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之死,王善保家的

  话说人们闻得宝琴将素昔所通过各省内古迹为题,做了十首怀古绝句,内隐十物,皆说:“这自然新巧。”都争着看时,只见写道是:

第五十一次:薛小姨子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狼虎药

  话说王夫人见重阳节已过,凤姐病也比先减了,虽未大愈,然亦可以进出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一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来,配“调经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须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叫你们查一查,都合并一处,你们白不听,就随手混撂。”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唯有这多少个。上次这里的夫人来寻了去了。”王夫人道:“没有的话。你再细找找。”彩云只得又去找寻,拿了几包药材来,说:“我们不认的那些,请老婆自看。除了那么些没有了。”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么样,并从未一支人参。因一面遣人去问凤姐有无。凤姐来说:“也只稍微参膏。芦须虽有几根,也不是上好的,每一天还要煎药里用呢。”

在南梁中华女人是未曾名字的,做女孩的时候在家里被叫的是闺阁中的小名,长大了到了人家就跟着老公的名字叫——在荣耀一点的大户人家还可以被号称几声太太、奶奶,在小户人家就是某某四嫂,或者直接就是某某家的。比如这“王善保家的”指的就是一个叫王善保的爱人他的婆姨。王善保家的是贾赦之妻邢夫人的侧室,所谓的姨太太就是邢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丫鬟,到了贾府这边一贯伺候着邢夫人,年纪大了嫁了人,只是白日里还伺候在邢夫人的身边。

  赤壁怀古

       
 袭人因小姨过去回家,晴雯麝月招呼宝玉。送走袭人,晴雯便只在熏笼上围坐了,麝月笑说您今儿别装小姐了,也动一出手。晴雯说“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可见她是彻底没悟出自己会有一天先麝月等走出怡红院。之后麝月让她放下穿衣镜的客套,晴雯也懒得动,宝玉只可以自己去放下了,然后晴雯又派出麝月在宝玉外边睡好服侍宝玉,夜里宝玉要吃茶,麝月服侍,晴雯在熏笼上也喊着要吃茶,招来麝月不满,说他“越发上脸了”。晴雯仗着在怡红院受宠的身价,在上级领导宝玉面前撒娇耍赖,宝玉对其挚爱有加,晴雯照单受用;在“同事”面前也行事不够严格本分,不太在意“同事”的缺憾,“同事”麝月因为经历比她浅,也并没有他那么受宠,虽每一次都是笑言,可麝月的不满心境连宝玉都看在眼里,宝玉却只顾为他开解,越发引来了别样丫头们的吃醋与不满。

晴雯之死,王善保家的。  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这里问去。说:“因上次没了,才往这边来寻,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身过来请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出当日馀的来,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不等,遂秤了二两给王夫人。王夫人出来,交给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与先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无法辨的药也带了去,命医师认了,各包号上。一时周瑞家的又拿进来,说:“这几样都各包号上名字了。但那一包人参即使是上好的,只是年代太陈。这东西比此外却不比,凭是怎么好的,只过一百年后,就融洽成了灰了。如今以此虽未成灰,然已成了糟朽烂木,也未尝能力的了。请太太收了那一个,倒不拘粗细,多少再换些新的才好。”

在荣国府这边,即使大老爷贾赦袭了荣国公的爵位,不过贾母是偏疼三外孙子贾政的,所以邢夫人这边只享受着较高的“政治身份”,却没有相对的经济实力,因为管家的权杖是在二太太王夫人这边,连自己的外甥媳妇贾琏与王熙凤夫妇都是在帮贾政王夫人夫妇“打杂”,因而,长久以来在邢夫人的心头是积累了累累怨恨的。所以,只要逮住机会他便会“兴风作浪”: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晴雯病了后来请了医师来看,手从幔中伸出来,赫然的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金凤花染得火红,老嬷嬷忙拿手帕替她掩了。丫头身份的晴雯,又一回给老嬷嬷们留给了说长道短的话柄。

  王夫人听了,低头不语,半日才说:“这可无奈了,只能去买二两来罢。”也无意看那一个,只命:“都收了罢。”因问周瑞家的:“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或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周瑞家的刚刚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近来外头人参都没有好的。虽有全枝,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搀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大家商家里常和行里交易,如今自我去和四姨说了四弟去托个搭档过去和参行里要她二两原枝来,不妨大家多使几两银两,到底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了然。但只还得你亲自走一趟,才能明了。”于是宝钗去了,半日回去说:“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明天一早去配也不迟。”王夫人自是喜悦,因协议:‘买油的贤内助水梳头’。自来家里有的给人有点,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寻去。”说毕长叹。宝钗笑道:“这东西即使值钱,总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大家比不得这没见世面的住家,得了这多少个,就珍藏密敛的。”王夫人点头道:“你这话也是。”

一代贾母歇晌,我们散出,都知贾母明天生气,皆不敢各散回家,只得在此暂候。尤氏便往凤姐处来聊天了一遍,因她也不自在,只得往园内寻众姑嫂闲谈。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遍,也就往园内散散心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傻三妹的笑嘻嘻走来,手内拿着个五颜六色的事物,低头一壁瞧着,一壁只管走,不防迎头撞见邢夫人,抬头看见,方才站住。邢夫人因说:“这痴丫头,又得了个什么样狗不识儿这么喜欢?拿来自己看见。”原来这傻二妹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的与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作粗活的一个丫头。只因他生端庄肥面阔,五只大脚作粗活简捷爽利,且心性愚顽,一无文化,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贾母因爱好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开口可以发笑,便起名为“呆大姨子”,常闷来便引他取笑两回,毫无避忌,由此又叫她作“痴丫头”。他纵有失礼之处,见贾母喜欢他,众人也就不去苛责。这孙女也得了这些力,若贾母不唤他时,便入园内来顽耍。今天正在园内掏促织,忽在山石背后得了一个五彩绣香囊,其雍容华贵精致,固是可爱,但下面绣的不用花鸟等物,一面却是五个人赤条条的占据相抱,一面是多少个字。这痴丫头原不认识是春意,便心下总结:“敢是多少个妖精打架?不然必是两创口相打。”左右猜解不来,正要拿去与贾母看,是以笑嘻嘻的一壁看,一壁走,忽见了邢夫人如此说,便笑道:“太太真个说的巧,真个是狗不识呢。太太请瞧一瞧。”说着,便送过去。邢夫人接来一看,吓得赶紧死紧攥住,忙问“你是这里得的?”傻表妹道:“我掏促织儿在山石上拣的。”邢夫人道:“快休告诉一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也要打死。皆因您常常是白痴,未来再别提起了。”这傻小姨子听了,反吓的黄了脸,说:“再不敢了。”磕了个头,呆呆而去。邢夫人回头看时,都是些孩子,不便递与,自己便塞在袖内,心内十分罕异,揣摩此物从何而至,且不形于声色,且来至迎春室中。(《第七十三回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交趾怀古

