下道:“只是老婆作成小丑!”这妇女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当时六个就王婆房里,脱衣解带,无所不至。
  云雨才罢,正欲各整衣襟,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怒道:“你六个做得好事!”西门庆和这妇女,都吃了一惊。这婆子便道:“好啊!好哎!我请您来做服装,不曾叫你来偷汉子!哈工大得知,须连累我;不若我先去出首!”回身便走。这女人扯住裙儿道:“乾娘饶恕则个!”西门庆道:“乾娘低声!”王婆笑道:“若要我饶恕你们,都要依自己一件!”这妇女道:“休说一件,便是十件奴也依!”王婆道:“你从明日为始,瞒着哈工大,每一日不要失约,负了大官人,我便罢休;倘诺一日不来,我便对你复旦说。”这女生道:“只依着乾娘便了。”王婆又道:“西门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多说,那分外善事已都完了,所许之物不得失信。你若负心,我也要对南开说!”西门庆道:“乾娘放心,并不食言。”四人又吃几杯酒,已是下午的时段。这妇女便启程道:“浙大这厮将归了,奴自回去。”便踅过后门归家,先去下了帘子,交大恰好进门。
  且说王婆看着西门庆道:“好手段麽?”西门庆道:“端的亏了乾娘!我到家便取一锭银送来与你;所许之物,岂敢昧心。”王婆道:“‘眼望旌节至,专等好音讯’;不要叫老身‘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西门庆笑了去,不在话下。
  这妇人自即日为始,每天踅过王婆家里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恩情似漆,心意如胶。自古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到半月之内,街坊邻里都领悟了,只瞒着复旦一个不知。
  话分五头。且说本县有个小的,年方十五六岁,本身姓乔,因为做军在郓州生产的,就取名叫做郓哥,家中止有一个爹爹。这小厮生得灵活,自来只靠县前这许多旅馆里卖些时新果品,时常得西门庆赍发他些路费。其日,正寻得一篮儿雪梨,提着来绕街寻问西门庆。又有一等的多口人说道:“郓哥,你若要寻她,我教您一处去寻。”郓哥道:“聒噪阿叔,叫我去寻得她见,赚得三五十钱养活老爹也好。”这多口的道:“西门庆她现在刮上了卖炊饼的哈工大太太,每一日只在紫石街上王婆茶坊里坐地,这必然多定正在这里。你小孩子家只顾撞入去不妨。”这郓哥得了这话,谢了阿叔指教。这小猴子提了篮儿,向来望紫石街走来,迳奔入茶坊里去,却好正见王婆坐在小凳儿上绩绪。郓哥把篮儿放下,看着王婆道:“乾娘,拜揖。”这婆子问道:“郓哥,你来此地做甚麽?”郓哥道:“要寻大官人赚三五十钱养活老爹。”婆子道:“甚麽大官人?”郓哥道:“乾娘情知是可怜,便只是她相当。”婆子道:“便是大官人,也有个姓名。”郓哥道:“便是四个字的。”婆子道:“甚麽六个字的?”郓哥道:“乾娘只是要作耍我。我要和西门大官人说句话。”望里面便走。这婆子一把揪住,道:“小猴子!这里去?人家屋里,各有上下!”郓哥道:“我去房里便寻出来。”王婆道:“含鸟猢狲!我屋里这得甚麽‘西门大官人’!”郓哥道:“不要单独吃呵!也把些汁水与自身呷一呷!我有甚麽不理会得!”婆子便骂道:“你这小猢狲!理会得甚麽!”郓哥道:“你正是‘马蹄刀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半点儿也远非落地!直要自己说出来,只怕卖炊饼的小弟发作!”
  这婆子吃她那两句道着他真病,心中大怒;喝道:“含鸟猢狲!也来老娘屋里放屁辣臊!”郓哥道:“我是小猢狲,你是‘马泊六’!”这婆子揪住郓哥,凿上六个栗暴。郓哥叫道:“做甚麽便打我!”婆子骂道:“贼猢狲!高做声,大耳刮子打你出去!”郓哥道:“老咬虫!没事得便打自己!”
  这婆子一头叉,一头大栗暴凿直打出街上去。雪梨篮儿也丢出去;这篮雪梨四分五落,滚了开去。这小猴子打那虔婆可是,一头骂,一头哭,一头走,一头街上拾梨儿,指着这王婆茶坊骂道:“老咬虫!我教你不用慌!我不去说与他!——不做出来不信。”提了篮儿,迳奔去寻此人。正是:从前做过事,没兴一齐来。直教:掀翻狐兔窝中草,惊起鸳鸯沙上眠。
  毕竟这郓哥寻甚麽人,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当时何九叔跌倒在非法,众火家扶住。王婆便道:“这是中了恶,快将水来!”喷了两口,何九叔渐渐地动转,有些复苏。王婆道:“且扶九叔回家去却理会。”
  多少个火家又寻扇旧门,一迳抬何九叔到家里,大小接着,就在床上睡了。老婆哭道:“笑欣欣出去,却怎地这般归来,闲常曾不知中恶!”坐在床边啼哭。何九叔觑得火家都不在面前,踢这老婆道:“你不用烦恼,我自没事。却才去武我们入殓,到得他巷口,迎见县前开药铺的西门庆请自己去吃了一席酒,把十两银子与自我,说道:‘所殓的遗体,凡事遮盖则个。’我到武咱们,见她的妻子是个不好的人,我心里有八九分疑忌;到这边揭起千秋幡看时,见南开面皮紫黑,七窍内津津出血,唇口上微露齿痕,定是中毒身死。我本待声张起来,却怕她没人作主,恶了西门庆,却不是去撩蜂剔蝎?待要胡卢提入了棺殓了,北大有个兄弟,便是前几天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男儿,倘或自然回来,此事必然要发。”
