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帖僧巧骗皇甫妻,中国文化史500疑点

君骑白马连云栈,我驾孤舟乱石滩。
  扬鞭举棹休相笑,烟波名利大家难。

台州开元寺内有两座南陈时建造的石塔,东边的叫镇国塔,西边的叫仁寿塔。在西塔的第四层上有一方猴头人身的浮雕,它头戴金箍,身穿直裰,足登罗汉鞋,项挂大佛珠,手执鬼头刀,腰悬孔雀王咒和药葫芦,在它的右上方还刻着“猴行者”三字,这是为《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猴行者所作的一种造像,石家庄人习惯地把它叫作孙悟空。由于《西游记》的故事在我国肯定,所以长期来也一贯不人对这方浮雕给予特其余小心。但是,没悟出日本香川县大学讲师中野美代子却对它卓殊重视。中野讲解对中国教育学深有探究,1980年他的探究专著《孙悟空的诞生》在扶桑出版。其中一章选引了60年前德意志人艾克《刺桐双塔》里猴行者的肖像和资料。1983年十一月,中野讲学应都林高校邀情,举行学术报告,题为《〈西游记〉和河南——孙悟空生在四川》,引起了大家的长远兴趣。中野讲课指出孙悟空生在江苏的观点,最重大的依据就是石家庄西塔上有猴行者的浮雕。同时她又推荐了:一、唐人笔记小说《补江总白猿传》里梁欧阳纥平南至陕西长乐,他的太太被白猿精攫去的故事。二、明人洪梗《陈巡检梅岭失妻记》里陕西南雄沙角镇巡检陈辛之妻,在海南邻近的梅岭,也被一只猕猴精攫去的故事。三、西晋湖北常德人刘克庄《释老六言十首》中有“取经烦猴行者”诗句。四、后汉鄱阳人张世南《游宦纪闻》记四川永福人张圣者有“苦海波中猴行者”偈句。另外,中野教书还强调,孙悟空这种一个跟头能翻出十万八千里的广阔神通,是受印度史诗《罗摩衍这》里神猴哈奴曼的震慑,因为哈奴曼能从印度一跃而至楞伽(今斯里兰卡)岛。中野讲课的依据也是大连遗存的宋元时期印度教寺庙的修建构件,其中一块就雕刻着长尾巴的猴子——哈奴曼。
  关于孙悟空那个形象受哈奴曼影响之说,早在1923年胡适在《西游记考证》里就持这种观点,他从钢和泰研究生这里知道在孔雀之国最古老的纪事诗《拉摩传》里有一个哈奴曼,就认为“这多少个神通广大的猴子,不是国货,乃是一件从印度进口的”国外货。不过查中印文化交流的野史,直到日前季羡林教师翻译《罗摩衍这》的长时期内,还尚未《罗摩衍这》的汉文译本,那么令人吴承恩笔下的孙悟空受哈奴曼的震慑又从何说起?中野讲解臆想,宋元时期印度教从海上天鹅绒之路传来长春,自然也会传播神猴哈奴曼的故事。但她又说,关于这一个问题他还未曾真的的凭据。
  因而我们记念鲁迅就唐人李汤《古岳渎经》中无支祁与孙悟空之间关系的博大精深见解。《古岳渎经》是记载大禹锁淮涡水神无支祁于龟山之下的故事。其中对无支祁作这样的写照:“禹理水,三至桐柏山……乃获淮涡水神,名无支祁,善应对出口,辨江淮之深浅,原隰之远近,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颈伸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忽,闻视不可久……”从这些无支祁可以观望孙悟空的原型。恰恰《西游记》的撰稿人吴承恩是唐山人,多少受到那么些故事的影响。所以鲁迅指出,“吴承恩演《西游记》,又移其神变奋迅之状于孙悟空,于是禹伏无支祁故事遂以堙没”。