     
平儿的虾須镯丢了,被发觉是宝玉屋里小外孙女坠儿偷得,平儿是息事宁人的,只悄悄的告诉了麝月,单让麝月知道留点心就是了,并叮嘱麝月不要让老太太、太太、宝玉、袭人等官员知晓,他们领略了面子上不尴尬也生气,并特别叮嘱不要让晴雯这块爆碳知道,说她是情不自禁的,知道了就要或让嚷或打或骂。晴雯到底知道了,宝玉不在家,她望见了坠儿,便不假思索狠狠的打骂了坠儿一通,还不解气,竟然矫传宝玉命令把坠儿给辞了,宋嬷嬷劝说等花姑娘回来再打发,晴雯却说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本来有道理,可见袭人当做王夫人派去的心腹,也是她的直属长官,她并不看在眼里,一副完全通晓宝玉的态度,这样的下属袭人如何可以欣赏?怡红院是贾府里的幼女们仰慕的地方,能进怡红院并不是便于的事,串联着许多提到和好处,晴雯不管不顾,媳妇丫头口不敢言,唉声叹气抱恨而去。足见晴雯平日里的嫉恶如仇、善恶分明;主持正义不加掩饰,处理事务不顾自己的身份本分,一朝权在握,并不在乎得罪什么人,给协调种下了祸根。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一时宝钗去后,因见无别人在室,遂唤周瑞家的,问:“前些天园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凤姐商议停妥,一字不隐,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吃了一惊。想到司棋系迎春丫头,乃系这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氏。周瑞家的回道:“前几天这边太太嗔着王善保家的不定,打了多少个嘴巴子,目前她也装病在家,不肯出头了。况且又是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装个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说。近期大家过去回时,恐怕又多心,倒象大家多事是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一并连脏证与这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顿配了人,再指个丫头来,岂不便利?近日白告诉去,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说‘既如此,你爱人就该经纪,又来说什么吧?’岂不倒耽搁了?倘或这姑娘瞅空儿寻了死,反不好了。目前看了两三天,都不怎么偷懒,倘一时不到,岂不倒弄出事来?”王夫人想了一想,说:“这也倒是。快办了这一件,再办我们家的这一个妖精。”

政工很粗略,一个傻大妞在园子里捡到了一个绣着“春宫图”的香囊,邢夫人看见了不动声色却不声不响地派人将它送到了王夫人面前——这就暗示王夫人这是王熙凤平常里作风不检点。于是乎,王夫人气冲冲地过去找王熙凤,给了她一顿数落,亏得王熙凤丰裕理性又丰硕能言善辩,王夫人才恍然大悟过来是祥和着急上了邢夫人的当。于是乎,王夫人下令让王熙凤带人去抄检大观园,务必要找出那香囊的持有者。因为怕人手不够,于是王夫人便让邢夫人的姨太太也一并,于是这位保姆就“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地“拿起鸡毛当令箭”,在大观园里好生地“折腾”了一番:

  铜柱金城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马援自是进献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周瑞家的传闻,会齐了这里多少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明迎春。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之事,丫头们暗地里说了原委,虽数年之情难舍,但事关风化,亦无可如何了。这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实指望能救,只是迎春言语迟慢,耳软心活,是无法作主的。司棋见了这样,知不可能免,因跪着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本人这两日,近年来怎么连一句话也并未?”周瑞家的说道:“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大家的感言,快快收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我们端庄些。”迎春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呢,听了那话,书也不看,话也不答,只管扭着身子呆呆的坐着。周瑞家的又催道:“这么大孩子,自己作的还不精晓?把外孙女都带的不得了了,你还敢紧着缠磨他!”迎春听了,方发话道:“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相连你多少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啊。依我说,将来总有一散,不如各人去罢。”周瑞家的道:“所以究竟是姑娘知道。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吧,你放心罢。”司棋无法,只得含泪给迎春磕头,和众人告别。又向迎春耳边说:“好歹打听我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迎春亦含泪答应:“放心。”

1.挑拨王夫人治理晴雯

  钟山怀古

  于是周瑞家的等人带了司棋出去,又有六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事物都与她拿着。走了没几步,只见后头绣橘赶来,一面也擦着泪,一面递给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幼女给您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那多少个给你做个念心儿罢。”司棋接了,不觉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橘哭了一遍。周瑞家的急性,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婶子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儿:近来且歇一歇,让自己到相好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这几年我们相好一场。”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做这多少个事便是不得己了,况且又深恨他们常常大样,最近这里工夫听她的话?因冷笑道:“我劝你去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何人是你一个衣胞里爬出来的?辞他们做什么样?你不过挨一会是一会,难道算了不成?依自己说,快去罢!”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着出后角门去。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着出去。

一代,周瑞家的与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前天五家陪房进来,余者皆在南边各有执事。王夫人正嫌人少无法勘察,忽见邢夫人的姨太太王善保家的走来,方才正是她送香囊来的。王夫人向来看视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无二意,今见他来询问此事,非凡关怀,便向她说:“你去回了夫人,也进园内看管照管,不比外人又强些。”这王善保家正因素日进园去那个丫鬟们不大趋奉他,他心灵大不自在,要寻他们的故事又寻不着,恰好生出这事来,以为得了把柄。又听王夫人委托,正撞在心头上,说:“这么些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该早严紧的。太太也很小往园里去,这个女子们一个个倒像受了封诰似的。他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闹下天来,什么人敢哼一声儿。不然,就调唆姑娘的孙女们,说欺负了幼女们了,谁还耽得起。”王夫人道:“这也有的常情,跟外孙女的姑娘原比其余娇贵些。你们该劝他们。连主子们的幼女不教育尚且不堪,何况他们。”王善保家的道:“其它都还罢了。太太不精晓,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这姑娘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人家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像个红颜的金科玉律,在人左右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六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趫趫,大不成个榜样。”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道:“上次大家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点像您林四嫂的,正在这里骂小外孙女。我的心头很看不上这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从没说得。后来要问是何人,又偏忘了。后日对了坎儿,那姑娘想必就是他了。”凤姐道:“若论这几个姑娘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生得好。论举止言语,他固有些轻薄。方才夫人说的倒很像她,我也忘了这日的事,不敢乱说。”王善保家的便道:“不用这样,此刻不难叫了她来太太瞧瞧。”王夫人道:“宝玉房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这多少个笨笨的倒好。若有其一,他自不敢来见我的。我终身最嫌这样人,况且又出来那些事。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这还了得。”因叫自己的丫头来,吩咐她到园里去,“只说我说有话问他们,留下袭人麝月伏侍宝玉不必来,有一个晴雯最敏感,叫他随即快来。你无法和她说怎么。”