  老婆便道:“我也听得明日有人说道:‘后巷住的乔老外外孙子郓哥去紫石街帮交大捉奸,闹了茶馆。’正是这件事了。你却日趋的拜会他。近期这事有吗难处。只使火家自去殓了,就问她何时出丧。如若停丧在家,待武二归来出殡,那些便没甚麽皂丝麻线。若她便出来埋葬了也无妨。倘使他便要出来烧化时,必有好奇。你到临时,只做去送丧,张人错眼,拿了两块骨头,和这十两银子收着,便是个老大证见。他若回来不问时,便罢。却不留了西门庆面皮,做一碗饭却糟糕?”
  何九叔道:“家有贤妻,见得极明!”随即叫火家分付:“我中了恶,去不得;你们便自去殓了。就问她什么日期出丧,快来回报。得的钱帛,你们分了,都要终结。若与自家钱帛,不可要。”
  火家听了,自来武我们入殓。停丧安灵已罢,回报何九叔道:“他家大娘子说道:‘只三日便出殡,去城外烧化。’”火家各自分钱散了。何九叔对夫人道:“你说这话正是了;我至期只去偷骨殖便了。”
  且说王婆一力撺掇这婆娘当夜伴灵。第二日,请四僧念些经文。第三日早,众火家自来扛抬棺材,也有几家邻舍街坊相送。那女孩子带上孝,一路上假哭养家人。来到城外化人场上,便叫举火烧化。只见何九叔手里提着一陌纸钱过来场里。王婆和这女士接见,道:“九叔,且喜得贵体没事了。”何九叔道:“小人前些天买了大郎一扇笼子母炊饼,不曾还得钱,特地把这陌纸来烧与大郎。”王婆道:“九叔如此志诚!”
  何九叔把纸钱烧了,就唆使烧化棺材。王婆和这女士谢道:“难得何九叔撺掇,回家一发相谢。”何九叔道:“小人到处只是出热。娘子和乾娘自稳便,斋堂里去对待众邻舍街坊。小人自替你照顾。”使转了这女人和这婆子,把火夹去,拣两块骨头拿去撒骨池内只一浸,看这骨头酥黑。何九叔收藏了,也来斋堂里和哄了两遍。棺木过了,杀火收拾骨殖撒在池子里。众邻舍各自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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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这女子归到家中,去槅子前边设个灵牌,上写“亡夫浙大郎之位”;灵床子前点一盏玻璃灯,里面贴些经幡钱垛金银锭采绘之属;每一日却自和西门庆在楼上任意取乐,却不比往日在王婆房里只是偷鸡盗狗之欢,最近家家又没人碍眼,任意停眠整宿。这条街上远近人家无有一人不知此事;却都噤若寒蝉西门庆这厮是个刁徒泼皮,谁肯来多管。
  尝言道:“乐极生悲,时来运转。”光阴迅速,前后又早四十馀日。却说武松自从领了知县开口监送车仗到日本首都亲戚处投下了来书,交割了箱子,街上闲了几日,讨了回书,领一行人取路回阳谷县来。前后往回恰好过了五个月。去时残冬季气,回来12月中头。於路上只觉神思不安,身心恍惚,赶回要见小弟,且先去县里交纳了回书。知县见了喜庆,看罢回书,已知金银宝物交得领悟,赏了武松一锭大银,酒食管待,不必用说。
  武松回到下处房里,换了衣物鞋袜,戴上个新头巾,锁上了房门,一迳投紫石街来。两边众邻舍看见武松回了,都吃一惊。我们捏两把汗,暗暗的说道:“这番萧墙祸起了!这么些太岁归来,怎肯干休!必然弄出事来!”
  且说武松到门前揭起帘子,探身入来,见了灵床子,又写“亡夫南开郎之位”五个字,呆了;睁开双眼道:“莫不是自己眼花了?”叫声“四姐,武二归了。”
  那西门庆正和这婆娘在楼上取乐,听得武松叫一声,惊的屁滚尿流,一贯奔后门,从王婆家走了。这女士应道:“三伯少坐,奴便来也。”原来这婆娘自从药死了交大,这里肯带孝,每一日只是浓妆艳抹和西门庆做一处取乐;听得武松叫声“武二归来了”,慌忙去面盆里洗落了脂粉,拔去了首饰钗环,蓬松挽了个儿,脱去了红裙绣袄,旋穿上孝裙孝衫,方从楼上哽哽咽咽假哭下去。
  武松道:“三嫂,且住。休哭。我堂弟什么时候死了?得甚麽症候?吃什么人的药?”这女孩子一头哭,一头说道:“你表哥自从你转背一二十日,猛可的害急心痛起来;病了八九日,求神问卜,甚麽药不吃过,医治不得,死了!撇得我好苦!”
  隔壁王婆听得,生怕决撒,尽管走过来帮她吞吞吐吐。武松又道:“我的二弟一向没有有如此病,咋样心痛便死了?”王婆道:“都头,却怎地这般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临时祸福。’何人保得长没事?”这女士道:“亏杀了那么些乾娘。我又是个没脚蟹,不是其一乾娘,邻舍家何人肯来帮自己!”武松道:“目前埋在这边?”妇人道:“我又单独一个,这里去寻坟地,没奈何,留了三日,把出去烧化了。”武松道:“堂弟死得几日了?”妇人道:“再两日,便是断七。”
  武松沉吟了半天,便飞往去,迳投县里来,开了锁,去房里换了一身素白衣裳,便叫土兵打了一条麻绦系在腰里;身边藏了把尖长柄短、背厚刀薄的解腕刀,取了些银两在身边;叫一个土兵锁上了房门,去县前买了些米面椒料等物,香烛冥纸。就晚到家敲门。那女士开了门,武松叫土兵去安排羹饭。
  武松就灵床子前点起灯烛,铺设酒肴。到五个更次,安排得尊重,武松扑翻身便拜,道:“三哥阴魂不远!你在世时薄弱,今天死后,不见分明!你只要负屈衔冤,被人害了,托梦与自己,兄弟替你做主报仇!”把酒浇奠了,烧化冥用纸钱,便放声大哭,哭得那两边邻舍无不凄惶。那妇女也在里边假哭。
  武松哭罢,将羹饭酒肴和土兵吃了,讨两条席子叫土兵中门傍边睡。武松把条席子就灵床前睡。这女生自上楼去下了楼门自睡。
  约莫将近三更时候,武松翻来覆去睡不着;看这土兵时,齁齁的却似死人一般挺着。武松爬将起来,看这灵床子前玻璃灯半明半灭;侧耳听这更鼓时,正打三更三点。武松叹了一口气,坐在席子上自言自语,口里说道:“我小叔子生时懦弱,死了却有甚明了!”
  说犹未了,只见灵床子下卷起一阵冷空气来,盘旋昏暗,灯都遮黑了,壁上纸钱乱飞。这阵冷气逼得武松毛发皆竖,定睛看时,只见个人从灵床底下钻将出来,叫声“兄弟!我死得好苦!”
