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广梁山射雁,阎婆大闹郓城县

话说当时宋太公掇个阶梯上墙来看时,只见火把丛中约有一百余人。当头两个便是郓城县新参的都头。却是弟兄五个:一个叫作赵能,一个叫赵得。五个便叫道:“宋太公!你一旦晓事的,便把幼子宋江送出去,咱们自将就她;假使不教她出官时,和您这老子一发捉了去!”宋太公平:“宋江什么日期回来?”赵能道:“你便休胡说!有人在村口见他从张社长家店里了酒来。亦有人跟到这里。你怎样赖得过?”宋江在梯子边说道:“三伯和她论甚口?孩儿便勇敢出官也不妨:县里府上都有相识;况已经赦宥的事了,必当减罪。求告那们做什么?赵家这是个刁徒;目前暴得做个都,知道什么义理?他又和娃娃没人情,空自求他。”宋太公哭道:“是自身苦了小孩!”宋江道:“二叔休烦恼。官司见了,倒是有幸。今日小孩躲在人世上,撞了一班儿杀人放火的兄弟们,打在网里,如何能彀见伯伯面?便断配在他州外府,也须有程限,日后归来,也得一定伏侍大叔一生。”宋太公平:“既是孩儿恁的说时,我根本上下使用,买个好去处。”宋江便上梯来叫道:“你们且毫无闹。我的囚徒今已赦宥,定是不死。且请二位都头进敝庄少叙三杯,前日一块见官。”赵能道:“你休使见识赚我入来!”宋江道:“我什么连累大爷兄弟?你们注意进家里来。”宋江便下梯子来,开了庄门,请三个都头到庄里堂上坐下;连夜杀鸡宰鹅,置酒相待。那一百经理人等,都与酒食管待,送些东西之类;取二十两花银,把来送与两位都头做“美观钱。”当夜三个都头就在庄上歇了。次早五更,同到县前;等待天明,解到县里来时,知县出升堂只见都头赵能,赵得,押解宋江出官。知县时文彬见了喜庆,责令宋江供状。当下宋江笔供招:“不合于前年秋间典赡到阎婆惜为妾。为因不良,一时恃酒,争执斗殴,致被误杀身死,从来避罪在逃。今蒙拘捕到官,取前情,所供甘罪无词。”知县看罢,且叫收禁牢里监候。满县人见说拿得宋江,何人不体贴她。都替他去知县处告说讨饶,备说宋江平时的裨益。知县自心里也有八分手豁他,当时依准了供状,免上长枷,只散禁在牢里。宋太公自来买上告下使用钱帛。这时阎婆已自己故了半年,没了苦主;这张三又没了粉头,不来做什么仇人。县里叠成文案,待六十日限满,结解上济州听断。本州府尹看了申解情由,赦前恩宥之事,已成减罪,把宋江脊杖了十,刺配江州牢城。本州官吏亦有认识宋江的,更兼他又有钱帛使用,名唤做断杖刺配,又无苦主执证,众人维持下去。都不甚深重,当厅带上行枷,押了一道牒文差五个防送公人,无非是张千,李万。当下七个公人领了文件,监押宋江到州衙前。宋江的二伯宋太公同兄弟宋清都在这里等候;置酒管待多少个公人,发了些银两。教宋江换了服装,打拴了包里,穿了麻鞋。宋太公唤宋江到僻静处,叮嘱道:“我知江州是个好当地,鱼米之乡,特地使钱买将这里去。你可放宽守耐。我自使四郎来望你。盘缠,有便人平时寄来。你现在此去正从梁山泊过;倘或他们下山来威胁你投入,切不可依随他,教人骂做不忠不孝——此一节牢记于心。孩儿,路上渐渐地去、天可怜见,早得再次回到,父子团聚,兄弟完聚!”宋江泪拜辞了二伯。兄弟宋清送一程路。宋江临别时,嘱付兄弟道:“我此去不要你们忧心;只有伯伯年纪高大,我又累被官司缠扰,背井离乡而去,兄弟,你一定只在家侍候,休要为本人到江州来,弃掷岳父,无人看顾。我自江湖上相识多,见的这个不扶助,盘缠自有对付处。天若见怜,有一日归来也。”宋清含泪拜辞了,自回家中去侍奉三伯宋太公,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和两公人出发。这张千,李万,已得了宋江银两,又因她是群雄,由此于半路只是伏侍宋江。五个人出发行了一日,到晚投客店安歇了,打火做些饭,又买些酒肉请五个公人。宋江对她说道:“实不瞒你五个说:咱们昨天此去正从梁山泊边过。山寨上有多少个英雄闻我的名字,怕他下山来夺我,枉惊了你们。我和你五个今日早起些,只拣小路里过去,宁可多走几里不防。”两个公人道:“押司,你不说,俺们怎样得知。我等自认得小路过去,定不得撞着他俩。”当夜计议定了,次日,起个五更来打火。六个公人和宋江离了饭店。只从小路里走。约莫也走了三十里路,只会师前山坡背后转出一伙人来。宋江看了,只叫得苦。来的不是人家,为头的雄鹰正是赤发鬼刘唐,将领着三五十人,便来杀那多少个公人。这张千,李万,做一堆儿跪在地下。宋江叫道:“兄弟!你要杀何人?”刘唐道:“大哥,不杀了这四个孩子,等什么!”宋江道:“不要你污了手,把刀来我杀便了。”四个人只叫得苦。刘唐把刀递与宋江。宋江接过,问刘唐道:“你杀公人何意?”刘唐说道:“奉山上堂哥将令,特使人明白得三哥官司,直要来郓城县劫牢,却知堂哥在牢里不曾受苦。今番打听得断配江州,只怕路上错了路头,教大小头领分去四路伺机,迎接大哥,便请上山。这六个公人不杀了怎么样?”宋江道:“这么些不是你们兄弟称扬宋江,倒要陷我于不忠不孝之地。假诺如此来挟我只是逼宋江性命,我自不如死了!”把刀望喉下自刎。刘唐慌忙攀住膊,道:“堂弟!且日益地协商!”就手里夺了刀。宋江道:“你弟兄们尽管可怜见宋江时,容我去江州牢城等待限满回来,这时却待与你们相会。”刘唐道:“二哥这话,二弟不敢主张。前面大路上有顾问吴学究同花知寨在这里专等迎迓二哥,容二哥着小校请来合计。”宋江道:“我只是这句话,由你们怎地琢磨。”小喽罗去报,不多时,只见吴用,花荣,两骑在前,后边数十骑马随着,飞到面前。下马叙礼罢,花荣便道:“如何不与小弟开了枷?”宋江道:“贤弟,是什么话?此是国家法律,咋样敢擅动!”吴学究笑道:“我知兄长的意了。这一个容易,只不留兄长在山寨便了。晁头领多时从没得与仁兄会见,今次也刚好和兄长说几句心腹的话。略请到山寨少叙片时,便送登程。”宋江听了道:“只有先生便知道宋江的意。”叫扶起五个公人来,宋江道:“要她多少个放心;宁可自己死,不可害他。”多少个公人道:“全靠押司救命!”一行人都离了大路,来到芦苇近岸,已有船只在彼。当时载过山前大路却把山轿教人抬了,直到断金亭上歇了,叫小喽罗四下里去请众头领来聚会。迎接上山,到聚义厅上赶上。晁盖谢道:“自从郓城救了生命,兄弟们到此,无日不想大恩。前者又蒙引荐诸位豪杰上山,光辉草寨,思报无门!”宋江答道:“小哥自从别后,杀死淫妇逃在下方上,去了年半。本欲上山相探兄长面,偶然村店里遇得石勇,捎寄家书,只说三叔过世,不想却是大叔或者宋江随众好汉入伙去了,由此写书来唤我回家。即便遭官司,多得上下之人看觑,不曾重伤。今配江州,亦是好去处。适蒙呼唤,不敢不至。今来既见了尊颜,奈我限期相逼,不敢久住,只此告辞。”晁盖道:“直如此忙!且请少坐。”五个中等坐了。宋江便叫三个公人只在椅子后坐,与他寸步不离。晁盖叫多多领导人都来参拜了宋江,分两行坐下,小头目一面斟酒。先是晁盖把盏了;向后军师吴学究、公孙胜、起至白胜把盏下来。酒至数巡,宋江起身相谢道:“足见兄弟们相爱之情!宋江是个违法囚人,不敢久停,就此告辞。”晁盖道:“仁兄直如此见怪?即使仁兄不肯要坏多少个公人,多与他些金银,发付他重返,只说在梁山泊抢掳了去,不到得治罪于他。”宋江道:“兄这话休题!这等不是称誉宋江,明明的是苦自己。家中上有老父在堂,宋江没有孝敬得一日,怎么样敢违了他的训诫,负累了她?前者一时趁着与众位来相投,天幸使令石勇在村店里撞见在下,指点回家。姑丈说出这些缘故,情愿教小可明了官司;及断配出来,又不断嘱付;临行之时,又千叮万嘱,教我休为快乐,苦害家中,免累老父怆惶惊恐:由此,三叔肯定训教宋江。小可不争随顺了,便是上逆天理,下违父教,做了不忠不孝的人,在世虽生何益?如不肯放宋江下山,情愿只就众位手里乞死!”说罢,泪如雨下,便拜倒在地。晁盖,吴用,公孙胜,一齐扶起。众人道:“既是四弟坚意要往江州,前日且请宽心住一日,昨天早送下山。”两遍一次,留得宋江,就山寨里喝了一日酒。教去了枷,也不肯除,只和五个公人同起同坐。
  当晚住了一夜,次日早起来,坚心要行。吴学究道:“兄长听禀:吴用有个至爱相识,见在江州充做两院押牢节级,姓戴名宗。本处人叫做戴县长。为他有道术,一日能行八百里,人都唤她做神行太保。这个人分外规矩疏财。夜来小生修下一封书在此与表弟去,到这儿可和我做个相识。但有甚事,可教众兄弟知道。”众头领挽留不住,安排宴席送行;取出一盘金银送与宋江;又将二十两银子送与多个公人;就帮宋江挑了包装,都送下山来。一个个都分别了。吴学究和花荣直送过渡,到大路二十里外,众头领回上山去。只说宋江自和两防送公人取路投江州来。这些听差见了村寨里许多阵容,众头领一个个都拜宋江,又得她这里若干银两,一路上只是小心伏侍宋江。