小丫头子答应了,走入怡红院,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觉才兴起,正发闷,听如此说,只得随了她来。素日这多少个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趫妆艳饰语薄言轻者,故晴雯不敢出头。今因连日不自在,并没充裕装扮,自为无碍。及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她钗軃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这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么些饰词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历史,便冷笑道:“好个淑女!真像病王昭君了。你时刻作这轻狂样儿给什么人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晓得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前些天可好些?”晴雯一听这么说,心内大异,便知有人总计了她。固然着恼,只不敢作声。他本是个掌握过顶的人,见问宝玉可好些,他便不肯以实话对,只说:“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好歹我不可能领略,只问袭人麝月两个。”王夫人道:“这就该打嘴!你难道是尸体,要你们作什么!”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所以拨了自我去外间屋里上夜,可是看房间。我原回过我笨,不可能伏侍。老太太骂了我,说‘又不叫您管她的事,要机灵的作什么。’我听了那话才去的。可是十天半个月之内,宝玉闷了我们顽一会子就散了。至于宝玉饮食起坐,上一层有老外婆老二姨们,下一层又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人。我闲着还要作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所以宝玉的事竟没有留心。太太既怪,从此后自己注意就是了。”王夫人信以为实了,忙说:“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本身的造化,竟不劳你麻烦。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前几天回了老太太,再撵你。”因向王善保家的道:“你们进来,好生防他几日,不许她在宝玉房里睡觉。等自家回过老太太,再处治他。”喝声“去!站在此间,我看不上这浪样儿!什么人许你如此花红柳绿的妆扮!”晴雯只得出去,这气非同小可,一出门便拿手帕子握着脸,一头走,一头哭,直哭到园门内去。(《第七十两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名利何曾伴女身,无端被诏出凡尘。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外人揶揄频。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面进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前面抱着累累东西,料着此去再不可能来了。因听到上夜的事,并晴雯的病也因这日加重,细问晴雯,又隐秘是怎么。今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因忙拦住问道:“这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昔行为,又恐唠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宝玉笑道:“四妹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吩咐不许少捱时刻。又有什么样道理?我们只了然妻子的话,管不行许多。”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他们做不得主,好歹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也难过,含泪说道:“我不知你做了什么样大事!晴雯也气病着,近日您又要去了,那却咋样好!”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现在不是副小姐了,要不听说,我就打得你了。别想过去有外孙女护着,任你们作耗!越说着,还不好生走。一个小爷见了面,也拉拉扯扯的,什么意思!”这些女子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来了。

这王善保家的看见王夫人好不容易瞧得上他,就想着借此机会好好表现下可以在王夫人面前露个脸,这样之后也能在众丫鬟婆子中间“作威作福”。于是,她拿着王夫人的软肋——宝玉身边的人开刀。从小溺爱宝玉的王夫人自然不允许宝玉身边有晴雯这样的“狐狸精”出现,又加上晴雯这“桀骜不驯”的人性,她当然是把晴雯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殊不知,因为王善保家的这一句为了协调立功的挑拨,直接导致新兴晴雯在重病期间被王夫人强行赶出府,小小年纪却是花容早逝……

  淮阴怀古

  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俩。看走远了,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个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老公的脾胃,就这么混账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由自主好笑起来,因问道:“那样说,凡孙女个个是好的了,女生个个是坏的了?”宝玉发恨道:“不错,不错!”正说着,只见多少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着。此刻太太亲自到园里查人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此处等着,领出他四姐去。”因又笑道:“阿弥陀佛!前些天天睁了眼,把那一个祸害妖精退送了,我们清净些。”宝玉一闻得王夫人进来亲查,便料道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诚如赶了去,所将来来趁愿之话,竟未听到。

2.出诡计查检大观园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着,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近年来现打炕上拉下来,蓬头垢面的,两个妇女搀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把她贴身的衣衫撂出去,馀者留下,给好的孙女们穿。”又命:“把那边有着的闺女们都叫来!”一一过目。

此地王夫人向凤姐等自怨道:“这几年本身进一步精神短了,照顾不到。这样妖精似的东西竟没瞧见。只怕这样的还有,后天倒得查查。”凤姐见王夫人盛怒之际,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常调唆着邢夫人生事,纵有千百样言词,此刻也不敢说,只低头答应着。王善保家的道:“太太请养息身体要紧,这多少个小节只交与奴才。近日要查这么些主儿也极容易,等到清晨园门关了的时令,内外不透风,我们竟给他俩个猛不防,带着人到各处丫头们房里搜寻。想来谁有其一,断不单只有这些,自然还有此外东西。这时翻出此外来,自然那些也是他的。”王夫人道:“这话倒是。若不这样,断不可能清的纯洁的白。”因问凤姐怎么着。凤姐只得答应说:“太太说的是,就行罢了。”王夫人道:“这主意十分,不然一年也查不出来。”于是我们研商已定。……(《第七十五遍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广陵怀古

  原来王夫人惟怕丫头们教坏了宝玉,乃从袭人起直到极小的粗活二外孙女们,个个亲自看了四遍。因问:“什么人是和宝玉一日的铜陵?”本人不敢答言。李嬷嬷指道:“这么些蕙香,又叫做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事,聪明皆露在外场,且也打扮的不等。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没廉耻的货!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然而您说的?打量我隔的远,都不知晓吗。可知我肢体虽不大来,我的心HiFiman意时时都在此间。难道自己总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些四儿见王夫人说着她平日和宝玉的耳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人叫来,领出去配人。”又问:“这芳官呢?”芬官只得过来。王夫人道:“唱戏的丫头,自然越来越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不愿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宝玉,无所不为!”芳官等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了。”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你连你干娘都不止了,岂止旁人。”因喝命:“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找个女婿罢。他的事物,一概给他。”吩咐:“上年凡有闺女分的唱戏女人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个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给王夫人磕头领去。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卷起来,得到温馨房里去了。因说:“那才干净,省得别人口舌。”又下令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小心,以后再有好几不行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二〇一九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二零一九年,前年一并给自己仍旧搬出去,才安静。”说毕,茶也不吃,遂指点众人,又往别处去阅人。

王善保家的挑唆王夫人在夜间对园子里的四面八方进行查询,于是乎就有了后来的四野“鸡犬不宁”,甚至还去挑衅贾探春作为一个姑娘的主人身份,妄图去搜探春的身,被贾探春狠狠地扇了一个手掌,这多少个前文大家早已在探春部分讲述过了,这里便不赘述。不过,有必要交代下这一次抄检大观园的结局: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咋样?只缘占尽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暂且说不到后文,如今且说宝玉只道王夫人不回复搜检搜检,无什么大事,何人知竟这么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常私语,一字不爽,料必无法挽回的。虽心下恨不可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这书!仔细明儿问您。才已发下狠了。”宝玉听这么说,才再次回到。一路打算:“什么人这么犯舌?况那里事也无人了然,咋样就都说着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这边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难过?便倒在床上大哭起来。