  武松听不细心,却待向前来再看时,并从未冷空气,亦不见人;自家便一交颠翻在席子上坐地,寻思是梦非梦,回头看这土兵时正睡着。武松想道:“三弟这一死必然不明!却才正要报我精通,又被自己的神气冲散了她的魂魄!”放在心里不题,等天亮却又理会。
  天色渐白了,土兵起来烧汤。武松洗漱了。这女人也下楼来,看着武松道:“二伯,夜来烦恼?”武松道:“堂姐,我大哥端的甚麽病死了?”这女子道:“伯伯,却怎地忘了?夜来已对二叔说了,害心痛病死了。”武松道:“却赎什么人的药吃?”这女士道:“见有药帖在此地。”武松道:“却是什么人买棺材?”这女孩子道:“央及隔壁王乾娘去买。”武松道:“什么人来扛抬出去?”这女士道:“是本处团头何九叔。尽是他保持出去。”
  武松道:“原来恁地。且去县里画卯却来。”便起身带了土兵,走到紫石街巷口,问土兵道:“你认得团头何九叔麽?”土兵道:“都头恁地忘了?前项他也曾来与都头作庆。他家只在狮子街巷内住。”武松道:“你引我去。”
  土兵引武松到何九叔门前,武松道:“你自先去。”土兵去了。武松却推开门来,叫声“何九叔在家麽?”
  这何九叔却才兴起,听得是武松归了,吓得大呼小叫,头巾也戴不迭,急急取了银子和骨殖藏在身边,便出来迎接道:“都头啥时候回来?”武松道:“明天方回。到此地有句闲
  话说则个,请这尊步同往。”何九叔道:“小人便去。都头,且请拜茶。”武松道:“不必,免赐。”三个一起出到巷口旅馆里坐下,叫量酒人打两角酒来。何九叔起身道:“小人从没与都头接风,何故反扰?”武松道:“且坐。”
  何九叔心里已猜八九分。量酒人一面筛酒。武松更不开口,且只顾吃酒。何九叔见他不吱声,倒捏两把汗,却把些话来撩她。武松也不开言,并不把话来提起。
  酒已数杯,只见武松揭起衣物,飕的掣出把尖刀来插在桌子上。量酒的惊得呆了,这里肯近前。看何九叔面色青黄,不敢吐气。武松捋起双袖,握着尖刀,指何九叔道:“小子粗疏,还领悟‘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你休惊怕,只要实说!——对本身逐一说知二弟死的缘由,便不干预你!我若伤了你,不是枭雄!假如有半句儿差,我这口刀立定教你身上添三四百个透明的窟笼!闲言不道,你只直说我堂哥死的遗骸是怎地模样!”
  武松说罢,一双手按住胳膝,两只眼睁得圆彪彪地,看着何九叔。何九叔便去袖子里取出一个袋儿,放在桌子上,道:“都头息怒。这些袋儿便是一个大证见。”
  武松用手打开,看这袋儿里时,两块酥黑骨头,一锭十两银两;便问道:“怎地见得是老大证见?”何九叔道:“小人并然不知前后因地。忽於十月二十二日,在家,只见茶坊的王婆来呼唤小人殓武大郎尸首。至日,行到紫石街巷口,迎见县前开生药铺的西门庆大郎,拦住邀小人同去商旅里吃了一瓶酒。西门庆取出这十两银子付与小人,分付道:‘所殓的尸体,凡百事遮盖。’小人从出示知道这人是个刁徒,不容小人不接。吃了酒食,收了这银子,小人去到大郎家里,揭起千秋幡,只见七窍内有瘀血,唇口上有齿痕,系是生前中毒的遗骸。小人本待声张起来,只是又没苦主;他的爱妻已自道是害心疼病死了:由此,小人不敢声张,自咬破舌尖,只做中了恶,扶归家来了,只是火家自去殓了遗体,不曾接受一文。第三日,听得扛出去烧化,小人买了一陌纸去山头假做人情;使转了王婆并令嫂,暗拾了这两块骨头,包在家里。——这骨殖酥黑,系是毒药身死的证见。这张纸上写着年月日时并送丧人的姓名,便是小人口词了。都头详察。”武松道:“奸夫依然什么人?”何九叔道:“却不知是什么人。小人闲听得说来,有个卖梨儿的郓哥,这小厮曾和大郎去茶坊里捉奸。这条街上,何人人不知。都头要知备细,可问郓哥。”武松道:“是。既然有这厮时,一同去走一遭。”
  武松收了刀,藏了骨头银子,算还酒钱,便同何九叔望郓哥家里来。却好走到他门前,只见这小猴子挽着个柳笼栲栳在手里,籴米归来。何九叔叫道:“郓哥,你认得这位都头麽?”郓哥道:“解大虫来时,我便认得了!你七个寻我做甚麽?”
  郓哥这小厮也瞧了八分,便琢磨:“只是一件:我的阿爸六十岁没人养赡,我却难相伴你们吃官司耍。”武松道:“好哥们。”——便去身边取五两来银子。——“你把去与五叔做盘缠,跟我来说话。”郓哥自心里想道:“这五两银子怎么着不盘缠得三多少个月?便陪待他身陷囹圄也不妨!”将银两和米把与老儿,便跟了二人出巷口一个宾馆楼上来。
  武松叫过卖造三分饭来,对郓哥道:“兄弟,你虽年纪幼小,倒有养家孝顺之心。却才与你这么些银子,且做盘缠。我有用着您处,事务了毕时,我再与你十四五两银两做基金。你可备细说与我:你恁地和自家表哥去茶坊里捉奸?”
  郓哥道:“我说与你,你却绝不气苦。我从现年3月十三日提得一篮儿雪梨要去寻西门庆大郎挂一钩子,一地里没寻她处。问人时,说道:‘他在紫石街王婆茶坊里,和卖炊饼的北大太太做一处;目前刮上了她,每天只在这边。’我听得了那话,一迳奔去寻她,叵耐王婆老猪狗拦住,不放我入房里去。吃我把话来侵她底子,这猪狗便打自己一顿栗暴,直叉我出去,将本人梨儿都倾在街上。我气苦了,去寻你大郎,说与他备细,他便要去捉奸。我道:‘你不可行,西门庆这厮手脚了得!你若捉他不着,反吃她告了倒糟糕。我今日和您约在巷口取齐,你便少做些炊饼出来。我若张见西门庆入茶坊里去时,我先入去,你便寄了担儿等着。只看本身丢出篮儿来,你便抢入来捉奸。’我这日又提了一篮梨儿,迳去茶坊里,被我骂这老猪狗,这婆子便来打我,吃自己先把篮儿撇出街上,一头顶住这老狗在壁上。浙大郎却抢入去时,婆子要去阻拦,却被自己肩负了,只叫得‘交大来也!’原来倒吃她五个负担了门。大郎只在房门外声张,却不提防西门庆这厮开了房门,奔出来,把大郎一脚踢倒了。我见这女生随后便出来,扶大郎不动,我着急也自走了。过得五七日,说大郎死了。我却不知怎地死了。”