  六个人在路约行了半月上述早来到一个去处,望见前边一座高岭。五个公人说道:“好了!过得这条西宁岭便是浔吉安。到江州却是水路,相去不远。”宋江道:“天色暄,趁早走过岭去,寻个宿头。”公人道:“押司说得是。”多少人赶着,奔过岭来。行了半日,巴过岭头,早看见岭脚边一个酒家,背靠颠崖,门临怪树,前后都是草房,去这树阴之下挑出一个酒旆儿来。宋江见了,心中欢喜,便与公人道:“我们肚太傅饥渴哩,原来这岭上有个旅馆,我们且买碗酒再走。”多少人入酒店来,两个公人把行李歇了,将水火棍靠在壁上。宋江让她六个公人上首坐定。宋江下首坐了。半个时刻,不见一个人出来。宋江叫道:“怎地不见有东道主?”只听得里面应道:“来也!来也!”侧首屋下走出一个大汉来赤色须,红丝虎眼;头上一顶破巾,身穿一领布背心,露着两臂,下边围一条布手巾;看着宋江三个人,唱个喏,道:“客人打多少酒?”宋江道:“大家走得肚饥,你这边有什么肉卖?”这人道:“唯有熟牛肉和浑红酒。”宋江道:“最好;你先切三斤熟牛肉来,打一角酒来。”那人道:“客人,休怪说。我这边岭上卖酒,只是先交了钱,方卖酒。”宋江道:“倒是先还了钱酒,我也欢喜。等我先取银子与你。”宋江便去开拓包里,取出些碎银子。
  这人立在侧面,偷眼着,见他包裹沉重,有些油水,心内自有八分欢喜;接了宋江的银两,便去里面舀一桶酒,切一盘牛肉出来,放下五只大碗,四只筋,一面筛酒。四人一头喝酒,一面口里说道:“如今江湖上歹人多,有万千好汉着了道儿的:酒肉里下了蒙汗药,麻翻了,劫了财物,人肉把来做馒头子,我只是不信。这里有这话?”这卖酒的人笑道:“你六个说,不要我这酒和肉!里面都有了麻药!”宋江笑道:“这个表弟瞧见我们说着麻药,便来取笑。”五个公人道:“小叔子,热一碗也好。”这人道:“你们要热,我便将去烫来。”这人烫热了,未来筛做三碗。正是饥渴之中,酒肉到口,怎样不喜?几人各喝了一碗下去。只见五个公人瞪了双眼,口角边流下口水来,你揪我扯,望后便倒。
  宋江跳起来道:“你三个怎地得一碗便恁醉了?”向前来扶,不觉自己头晕眼花,扑地倒了。光着眼,都面面相觑;麻木了,动弹不得。旅舍里这人道:“惭愧!好几日没买卖!前天天送这五个行货来与自己!”先把宋江倒拖了,入去山边人肉作房里,放在剥人凳上;又来把那三个公人也拖了入去,这人再来,却把包装行李都提在后屋内,打开看时,都是金银。这人自道:“我开了过多年宾馆,不见着这等一个罪人!量这等一个人犯,怎地有为数不少财富,却不是从天降下赐与自身的!”这人看罢包裹,且去门前望多少个火家归来开剥。立在门前看了一次,不见一个子女归来。
  只见岭下这边四人奔上岭来。这人却认得,慌忙迎接道:“妹夫这里去来?”这多个内一个高个儿应道:“大家特地上岭来接一个人,料道是来的程途日期了。我每一日出来,只在岭下等候,老不来看,正不知在这边耽搁了。这人道:“大哥,却是等什么人?”这大汉道:“等个奢遮的好男子”。这人问道:“甚么奢遮的好男子?”那大汉答道:“你敢也闻他的大名?便是济州郓城县宋押司宋江。”这人道:“莫不是人世间上说的甘肃当下雨宋公明?”这大汉道:“正是这厮。”这人又问道:“他却因甚打这里过?”这大汉道:“我本不知。如今有个相识从济州来,说道‘郓城县宋江,不知为什么事发在济州府,断配江州牢城’。我料想他必从此处过来,别处又无路。他在郓城县时,我尚且要去和他会;今次正从这边透过,如何不结识他?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因而,在岭下连日等候;接了她四五日,并不见有一个罪犯过来。我前些天同这六个兄弟信步踱上山岭,来您这边买碗酒,就望你一望。近日您店里买卖如何?”这人道:“不瞒表哥说,这个月里好生没买卖。前几天谢天谢地,捉得五个行货,又有点东西。”这大汉连忙问道:“四个甚样人?”那人道:“多个公人和一个犯人。”这汉失惊道:“这囚徒莫非是黑肥胖的人?”这人应道:“真个不特别长大,面貌紫棠色。”这大汉神速问道:“不曾动手么?”这人答道:“方拖进作房去,等火家未回,不曾开剥。”这大汉道:“等自己认她一认!”当下四人进入人肉作房里,只见剥人凳上挺着宋江和六个公人,颠倒头放在地下。
  这大汉看见宋江,却不认得;相他脸上“金印,”又不精晓;没可寻思处,猛想起道:“且取公人的包装来,我看他公文便知”这人道:“说得是。”便去房里取过公人的包裹打开,见了一锭大银,又几何散碎银两。解开文书袋来,看了差批,众人只叫得“惭愧。”这大汉便道:“天使令我今日上岭来!早是不曾动!争些儿误了自己大哥性命!”那大汉便叫这人:“快讨解药来,先救起自己大哥。”这人也慌了,快速调精通药,便和这大汉去作房里,先开了枷,扶将起来,把那解药灌将下去。五个人将宋江扛出前面客位里,这大汉扶住着,逐渐清醒,光着眼,看了人们立在头里,又不认识。只见这大汉教六个哥们扶住了宋江,纳头便拜。宋江问道:“是什么人?我不是梦中么?”只见卖酒的这人也拜。宋江道:“这抚军是这里?不敢动问两位高姓?”这大汉道:“四弟姓李,名俊。祖贯江州人员。专在扬子江中撑船,梢公为生,能识水性。人都呼堂弟做混江龙李俊便是。这些卖酒的是那里襄阳岭人,只靠做私商道路,人尽呼他做催命判官李立。这多少个兄弟是这里浔江边人,专贩私盐来这边货卖,却是投奔李俊家歇身。大江中伏得水,驾得船。是手足六个:一个唤做出洞蛟童威,一个叫作翻江蛟童猛。”这多少个也拜了宋江四拜。宋江问道:“却才麻翻了宋江,如何却知自己姓名?”李俊道:“兄弟有个相识,目前做买卖从济州归来,说起四哥大名,为发在江州牢城。李俊往常怀恋,只要去贵县拜识表哥,只为缘分浅薄,不可能彀去。今闻仁兄来江州,必从此间透过。三弟连连在岭下等接仁兄五七日了,不见来。明日无心,天幸使令李俊同五个弟兄上岭来,就买杯酒,遇见李立说将起来;因而,小弟大惊,慌忙去作房里看了,却又不认得三弟;猛可想念起来,取讨公文看了,知道是三哥。不敢问仁兄,闻知在郓城县做押司,不知何故事配来江州?”宋江把这杀了阎婆惜直至石勇村店寄书,回家事发,今次配来江州,备细说了一次。众人称叹不已。李立道:“四弟,何不只在这边住了,休上江州牢城去受苦?”宋江答道:“梁山泊苦死相留,我尚兀自不肯住,恐怕连累家中老人家,此间咋样住得!”李俊道:“大哥义士,必不肯胡行。你救起这五个公人来。”李立连忙叫了火家,已都回来了,便把公人扛出前边客位里来,把解药灌将下去,救得多少个公人起来,面面相觑,道:“我们想是行路费力,恁地容易得醉!”众人听了都笑。当晚李立置酒管待众人,在家里过了一夜;次日,又布置酒食管待,送出包裹给了宋江并几个公人。当时相别了。宋江自和李俊,童威,童猛,并五个公人下岭来,迳到李俊家歇下。置备酒食相待,结拜宋江为兄,留在家里过了数日。宋江要行,李俊留不住,取些银两与多个公人。宋江再带了行枷,收拾了包里行李,辞别李俊,童威,童猛,离了威海岭下,取路望江州来。
  两人行了半日,早是未牌时分。行到一个去处,只见人烟辏集,市井喧哗。正赶来镇上,共见这里一伙人围住着看。宋江分别人丛,挨入去看时,却原来是一个使棒卖膏药的。宋江和五个公人立住了脚,看她使了四遍棒。这里正放下了手中棒,又使了两回拳。宋江喝采道:“好棒拳脚!”这人却拿起一个行情来,口里开口道:“小人远方来的人,投贵地特来就事。虽无惊人的本事,全靠恩官作成,远处夸称,近方卖弄。如要筋骨药,当下取赎;如不用膏药,可烦赐些银两铜钱,休教空过了。”这大将军把盘子掠了一遭,没一个出资与他。这汉又道:“看官,高抬贵手”。又掠了一遭,众人都白着当时,又没一个出资赏他。
  宋江见他惊恐,掠了两遭,没人出钱,便叫公人取出五两银子来。宋江叫道:“太史,我是个违法的人,没甚与您;这五两白银权表薄意,休嫌轻微。”这汉子得了这五两白银,托在手里,便收科道:“恁地一个举世有名的岳阳镇上,没一个晓事的烈士抬举咱家!难得这位恩官,本身见自为事在官,又是过往此间,颠倒打发五两白银!正是‘当年却笑郑元和:只向青楼买笑歌!惯使不论家豪富,风流不在着衣多。’那五两银两强似另外十两!自家拜揖。愿求恩官高姓大名,使小人天下传扬。”宋江答道:“教授,量这个事物值得几多!不顺言谢。正说之间,只见人丛里一条大汉分开人众,抢近前来,大喝道:“兀这是什么鸟汉!那里来的阶下囚,敢来灭俺遵义镇上威风!”