因司棋是王善保的外孙外孙女,凤姐倒要看看王家的可藏私不藏,遂留神看他搜检。先从旁人箱子搜起,皆无别物。及到了司棋箱子中搜了五遍,王善保家的说:“也一向不什么事物。”才要盖箱时,周瑞家的道:“且住,这是怎样?”说着,便伸手掣出一双男子的锦带袜并一双缎鞋来。又有一个小负担,打开看时,里面有一个同心如意并一个字帖儿。一总递与凤姐。凤姐因当家理事,每每看开帖并帐目,也颇识得多少个字了。便看这帖子是大红双喜笺帖,下边写道:“上月您来家后,父母已发现你自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可以完你我之心愿。若园内可以遭逢,你可托张妈给一音讯。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再所赐香袋二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好。小弟潘又安拜具。”凤姐看罢,不怒而反乐。旁人并不识字。王家的平日并不知道他姑表姊弟有这一节风流故事,见了这鞋袜,心内已是有些毛病,又见有一红帖,凤姐又看着笑,他便探究:“必是他们胡写的账目,不成个字,所以外婆见笑。”凤姐笑道:“正是以此帐竟算不东山再起。你是司棋的老母,他的表哥也该姓王,怎么又姓潘呢?”王善保家的见问的竟然,只得勉强告道:“司棋的姑妈给了潘家,所以他姑表兄弟姓潘。上次出逃了的潘又安就是她小弟。”凤姐笑道:“这就是了。”因道:“我念给您听听。”说着起来念了一遍,大家都唬了一跳。这王家的一心只要拿人的错儿,不想反拿住了她侄外孙女,又气又臊。周瑞家的几个人又都问着他:“你老可听到了?明掌握白,再没的话说了。如今据你爹妈,该怎么着?”这王家的只恨没地缝儿钻进去。凤姐只瞅着他嘻嘻的笑,向周瑞家的笑道:“这倒也好。不用你们作老娘的操一点儿心,他鸦雀不闻的给您们弄了一个好女婿来,我们倒方便。”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儿。王家的气无处泄,便自己反扑打着祥和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妓女,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在人眼里。”众人见这样,俱笑个不住,又半劝半讽的。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倒觉可异。料此时夜深,且不要盘问,只怕他夜间自愧去寻拙志,遂唤两个婆子监守起她来。带了人,拿了赃证回来,且自安歇,等待前几天调理。(《第七十两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桃叶渡怀古

  袭人知她心中其它犹可,独有晴雯是首先件盛事,乃劝道:“哭也不中用。你起来,我报告您: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她,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渐渐的叫进来,也容易。太太但是有时候听了外人的闲言,在气头上罢了。”宝玉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哪些迷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狂些。太太是意识到这样美女似的人,心里是不可能安然的,所以很嫌他。象我们这样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美女似的,心里就不安静么?你这边透亮,古来漂亮的女生安静的多着呢。这也罢了,大家私自玩话,怎么也知晓了?又没旁人走风,这可何人知了。”袭人道:“你有什么样忌讳的?一时欢乐,你就随便有人没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被这人知道了,你还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通晓了,单不挑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玩笑不留心的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其余事,等完了再发给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的人,他两个又是您锻炼教育的,焉得有什么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敏感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本人误了她:依旧这年我和您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做细活的。众人见自己待她好,未免夺了身价,也是有些,故有前几天。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们一样从童年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生的比人强些,也没怎么妨碍着何人的去处。就只是她的性格爽利,口角锋芒,竟也没见他顶撞了那多少个。然而你说的,想是她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些好带累了!”说毕,复又哭起来。

抄检到最终,案子的祸首竟是是祥和的亲侄孙女,想必这王善保家的心迹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啊!王善保家的实际代表了人性中一个分外劣根性的另一方面——老是但愿看外人出洋相从而将团结的欢欣建立在外人的悲苦之上,却不曾想这世界是“恶有恶报”的,最后如故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别。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袭人细揣,此话只是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佳再劝,因叹道:“天知道而已。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没用了。”宝玉冷笑道:“原是想他自小娇生惯养的,何尝受过一日委屈?如今是一盆才透出嫩箭的兰花送到猪圈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胃部闷气。他又没有亲爹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二弟,他这一去,这里还等得1月半月?再不能够见一面两面的了!”说着,越发心痛起来。袭人笑道:“不过您‘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说一句妨碍的话,你就说不吉利;你现在优秀的咒他,就该的了?”宝玉道:“我不是妄口骂人,二〇一九年青春已有预兆的。”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精通有坏事,果然应在她随身。”袭人听了,又笑起来说:“我要不说,又掌不住,你也太大妈阿姨的了。这样的话,怎么是你读书的人说的?”宝玉叹道:“你们这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有情有理的东西,也和人一律,得了亲密,便极有管用的。若用大题目比,就象孔仲尼庙前桧树,坟前的著蓍草,诸葛祠前的古柏,岳武穆坟前的松林:这都是堂堂正大之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他就枯干了,世治他就繁荣了,凡千年枯了又生的三遍,这不是应兆么?假设小题目比,就象杨太真沈香亭的木芍药,端正楼的相思树,王昭君坟上的长青草,难道不也有立竿见影?所以这海棠亦是应着人生的。”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好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本人的气来了。这晴雯是个什么样东西?就费这么想法,比出这多少个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越可是自家的次第去。就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自己,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的了。”

随笔对于故事情节的走向安排是所有戏剧性的,可是所谓的“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它是“在预料之外又在毫无意外”。曹雪芹借贾宝玉之口说,孙女本是水做的,但尚无想嫁了人之后却变得浑浊不堪,想必是受了泥做的男儿的影响。以王善保家的为代表的一群人,她们就深刻地注脚了那点。至于是为何吗?或许是向现实妥协,或许是人性本恶,或许是宿命罢!