  武松问道:“你这话是实了?你却不用撒谎。”郓哥道:“便到官府,我也只是这样说!”武松道:“说得是,兄弟。”便讨饭来吃了,还了餐费。
  几个人下楼来。何九叔道:“小人告退。”武松道:“且随自己来,正要你们与我证一证。”把五个一贯带到县厅上。
  知县见了,问道:“都头告甚麽?”武松告说:“小人亲兄北大被西门庆与嫂通奸,下毒药谋杀性命。那六个便是证见。要相公做主则个。”
  知县先问了何九叔并郓哥口词,当日与县吏商议。原来县吏都是与西门庆有前后的,官人自不必说;因而,官吏通同计较道:“那件事难以理问。”知县道:“武松,你也是个本县都头,不省得法度?自古道:‘捉奸见双,捉贼见赃,杀人见伤。’你这堂哥的遗体又没了,你又没有捉得他奸;近年来只凭这五个开口便问她杀人公事,莫非忒偏向麽?你不可造次。须要协调商量,当行即行。”
  武松怀里去取出两块酥黑骨头,十两银两,一张纸,告道:“覆告相公:那多少个须不是小人捏合出来的。”知县看了道:“你且起来,待我从长商议。可行时便与你拿问。”何九叔、郓哥都被武松留在房里。当日西门庆获知,却使心腹人来县里许官吏银两。
  次日深夜,武松在厅上告禀,催逼知县拿人。什么人想那官人贪图贿赂,回出骨殖并银子来,说道:“武松,你休听旁人挑唆你和西门庆做投缘;这件事不知晓,难以对理。圣人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不可一时造次。”狱吏便道:“都头,但凡人命之事,须要尸、伤、病、物、踪,——五件俱全,方可推问得。”
  武松道:“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却又理会。”收了银子和骨殖,再付与何九叔收下了;下厅来到温馨房内,叫土兵安排伙食与何九叔同郓哥吃,“留在房里相等一等,我去便来也。”又自带了三三个土兵,离了县衙,将了砚瓦笔墨,就买了三五张纸藏在身边,就叫五个土兵买了个猪首,一只鹅,一只鸡,一担酒,和些果品之类,安排在家里。约莫也是巳牌时候,带了个土兵来到家中。那女孩子已知告状不准,放下心不他,大着胆看她何以。
  武松叫道:“四嫂,下来,有句
  话说。”这婆娘逐步地行下楼来问道:“有甚麽
  话说?”武松道:“前几日是亡兄断七;你明日恼了诸邻舍街坊,我今日特地来把杯酒,替妹妹相谢众邻。”这妇人大剌剌地协商:“谢他们怎地?”武松道:“礼不可缺。”唤土兵先去灵床子前,明晃晃的点起两枝蜡烛,焚起一炉香,列下一陌纸钱,把祭物去灵前摆了,堆盘满宴,铺下酒食果品之类,叫一个土兵后边烫酒,六个土兵门前安排桌凳,又有四个上下把门。
  武松自分付定了,便叫:“妹妹,来待客。我去请来。”先请附近王婆。这婆子道:“不消生受,教都头作谢。”武松道:“多多相扰了乾娘,自有个所以然。先备一杯菜酒,休得推故。”这婆子取了招儿,收拾了门户,从后门走过来。武松道:“堂妹坐主位,乾娘对席。”婆子已了解西门庆应对了,放心着吃酒。六个都心里道:“看他怎地!”
  武松又请这边下邻开银铺的姚二郎姚文卿。二郎道:“小人忙些,不劳都头生受。”武松拖住便道:“一杯淡酒,又不遥远,便请到家。”这姚二郎只得随顺到来,便教去王婆肩下坐了。又去对门请两家。一家是开纸马桶铺的赵四郎赵仲铭。四郎道:“小人买卖撇不得,不及陪奉。”武松道:“怎么样使得;众高邻都在这边了。”不由他不来,被武松扯到家里,道:“老人家爷父一般。”便请在四嫂肩下坐了。又请对门这卖冷旅社的胡正卿。那人原是吏官出身,便瞧道有些难堪,这里肯来,被武松不管他,拖了回复,却请去赵四郎肩下坐了。
  武松道:“王婆,你隔壁是谁?”王婆道:“他家是卖馉饳儿的。”张公却好正在屋里,见武松入来,吃了一惊道:“都头没甚
  话说?”武松道:“家间多扰了左邻右舍,相请吃杯淡酒。”那老儿道:“哎哎!老子不曾有些礼数到都头家,却什么请老子吃酒?”武松道:“不成微敬,便请到家。”老儿吃武松拖了过来,请去姚二郎肩下坐地。
  说话的,为什么先坐的不走了?原来都有土兵前后把着门,都是监禁的形似。
  武松请到四家邻舍并王婆,和四姐共是多少人。武松掇条凳子,却坐在横头,便叫土兵把前后门关了。那背后土兵自来筛酒。武松唱个大喏,说道:“众高邻休怪小人粗卤,胡乱请些个。”众邻舍道:“小人们都未曾与都头洗泥接风,目前倒来反扰。”武松笑道:“不成意思,众高邻休得笑话则个。”土兵只顾筛酒。众人怀着鬼胎,正不知怎地。
  看看酒至三杯,这胡正卿便要起身,说道:“小人忙些个。”武松叫道:“去不得;既来到此,便忙也坐一坐。”这胡正卿心头十六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暗暗地情绪道:“既是好意请大家吃酒,怎么着却如此相待,不许人起身!”只得坐下。武松道:“再把酒来筛。”
  土兵斟到第四杯酒,前后共吃了七杯酒过,众人却似吃了吕太后一千个筵席!只见武松喝叫土兵:“且收拾过了杯盘,少间再吃。”武松抹桌子。众邻舍却待起身。武松把六只手一拦,道:“正要说话。一干高邻在此处,中间这位高邻会写字?”姚二郎便道:“此位胡正卿极写得好。”武松便唱个喏,道:“相烦则个。”便卷起双袖,去服装底下飕地只一掣,掣出这口尖刀来;右手四指笼着刀靶,大拇指按住掩心,七只圆彪彪怪眼睁起,道:“诸位高邻在此,小人‘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只要众位做个证见!”
  只见武松左手拿住三妹,右手指定王婆。四家邻舍,惊得目瞪口呆,心慌意乱,都面面厮觑,不敢做声。武松道:“高邻休怪,不必吃惊。武松虽是个粗卤汉子,——便死也就是!——还省得‘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并不伤犯众位,只烦高邻做个证见。若有一位先走的,武松翻过脸来休怪!教她先吃我五七刀了去,武二便偿他命也无妨!”众邻舍都愣住,再不敢动。