  喏着双拳来打宋江。不由此起相争,有分教:浔安顺上,聚数筹搅海苍龙;梁山泊中,添一个登山猛虎。毕竟这汉为甚要打宋江,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当下宋江不合将五两银两赍发了分外老师。只见这常德镇上人们丛中,钻过这条大汉,睁着眼,喝道:“这个人这里学到这些鸟棒,来我这西宁镇上逞强!我已吩付了众人休睬他,你这厮怎么着卖弄有钱,把银子赏他,灭俺宿迁镇上的英武!”宋江应道:“我自赏他银两,却干你甚事?”这大汉揪住宋江,喝道:“你这贼配军!敢回我话!”宋江道:“做什么不敢回你话!”这大汉提起双拳,劈脸打来。宋江躲过。大汉又赶入一步来,宋江却待要和他放对,只见这个使棒的教练,从人悄悄赶将来,一只手揪这这大汉头巾,一只手提住腰胯,望这大汉肋骨上只一兜,踉跄一交,颠翻在地。这大汉却待挣扎起来,又被这长史只一脚踢翻了。五个公人劝住校尉。这大汉从地上爬将起来,看了宋江和教练员,说道:“使得使不得,教您多少个不要慌!”从来往南去了。宋江且请问:“知府高姓,何处人氏?”知府答道:“小人祖贯陕西宿迁人物,姓薛,名永。祖父是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为因恶了同僚,不得升用,子孙靠使棒卖药度日。江湖上但呼小人病大虫薛永。不敢拜问——恩官高姓大名?”宋江道:“小可姓宋,名江。祖贯郓城县人物。”薛永道:“莫非吉林及时雨宋公明么?”宋江道:“小可便是。”薛永听罢,便拜。宋江快捷扶住,道:“少叙三杯,如何?”薛永道:“好。正要拜识尊颜,却为此得遇兄长。”慌忙收拾起棒和药囊,同宋江便往邻近酒肆内喝酒。只见洒家说道:“酒肉自有,只是不敢卖与你们。”宋江问道:“缘何不卖与我们?”洒家道:“却才和你们打的高个子已使人分付了;假设卖与你们时,把自身这店子都打得粉碎。我这边却是不敢恶他。这人是这里湘潭镇上一霸,何人敢不听他说。”宋江道:“既然恁地,大家去休;这厮必然要来寻闹”薛永道:“小人也去店里算了房钱还他;一两日间也来江州会面。兄长先行。”宋江又送一二十两银子与了薛永,辞别了自去。宋江只得自和多个公人也离了酒楼,又自去一处酒。这集团说道:“小郎已自都分付了,我们怎么敢卖与你们!你枉走!白自费劲!不济事!”宋江和六个公人都做声不得;却被他这边不肯相容。宋江问时,都道:“他已着小郎连连分付去了,不许安着你们六个。”当下宋江见王不是话头,多个便拽开步子,望大路上走。看见一轮红日低坠,天色昏暗,宋江和两个公人心里越慌。五个协议道:“没来由看使棒,恶了这个人!最近闪得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却是投这里去宿是好?”只见远远地一条羊肠小道,望见隔林深处射出灯光来。宋江见了道:“兀这里灯光明处必有住家。遮莫怎地陪个小心,借宿一夜,明日早行。”公人看了道:“这灯光处又不在正路上。”宋江道:“没奈何!即便不在正路上,前几天多行三二里,却打什么要紧?”五人当即寻路来。行不到二里多路,林子背后闪出一座大庄院来。宋江和五个公人来到庄院前敲门。庄客听得,出来开门,道:“你是吗人,黄昏夜半来打击打户?”宋江陪着小心,答道:“小人是个罪犯配送江州的人。前些天错过了宿头,无处安歇,欲求贵庄寄宿一宵,来早依例拜纳房金。”庄客道:“既是恁地,你且在此处少待,等自己入去报知庄主太公,可容即歇。”庄客入去文告了,复翻身出来,说道:“太公相请。”宋江和多个公人到其中茸棠去拜谒了庄主太公。太公吩咐庄客,领到门房里睡觉,就与她们些晚饭。庄客听了,引去门首草房下,点起一碗灯,教五人歇定了;取三分饭食羹汤蔬菜,教她五个吃了。庄客收了碗碟,自入里面去。六个公人道:“押司,这里又无别人,一发除了行枷,快乐睡一夜。前几天早行。”宋江道:“说得是。”当时去了行枷,和三个公人去房外净手,看见星光满天,又见打麦场边屋后是一条村僻小路,宋江看在眼里。多少个净了手,入进房里,关上门去睡。宋江和多少个公人说道:“也不菲这多少个庄主太公留俺们歇这一夜。”正说间,听得里面有人闹事把来打麦场上处处照看。宋江在门缝里张时,见是太公引着三倨庄客,把火把到处照看。宋江对公人道:“那太公和本人四叔一般:件件定要自来照管,这早晚也不肯去睡,琐琐地亲自点看。”正说间,只听得外面有人叫开庄门。庄客快速来开了门,放入五五个人来。为头的手里拿着朴刀,背后的都拿着稻叉棍棒。火把光下,宋江张看时,那一个提朴刀的难为在鞍山镇上的那汉。宋江又听得这太公问道:“小郎,你这里去来?和何人打,日晚了拖叉拽棒?”这大汉道“阿爹不知。三弟在家里么?”太公平:“你二弟喝得醉了,去睡在后边亭子上。”那汉道:“我自去叫他起来。我和她赶人。”太公平:“你又和什么人合口?叫起三哥来时,他却不肯干休。你且对我说那原因。”这汉道:“阿爹,你不知,后天镇上一个使棒卖药的汉子,叵耐这厮不先来见我哥们六个,便去镇上撒科卖药,教使棒;被自己都分付了镇上的人分文不要与他赏钱。不知那里走出一个罪犯来,这厮做好汉出尖,把五两银子赏他,灭俺襄阳镇上威风!我正要打这厮,却恨这卖药的揪翻自家,打了一顿,又踢了本人一脚,至今腰里还疼。我已教人四下里分付了旅社旅社:不许着这们酒安歇。先教这五个今夜没存身处。随后我叫了赌房里一伙人,赶将去饭店里,拿得这卖药的来尽气力打了一顿;近期把来吊在都头家里,后日送去江边,捆做一块抛在江里,出这口鸟气!却只赶这三个公人押的囚犯不着。后面又没客店,竟不知投这里去宿了,我现在叫起二哥来分别赶去捉拿这厮!”太公平:“我儿,休恁地不久相!他自有银子赏这卖药的,却干你甚事?你去打他做什么?可分晓着她打了也从未伤重。快依我口便罢,休教三哥得知。你着人打了,他肯干罢?又是去伤害性命!你依我说,且去房里睡了。半夜三更,莫去敲门打户,激恼村坊,你也积些阴德。”这汉不顾太公说,拿着朴刀,迳入庄内去了。太公随后也赶入去。宋江听罢,对公人说道:“这般不巧的事!怎生是好!却又撞在他家投宿!我们只宜走了好。倘或这个人得知,必然被她害了性命。便是太公不说,庄客怎么着敢瞒?”六个公人都道:“说得是。事不宜迟,及早快走!”宋江道:“大家休从门前出去,掇开屋后一堵子墙出来罢。”四个公人挑了包里,宋江自提了行枷,便从房里挖开屋后一堵壁子。六人便趁星光之下望林木深处小路上注意走。
  正是“慌不择路。”走了一个更次,望见后边满目芦花,一派大江,滔滔滚滚,正赶来浔佳木斯边。只听得偷偷喊叫,火把乱明,吹风忽哨赶将来。宋江只叫得苦,道:“上苍救一救则个!”两人躲在芦苇中,望后边时,这火把渐近。三个人内心越慌,脚高步低,在芦苇里撞。前边一看,“不到天尽头,早到地尽处,”一带大江拦截,侧边又是一条阔港。宋江仰天叹道:“早知如此的苦,权且住在梁山泊也罢!何人想直断送在这边!”宋江正在危急关头,只见芦苇中私自地忽然摇出一只船来。宋江见了便叫:“梢公!且把船来救我们多个!俺与你几两银子!”这梢公在船上问道:“你六个是谁,却走在这边来?”宋江道:“背后有强人打劫我们,一味地撞在此间。你快把船来渡我们!我多与您些银两!”这梢公早把船放得拢来。三个赶早跳上船去。一个杂役便把包装放下舱里;一个听差便将水火棍拓开了船。这梢公一头搭上橹,一面听着包裹落舱有些好响声,心中喜悦;把橹一摇,这只小船早荡在江心里。岸上这伙赶来的人早来到滩头,有十余个火把,为头五个大汉各挺着一条朴刀约有二十余人,各执叉棒。口里叫道:“你这梢公快摇船拢来”宋江和两个公人做一块儿伏在船舱里,说道:“梢公!却是不要拢船!我们自多谢你些银子!”这梢公点头,只不应岸上的人,把船望上水里咿咿哑哑的摇将去。这岸上那伙人大喝道:“你这梢公不摇拢船来,教你都死!”这梢公冷笑几声,也不应。岸上那伙人又叫道:“你这梢公,直恁大胆不摇拢来?”
小李广梁山射雁,阎婆大闹郓城县。  这梢公冷笑应道:“老爷叫做张梢公!你绝不咬我鸟!”岸上火把丛中那多少个长汉说道:“原来是张表弟!你见自己兄弟多少个么?”这梢公应道:“我又不瞎,做什么不见你!”这长汉道:“你既见我时,且摇拢来和您说话。”这梢公道:“有话大顺以来,趁船的要去得紧。”这长汉道:“我兄弟五个正要捉这趁船的几人!”这梢公道:“趁船的多少个都是我家亲戚,衣食父母。请她归去吃碗‘板刀面’了来!”这长汉道:“你且摇拢来,和你研究”这梢公道:“我的衣饭,倒拢来把与您,倒乐意。”这长汉道:“张三哥!不是这样说!我哥们只要捉这囚徒!你且拢来!”这梢公一头摇橹,一面说道:“我自好几日接得那多少个主顾,却是不摇拢来,倒你接了去!你五个只休怪,改日相见!”宋江呆了,听不得话里藏机,在船舱里偷偷的和多少个公人说:“也不菲那多少个梢公!救了俺们多少个生命,又与他辩解!不要忘了她恩德!却不是幸得这只船来渡了俺们!”却说这梢公摇开船去,离得江岸远了。
  五人在舱里望岸上时,火把也自去芦苇中清楚。宋江道:“惭愧!正是好人相逢,恶人远离,且得脱了这一场灾难!”只见这梢公摇着橹,口里唱起湘潭歌来,唱道:
  老爷生长在江边,不爱交游只爱钱。昨夜华光来趁我,临行夺下一金砖!