  青冢怀古

  宝玉听说,忙掩她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是,你又如此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闻讯,心下暗喜道:“若不这样,也没个了局。”宝玉又道:“我还有一句话要和您研究,不知你肯不肯:现在她的事物,是瞒上不瞒下,悄悄的送还他去。再或有我们常日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您姐妹好了一场。”袭人听了,笑道:“你太把自家看得忒小器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把她的服装各物已打点下了,放在这里。如今白天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夜里,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她去。”宝玉听了,点点头儿。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汉家制度诚堪笑,樗栎应惭万古羞。

  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知名的乡贤’,连这点子好名还不会买去不成?”宝玉听了她刚刚说的,又陪笑抚慰他,怕她寒了心。晚间,果遣宋妈送去。

  马嵬怀古

  宝玉将全方位人稳住,便独立得便,到园子后角门,央一个爱人,带他到晴雯家去。先那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精晓,“回了夫人,我还吃饭不进食?”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这多少个婆子方带了她去。

  寂寞脂痕积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裳尚有香。

  却说这晴雯当日系赖大买的。还有个姑舅二弟,叫做吴贵,人都叫他贵儿。这时晴雯才得十岁,时常赖嬷嬷带进来,贾母见了喜好,故此赖嬷嬷就进献了贾母。过了几年,赖大又给她姑舅大哥娶了一房媳妇。何人知贵儿一味胆小老实,这媳妇却倒伶俐,又兼有几分姿色,看着贵儿无能为,便每一天家打扮的妖妖调调,六只眼儿水汪汪的。招惹的赖我们人如蝇逐臭,逐步做出些风流勾当来。这时晴雯已在宝玉屋里,他便央及了晴雯转求凤姐,合赖大家的要过来。目今两口儿就在园子后角门外居住,伺候园中买办杂差。那晴雯一时被撵出来,住在他家。这媳妇这里有心肠照管?吃了饭便自去串门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屋内爬着。

  蒲东寺怀古

  宝玉命这婆子在外瞭望,他独掀起布帘进来,一眼就映入眼帘晴雯睡在一领芦席上,幸而被褥依然过去铺盖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呼吁,轻轻拉她,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双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道:“我只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唯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得好,且把这茶倒半碗我喝。渴了半日,叫半私有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这边?”晴雯道:“在炉台上。”宝玉看时,虽有个黑煤乌嘴的吊子,也不象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一个碗,未到手内,先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三次,复用自己的绢子拭了,闻了闻还有些气味,没奈何,提起壶来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不大象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这里比得我们的茶呢。”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茶味,咸涩不堪,只得递给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

  小红骨贱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虽被妻兔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宝玉看着,眼中泪直流下来,连自己的人体都不知为啥物了,一面问道:“你有怎么着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可是是挨一刻是说话,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然而三五日的光景,我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落后:我虽生得比旁人好些,并从未私情勾引你,怎么一口死咬定了自己是个‘狐狸精’!我前天既担了虚名,况且没了远限,不是自身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说到这边,气往上咽,便说不出来,两手早已冰凉。宝玉又痛又急,又恐怖,便歪在席上,一只手攥着她的手,一只手轻轻地的给他捶打着。又不敢大声的叫,真真万箭攒心。两三句话时晴雯才哭出来,宝玉拉着他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五个银镯,因哭道:“除下来,等好了再戴上去罢。”又说:“这一病好了,又伤好些!”晴雯拭泪,把这手用力拳回,搁在口边,狠命一咬,只听“咯吱”一声,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咬下,拉了宝玉的手,将指甲搁在他手里。又反击扎挣着,连揪带脱,在被窝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小袄儿脱下,递给宝玉。不想虚弱透了的人,那里禁得这么抖搂,早喘成一处了。宝玉见他这样,已经会意,快捷解开外衣,将团结的袄儿褪下来,盖在他身上。却把那件穿上,不及扣钮子,只用外头衣服掩了。刚系腰时,只见晴雯睁眼道:“你扶起自己来坐坐。”宝玉只得扶他。这起扶得起?好容易欠起半身,晴雯伸手把宝玉的袄儿往团结身上拉。宝玉急迅给他披上,拖着肐膊,伸上袖子,轻轻放倒,然后将她的指甲装在口袋里。晴雯哭道:“你去罢!那里腌臜,你这里受得?你的肌体要紧。前些天这一来,我就死了,也不枉担了虚名!”

  梅花观怀古

  一语未完,只见她四妹笑嘻嘻掀帘进来道:“好哎,你五个的话,我已都听到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做庄家的,跑到下人房里来做什么样?看着自我年轻长的俊,你敢只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见,吓的得忙陪笑央及道:“好堂姐,快别大声的。他伏侍我一场,我利己来瞧瞧他。”这媳妇儿点着头脑,笑道:“怨不得人家都说您有情有义儿的。”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要不叫我嚷,这也便于。你只是依自己一件事。”说着,便自己坐在炕沿上,把宝玉拉在怀中,紧紧的将两条腿夹住。宝玉这里见过这些?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急的满面红胀,身上乱战,又羞又愧又怕又恼,只说:“好表姐,别闹。”这媳妇乜斜了眼儿,笑道:“呸,成日家听见你在小孩子们身上做工夫,怎么今儿个就倡导讪来了?”宝玉红了脸,笑道:“妹妹撒开手,有话大家渐渐儿的说。外头有姥姥听见,什么看头呢?”这媳妇这里肯放,笑道:“我早进入了,已经叫这老婆子去到园门口等着啊。我等什么儿似的,前几日才等着你了!你要不依我,我就嚷起来,叫里头太太听见了,我看你咋样?你如此个人,只这样大胆子儿。我刚刚进来了好一会子,在窗下细听,屋里只你五个人,我只道有些个体己话儿。这么看起来,你们六人竟如故各不相扰儿呢。我可不可能象他那么傻。”说着,就要出手。宝玉急的死往外拽。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正闹着,只听窗外有人问:“这晴雯堂妹在这边住呢不是?”这媳妇子也吓了一跳,急速放了宝玉。这宝玉已经吓怔了,听不出声音。外边晴雯听见他大姨子缠磨宝玉,又急又臊又气,一阵怒气上攻,早昏晕过去。这媳妇迅速答应着,出来看,不是旁人,却是柳五儿和她三姨多个,抱着一个负担。柳家的拿着几吊钱,悄悄的问这媳妇道:“这是其中袭姑娘拿出来给你们姑娘的。他在那屋里呢?”这媳妇儿笑道:“就是这些房间,这里还有房间?”