  武松看着王婆,喝道:“兀的老猪狗听着!我的三哥这多少个生命都在你身上!渐渐地却问你!”回过脸来,看着女性,骂道:“你这淫妇听着!你把自己的表弟性命怎地总结了?从实招来,我便饶你!”这女士道:“公公,你好没道理!你大哥自害心痛病死了,干自己甚事!”
  说犹未了,武松把刀胳察了插在桌子上,用左手揪住这女士头髻,右手劈胸提住;把桌子一脚踢倒了,隔桌子把这女生轻轻地提将过来,一交放翻在灵床面前,两脚踏住;右手拔起刀来,指定王婆道:“老猪狗!你从实说!”这婆子要脱身脱不得,只得道:“不消都头发怒,老身自说便了。”
  武松叫土兵取过纸墨笔砚,排好了台子;把刀指着胡正卿道:“相烦你与自家听一句写一句。”胡正卿胳答答抖着说:“小……小人……便……写……写。”讨了些砚水,磨起墨来。胡正卿拿着笔拂这纸,道:“王婆,你实说!”这婆子道:“又不干自己事,教说甚麽?”武松道:“老猪狗!我都知了,你赖这个去!你不说时,我先剐了这些淫妇,后杀你那老狗!”提起刀来,望这妇女脸上便□两□。这女人慌忙叫道:“叔伯!且饶我!你放我起来,我说便了!”
  武松一提,提起这婆娘,跪在灵床子前,喝一声“淫妇快说!”这女孩子惊得魂魄都没了,只得从实招说;将这日放帘子因打着西门庆起,并做服装入马通奸,一一地说;次后来怎么踢了浙大,因何设计下药,王婆怎地教唆拨置,从头至尾,说了五回。
  武松叫她说一句,却叫胡正卿写一句。王婆道:“咬虫!你先招了,我什么赖得过!只苦了老身!”王婆也只好招认了。把这婆子口词也叫胡正卿写了。从头至尾都写在上边。叫她多少个都点指画了字,就叫四家邻舍画了名,也画了字。叫土兵解答膊来,背接绑了那老狗,卷了口词,藏在怀里。叫土兵取碗酒来供养在灵床子前,拖过那女人来跪在灵前,喝这老狗也跪在灵前,洒泪道:“堂弟灵魂不远!明日手足与你报仇雪恨!”叫土兵把纸钱点着。
  这女孩子见势糟糕,却待要叫,被武松脑揪倒来,六只脚踏住她五只胳膊,扯开胸脯衣裳。说时迟,这时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挖开胸脯,抠出心肝五脏,供养在灵前;胳察一刀便割下这妇人头来,血流满地。四家邻舍眼都定了,只掩了脸,看他忒凶,又不敢劝,只得随顺他。
  武松叫土兵去楼上取下一床被来把妇人头包了,揩了刀,插在鞘里;洗了手,唱个喏,道:“有劳高邻,甚是休怪。且请众位楼上少坐,待武二便来。”四家邻舍都面面相看,不敢不依他,只得都上楼去坐了。武松分付土兵,也教押了王婆上楼去。关了楼门,着四个土兵在楼下看守。
  武松包了女士这颗头,一直奔西门庆生药铺前来,看着主持,唱个喏,问道:“大官人在麽?”老板道:“却才出来。”武松道:“借一步闲说一句。”这首席执行官也有些认得武松,不敢不出来。武松一引引到侧首僻静巷内,蓦然翻过脸来道:“你要死却是要活?”老董慌道:“都头在上,小人又从未伤犯了都……”武松道:“你要死,休说西门庆去向!你若要活,实对本人说西门庆在那边!”总监道:“却才和……和一个相识……去……去狮子桥下大酒楼上吃……”武松听了,转身便走。这首席执行官惊得半晌移脚不动,自去了。
  且说武松迳奔到狮子桥下酒楼前,便问酒保道:“西门庆大郎和甚人吃酒?”酒保道:“和一个貌似的富商在楼上街边阁儿里吃酒。”
  武松一直撞到楼上,去阁子前张时,窗眼里见西门庆坐着主位,对面一个坐着客席,多少个唱的粉头坐在两边。武松把这被包打开一抖,这颗人头血淋淋的滚出来。武松左手提了人数,右手拔出尖刀,挑开帘子,钻将入来,把这女士头望西门庆脸上掼将来。西门庆认识是武松,吃了一惊,叫声“哎哎!”便跳起在凳子上去,一只脚跨上窗槛,要寻走路,见下边是街,跳不下去,心都督慌。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却用手略按一按,托地已跳在桌子上,把些盏儿碟儿都踢下来。三个唱的行院惊得走不动。那么些财主官人慌了脚手,也倒了。西门庆见来得凶,便把手虚指一指,早飞起左脚来。武松只顾奔入去,见他脚起,略闪一闪,恰好那一脚正踢中武松右手,这口刀踢将起来,直落下街内心去了。
  西门庆见踢去了刀,心里便不怕她,右手虚照一照,左手一拳,照着武松心窝里打来;却被武松略躲个过,就势里从胁下钻入来,左手带住头,连肩胛只一提,右手早捽住西门庆左脚,叫声“下去”,这西门庆,一者冤魂缠定,二乃天理难容,三来怎当武松神力,只见头在下,脚在上,倒撞落在街心里去了,跌得个“发昏章第十一”!街上两边人都吃了一惊。
  武松伸手下凳子边提了淫妇的头,也钻出窗子外,涌身望下只一跳,跳在当街上;先抢了这口刀在手里,看这西门庆已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只把眼来动。武松按住,只一刀,割下西门庆的头来;把两颗头相结在一处,提在手里;把着这口刀,一直奔回紫石街来;叫土兵开了门,将两颗人头供养在灵前;把这碗冷酒浇奠了,有落泪道:“哥哥灵魂不远,早升天界!兄弟与您报仇,杀了奸夫和淫妇,明日就行烧化。”便叫土兵楼上请高邻下来,把这婆子押在前边。
  武松拿着刀,提了两颗人头,再对四家邻舍道:“我又有一句话,对您们高邻说,须去不得!”这四家邻舍叉手拱立,尽道:“都头但说,我众人一听尊命。”武松说出这几句话来,有分教:景阳冈好汉,屈做囚徒;阳谷县都头,变作行者。毕竟武松说出甚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来源:律事通