  宋江和六个公人听了那首歌,都无力了。宋江又想道:“他是耍。”五个正在里议论未了,只见这梢公放下橹,说道:“你这些撮鸟!五个公人通常最会诈害做私商的心,今天却撞在伯公手里!你三个却是要‘板刀面,’却是要‘馄饨?’”宋江道:“家长,休要取笑。怎地唤做‘板刀面?’怎地是‘馄饨?’”这梢公睁着眼,道:“老爷和您耍甚鸟!若还要‘板刀面’时,俺有一把泼风也似快刀在这板底下。我不消三刀五刀,我只一刀一个,都剁你五个人下水去!你若要‘馄饨’时,你五个快脱了服装,都赤条条地跳下江里自死!”宋江听罢,扯定六个公人,说道:“却是苦也!正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梢公喝道:“你六个好好商讨,快回自家话!”宋江答道:“梢公不知,我们也是没奈何,犯下了罪,迭配江州的人。你哪些可怜见,饶了本人六个!”这梢公喝道:“你说啥子闲话!饶你三个?我半个也不饶你!老爷唤作出名的狗脸张曾外祖父!来也不认得爷,也去不认得娘!你便都闭了鸟嘴,快下水里去!”宋江又请求道:“我们都把包里内金银财帛衣裳等项,尽数与你。只饶了自家六个人性!”这梢公便去板底下摸出这把明晃晃板刀来,大喝道:“你多少个要怎地!”宋江仰天叹道:“为因本人不敬天地,不孝父母,犯下罪责,连累了你五个!”这六个公人也扯着宋江,道:“押司!罢!罢!我们两个一处死休!”这梢公又喝道:“你多少个好好快脱了服装,跳下江去!跳便跳!不跳时,老爷便剁下水里去!”宋江和这多少个公人抱做一块,望着江里。只见江面上咿咿哑哑橹声响。梢公回头看时,一只快船,飞也似从上水头急溜下来船上有三人:一条大汉手里横着托叉,立在船头上;梢头两个年轻摇着两把快橹。星光之下,早到后边。这船头上横叉的壮汉便喝道:“前面是什么梢公,敢在当工作?船里商品,见者有分!”这船公回头看了,慌忙应道:“原来却是李堂弟!我只道是什么人来!小弟,又去做买卖?只是没有带挈兄弟。”大汉道:“张家兄弟,你在此地又弄这一手!船里甚么行货?有些油水么?”梢公答道:“教您得知好笑:我这几日没道路又赌输了,没一文;正在沙滩上闷,岸上一伙人赶着三头行货来自己船里,却是五个鸟公人,解一个黑矮囚徒,正不知是这里。他协议,迭配江州来的,却又项上不带行枷。赶来的岸上一伙人却是镇上穆家哥儿五个,定要讨她。我见有些油水,我不还他。”船上这大汉道:“咄!莫不是自己小叔子宋公明?”宋江听得声音熟,便舱里叫道:“船上好汉是何人?救宋江则个!”这大汉失惊道:“真个是自身表弟!早不做出来!”宋江钻出船上来看时,星光明亮,那船头上立的高个子正是混江龙李俊;背后船梢上多个摇橹的:一个是出洞蛟童威,一个翻江蜃童猛。这李俊听得是宋公明,便跳过船来,口里叫道:“小弟惊恐?尽管小来得迟了些个,误了仁兄性命!明天天使李俊在家坐立不安,棹船出来江里赶些私盐,不想又遇着小叔子在此受难!”这梢公呆了半天,做声不得,方问道:“李四哥,这黑汉便是广东及时雨宋公明么?”李俊道:“可知是哩!”这梢公便拜道:“我这爷!你何不通个大名,省得着自己做出歹事来,争些儿伤了二哥!”宋江问李俊道:“这一个枭雄是何人?请问高姓?”李俊道:“表哥不知。那多少个枭雄却是表弟结义的小兄弟,姓张,是小孤山下人氏,单名横字,绰号船火儿,专在此浔通辽做这件稳善的征程。”宋江和多少个公人都笑起来。当下船并着摇奔滩边来,缆了船,舱里扶宋江并两个公人上岸。李俊又与张横说:“兄弟,我尝和你说:天下义士,只除非海南当下雨郓城宋押司。前日你可仔细认着。”张横打了火石,点起灯来,照着宋江,扑翻身又在沙滩上拜,道:“四哥恕兄弟罪过!”张横拜罢,问道:“义士四哥为啥事配来此地?”李俊把宋江犯罪的事说了,今来迭配江州。张横听了,说道:“好教三弟得知,小叔子一母所生的亲弟兄五个:长的便是兄弟;我有个弟兄,却又了得:浑身雪练也似一身白肉,没得五十里水面,水底下伏得七日七夜,水里行一似一根白条,更兼一身好武艺,由此,人起他一个异名,唤做浪里白条张顺。当初本人兄弟多少个只在扬子江边做一件依本分的征程——”宋江道:“愿闻则个。”张横道:“我兄弟两个,但赌输了时,我便先驾一只船,渡在江边静处做私渡。有那一等客人,贫省贯百钱的,又要快,便来下自己船。等船里都坐满了,却教兄弟张顺,也扮做单身客人背着一个大包,也来趁船。我把船摇到半江里,歇了橹,抛了锚,插一把板刀,却讨船钱。本合五百足钱一个人,我便定要她三贯。却先问兄弟讨起,教他故意不肯还自己。我便把她来起手,一手揪住她头,一手提定腰胯,扑通地撺下江里,排头儿定要三贯。一个个都惊得呆了,把出来不迭。都得足了,却送他到僻静处上岸。我这兄弟自从水底下度过对岸,等没了人,却与兄弟分钱去赌。这时我六个只靠这道路过日。”宋江道:“可知江边多有消费者来寻你私渡。”李俊等都笑起来,张横又道:“如今自己兄弟多少个都改了业;我便只在这浔茂名里做私商;兄弟张顺,他却近期自在江州做卖鱼牙子。如今二哥去时,表弟寄一封书去——只是不识字,写不得。”李俊道:“我们去村里央个门馆先生来写。留下童威,童猛看船。”六人跟了李俊,张横,提了灯,投村里来。走可是半里路,看见火把还在岸上明亮。
  张横说道:“他弟兄七个还未归去!”李俊道:“你说兀什么人弟兄多少个?”张横道:“便是镇上这穆家哥儿多个。”李俊道:“一发叫她多少个来拜了四弟。”宋江飞速说道:“使不得!他几个赶着要捉我!”李俊道:“仁兄放心。他兄弟不知是堂弟。他亦是我们一并人。”李俊用手一招,忽哨了一声,只见火把人伴都奔向以后。看见李俊,张横都恭奉着宋江做一处出口,这弟兄二人大惊道:“二位堂弟咋样与这两个人熟?”李俊大笑道:“你道他是兀何人?”这二人道:“便是不认得。只见他在镇上出银两赏这使棒的,灭俺镇上威风,正待要捉他!”李俊道:“他便是自我日常和你们说的江苏霎时雨郓城宋押司公明四哥!你六个还不快拜!”这弟兄四个撇了朴刀,扑翻身便拜,道:“有名久矣!不期后天方得会师!却甚是冒渎,犯伤了二弟,望乞怜悯恕罪!”宋江扶起二人,道:“壮士,愿求大名?”李俊便道:“那弟兄五个富户是此处人。姓穆,名弘,绰号没遮拦。兄弟穆春,唤做小遮拦。是新乡镇上一霸。我这边有‘三霸’,四哥不知,一发说与小弟知道。岳阳岭上岭下便是兄弟和李立一霸;扬州镇上是她弟兄多少个一霸;浔十堰边做私商的却是张横,张顺四个一霸;以此谓之‘三霸。’”宋江答道:“我们如何省得!既然都是自我兄弟情分,望乞放还了薛永!”穆弘笑道:“便是使棒的这?三哥放心。”随尽管教兄弟穆春“去取来还堂弟。我们且请仁兄到敝庄伏礼请罪。”李俊说道:“最好,最好;便到您庄上去。”穆弘叫庄客着多少个去看了船舶,就请童威,童猛一同都到庄上去相会;一面又着人去庄上报知,置办酒筵,杀羊宰猪,整理筵宴。一行众人等了童威,童猛,一同取路投庄上来。却好五更天气,都到庄里,请出穆太公来相见了,就草堂上分宾主坐下。宋江与穆太公对坐。说话未久,天色明朗,穆春已取到病大虫薛永进来,一处会见了。穆弘安排筵席,管待宋江等众位饮宴。至晚,都留在庄上歇宿。次日,宋江要行,穆弘这里肯放,把人们都留庄上,陪侍宋江去镇上闲逛,观望湘潭市村景致。又住了三日,宋江怕违了限次,坚意要行。穆弘并众人苦留不住,当日做个送路筵席。次日早起来,宋江分别穆太公并众位好汉;临行,分付薛永:“且在穆弘处住啥时候,却来江州,再得会晤。”穆弘道:“二弟但请放心,我这边自看顾他。”取出一盘金银送与宋江,又发多少个公人些银两。临出发,张横在穆弘庄上央人修了一封家书,央宋江付与张顺。当时宋江收放包里内了。一行人都送到浔南充边。穆弘叫只船来,取过先头行李下船。众人都在江边,安排名枷,取酒送上船饯行。当下人们洒泪而别。李俊,张横,穆弘,穆春,薛永,童威,童猛,一行人各自回家,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自和多少个公人下船,投江州来。这梢公非比前番,使着一帆风蓬,早送到江州上岸。宋江方带上行枷,三个公人取出文书,挑了行李,直至江州府前来,正值府尹升厅。原来这江州枢密使,姓蔡,双名得章,是当朝祭太守蔡京的第九个外甥;由此,江州人叫他做蔡九太尉。这人为官贪滥,作事骄奢。为这江州是钱粮浩大的去处,抑且人广物盈,由此,侍中特地教她来做个校尉。当时六个公人当厅下了文本,押宋江投厅下,蔡九参知政事看见宋江一表非俗,便问道:“你为什么枷上没了本州的书面?”六个公人告道:“于途中春雨淋漓,却被水坏了。里胥道:“快写个帖来,便送下城外牢城营里去。本府自差公人押解下去。”这五个公人就送宋江到牢城营内交割。
  当时江州府公人了文帖,监押宋江并同公人出州衙前,来宾馆里买酒。宋江取三两来银子与了江州府公人,当讨了收管,将宋江押送单身房里等候。这公人先去对管营差拨处替宋江说了方便,交割讨了收管,自回江州府去了。这两个公人,也交还了宋江包里,行李,千酬万谢相辞了入城来。六个自说道:“大家虽是了惊弓之鸟,却赚得过多银两。”自到州衙府里伺候,讨了回文,两个取路往济州去了。