  众人看了,都称奇妙。宝钗先说道:“前八迪拜是史鉴上真切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理解,不如另做两首为是。”黛玉忙拦着:“这宝二妹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大家虽从未看这多少个外传,不知底里,难道我们连两本戏也没见过不成?这三岁的男女也精晓,何况我们?”探春便道:“这话正是了。”李纨又道:“况且他原走到这一个地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比如这年上京的时节,便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人一身事业皆是有据的,如何又有无数的坟?自然是后世爱惜他生前质量,只怕从这珍爱上穿凿出来也是有些。及至看《广舆记》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有,古来知名望的人,这坟就那个。无考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诗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都有。老少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记》、《牡丹亭》的词曲,怕看了邪书了。这也不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方罢了。我们猜了两回,皆不是的。

  这柳家的领着五儿刚进门来,只见一个人影儿往屋里一闪。柳家的素知这媳妇儿不妥,只打量是他的腹心。看见晴雯睡着了,急忙放下,带着五儿便往外走。何人知五儿眼尖,早已见是宝玉,便问她姑姑道:“头里不是袭人大姐这里悄悄儿的找宝二爷呢啊?”柳家的道:“嗳哟,但是忘了。方才老宋妈说:‘见宝二爷出角门来了。门上还有人等着,要关园门呢。’”因回头问这媳妇儿。这媳妇儿自己心虚,便道:“宝二爷这里肯到大家这屋里来?”柳家的亲闻,便要走。那宝玉一则怕关了门,二则怕这媳妇子进来又缠,也顾不上什么了,急忙掀了帘子出来道:“柳嫂嫂,你等等我,一路儿走。”柳家的听了,倒唬了一大跳,说:“我的爷,你怎么跑了此间来了?”这宝玉也不答言,一贯飞走。那五儿道:“大妈,你快叫住宝二爷不用忙,留神冒冒失失,被人遇到倒不好。况且才出去时,袭人四嫂已经打发人留了门了。”说着,赶忙同他妈来赶宝玉。这里晴雯的二嫂干瞅着,把个妙人儿走了。

  春天天短,觉得又是吃晚饭时候,一齐往前头来吃晚饭。因有人回王夫人说:“袭人的父兄花自芳,在外头回进来说,他二姨病重了,想她外孙女。他来求恩典,接袭人家去散步。”王夫人听了,便说:“人家母女一场,岂有无法她去的呢。”一面就叫了凤姐来告诉了,命她盘算办理。凤姐儿答应了,回至屋里,便命周瑞家的去报告袭人原故。吩咐周瑞家的:“再将随即出门的儿媳传一个,你们多少人,再带三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分头派五个有年龄的跟车。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一辆小车,给闺女们坐。”周瑞家的承诺了,才要去,凤姐又道:“这袭人是个便民的,你告知说自家的话:叫她穿几件颜色好衣服,大大的包一包袱服装拿着,包袱要过得硬的,拿手炉也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到此处来我瞧。”周瑞家的许诺去了。

  却说宝玉跑进角门,才把心放下来,依旧突突乱跳。又怕五儿关在外面,眼巴巴瞅着他母女也跻身了。远远听到里面嬷嬷们正查人,若再迟一步,就关了园门了。宝玉进入园中,且喜无人清楚。到了自己房里,告诉袭人,只说在薛四姨家去的,也就罢了。一时铺床,袭人不得不问:“前几日怎么睡?”宝玉道:“不管怎么睡罢了。”原来这一二年来,袭人因王夫人强调了她,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间里面,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小时反倒疏远了。虽无大事办理,然一针线,夜晚之内,并宝玉及诸二孙女出入银钱衣履什么等事,也什么烦琐,且有吐血之症,故方今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宝玉夜间胆小,醒了便要唤人,因晴雯睡卧警醒,故夜间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事,悉皆委他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晴雯睡着。他今去了,袭人只能将协调铺盖搬来,铺设床外。

  半日,果见袭人穿戴了,三个丫头和周瑞家的拿初始炉和衣包。凤姐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也华丽,又看身上穿着绿色百花刻丝银鼠袄,葱绿盘金彩绣锦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笑道:“这三件服装都是老婆的,赏了您倒是好的。但这褂子太素了些,最近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就给了这件灰鼠的,还有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吧。”凤姐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风毛出的不得了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您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您做的季节,我再改罢。只当你还自我的同等。”众人都笑道:“外婆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有些东西,真真赔的是说不出来的,这里又和老婆算去?偏那会子又说这小气话取笑来了。”凤姐儿笑道:“太太这边想的到这一个?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我们的荣幸;说不行我要好吃些亏,把人们打扮体统了,宁可自己得个好名儿也罢了。一个一个‘烧糊了的试卷’似的,人先笑话我,说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了。”众人听了,都叹说:“什么人似外祖母这么着圣明,在上半身贴太太,在下又疼顾下人。”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命平儿将后天这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给了袭人。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见包着两件半旧绵袄合皮褂子。凤姐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包袱拿出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

  宝玉发了一夜晚的呆。袭人催他睡下,然后自睡。只听宝玉在枕上长吁短叹,覆去翻来,直至三更以后,方逐渐安顿了。袭人方放心,也就盲目睡着。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叫“晴雯”。袭人忙连声答应,问:“做什么样?”宝玉因要茶吃。袭人倒了茶来,宝玉乃叹道:“我目前叫惯了她,却忘了是你。”袭人笑道:“他乍来,你也曾睡梦中叫自己,将来才改了的。”说着,大家又睡下。宝玉又反过来了一个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走来,仍是过去行景,进来向宝玉道:“你们那多少个过罢。我事后就别过了!”说毕,翻身就走。宝玉忙叫时,又将袭人叫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却见宝玉哭了,说道:“晴雯死了!”袭人笑道:“这是这里的话?叫人听着如何意思。”宝玉这里肯听?恨不得一时亮了就遣人去问信。

  平儿走去拿了出去,一件是件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半旧大红羽缎的。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带出去,叫人给邢三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小雪,人人都穿着不是猩猩毡、都是羽缎的,十来件大红服装,映着白露,好不齐整。只有他穿着那几件旧衣物,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最近把这件给她罢。”凤姐笑道:“我的东西,他非法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您提着,更好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太婆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如果祖母素日是小气的,收着东西为事的,不顾下人的,姑娘这里敢如此着?”凤姐笑道:“所以知道自己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说着,又叮嘱袭人道:“你妈要好了就罢,要不中用了,只得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她们的被褥和梳理的实物。”又下令周瑞家的道:“你们自然是领略那里的规规矩矩的,也不用自身吩咐了。”周瑞家的允诺:“都知晓:我们这去到这边,总叫他们的人规避。要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说着,跟了袭人出来,又下令小厮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

  及至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大外孙女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即时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服装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赏秋菊,老爷因爱好他前儿做的诗好,故此要带了他们去。’这都是老婆的话,你们快告诉去,立逼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等他们吃面茶呢。环哥儿早来了。快快儿的去罢。我去叫兰哥儿去了。”里面的婆子听一句,应一句,一面扣着钮子,一面开门。袭人听得叩门,便知有事,一面命人问时,自己已起来了。听得那话,忙催人来舀了洗脸水,催宝玉起来梳洗,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贾政出门,便不肯拿出特别脍炙人口的特种衣裳来,只拣这三等身分的来。宝玉此时已不可能,只得忙忙前来。果然贾政在这边吃茶,非常高心花怒放兴。宝玉请了早安。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贾政命坐吃茶,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及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先天此去,未免叫你们做诗,宝玉须随便助他们六个。”