武松的最初取证工作

(一)初闻噩耗时的咨询

《水浒传》第二十六回“偷骨殖何九叔送丧,供人头武二郎设祭”讲述武松公干归来,见兄长殁亡,一时之间惊呆,但也不失冷静。他见潘金莲哭哭啼啼下楼,劈头就问:“四妹且住,休哭!我堂弟哪一天死了?得什么症候?吃何人的药?”

至亲离世,我们从这句话中却看不到丝毫的悲痛,倒像是严酷质问,且质问的内容紧密,直指北大郎的死因。武松对潘金莲是心存疑虑的,又听潘氏答

曰交大系心痛病发作而死,疑心更甚。

他说到:“我的父兄从来没有有诸如此类病,咋样心疼便死了?”

王婆协理答疑:“都头却怎地这般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临时祸福’。什么人保得长没事?”

武松又问:“近来埋在这边?”

听闻已被火化,再问:“堂弟死得几日了”

赢得回应后,武松“沉吟了半天”,而后回到县衙,做了不怎么准备:换了身素净衣裳,叫人打了条麻带子,还藏了一把解腕刀。武松又买些祭拜用品,回到家中,“把酒浇奠了,烧化冥用纸钱,便放声大哭,哭得这两边邻居,无不凄惶”。武松没有不难过,只到这儿才将心中积蓄已久的悲壮一泻而出,但足以见其对心理的控制力远很是人所及。

书中写到南开魂魄报信武松,使得武松更坚定了和睦的判定:小叔子之死必有好奇。次日武松再一次向潘金莲问到:

“我三弟端的甚么病死了?”

“却赎什么人的药吃?”

“却是谁买棺材?

“何人来杠抬出去?”

大家看这么些问题,与武松初闻厦大死讯时所问的题目存在重复:一是死因,二是所吃的药,至于买棺材、杠抬人视为对往日埋葬问题的细化。潘金莲的作答依旧是滴水不漏:死因是心痛病,所吃的药有药贴(应是购药发票之类的证据)为据,王婆买的棺木,何九叔杠抬。从潘金莲的角度看,从这一名目繁多答案中武松是得不到任何线索的(交大死人已经火化,死因无从查证;药贴确实是治心痛病的;王婆本人系参预谋害浙大者,乃是共犯;何九叔已被西门庆收买)。

武松对潘金莲的发问,应该算是非正式的“讯问犯罪嫌疑人”(从现代刑事诉讼角度看,此时北大之死一案并未作为刑事案件处理,不应将潘金莲名列“犯罪嫌疑人”,本文为编写方便,故作“非正式犯罪嫌疑人”一词)。细看武松的问题以及其显示,我们能够从中得到部分启示:

❶.讯问时的无声。武松在该案中实际上处于最好被动的身价,他本是清河县人,而案发地在阳谷县,武松本人的社会关系并不在清河,也就无从去从外界搜集证据和破案线索。所能驾驭案件的路径只好是透过堂妹潘金莲,但潘恰又是该案的刺客之一。这样看来,武松是没了办法。难能可贵的是,武松在极其困难的意况下维持了近乎冷酷的冷静,他从不轻信潘金莲、王婆等人的一面之词,而是全力与友爱控制的信息(如交大从未有过心痛病,怎会忽然患上这病而且致死;潘金莲的情操等)进行比对,并且尝试着去从仅有的这一个简单途径中去取得自己想要得到的新闻。与此同时,武松在其次次问话时,就留心不再发表自己的评头品足(首次在传闻交大系发作心痛病致死后,曾表示出了疑虑),制止打草惊蛇。

❷.仔细寻找应对中的漏洞,伺机寻找线索。武松的这一雨后春笋讯问中展现的笔触时至前几日我们仍在选拔,其中蕴涵的前提是:谎话说一千遍仍然谎话,总会漏出马脚。尤其是在广大细节问题上,是疑凶最有可能现身前后不一样的地点,这多少个就是最容易突破的地点。然而需要看到的是,作为反侦察能力较强或者事先做好了预备工作的犯罪嫌疑人,那点也许不能得到较好的功力。(但是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思考,假设谎言编造得太实在,太像真正的,其忠实或许正好值得怀疑)武松在其次次讯问时其实内容与初闻浙大死讯时的发文颇多重复,其实也是在借机验证潘金莲在此之前所作回答的真正。然而本案中,潘金莲等人对此早已做了细致准备,怎可能在说话上留出显著破绽!无奈之下,武松只能采取了精细化提问,他索要尽可能多的收获有关浙大之死的消息,从中去追寻突破口。

《国际法》第五十三条明确规定:“只有被告人供述,没有其余左证的,不可以确认被告人有罪和惩治刑罚”,这里对口供的身份举行了强烈限制,即仅有交代,哪怕嫌疑人、被告人一直供称自己作案,也不可能对其定罪处罚。但不可否认,自古刑事诉讼中“口供至上”、“唯口供论”至今仍对大家的司法实践影响颇深,这也是导致冤假错案、刑讯逼供等司法毒瘤的思索根源之一。那么,我们应当怎么看待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在全路案子证据体系中的地位?诚然,口供有着别样左证不足比拟的优势,信息量大,直接针对案件实际,要是确实,那么其声明力是很强的,但“真实性”恰好就是口供的一大软肋,口供、自白极易伪造,稳定性较差。即使现在我们大多以书面记录或者录音视频等方法将其一定,可是不可以就此否定上述缺点的留存。对待口供的科学态度,更应该是将其用作是一组线索,或者说是对任何在案证据的诠释和认证。对于口供地位的认识,大家的思想意识的确需要越来越改变。

(二)找寻并询问知情者

听完潘金莲对这个问题的答疑后,武松称去单位点卯,便径直找到何九叔。武松找到何九叔后,说要与何九叔说话,便齐声赶到一间宾馆。坐定后,武松的作为颇令人玩赏:“量酒人一面筛酒,武松更不开口,且只顾吃酒”。

武松一言不发,何九叔心中犯了嘀咕,“倒捏两把汗,却把些话来撩她”,武松“也不开言,并不把话提起”。喝了数杯酒后,武松将尖刀飕的拔出,插在桌上。

人们都是一惊,武松问到何九叔:“小子粗疏,还精晓‘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你休惊怕,只要实说!——对自己逐一说知大哥死的缘由,便然则问你!我若伤了您,不是好汉!倘诺有半句儿差,我这口刀立定教你身上添三四百个透明的窟笼!闲言不道,你只直说自家二哥死的遗体是怎地模样!”