  话里只说宋江又是乞求人请差拨到单身房里,送了十两银子与他;管营处又自加倍送十两并人事;营里管事的人并采纳的军健人等都送些银两与他们买茶;因而,无一个不欢喜宋江。少刻,引到点视厅前,除了行枷,参见管营。为得了贿赂,在厅上说道:“这些新配到犯人宋江听着:先朝太祖武德君王圣旨事例,但凡新入流配的必先打一百杀威棒。左右!与自家捉去背起!”宋江告道:“小人于路头疼风寒时症,至今没有痊可。”管营道:“那汉端的像有病的;不见她面黄饥瘦,有些疾病?且与他权寄下这顿棒。这个人既是县吏出身,着她本营抄事房做个抄事。”就时立了文案,便教发去抄事。宋江谢了,去独立房取了行李,到抄事房安顿了。众囚徒见宋江有实质,都买酒来祝贺。次日,宋江置备酒食与众人回礼;不时间又请差拨牌头递杯,管营处常送礼物与他。宋江身边有的是金银财帛,单把来结识他们;住了半月之间,满营里没一个不欢喜他。
  自古道:“世情看冷,人面遂高低!”宋江一日与差拨在抄事房酒,这差拨说与宋江道:“贤兄,我明日和你说的不得了节级常例人情,如何多日不使人送去与她?今已一旬以上了。他前日下来时,须糟糕看。”宋江道:“这一个不妨。这人要钱,不与她;若是差拨堂哥,但要时,只顾问宋江取不妨。这节级要时,一文也没!等她下去,宋江自有
  话说。”差拨道:“押司,这人好生利害,更兼手脚了得!倘或稍微言语高低,着了他些羞辱,却道我不与您打招呼。”宋江道:“兄长由她。但请放心,小可自有从事。敢是送些与她,也有失得;他有个不敢要自己的,也未必。”正恁的说未了,只见牌头来报道:“节级下在这边了。正在厅上大发作,骂道:‘新到配军怎么样不送常例钱与自己’”差拨道:“我就是么?这人自来,连我们都怪。”宋江笑道:“差拨三弟休怪罪,不及陪侍,改日再得作杯。小可且去和他说道。”差拨也起身道:“我们决不见她。”宋江别了差拨,离了抄事房,自来点视厅上,见这节级。不是宋江来和这人见,有分教:浔张家口上,聚数筹叫海蛟龙;梁山泊中,添一伙爬上猛虎。不知宋江来与这多少个节级怎么境遇,且听下回分解。

当下秦明和黄信五个到栅门外看时,望见两路来的军马,却好都到:一路是宋江、花荣;一路是燕顺、王矮虎;各带一百五十余人。黄信便叫寨兵放下吊桥,大开寨门,接两路阵容都到镇上。宋江早传下号令:休要害一个国民,休伤一个寨兵;叫先打入南寨,把刘高一家老小,尽都杀了。王矮虎自先夺了非凡女生。小喽罗尽把应该家私金银财物宝货之资都装上车子;再有马匹牛羊,尽数牵了。花荣自到家中,将相应财物等项装载上车,搬取妻小、妹子。内有清风镇上人口,都发还了。众多英雄收拾已了,一行人马离了清风镇,都回来山寨里来。车辆人马都到边寨。郑天寿迎接向聚义厅上会面。黄信与众好汉讲礼罢,坐于花荣肩下。宋江叫把花荣老小安顿一所歇处;将刘高财物分赏与众小喽罗。王矮虎拿得这女人,将去藏在团结房内。燕顺便问道:“刘高的妻今在哪个地方?”王矮虎答道:“今番须与兄弟做个押寨夫人。”燕顺道:“与却与你;且唤她出来,我有一句
  话说。”宋江便道:“我正要问她。”王矮虎便唤到厅前。这婆娘哭着告饶。宋江喝道:“你这泼妇!我好意救你下山,念你是个命官的恭人,你怎么着反将冤报?前几天擒来,有何理说?”燕顺跳起身来,便道:“这等淫妇,问他则甚!”拔出腰刀,一刀挥为两段。王矮虎见砍了这女孩子,心中大怒,夺过一把朴刀,便要和燕顺交并。宋江等起身来劝住。宋江便道:“燕顺杀了那女孩子也是。兄弟,你看本身这等一力救了她下山,教他夫妻团圆完聚,尚兀自转过脸来,叫丈夫害自己。贤弟,你留在身边,久后有损无益。宋江日后别娶一个好的,教贤弟满足。”燕顺道:“兄弟便是这等合计,不杀她,久后必被他害了。”王矮虎被众人劝了,默默无言。燕顺喝叫小喽罗打扫过尸首血迹,且排筵席庆贺。次日,宋江和黄信主婚,燕顺、王矮虎、郑天寿做媒说合,要花荣把妹子与秦明。一应礼物都是宋江和燕顺出备。吃了三五日筵席。
  自结婚之后,又过了五七日,小喽罗探得事情,上山来报道:“青州慕容参知政事申将文书去中书省,奏说反了花荣、秦明、黄信,要起军事来征。”众人听罢,钻探道:“此间小寨不是久恋之地;倘或武力到来,四面合围,咋样迎敌?”宋江道:“小可有一计,不知中得诸位心否?”众好汉都道:“愿闻良策。”宋江道:“自这南方有个去处,地名唤做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中间宛子城、蓼儿洼。晁天王聚集着三五千军马,把住着水泊,官兵捕盗,不敢正眼觑他。我等何不查办起军事,去这边入伙?”秦明道:“既然有这个去处却是分外好。只是没人引进,他何以肯便纳我们?”宋江大笑,却把这打劫“生辰纲”金银一事,直说到刘唐寄书,将黄金谢我,因而上杀了阎婆惜,逃去在下方上。秦明听了大喜道:“恁地,兄长正是他这边大恩人。事不宜迟,何以收拾起快去。”只就当日合计定了,便打并起十数辆车子,把亲人并金银、财物、服装、行李等件,都装在自行车上,共有三二百匹好马。小喽罗们有不愿去的,发他些银两,任从他下山去投别主;有愿去的,编入队里,就和秦明带来的军汉,通有三五百人。宋江教分作三起下山,只做去收捕,梁山泊的官兵们。山上都收拾得停当,装上车子,放起火来,把山寨烧作光地。分为三队下山:宋江便与花荣引着四五十人,三五十骑马,簇拥着五七辆车子,老小队仗先行;秦明、黄信引领八九十匹马和这应用车子,作第二起;前边便是燕顺、王矮虎、郑天寿多少个,引着四五十匹马,一二百人。离了清风山,取路投梁山泊来。于路中见了这许多军马,旗号上又肯定写着“收捕草寇官军”,因而无人敢来阻当。在路行五七日,离得青州远了。
  且说宋江、花荣多少个骑马在前方,背后车辆载着妻儿,与前面人马,只隔着二十来里远近。前边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对影山,两边两座小山,一般时势,中间却是一条大驿路。几个在当下正行之间,只听得前山里锣鸣鼓响。
  花荣便道:“前边必有强人!”把带住,取弓箭来,整顿得庄敬,再插放飞鱼袋内;一面叫骑马的营长催趱前边两起军立刻来,且把车辆人马扎住了。宋江和花荣六个,引了二十余骑军马向前探路。至前边半里多路,早见一簇人马,约有一百余人,尽是红衣红甲,拥有一个衣红少年武士,横戟立马在山坡前,大叫道:“今扶桑人和你比赛,分个胜败,见个输赢!”
  只见对过山冈子背后,早拥出一队人马来,也有百十余人,都是白衣白甲,也拥着一个穿白少年武士,手中也使一枝方天画戟。这边都是素白旗号,这壁都是绛红旗号。只见两边红白旗摇,震地花腔鼓擂,这三个斗士,更不打话,各人挺手中戟,纵坐下马。几个就中等大阔路上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花荣与宋江五个在当下看了喝采。花荣一步步趱马向前看时,只看这两个斗士斗到间深里,这两枝戟上,一枝是金钱豹子尾,一枝是金钱五色,却搅做一团,下面绒□结住了,那里分拆得开?花荣在当下看了,便把马带住,左手去飞鱼袋内取弓,右手向走兽壶中拔箭;搭上箭,拽满弓,觑着豹尾绒□较亲处,飕的一箭,恰好正把绒口射断。只见两枝画戟分开做两下。这二百余人一块喝声采。这多少个斗士便不斗了,都纵马跑来,直到宋江、花荣马前,就登时欠身声喏,都道,“愿求神箭将军大名。。”花荣在当时答道:“我那多少个义兄,乃是郓城县押司安徽登时两宋公明。我便是清风镇知寨小卫青花荣。”这两壮士听罢,扎住了戟,便停下,推金山,倒玉柱,都拜道:“出名久矣!”宋江、花荣慌忙停下,扶起这两位斗士道:“且请问二位斗士,高姓大名?”这一个穿红的说道:“小人姓吕,名方,祖贯潭州人物。平昔爱学吕布为人,因而习学这枝方天画戟。人都唤小人做‘小温候’吕方。因贩生药到河北,消折了血本,不可以彀还乡,权且占住这对影山,打家劫舍。近年来走这几个壮士来,要夺吕方的寨子;和他各分一山,他又不肯,由此每一日下山厮杀。不想原来缘法注定,前天得遇尊颜。”宋江又问那穿白的勇士高姓。这人答道:“小人姓郭,名盛,祖贯安徽嘉陵人士。因贩水银货卖,长江里遭风翻了船,回乡不得。原在嘉陵学得本处兵马张都督的方天戟;向后使得精熟,人都称小人做‘赛仁贵’郭盛。江湖上听得说,对影山有个使戟的占住了山头,打家劫舍;由此一迳来比并戟法。连连战了十数日,不分胜败。不期前日得遇二公,天与之幸。”宋江把上件事都告知了,便道:“既幸相遇,就与二位劝和,怎么着?”五个斗士大喜,都依允了。后队人马已都到齐,一个个都引着相见了。吕方先请上山,杀牛宰马筵会。次日,却是郭盛置酒设席筵宴。宋江就说她两个撞筹入伙,凑队上梁山泊去投奔晁盖聚义。六个欣欣自得,都依允了,便将两山人马点起,收拾了财物,待要出发,宋江便道:“且住,非是如此去。假如自己这边有三五百人马投梁山泊去,他这边亦有探细的人在四方探听;倘或只道咱们当成来收捕他,不是耍处。等自身和燕顺先去报知了,你们随后却来。还作三起而行。”花荣、秦明道:“兄长高见。正是如此计较,陆续经过。兄长先行半日,我等催督人马,随后起身来。”
  且不说对影山人马陆续启程。只说宋江和燕顺各骑了马,辅导随行十数人,先投梁山泊来。在半路行了两日,当日行到早晨时分,正走中间,只见官道傍边一个酒吧。宋江看了道:“孩儿们走得困乏,都叫买些酒了过去。”当时宋江和燕顺下了马,入旅舍里来;叫孩子们松了马肚带,都入酒馆里坐。宋江和燕顺先入店里来看时,只有三副大座头,小座头不多几副。只见一副大座头上,先有一个在这里占了。宋江看这人时,戴一顶猪嘴头巾,脑后六个科钦府金不换扭丝铜环;上穿一领皂衫,腰系一条白搭膊;上面裹腿护膝,八搭麻鞋;桌子边倚着短棒;横头上放着个衣包;生得八尺来长,淡黄骨查脸,一双鲜眼,没根髭髯。