  这里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唤了六个来,吩咐道:“袭人只怕不来家了。你们素日知道非凡小外孙女知好歹,派出去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可以生照管着,别由着宝玉胡闹。”五个嬷嬷答应着去了,一时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六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凤姐听了点头,又说道:“晌午催她早睡,早晨催她早起。”老嬷嬷们许诺了,自回园去。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说:“袭人之母业已停床,无法回到。”凤姐回明了王夫人,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取他的铺盖妆奁。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行贿妥当。

  王夫人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出人意料之喜。一时候他父子去了,方欲过贾母这边来时,就有芳官等两个干娘走来,回说:“芳官自先天蒙太太的恩德赏出来了,他就疯了貌似,茶饭都不吃,勾引上藕官蕊官,五个人寻死觅活,只要铰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只当是儿童家,一时出来不惯,也是一对,不过隔两日就好了,什么人知越闹越凶,打骂着也即使。实在无奈,所以来求太太,或是依他们去做尼姑去,或携带他们一顿,赏给他人做孩子去罢。我们没这福。”王夫人听了,道:“胡说!这里由得他们起来?佛门也是随意进入的么?每人打一顿给他俩,看还闹不闹!”当下因一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因曾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信住下未回,听得此信,就想拐多少个女人去做活使唤。都向王夫人说:“府上究竟是善人家。因妻子好善,所以影响得这么些少女们皆如此。虽然说‘佛门容易难上’,也要通晓‘佛法平等’,我佛立愿,原度一切众生。近来两四个孙女既然无大人,家乡又远,他们既经了这富贵,又想从小命苦,入了青色行次,未来晓得终身咋样?所以‘苦海回头’,立意出家,修修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阻了善念。”王夫人原是个好心人,起头听见这话,谅系小孩子不乐意的话,未来熬不得清净,反致获罪。今听了这五个骗子的话,大近情理。且近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过来通告,后天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来求说探春等,心思正烦,这里着目的在于这多少个小节?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五个既这等说,你们就带了做徒弟去,怎么着?”二少女听了,念一声佛,道:“善哉,善哉!若这样,不过老人的阴功不小。”说毕便稽首拜谢。王夫人道:“既如此,你们问他去。若果真心,即上来当着自己拜了师父去罢。”

  送去然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袄。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净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二妹,我铺床,你把这穿镜的客套放下来,上头的小船划上。你的身材比我高些。”说着,便去给宝玉铺床。晴雯嗐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此时宝玉正坐着困惑,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听见晴雯如此说,便自己起身出来,放下镜套,划上信息。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我都弄完了。”晴雯笑道:“终久暖和不成,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啊。”麝月道:“这难为你想着!他平生又毫不汤壶,大家这熏笼上又暖和,比不足这屋里炕凉,今儿可以不用。”宝玉笑道:“你们五个都在这上头睡了,我那外边没个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晴雯道:“我是在这里睡的,麝月,你叫她往外边睡去。”说话之间,天已一更,麝月早就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二人方睡。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

  这多少个妇女听了出去,果然将她五个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三,他三个人已立定主意,遂与四个闺女叩了头,又拜辞了王夫人。王夫人见他们意皆决断,知不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来取了些东西来赏了他们,又送了四个丫头些礼物。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圆信,各自出家去了。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至三更未来,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叫了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晴雯已醒,因唤麝月道:“连自家都醒了,他守在边际还不驾驭,真是挺死尸呢!”麝月解放打个哈什,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何以有关!”因问:“做哪些?”宝玉说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单穿着红绸小棉袄儿。宝玉道:“披了自家的皮袄再去,仔细冷着。”麝月听说,回击便把宝玉披着起来的一件貂颏满襟暖袄披上,下去向盆内洗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口。然后才向茶桶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过了,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给宝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表姐,也赏我一口儿啊。”麝月笑道:“越发上脸儿了!”晴雯道:“好小妹,明儿夜晚您别动,我伏侍你一夜,如何?”麝月听说,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给他吃了。麝月笑道:“你们多少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来散步回去。”晴雯笑道:“外头有个鬼等着吗。”宝玉道:“外头自然有大月亮的。大家说着话,你只管去。”一面说,一面便嗽了两声。麝月便开了后房门,揭起毡帘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来,便欲唬他玩耍,仗着素日比别人气壮,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便蹑手蹑脚的下了熏笼,随后出来。宝玉劝道:“罢呀,冻着不是玩的!”晴雯只摆手,随后出了屋门,只见月光如水。忽听一阵微风,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悚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唬他,只听宝玉在内高声说道:“晴雯出来了。”

  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这里就唬死了她了?偏惯会这么蝎蝎螫螫老婆子的样儿。”宝玉笑道:“倒不是怕唬坏了他。头一件你冻着也不好,二则他不防,不免一喊,倘或惊醒了别人,不说我们是玩具,倒反说袭人才去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这边的被掖掖罢。”晴雯听说,就上来掖了一掖,伸手进去就渥一渥。宝玉笑道:“好冷手,我说看冻着。”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一摸,也觉冰冷。宝玉道:“快进被来渥渥罢。”一语未了,只听咯噔的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的笑着进入,说着笑道:“唬我一跳好的!黑影子里,山子石后头,只见一个人蹲着。我才要叫唤,原来是万分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来,我才见了。要冒冒失失一嚷,倒闹起人来。”一面说,一面洗手,又笑道:“说晴雯出去了?我怎么没见。一定是要唬我去了。”宝玉笑道:“这不是他?在此处渥着啊。我若不嚷的快,但是倒唬一跳。”晴雯笑道:“也不用自我唬去,这小蹄子已经自惊自怪的了。”一面说,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麝月说:“你就那样‘跑解马’的打扮儿,伶伶俐俐的出来了不成?”宝玉笑道:“可不就是这般出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拣好日子!你出来自站一站,瞧把皮不冻破了您的。”说着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灰锹重将熟炭埋了一埋,拈了两块速香放上,依然罩了。至屏后,重剔亮了灯,方才睡下。

  晴雯因方才一冷,近日又一暖,不觉打了七个嚏喷。宝玉叹道:“如何?到底伤了风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吃碗正经饭。他这会子不说体贴着些,还要调侃人,明儿病了,叫她自作自受。”宝玉问道:“头上热不热?”晴雯嗽了两声,说道:“不相干,这里这么娇嫩起来了。”说着,只听外间屋里槅上的自鸣钟“当当”的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因协商:“姑娘们睡罢,明儿再说笑罢。”宝玉方悄悄的笑道:“大家别说话了,看又惹他们谈道。”说着,方大家睡了。