  但是从无支祁演化到孙悟空,中间还要有一个猴行者的过渡。至今可以看到最早的猴行者的故事,是南梁临安“中瓦子张家印”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的话本。据此,孙悟空应该生在广东,而兰州西塔上猴行者的浮雕和流传在广东的咋样猿猴攫人妇女为妻的故事、诗句、偈语等等,就不可能成为孙悟空生在湖南的佐证了。不过这样说也不稳当。因为当晋代临安出现《大唐三藏取经诗话》的同时,在北边的金国也有《唐三藏》院本。什么人先何人后,很难相比较。问题还不到此停止,甚至处于大顺中期至北周先前时期的东晋国,这里的安西安庆窟的六个石窟有《唐僧取经图》的水墨画,至今保留完好。这三幅摄影都只画了唐僧、猴行者和驮经的白马,没有猪八戒和沙和尚,与《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的人员完全相同。现在还弄不清它们是从哪儿传过去的。就南方和北部各有猴行者的浮雕、素描、诗文、话本、戏剧来看,仍是可以够把题目追溯到宋往日。如南宋欧文忠曾在揭阳寿宁寺察看过五代时绘制的《玄奘取经》素描,是否就此能说孙悟空生在江门呢?中野美代子教师提出孙悟空生在黑龙江的一家之言,当会促进大家对《西游记》作更长远的研究,揭穿“孙悟空到底生在何地”之谜。
  (王寒枫)

白苎千袍入嫩凉,春蚕食叶响长廓,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鹏白令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
  今年此日高位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大国长安一座县,唤做九江县,离长安四十五里。一个官人复姓宇文名绶,离了黄冈县,来长安赴试,一连三番试但是。有个浑家王氏,见丈夫试不中归来,把复姓为题,做个词儿,专说男人试不中,名唤做《望江南》。词道是:
  公孙恨,端木笔俱收,枉念歌馆经数载。寻思徒记万余秋,拓拔泪互换。村仆固,闷独驾孤舟,不望手勾龙虎榜,慕容颜老一齐休,甘分守闾丘。
  这王氏意不尽,看着老公,又做四句诗儿:
  良人得得负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从今羞妾面,此番归后夜间来。
  宇文解元从此发忿道:“试不中,定是不归!”到得来年,一举成名了,只在长安住,不归去。浑家王氏见这男人不归,理会得,道:“我曾做诗嘲他,可领略不归。”修一封书,叫当直王吉来:“你与我将那封书去四十五里,把与夫婿。”书中前面略叙寒暄,前面做只词儿,名做《南柯子》。词道是:
  鹊喜噪晨树,灯开半夜花。果然音信到天涯海角,报道玉郎登第出京华。旧恨消眉黛,新欢上脸霞。以前都是误疑他,将谓经年狂荡不归家。
  去这词后边又写四句诗道:
  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浮。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
  宇文缓接得书,展开看,读了词,看罢诗,道:“你前回做诗,教我从今归后夜间来;我今试过了,却要自己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宝,做了只曲儿,唤做《踏莎行》:
  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挂登科记。马前喝道探花来!金鞍玉勒成行缀。宴罢归来,恣游花市,此时方显平生志。修书速报凤楼人,这回好个风流婿!