  宋江便叫酒保过来琢磨:“我的伴当多,我六个借你里面坐一坐。你叫那一个客人,移换这副大座头与自我伴当们,坐地饮酒。”酒保应道:“小人理会得。”宋江与燕顺中间坐了。先叫酒保打酒来:“大碗先与伴当一人三碗。有肉便买些来与她众人,却来我这边斟酒。”酒保又见伴当们都立满在炉边,酒保却去看着特别听差模样的别人道:“有劳上下,这借这副大座头与中间四个官人的伴当坐一坐。”这汉嗔怪呼她做“上下”,便慌忙道:“也有个先来后到!甚么官人的伴当要换座头!老爷不换!”燕顺听了,对宋江道:“你看她无礼么?”宋江道:“由他便了,你也和她一般见识。”却把燕顺按住了。只见这汉转头,看了宋江、燕顺冷笑。酒保又陪小心道:“上下,周详小人的买卖,换一换有何妨?”这汉大怒,拍着桌子道:“你这鸟男女好不识人!欺负老爷独自一个!要换座头。便是赵官家,老爷也鸟不换。高做声,大□子拳不认得你!”酒保道:“小人又不曾说啥子。”这汉喝道:“量你这厮,敢说啥子!”燕顺听了,这里忍耐得住?便商议:“兀这汉子,你也鸟强!不换便罢,没可得鸟吓她。”这汉便跳起来,绰了短棒在手里,便应道:“我自骂他,要你多管!老爷天下只让得六人,其它的都把来做脚底下的泥。”燕顺焦躁,便提起板凳,却待要打将去。宋江因见这人出语不俗,横身在里头劝解:“且都毫不闹。我且请问您,你天下只让得,这六个人?”这汉道:“我说与你,惊得你呆了!”宋江道:“愿闻这四个英雄大名。”这汉道:“一个是荆州横海郡柴世宗的儿孙,唤做小旋风柴进柴大官人。”宋江暗暗地方头;又问:“这些是什么人?”这汉道:“这一个又奢遮!是郓城县押司吉林即时雨呼保义宋公明。”宋江看了燕顺暗笑,燕顺早把板凳放下了。“老爷只除了这多少个,便是大宋始祖也不怕他。”宋江道:“你且住。我问你:你既说起这六人,我却都认识。你在那里与她两个照面?”这汉道:“你既认得,我不说谎。三年前在柴大官人庄上住了两个月有余,只不曾见得宋公明。”宋江道:“你便要认黑三郎么?”这汉道:“我明天正要去寻他。”宋江问道:“什么人教你寻她?”这汉道:“他的亲兄弟铁扇子宋清,教我寄家书去寻她。”宋江听了喜庆,向前拖住道:“‘有缘千里来会见,无缘对面不相逢’。只我便是黑三郎宋江。”这汉相了一面,便拜道:“天幸,使三哥得遇大哥!争些儿错过。空去孔太公这里走一遭。”宋江便把这汉,拖入里面,问道:“家中如今没甚事?”这汉道:“小弟听禀:小人姓石名勇。原是大名府人氏。平日只靠放赌为生。本乡起小人一个异名,唤做‘石将军’。为因赌博上,一拳打死了民用,逃走在柴大官人庄上。多听得往来江湖上人说二弟大名,由此特去郓城县投奔二哥。却又听得协商,为事出外;因见四郎,听得小人说起柴大官人来,却说表哥在白虎山孔太公庄上。因四哥要拜识三哥,四郎特写这封家书,与小人寄来孔太公庄上,‘如寻见大哥时,可叫兄长作急回来’。”宋江见说,心中迷惑,便问道:“你到我庄上住了几日?曾见自己叔伯么?”石勇道:“小人在彼只住得一夜便来了,不曾得见太公。”宋江把上梁山泊一节,都对石勇说了。石勇道:“小人自离了柴大官人庄上,江湖上只闻得表哥大名,縌财仗义,济困扶危。近期小弟既去这边入伙,是必引导。”宋江道:“这不用你说,何争你一个人?且来和燕顺厮见。”叫酒保且来这里斟酒。三杯酒罢,石勇便去包里内,取出家书,慌忙递与宋江。宋江接来看时,封皮逆封着,又没“平安”二字。宋江心内越是困惑,连忙扯日照皮,从头读至一半,前边写道:……五叔于二零一九年元月中头,因病逝世,见今做丧在家,专等小弟来家迁葬。千万纯属!一切不可误!弟清泣血奉书。宋江读罢,叫声苦,不知高低;自把胸脯捶将起来,自骂道:“不孝逆子,做下非为!老父身亡,不可以尽人子之道,畜生何异!”自把头去壁上磕撞,大哭起来。燕顺、石勇抱住。宋江哭得昏迷不醒,半晌方復苏。
  燕顺、石勇六个劝道:“堂哥,且省烦恼。”宋江便分付燕顺道:“不是本人寡情薄意,其实唯有那个老人家想念。今已殁了,只得星夜赶归去。教兄弟们自上山则个。”燕顺劝道:“表弟,太公既已殁了,便到家时,也不得见了。‘天下无不死的二老’,且请宽心,引大家兄弟去了,这时二弟却陪侍四弟归去吊丧,未为晚了。自古道:‘蛇无头而非凡。’若无仁兄去时,他这里如何肯收留大家?”宋江道:“若等自我送你们上山去时,误了自己稍微日子,却是使不得。我只写封备细书札,都说在内,就带了石勇,一发入伙,等他们一处上山。我明天不知便罢,既是天教我知了,正是度日如年,烧眉之急。我马也不要,从人也不带一个,连夜自赶回家。”燕顺、石勇那里留得住。宋江问酒保借笔砚,对了一幅纸,一头哭着,一面写书;再三叮咛在上边,写了,封皮不粘,交与燕顺收了;脱石勇的八搭麻穿上,取了些银两藏放在身边,跨了一口腰刀,就拿了石勇的短棒,酒食都不肯沾唇,便飞往要走。燕顺道:“堂弟,也等秦总管,花知寨都来相见一面了去也未迟。”宋江道:“我不同了。我的书去,并无阻挡。石家贤弟,自说备细,可为我上覆众兄弟们,可怜见宋江奔丧之急,休怪则个。”宋江恨不得一步跨到家中,飞也似独自一个去了。
  且说燕顺同石勇,只就这店里了些酒食点心,还了酒钱,却教石勇骑了宋江的马,带了从人,只离酒馆三五里路,寻个大客店,歇了等候。次日辰牌时分,全伙都到。燕顺、石勇接着,备细说宋江大哥奔丧去了。众人都埋怨燕顺道:“你咋样不留他一留!”石勇分说道:“他闻得四伯殁了,恨不得自也寻死,如何肯停脚?巴不得飞到家里。写了一封备细书札在此,教我们注意去,他那里看了书,并无遮拦。”花荣与秦明看了书,与众人探究道:“事在半路,进退两难:回又不行,散了又不成。只顾且去。还把书来封了,都到山上看;这里不容,却别作道理。”九个英雄,并作一伙,带了三五百大军,渐近梁山泊来,寻大路上山。一行人马正在芦苇中过,只见水面上锣鼓振响。众人看时,漫山大街小巷都是杂彩旗。水泊中棹出四只快船来:抢先一只船上,摆着三五十个小喽罗,船头上中间坐着一个把头,乃是豹子头林冲;背后这只哨船上,也是三五十个小喽罗,船头上也坐着一个领导人,乃是赤发鬼刘唐。前边林冲在船上喝问道:“汝等是谁?这里的官兵们?敢来收捕我们!教您人人皆死,个个不留。你也须知俺梁山泊的大名。”花荣、秦明等都下马立岸边,答应道:“我等众人非是官军;有安徽立即雨宋公明表弟书札在此,特来相投大寨入伙。”林冲听了道:“既有宋公明兄长的书信,且请过前边,到朱贵旅社里,先请书来看了,却来相请会。”船上把青旗只一招,芦苇里棹出一只小船,内有五个渔人,一个看船,多少个上岸来说道:“你们众位将军都跟我来。”水面上这六只哨船,一只船上,把白旗招动。铜锣响处,多只哨船一齐去了。一行众人看了,都惊呆了,说道:“端的此处官军,何人敢侵傍!我等山寨咋样及得!”众人跟着六个渔人,从大宽转,直到旱地忽律朱贵酒馆里。朱贵见说了,迎接众人,都赶上了,便叫放翻六头黄牛,散了分例酒食;讨书札看了,先向水亭上放一枝响箭,射过对岸,芦苇中早摇过一只快船来。
  朱贵便唤小喽罗分付罢,叫把书先上山去报知;一面店里杀宰猪羊,管待九个英雄。把军马屯住,在四散歇了。第二日,辰牌时分,只见军师吴学究自来朱贵饭店里欢迎众人。一个个都遭受了。叙礼罢,动问备细,早有二三十只大白棹船来接。吴用、朱贵邀请九位好汉下船,老小车辆人马行李,亦分别都搬在各船上,前望金沙摊来。上得岸,松树径里,众多烈士随着晁头领,全副鼓乐来接。晁盖为头,与九个英雄相见了,迎上关来,各自乘马坐轿,直到聚义厅上;一对对讲礼罢。左侧一带交椅上却是晁盖、吴用、公孙胜、林冲、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白胜;左侧一带交椅上却是花荣、秦明、黄信、燕顺、王英、郑天寿、吕方、郭盛、石勇;列两行坐下。中间焚起一炉香来,各设了誓。当日鼓吹,杀牛宰马筵宴。一面叫新到火伴,厅下参拜了,自和小头目管待筵席。收拾了后山房舍,教搬老小家眷都安置了。秦明、花荣在席上表彰宋公明许多益处,清风山报冤相杀一事,众头领听了喜庆。后说吕方、郭盛四个竞赛戟法、花荣一箭射断绒□,分开画戟。晁盖听罢,意思不信,口里含糊应道:“直如此射得相亲?改日却看比箭。”当日酒至半酣,食供数品,众头领都道:“且去山前闲一遍,再来赴席。”当下众头领,相谦相让,下阶闲步乐情,观望山景。行至寨前第三关上,只听得空中数行宾鸿嘹。花荣寻思道:“晁盖却才意思,不信我射断绒□。何不前些天就此施逞些手段,教他俩众人看,日后敬伏我?”把眼一观,随行人伴数内却有带弓箭的。花荣便问他讨过一张弓来,在手看时,却是一张泥金鹊画细弓,正中花荣意;急取过一枝好箭,便对晁盖道:“恰才兄长见说花荣射断绒□,众头领似有不信之意。远远的有一行雁来,花荣未敢夸口,这枝箭要射雁行内第四只雁的头上。射不中时,众头领休笑。”花荣搭上箭,拽满弓,觑得如鱼得水,望空中只一箭射去,果然正中雁行内第多只,直坠落山坡下,急叫军士取来看时,这枝箭正穿在雁头上。晁盖和众头领看了,尽皆骇然,都称花荣做“神臂将军”。吴学究称誉道:“休言将军比李广,便是养由基也不及神手!真就是山寨有幸!”自此,梁山泊无一个不钦敬花荣。众头领再回厅上会,到晚各自歇息。