  至次日四起,晴雯果觉有些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宝玉道:“快别声张。太太知道了,又要叫您搬回家去养着。家里纵好,到底冷些,不如在此间。你就在里屋屋里躺着,我叫人请了医务卫生人员,悄悄的从后门进入瞧瞧就是了。”晴雯道:“虽如此说,你到底要报告大外祖母一声儿。不然一时大夫来了,人问起来怎么说吧?”宝玉听了有理,便唤一个老嬷嬷来吩咐道:“你回大姑婆去,就说晴雯白冷着了些,不是咋样大病。袭人又不在家,他若家去养病,这里更不曾人了。传一个先生,从后门悄悄的进去瞧瞧,别回太太了。”老嬷嬷去了,半日重返说:“大曾祖母知道了。说两剂药好了便罢,若不佳时,仍然出去为是。近期的时气不好,沾染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肢体要紧。”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胸闷,听了这话,气的嚷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生怕招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辈子都别咳嗽脑热的!”说着,便真要起来。宝玉忙按他,笑道:“别生气,这原是他的权利,生怕太太知道了说她。不过白说一句。你素昔又爱生气,方今肝火自然又盛了。”

  正说时,人回大夫来了。宝玉便走过来,避在书架前面。只见两五个后门口的老婆子带了一个太医进来。这里的丫头都避开了,有三两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来。这医务卫生人员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二三寸长,尚有金凤仙花染的红润的痕迹,便回过头来。有一个老嬷嬷忙拿了一块绢子掩上了。这医务卫生人员方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向嬷嬷们协商:“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期时气欠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姑娘,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气血原弱,偶然沾染了些,吃两剂药疏散分流就好了。”说着,便又随婆子们出来。彼时李纨已遣人知会过后门上的人及各地丫鬟回避。大夫只见了园中景致,并不曾见一个农妇。一时出了园门,就在守园门的小厮们的监狱内坐了,开了处方。老嬷嬷道:“老爷且别去,我们小爷罗嗦,恐怕还有话问。”这太医忙道:“方才不是姑娘,是位爷不成?这屋子依旧绣房,又是放下幔子来瞧的,怎么样是位爷呢?”老嬷嬷笑道:“我的外祖父,怪道小子才说:‘今儿请了一位新太医来了。’真不知大家家的事。这屋子是大家小哥儿的,这人是内人的外孙女,倒是个‘大姐’,这里的小姐的闺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进入了?”说着,拿了处方进去。

  宝玉看时,下边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边又有枳实、麻黄。宝玉道:“该死该死,他拿着儿童们也象大家同样的治法,如何使得?凭他有哪些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什么人请了来的?快打发他去罢,再请一个熟的来罢。”老嬷嬷道:“用药好糟糕,我们不知底。最近再叫小厮去请王先生去倒容易,只是那么些医师又不是报告总管房请的,这马钱是要给她的。”宝玉道:“给她多少?”婆子道:“少了不佳,看来得一两银子,才是我们这样门户的礼。”宝玉道:“王先生来了,给他微微?”婆子笑道:“王先生和张大夫每常来了,也并没个给钱的,但是每年四节一个趸儿送礼,这是自然的年例。这厮新来了五回,须得给他一两银子。”宝玉听说,就命麝月去取银子。

  麝月道:“花堂姐姐还不知搁在这边吗?”宝玉道:“我科普着在这小螺甸柜子里拿银子,我和您找去。”说着二人来至袭人堆东西的屋内,开了螺甸柜子。上一槅都是些笔墨、扇子、香饼、各色荷包、汗巾等类的事物,下一槅却有几串钱。于是开了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笸箩内放着几块银子,倒也有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块银,提起戥子来问宝玉:“这是一两的星儿?”宝玉笑道:“你问的自身有趣儿,你倒成了是才来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问人。宝玉道:“拣这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做买卖,算这么些做咋样。”麝月听了,便放下戥子,拣了一块掂了一掂,笑道:“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宁可多些好,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不说我们不认得戥子,倒说咱们有心小气似的。”这婆子站在门口笑道:“这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个,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吧。那会子又没夹剪,姑娘收了这块,拣一块小些的。”麝月早关了柜子出来,笑道:“谁又找去吗,多少你拿了去就完了!”宝玉道:“你快叫焙茗再请个医师来罢。”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

  一时焙茗果请了王先生来,先诊了脉,后说病症,也与前边不同。方子上果然没有枳实、麻黄等药,倒有当归、陈皮、白芍等药。这分两较先也减了些。宝玉喜道:“这才是少儿们的药。虽疏散,也不足太过。旧年本身病了,却是伤寒,内里饮食停滞,他瞧了还说自己禁不住麻黄、石膏、枳实等狼虎药。我和你们就如春天芸儿进我的这才开的鄂霍次克海棠似的;我受不了的药,你们这里经得起?比如人家坟里的大杨树,看着枝叶茂盛,都是空心子的。”麝月笑道:“野坟里只有杨树,难道就从不松柏不成?最讨人嫌的是杨树,那么大树只一点子叶子,没一点风儿她也是乱响。你偏要比她,你也太不要脸了。”宝玉笑道:“松柏不敢比。连孔圣人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事后雕’呢,可知那两件东西高雅。不害臊的才拿她混比呢。”

  说着,只见老婆子取了药来。宝玉命把煎药的银铞子找了出去,就命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说:“正经给他们茶房里煎去罢咧,弄的这屋里药气,如何使得?”宝玉道:“药气比一切的菲菲还香吗。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则妙的一件事物。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齐了,就只少药香,目前恰全了。”一面说,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叮嘱麝月打点些东西,叫个老嬷嬷去看袭人,劝他少哭。一一妥当,方过后面来贾母王夫人处请安吃饭。

  正值凤姐儿和贾母王夫人商议道:“天又短,又冷,不如未来表妹子带着孙女们在园子里吃饭。等天暖和了,再来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这也是好主意。刮风下雪倒便宜。吃东西受了寒气也不佳,空心走来,一胃部冷气,压上些东西也不佳。不如园子后门里头的五间大屋子,横竖有女孩子们上夜的,挑五个女主厨在这里单给她姐妹弄饭。新鲜菜蔬是有分例的,在总管账房里支了去,或要钱要东西。这些野鸡獐狍各个野味,分些给他们就是了。”贾母道:“我也正想着呢,就怕又添厨房事多些。”凤姐道:“并不事多:一样的分例,那里添了,那里减了。就便多费些事,大妈娘们受了寒潮,旁人还可,第一,林二嫂如何禁得住?就连宝玉兄弟也禁不起。况兼众位姑娘都不是结果身子。”凤姐儿说毕,未知贾母何言,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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