武松对何九叔的提问,属于对证人的摸底。总计武松在摸底何九叔时的特色:

❶.从一起先就在气势上超过对方,让对方喘可是气来,心思上即时处于劣势。武松在向何九叔问话时,充裕利用身体动作、语言,一起初就在思想上占尽了优势(当然,这里有武松打虎后威名远播之故):主动邀请何九叔吃酒,但在同等张桌上坐定后,自己却哑口无言,等着何九叔自己先耐不住性子,然后耐心等待机会,
一俟何九叔有些心急,单刀直入,抛出题目,不容其有延缓时间。

❷.伴有出口、武力恐吓,武松这样做是有案由的。一是何九叔本人是个颇为精致之人,社会阅历极其丰硕;二是武松怀疑何九叔与潘金莲、王婆等人有过串通,若不施以手段,怕何九叔不会对自己说实话。

对郓哥之询问

武松问罢何九叔,得知郓哥知晓案件背景,便拉了何九叔去找郓哥。见到郓哥时,武松一改以前询问何九叔时的凶神恶煞,换了一副面孔:武松收了刀,藏了骨头银子,算还酒钱,便同何九叔望郓哥家里来。却好走到他门前,只见这小猴子挽着个柳笼栲栳在手里,籴米归来。何九叔叫道:“郓哥,你认得这位都头麽?”郓哥道:“解大虫来时,我便认得了!你三个寻我做甚麽?”

郓哥这小厮也瞧了八分,便商议:“只是一件:我的三叔六十岁没人养赡,我却难相伴你们吃官司耍。”武松道:“好哥们儿。”便去身边取五两来银子。“你把去与四叔做盘缠,跟我来说话。”郓哥自心里想道:“那五两银两怎么样不盘缠得三多少个月?便陪待他身陷囹圄也无妨!”将银两和米把与老儿,便跟了二人出巷口一个旅舍楼上来。在听郓哥详细说完了政工原因,武松又问道:“你这话是实了?你却不要瞎说。”郓哥回答道:“便到官府,我也只是如此说!”武松说道:“说得是,兄弟。”随即六人离开,武松对郓哥的打听到此截止。

小结武松对郓哥的摸底,我们可以看来:

❶.态度极其温和,整个过程没有此外暴力威胁性的言语或作为,甚至于还大方有礼,很温柔。称呼上热情(称“郓哥”为“兄弟”),面对郓哥的要求不用推辞,一概应允。

❷.对郓哥举办了经济上的提携。在知晓郓哥三伯需要供养时,给了郓哥银子,后又向郓哥许诺事毕再给银子做工作本钱。

除了这两名证人的证言,武松还手持三样物证:一是何九叔处提供的南开焦骨头两块,二是西门庆让何九叔帮助掩盖北大死因,从而送给何九叔的十两纹银,三是何九叔提供的一份工作记录,记载了去入殓交大尸首的年月等音讯。

武松做完上述取证工作后,遂带上何九叔、郓哥以及有关物证来到县衙告状。书中写的明亮:
知县见了,问道:“都头告甚麽?”武松告说:“小人亲兄哈工大被西门庆与嫂通奸,下毒药谋杀性命。那三个便是证见。要相公做主则个。”

此间可以看出武松的诉讼请求:堂哥被人暗算,凶手是二妹与西门庆,请都尉惩处。严苛来说,此时交大身死一案尚未进入标准的刑事诉讼程序,此时武松的控诉从严刻意义上来说只可以算是请求启动刑事诉讼程序,亦即报案。由于县衙中官吏与西门庆有勾结,因而知县说到:“武松,你也是个本县都头,不省得法度?自古道:‘捉奸见双,捉贼见赃,杀人见伤。’你这二弟的尸体又没了,你又尚未捉得她奸;近期只凭这五个开口便问她杀人公事,莫非忒偏向麽?你不可造次。须要团结考虑,当行即行。”

抛开案外因素(收受贿赂、与西门庆有勾结等)不谈,知县认为仅凭何九叔、郓哥的讲话证据不足以证实交大之死系西门庆与潘金莲勾结所为,武松又亮出了物证:武松怀里去取出两块酥黑骨头,十两银两,一张纸,告道:“覆告相公:那一个须不是小人捏合出来的。”知县看了道:“你且起来,待我从长商议。可行时便与你拿问。”何九叔、郓哥都被武松留在房里。当日西门庆深知,却使心腹人来县里许官吏银两。

武松在亮出物证后,情状似乎有了转折点。这里包含了证据科学和刑事诉讼中的一条紧要规律:物证通常情形下拥有较强的风平浪静,而言词证据则常常出现变化,也更便于伪造,二者相较,物证具有更强的客观性。我国《国际法》第五十三条明确规定:“对全体案件的定罪都要重证据,重调研探讨,不轻信口供”;二〇一三年7月最高人民法院举行的第六次全国刑事审判工作会议中,对于调查取证及证据的审查判断明确提议要坚贞不屈科学注解,做到重客观证据,不轻信口供。我们把这边的“口供”可以作适当的壮周口解,即言词类证据,包括证人证言及受害人陈述,对案子的论断绝不可完全只是凭借此类证据。武松在提供了物证后,果然知县没了说辞。

翌日早晨,武松在厅上告禀,催逼知县拿人。什么人想那官人贪图贿赂,回出骨殖并银子来,说道:“武松,你休听别人挑唆你和西门庆做投缘;这件事不掌握,难以对理。圣人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後之言,岂能全信?’不可一时造次。”狱吏便道:“都头,但凡人命之事,须要尸、伤、病、物、踪,——五件俱全,方可推问得。”

武松欲请国家机器参加交大身死一案的想望告破,只能去寻求私力救济,这便是武力寻仇,这便发生了杀嫂祭兄、斗杀西门庆等一多元满面春风恩仇的故事。

当今我们从现代刑事诉讼的角度来看,武松中期所搜集的证据的注明力、证实内容等状况,亦即这一个证据达到了哪些的一个水准。

(一)先来看两名知情者的证言。

何九叔的证言可以表达的内容为:一,交大系中毒身死,因为啥九叔亲眼见到了复旦死人的规范,有中毒的蛛丝马迹;二,西门庆交付了自己十两银两,并要自己对哈工大尸首的有关情状给予隐瞒;三,身上所带的骨头及纸张的来源于。