  次日,山寨中再备筵席,议定坐次。本是秦明及花荣,因为花荣是秦明大舅,众人推让花荣在林冲肩下,坐了第五位,秦明第六位,刘唐坐第七位,黄信坐第八位,三阮之下,便是燕顺、王矮虎、吕方、郭盛、郑天寿、石勇、杜迁、宋万、朱贵、白胜:一行共是二十一身长领坐定。庆贺筵宴已毕。山寨中添造大船屋宇,车辆什物;打造刀军器,铠甲头盔;整顿旌旗袍袄,弓弩箭矢,准备抵敌官军。不在话下。
  却说宋江自离了村店,连夜赶归。当日申牌时候,奔到本乡村口张社长旅社里暂歇一歇。这张社长却和宋江家来往得好。张社长见了宋江容颜不乐,眼泪暗流。张社长动问道:“押司有年半来不到家中,前些天且喜归来,咋样尊颜有些沉闷,心中为甚不乐?且喜官事已遇赦了,必是减罪了。”宋江答道:“老叔自说得是。家中官事且靠后。唯有一个生身老父,殁了,如何不沉闷?”张社长大笑道:“押司真个也是作耍?令尊太公却才在自身这里和自身吃酒了归来,只有半个刻钟来去,怎么样却说这话?”宋江道:“老叔休要取笑小侄。”便取出家书教张社长看了,“兄弟宋夏至明写道:姑丈于二〇一九年元月中头殁了,专等自我回来奔丧。”张社长看罢,说道:“呸!这得这般事!只未时内外,和东村王太公在自我这边喝酒了去,我怎么着肯说谎!”宋江听了;心中疑影,没做道理处:寻思了半天,只等天晚,别了社长,便奔归家;入得庄门,看时,没些动静。庄客见了宋江,都来参拜。宋江便问道:“我三伯和四郎有么?”庄客道:“太公天天望得押司眼穿。今得赶回,却是欢喜。方和东村里王社长在村口张社长店里喝酒了回到,睡在里头房内。”宋江听了大惊,撇了短棒,迳入草堂上来。只见宋清迎着三哥便拜。宋江见他果然不戴孝,心中非常大怒,便指着宋清骂道:“你这忤逆畜生,是何道理!三叔见今在堂,咋样却写书来调侃我?教我两五遍自寻死处,一哭一个昏倒。你做这等不孝之子!”宋清却待分说,只见屏风背后,转出宋太公来,叫道:“我儿不要着急。这些不干你兄弟之事,是自个儿每一日思量见你一面,因而教四郎只写道我殁了,你便回到得快。我又听得人说,白虎山当地多有强人,又怕您一世被人煽动落草去了,做个不忠不孝的人;为此,急急寄书去唤你归家。又得柴大官人这里来的石勇,寄书去与你。这件事尽都是自家主张,不干四郎之事。你休埋怨他。我却在张社长店里回来,睡在房里,听得是您回去了。”宋江听罢,纳头便拜太公,忧喜相伴。宋江又问二叔道:“不知近期官司怎么样?已经赦宥,必然减罪。适间张社长也这么说了。”宋太公平:“你兄弟宋清未回之时,多得朱仝、雷横的力气。向后只动了一个海捕文书,再也从没来勾扰。我现在干什么唤你回到?近闻朝廷册立皇太子,已降下一道赦书,应有民间犯了大罪尽减一等科断,俱已行开各处施行。便是发露到官,也只该个徒流之罪,不到得害了性命。且由她,却又别作道理。”宋江又问道:“朱、雷二都头曾来庄上么?”宋清说道:“我今日听得说来,这六个都差出去了:朱仝差往日本东京去,雷横不知差到这边去了。目前县里却是新添多个姓赵的勾摄公事。”宋太公平:“我儿远路风尘,且去房里将息什么时候。”合家欢喜。不在话下。
  天色看着将晚,玉兔东生。约有一更时分,庄上人都睡了,只听得前后门发喊起来。看时,四下里都是火把,团团围住宋家庄,一片声叫道:“不要走了宋江!”太公听了,连声叫苦。不由此起,有分教:大江岸上,聚集好汉英雄;闹市丛中,来显忠肝义胆。毕竟宋公明在庄上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当时众做公的拿住唐牛儿,解进县里来。知县听得有杀人的事,慌忙出来升厅。众做公的把这唐牛儿簇拥在厅前。知县看时,只见一个婆子跪在左手,一个猴子跪在右手。知县问道:“甚么杀人公事?”婆子告道:“老身姓阎。有个丫头,唤做婆惜。典与宋押司做外宅。昨夜下午,我外孙女和宋江一处沽酒,这么些唐牛儿一迳来寻闹,叫骂出门,邻里尽知。明早宋江出去走了一遭回来,把我闺女杀了。老身结扭到县前,这唐二又把宋江打夺了去。告相公做主!”知县道:“你这厮怎敢打夺了凶身?”唐牛儿告道:“小人不知前后因依。只因昨夜去寻宋江搪碗酒,被那阎婆叉小人出来。今儿下午小人自出来卖糟姜,遇见阎婆结扭押司在县前。小人见了,不合去劝她,他便走了。却不知他杀死他女儿的缘由。”知县喝道:“胡说!宋江是个君子诚实的人,怎么样肯造次杀人?这人命之事必然在你身上!左右!在这边!”便唤当厅公吏。
  当下传上押司张文远来,见说阎婆告宋江杀了他孙女,正是她的表子。随即取人口词,就替阎婆写了起诉书,叠了一宗案,便唤当地点仵作行人并坊厢上卿邻右一干人等来到阎婆家,开了门,取尸首上台简验了。身边放着行凶刀子一把。当时往往看验得系是生前项上被刀勒死,众人登场了当,尸首把棺木盛了,寄放寺院里;将一干人带到县里。知县却和宋江最好,有心要出脱他,只把唐牛儿再三推问。唐牛儿供道:“小人并不知前后。”知县道:“你这个人如何隔夜去他家寻闹?一定你有干涉!”唐牛儿告道:“小人一时撞去搪碗酒……”知县道:“胡说!打这个人!”左右两边狼虎一般公人把这唐牛儿一索困翻了。打到三五十,前后语言一般。知县明知他不知情,一心要救宋江,只把他来勘问,且叫取一面枷来钉了,禁在牢里。
  这张文远上厅来禀道:“尽管如此,见有刀子是宋江的压衣刀,必须去拿宋江来对问,便有下降。”知县见她三两遍来禀,遮掩不住,只着差人去宋江下处捉拿。宋江已自在逃去了。只拿得几家邻人来回复:“凶身宋江在逃,不知去向。”张文远又禀道:“犯人宋江逃去,他姑丈宋太公并兄弟宋清现在宋家村居留,可以勾追到官,责限比捕,跟寻宋江到官理问。”
  知县本不肯行移,只要朦胧做在唐牛儿身上,日后自渐渐地出她;怎当那张文远立主文案,唆使阎婆上厅,只管来告。知县情知阻当不住,只得押纸公文,差三五个做公的去宋家庄勾追宋太公并兄弟宋清。公人领了文件,来到宋家村宋太公庄上。太公出来迎接。至草厅上打坐。公人将出文件,递与太公看了。宋太公平:“上下请坐,容老汉告禀。老汉祖代务农,守此田园过活。不孝之子宋江,自小忤逆,不肯本分生理,要去做吏,百般说她不从;因而,老汉数年前,本县官长处告了他忤逆,出了他籍,不在老汉户内人数。他自在县里住居,老汉自和小孩子宋清在此荒村守些田亩过活。他与中老年人水米无交,并无干涉。老汉也怕她做出事来,连累不便;因而,在前官手里告了。执凭文帖在此协定。老汉取来教上下看。”众人都是和宋江好的,明知道这么些是先期开的路线,苦死不肯做仇人。众人回说道:“太公既有执凭,把未来我们看,抄去县里回话。”太公随即宰杀些鸡鹅,置酒管待了众人,发了十数两银两;取出执凭公文,教他众人抄了。众公人相辞了宋太公,自回县去回知县的话;说道:“宋太公三年前出了宋江的籍,告了执凭文帖,现有抄白在此,难以勾捉。”知县又是要出脱宋江的,便道:“既有执凭公文,他又别无亲族;只可出一千贯赏钱,行移诸处海捕捉拿便了。”这张三又挑拨阎婆去厅上披头散发来告道:“宋江实是宋清隐藏在家,不令出官。相公怎么样不与老身做主去拿宋江?”知县喝道:“他老爹已自三年前告了他忤逆在官,出了他籍,见有执凭公文存照,如何拿得他四叔兄弟比捕?”阎婆告道:“相公!什么人不精通他称为孝义黑三郎?这执凭是个假的。只是相公做主则个!”知县道:“胡说!前官手里押的印鉴公文,如何是假的?”阎婆在厅下叫屈叫苦,哽哽咽咽地价哭告道:“相公!人命大如天!若不肯与老身做主时,只得去州里告状!只是本人女儿死得甚苦!”这张三又上厅来替他禀道:“相公不与她行移拿人时,这阎婆上司去告状,倒是可以。倘或来咨询时,小吏难去回答。”知县情知有理,只得押了一纸文件,便差朱仝,雷横二都头当厅发落:“你等可带四人去宋家村首富庄上搜捉犯人宋江来。”朱,雷二都头领了文本,便来点起士兵四十余人迳奔宋家庄上来。宋太公得知,慌忙出来迎接。朱仝,雷横二人说道:“太公休怪大家。上司差遣,盖不由已。你的幼子押司见在何方?”宋太公平:“两位都头在上,我这逆子宋江,他和老年人并无干涉;前官手里已告开了她,见告的执凭在此。已与宋江三年多我们另籍,不同老汉一家过活,亦没有回庄上来。”朱仝道:“即使怎么样,我们凭书请客,奉帖勾人,难凭你说不在庄上。你等我们搜一搜看,好去应对。”便叫士兵三四十人围了庄院。“我自把定前门。雷都头,你先入去搜。”雷横便入进里面,庄前庄后搜了四次,出来对朱仝说道:“端的不在庄里。”朱仝道:“我只是放心不下。雷都头,你和众弟兄把了门。我亲身细细地搜三回。”宋太公平:“老汉是个识法度的人,怎么着敢藏在庄上!”朱仝道:“这么些是生命的文件,你却嗔怪我们不得。”太公平:“都头尊便。自细细地去搜。”朱仝道:“雷都头,你监着太公在此处,休教他过往。”朱仝自进庄里,把朴刀倚在壁里,把门来拴了;走入佛堂内去,把供床拖在单方面,揭起这片地板来。板上面有条索头。将索子头只一拉,铜铃一声响。宋江从地下室里钻将出来,见了朱仝,吃了一惊。朱仝道:“公明小叔子,休怪二哥捉你。只为你闲常和自我最好,有的事都不相瞒,一日酒中,兄长曾说道:‘我家佛堂底下有个地窖子,下面供的三世佛。佛座下有片地板盖着,上便压着供床。你有些紧急之事,可来此地躲避。’小叔子那时听说,记在内心。今天我县知县差我和雷横多少个来时,没奈何,要瞒生人眼目。相公有些觑兄长之心,只是被张三和那婆子在厅上演讲发语道,本县不做主时,定要在州里告状;因而上又差我五个来搜你庄上。我只怕雷横执着,不会周到人,倘或见了表哥,没个做圆活处:由此大哥赚他在庄前,一迳自来和兄长说话。此地虽好,也不是安身之处。倘或有人知得,来这边搜着,如之奈何?”宋江道:“我也自如此寻思。若不是贤兄如此系数,宋江定遭缧绁之厄!”朱仝道:“休如此说。兄长却投何处去好?”宋江道:“小可寻思有五个安身之处:一是淮安横海郡小旋风柴进庄上,二乃是青州青风寨小李广花荣处,三者是白虎山孔太公庄上。他有个多少个幼童:长男称之为毛头星孔明,次子叫做独火星孔亮,多曾来县里相会。这三处在这边踌躇未定,不知投何处去好。”朱仝道:“兄长可以作急寻思,当行即行。今儿上午便可动身,切勿迟延误!”宋江道:“上下官司之事全望兄长维持;金帛使用只顾来取。”朱仝道:“这事放心,都在自家身上。兄长只顾安排去路。”宋江谢了朱仝,再入地窖子去。朱仝还是把地板盖上,还将供床压了,开门,拿朴刀,出来说道:“真个没在庄里。”叫道:“雷都头,我们只拿了宋太公去,咋样?”雷横见说要拿宋太公去,寻思:“朱仝这人和宋江最好。他怎地颠倒要拿宋太公?这话一定是反说。他若再提起,我落得做人情!”朱仝,雷横叫了士兵都入草堂上来。宋太公慌忙置酒管待众人。朱仝道:“休要安排酒食。且请太公和四郎同到本县里走一遭。”雷横道:“四郎怎么样不见?”宋太公平:“老汉使她去近村打些农器,不在庄里。宋江这厮,自三年前已把这逆子告出了户,现有一纸执凭公文在此协定。”朱仝道:“怎么样说得过!我三个奉知县台旨,叫拿你父子二人,自去县里回话!”雷横道:“朱都头,你听自己说。宋押司他作案过,其中必有案由,也未便该死罪。既然太公已有执凭公文,系是印信官文书,又不是假的,我们须看押司日前交望之面,权且担负他些个,只抄了执凭去应对便了。”朱仝寻思道:“我自反说,要她不疑!”朱仝道:“既然兄弟这样说了,我没来由做什么恶人。”宋太公谢了,道:“深感二位都头相觑!”随即排下酒食,犒赏众人,将出二十两银两,送与两位都头。朱仝,雷横坚执不受,把来散与众人——四十个兵卒——分了,抄了一张执凭公文,相别了宋太公,离了宋家村。朱,雷二位都头引了一条龙人回县去了。县里知县正值升厅,见朱仝,雷横回来了,便问缘由。三个禀道:“庄前庄后,四围村坊,搜遍了二次,其实没这厮。宋太公卧病在床,不可能动止,早晚临危。宋清已自前月出外未回。因而,只把执凭抄白在此。”知县道:“既然如此……”一面申呈本府,一面动了纸海捕文书,不在话下。县里有那一等和宋江好的交接之人都替宋江去张三处说开。这张三也耐可是众人面皮;况且婆娘已死了;张三平时亦受宋江好处;由此也只好罢了。朱仝自凑些东西把与阎婆,教他毫无去州里告状。那婆子也得了些东西,没奈何,只得依允了。朱仝又将若干银两教人上州里去选取,文书不要驳将下来。又得知县全力主张,出一千贯赏钱,行移开了一个海捕文书,只把唐牛儿问做成个“故纵凶身在逃,”脊杖二十,刺配五百里外;干连的人全体保放甯家。
  且说宋江他是个庄农之家,咋样有这地窖子?原来故宋时,为官容易,做吏最难。为什么的为官容易?皆因这时朝廷奸臣当道,谗佞专权,非亲不用,非财不取。为何做吏最难?这时做押司的但犯罪责,轻则刺配远恶军州,重则抄扎家产,结果了残生性命。以此预先安排下如此去处躲身。又恐连累父母,教爹娘告了忤逆,出了籍,各户另居,官给执凭公文存照,不相往来,却做家私在屋里。宋时多有这么算的。且说宋江从地窖子出来,和大伯兄弟商议:“今番不是朱仝相觑,须官司。此恩不可忘报。方今本身和兄弟多少个且去逃难。天可怜见,若遇宽恩大赦,这时回来,父子相见。三叔可使人偷偷地送些金银去与朱仝,央他上下使用,及接济阎婆些少,免得她上司去告扰。”太公平:“这事不用你忧心。你自和兄弟宋清在路小心。若到了彼处,这里有个得托的人寄封信来。”当晚手足五个拴束包里。到四更时分起来,洗漱罢,吃了早餐,多少个打扮动身。宋江戴着白范阳毡笠儿,上穿白缎子衫,系一条梅红纵线绦,下边缠脚衬着多耳麻鞋宋清做伴当打扮,背了打包。都出草厅前拜辞了爹爹。只见宋太公流泪不住,又分付道:“你两个成才,休得烦恼!”宋江,宋清,却分付大小庄客:“早晚殷勤伏侍祖父,休教饮食有缺。”弟兄两个各跨了一口腰刀,都拿了一条朴刀,迳出离了宋家村。五个取路登程,正遇着秋末冬初。弟兄多少个行了数程,在中途记挂道:“我们却投奔哪个人的是?”宋清答道:“我只闻江湖上人传说上饶横海郡柴大官人名字,说他是大周帝王嫡派子孙,只不曾拜识。何不只去投奔他?人说他仗义疏财,专一结识天下英雄,救助遭配的人,是个现世的孟尝君。我两个只奔他去。”宋江道:“我也心里是如此思想。他虽和自家时时书信来往,无缘分上,不曾得会。”多少个协议了,迳往襄阳旅途来。途中免不得登山涉水,过府冲州。但凡客商在路,早晚安歇有两件事不佳:吃癞碗,睡死人床!
  且把闲话提过,只说正话。宋江弟兄六个不只一日来到桂林界分,问人道:“柴大官人庄在啥地方?”问了地名,一迳投庄前来,便问庄客:“柴大官人在庄上也不?”庄客答道:“大官人在东庄上收租米,不在庄上。”宋江便问:“此间到东庄有微微路?”庄客道:“有四十余里。”宋江道:“从哪个地方落路去?”庄客道:“不敢动问二位官人高姓?”宋江道:“我是郓城县宋江的便是。”庄客道:“莫不是及时雨宋押司么?”宋江道:“便是。”庄客道:“大官人是常说大名,只怨怅不可以会合。既是宋押司时,小人引去。”庄客慌忙便领了宋江,宋清迳投东庄来。没七个时刻,早来到东庄。庄客道:“二位官人且在此亭子坐一坐,待小人去通知大官人出来相接。”宋江道:“好。”自和宋清在山亭上,倚了朴刀,解了腰刀,歇了包装,坐在亭子上。这庄客入去不多时,只见这中间庄门大开,柴大官人引着三七个伴当,慌忙跑将出来,亭子上与宋江相见。柴大官人见了宋江,拜在非法,口称道:“端的想杀柴进!天幸今天啥风吹获得此,大慰平生渴想之念!多幸!多幸!”宋江也拜在非法,答道:“宋江疏顽小吏,前几日特来相投。”柴进扶起宋江来,口里说道:“昨夜灯花,先天鹊噪,不想却是贵兄降临。”满脸堆下笑来。宋江见柴进接得意重,心里甚喜。便唤弟兄宋清也碰着了。柴进喝叫伴当收拾了宋押司行李在后堂西轩下歇处。柴进携住宋江的手,入到其中正厅上,分宾主坐定。柴进道:“不敢动问。闻知兄长在郓城县勾当,如何得暇来到荒村敝处?”宋江答道:“久闻大官人大名,如雷贯耳。即便节次收得华翰,只恨贱役无闲,无法彀会师。明日宋江不才,做出一件没出豁的事来;弟兄二人思考,无处栖身,想起大官人仗义疏财,特来投奔。”柴进听罢,笑道:“兄长放心,遮莫做下十恶大罪,既到敝庄,俱不用忧心。不是柴进夸口,任她捕盗官军,不敢正眼儿觑着小庄。”宋江便把杀了阎婆惜的事一一告诉了三次。柴进笑将起来,说道:“兄长放心。便杀了清廷的地方官,劫了府库的财务,柴进也敢藏在庄里。”说罢,便请宋江弟兄多少个洗浴。随即将出两套服装,巾帻,丝鞋,净袜,教宋江手足几个换了出浴的旧衣物。三个洗了浴,都穿了新服装。庄客自把宋江弟兄的旧衣物送在歇宿处。柴进邀宋江去后堂深处,已布局下酒食了,便请宋江正面坐地。柴进对席。宋清有宋江在上,侧首坐了。两人坐定,有十数个近上的庄客并多少个牵头,轮替着把盏,伏侍欢饮。柴进再三劝宋江弟兄宽怀饮几杯,宋江称谢不已。酒至半酣,两个人各诉胸中朝夕相爱之念。看看天色晚了,点起灯烛。宋江辞道:“酒止。”柴进这里肯放,直到初更左右。宋江起身去解手。柴进唤一个庄客提盏灯笼引领宋江东廊尽头处去解手。便道:“我且躲杯酒。”大宽转穿出后面廊下来,俄延走着,却转到东廊前边。宋江已有八分酒,脚步趄了注意踏去。这廊下有一个巨人,因害疟疾,当不住这寒冷,把一薪火在这里向。宋江仰着脸,只顾踏将去,正在火薪柄上;把那火里炭火都溅在那汉脸上。那汉吃了一惊,惊出一身汗来。这汉气将起来,把宋江劈胸揪住,大喝道:“你是什么鸟人!敢来排遣我!”宋江也吃了一惊。正分说不得,那些提灯笼的庄客慌忙叫道:“不得无礼!这位是大官人最相待的顾客!”这汉道:“‘客官!’‘客官!’我初来时也是‘客官!’也曾最相待过。近年来却听庄客搬口,便疏慢了自我,正是‘人无千日好!’”却待要打宋江。这庄客撇了灯笼,便上前来劝。正劝不开,只见两三盏灯笼飞也似来。柴大官人亲赶到,说“我接不着押司,如何却在那里闹?”这庄客便把了火薪的事说一次。柴进说道:“大汉,你不认得这位奢遮的押司?”这汉道:“奢遮杀,问她敢比得我郓城宋押司,他恐怕!”柴进大笑道:“大汉,你认识宋押司不?”这汉道:“我虽未曾认得,江湖上久闻他是个即刻雨宋公明,是个中外闻明的无名英雄!”柴进问道:“怎么样见得他是全世界知名的雄鹰?”那汉道:“却才不说了;他便是真大丈夫,有头有尾,有始有终!我现在只等病好时,便去投奔他。”柴进道:“你要见他么?”这汉道:“不要见她说吗的!”柴进道:“大汉,远便十万八千里,近便只在你眼前。”柴进指着宋江,便道:“此位便是立刻雨宋公明。”那汉道:“真个也不是?”宋江道:“小可便是宋江。”这汉定睛看了看,纳头便拜,说道:“我不信前天早与四哥相见!”宋江道:“何故这样错爱?”这汉道:“却才甚是无礼,万望恕罪!‘有眼不识青城山!’”跪在地下,这里肯起来。宋江慌忙扶住,道:“足下高姓大名?”柴进指这汉,说出他姓名,何处人氏。
  有分教:山中猛虎,见时魄散魂离;林下强人,撞着心惊胆裂。正是:说开星月无骄傲,道破江景色倒流。毕竟柴大官人说出这汉仍旧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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