郓哥的证言可以表明:

❶.潘金莲与西门庆里面存在奸情,因为自己切身与浙大共同去捉奸,北大捉奸时被西门庆一脚踢倒;

❷.王婆与该案亦有提到。把上述二人的证言内容总括起来,即潘金莲与西门庆有奸情,两人所有杀人动机;西门庆不想让厦大的死因等信息外泄出来;复旦郎有中毒身死的征象。

大家细细来看,上述所有证据没有一条是能够直接申明浙大郎系被潘金莲与西门庆合谋毒杀的。即使现有证据表面,二人的怀疑很大,但并不可能直接注脚二人实施了毒杀南开的表现。

此外,我们从现代刑事诉讼的视角分析,武松在询问何九叔和郓哥时存在重重题目,而那会间接促成二人的证言在法规上不抱有证据能力。根据最高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诠释》中第七十四条对于审查证人证言的要求,要求核查证人证言有无以强力、要挟等非法模式收集的景色。武松在打听何九叔过程中确有威吓言行;对郓哥的垂询存在施以金钱诱惑的意况。因而,先不论何九叔和郓哥提供的证言从内容上不能直接评释南开之死系由潘金莲、西门庆所为,从中立裁判者的角度来审视,因为二人在印证时受到了武松的威胁利诱,其内容实在也值得推敲。

(二)物证方面。

该案中的物证有三样:一是两块烧焦的骨头,二是十两纹银,三是何九叔提供的一张记录凭证。从现代刑事诉讼的角度看,这三样物证都设有一些的问题。

首先来看两块焦骨。这两块焦骨是分外首要的物证,可以直接表明交大的死因。但当面对那两块骨头时,人们紧要的问号是:怎样能确定这就是死者南开身上的骨头?放到现代,可以从中提取生物信息举办身份确定,但在当时就有可能变成死无对证。这里的为主问题就是生死攸关物证的源于及保存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表明》第六十九条规定,对物证应当着重审查的始末之一就是采集程序、情势是否吻合法规、有关规定以及在采访、保管、鉴定过程中是不是受损或者转移;第七十三条规定,在勘测、检查、搜查过程中提取的物证、书证,未附笔录或者清单,不可能表明物证、书证来源的,不得作为定案的依据。

我们前天来看本案中的两块骨头,遵照书中讲述系何九叔在火化交大时捡拾的,后“放在澈骨池内浸一下,骨头变得酥黑”。两块骨头系何九叔从南开的火化现场捡拾而得,后来又通过了拍卖(在澈骨池浸泡),也就是毫不原始证据。可能这边的浸泡是何九叔用来验尸的一种技术手段,可是对于如此重点的物证,万不可由裁判人员私自作这样处理。依照现代刑事诉讼的确定,何九叔还须叫上一位工作人员,对于领取骨头的进程创立勘验、检查笔录,用以声明物证的来源;对于该两块骨头的裁判结果,需要出示正规的评比意见,用以评释采纳何种方法对骨头举办处理,得出了怎么着结论。

其次就是十两纹银。本案中十两纹银属于直接证据,按照何九叔所言,这是西门庆送给自己,让投机在验尸时拉扯遮盖一些事由,即使的确至少表达西门庆有举足轻重嫌疑。但这仅是何九叔的说法,假使西门庆在与何九叔对质时对此矢口否认,那么那就成为了刑事案件中平常遇上的“一对一”意况,即两边各执一词,内容完全相反,且并未任何任何凭证佐证其中一方的眼光。白银本身是通货,流通性强,属于类别物,不持有特殊性,何人都得以享有,不能确定那就一定是西门庆给何九叔的。

综上,大家其实可以看到,从最后判处量刑的角度看,武松所明白的证据存在重重败笔,需要越来越补充查证,有些证据甚至属于非法证据,在法律上应予排除,远未达到现代刑事诉讼要求的“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唯独就武松所主宰的凭据来看,是否到达了立案标准吗?

《民法通则》中确定:“任何单位和个人发现有犯罪事实或者犯罪嫌疑人,有权利也有分文不取向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仍旧人民法院报案或者举报。”这是对立案材料来自的确定,笔者以为,从本案现有境况看,是契合立案条件的,需要由司法活动举办下一步侦查。武松现精晓的凭证至少可以表达浙大之死是存有好奇的,而且能够提供相应的头脑,完全有可能是一桩严重的刑事案件,作为国家司法活动应予受理。

此外,武松状告潘金莲、西门庆毒害哈工大一案中,有几许发觉是可怜值得现代我国的刑事诉讼所提倡的,那就是武松将两名知情者直接带到了大堂上,要求直接对质,这是很显眼的一向言词原则的反映。一贯以来,我国司法实践中最让人喝斥的某些就是对此“证人证言”的千姿百态,“证人出庭表明难”也是麻烦司法活动的一大难题。武松可以完成让两位知情人随她一道过来公堂直接对质,重要在于她能让两位知情人放心自己的人体、财产安全,他可以提供此类保障(武艺超群,天生神力,加上打虎后的威信)。同理,要缓解这一题材,国家机关必须起到武松的私力所起到的效率,对证人的出庭认证提供一多级制度上的维系,并且落到实处。修改后的《民事诉讼法》对于“证人出庭认证”做出了确定,这是可爱的开拓进取,但徒法不足以自行,更要紧的是确实将纸面上的法网落到实处。

结语

以现代的刑事侦查技术条件,交大身死一案应该容易破解,但放到当时之科技水平条件下,可能会有些难度。我们得以观望,完善的凭据制度之于刑事案件的侦破有着不可代替的严重性效用,因为人们对刑事案件需要如何证据,证据需要如何的款式,证据需要高达什么样的档次在认识上是不容许合并的,更何况世界上不设有完美无缺的凭证,只有用制度条文将法律对此证据的渴求确定出来,要求司法人士遵照法律对此证据的规定去收集证据进而获取的认证结果,才能取得法律上的认同。人类的认识总是有限的,法律上的真实性与实际的真实性之间的界限大家永久都没法儿通过,但通过证据制度的帮助,至少可以帮助我们离真相的原形近一点、再近一点,实现我们所能达到的参天的认识程度。辛普森(Simpson)杀妻一案中主审法官的那句话如故振聋发聩:“全世界都看看了辛普森杀妻,可是法律没有观察。”很多时候,大家或许会深深纠结于心灵朴素的正义感与实际的软弱证据之间爆发的远大争执,但我们无法不认可,哈工大之死的原形千百年后的读者们都见到了,当时的法度或者真就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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