  做毕这词,取张花笺,折叠成书。待要写了付与浑家,正研墨,觉得手重,惹翻砚水滴儿,打湿了纸。再把一张纸折叠了,写成封家书,付与当直王吉,教吩咐家中孺人:“我今在长安试过了,到夜了归来。急去传语孺人:不到夜,我不回去。”王吉接得书,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简帖僧巧骗皇甫妻,中国文化史500疑点。  话里且说宇文绶发了这封家书,当日天色晚,客店中无甚底事,便去睡。方才朦胧睡着,梦见归去,到江门县家园,见当直王吉在门前,一壁脱下草鞋洗脚。宇文绶问道:“王吉,你早归了?”再四问他不应。宇文绶焦躁,抬起初来看时,见浑家王氏把着蜡烛入去房里。宇文绶赶上来叫:“孺人,我归了。”浑家不睬,他又说两声,浑家又不睬。宇文绶不知身是梦里,随浑家入房去,看这王氏时,放烛灯在桌子上,取早间一封书,头上取下金篦儿一剔,剔河源皮看时,却是一幅白纸。浑家底笑,就灯烛下把起笔来,就白纸上写了四句诗:
  碧纱窗下启缄封,一纸从头彻底空。
  知尔欲归情意切,相思尽在不言中。
  写毕,换个封皮再来封了。这女子把金篦儿去剔这蜡烛灯,一剔,剔在宇文绶脸上,吃一惊,撒然睡觉,却在招待所里床上睡,灯犹未灭。桌子上看时,果然错封了一幅白纸归去,着一幅纸写这四句诗。到得今日早餐后,王吉把这封书来,拆开看时,里面写着四句诗,便是夜来梦里见这浑家做的貌似,当便安排名李,即时归家去。那使唤做《错封书》。
  下来说底便是《错下书》。有个官人,夫妻两口儿正在家坐地,一个人送封简帖儿来与他浑家;只因那封简帖儿,变出一本跷蹊作怪的随笔来。正是:
  尘随马足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淡画眉儿斜插梳,不忺拈弄绣工夫。
  云窗雾阁深深处,静拂云笺学大篆。
  多艳丽,更清姝,神仙标格世间无。
  当时只说梅花似,细看梅花却不如。
  日本东京汴州鄂尔多斯府枣槊巷里有个官人,复姓皇甫,单名松。
  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岁。有个妻子杨氏,年二十四岁。
  一个十三岁的丫鬟,名唤迎儿。只这三口,别无亲属。
  当时,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袄上面回来。是新年第二节,去枣槊巷口一个小小的的茶坊。开茶坊人唤做王二。当日茶市方罢,相是上午,只见一个官人入来;这官人生得:
  浓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头上裹一顶高样大桶子头巾,着一领大宽袖斜襟折子,下边衬贴服装,甜鞋净袜。
  入来茶坊里坐下。开茶坊的王二拿着茶盏,进前唱喏奉茶。这官人接茶吃罢,看着王二道:“少借这里等个体。”王二道:“不妨。”等多时,只见一个子女托个盘儿,口中叫:
  “卖鹌鹑馉饳儿!”官人把手打招,叫:“买馉饳儿。”僧儿见叫,托盘儿入茶坊内,放在桌上,将条篾篁穿这馉饳儿,捏些盐,放在官人面前,道:“官人吃馉饳儿。”官人道:“我吃。
  先烦你一件事。”僧儿道:“不知要做什么?”这官人指着枣槊巷里第四家,问僧儿:“认得这人家么?”僧儿道:“认得,这里是皇甫殿直家里。殿直押衣袄下面,方才回家。”官人问道:
  “他家有几口?”僧儿道:“只是殿直,一个小太太,一个小养娘。”官人道:“你认得这小媳妇儿也不?”僧儿道:“小妻子经常不出帘儿外面,有时叫僧儿买馉饳儿,常去,认得。问她做什么?”官人去腰里取下版金钱箧儿,抖下五十来钱,安在僧儿盘子里。僧儿见了,可煞喜欢,叉手不离方寸:“告官人,有何使令?”官人道:“我相烦你则个。”袖中取出一张白纸,包着一对落索环儿、两只短金钗子、一个简帖儿,付与僧儿道:“这三件物事,烦你送去适间问的婆姨。你见殿直,不要送与他。见小妻鼠时,你只道官人再三传语,将这三件物来与小娘子,万望笑留。你便去,我只在此间等你回报。”
  那僧儿接了三件物事,把盘子寄在王二茶坊柜上。僧儿托着三件物事入枣槊巷,来到皇甫殿直门前,把青竹帘掀起,探一探。当时皇甫殿直正在后面交椅上坐地,只见卖馉饳的小厮儿掀起帘子,猖放肆狂,探一探了便走,皇甫殿直看着这厮,震威一喝,便是:
  当阳桥上张飞勇,一喝曹公百万兵。
  喝那厮一声,问道:“做什么?”这厮不顾便走。皇甫殿直拽开脚,两步赶上,捽这厮回来,问道:“甚意思?看自己一看了便走!”这厮道:“一个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与小娘子,不教把来与你。”殿直问道:“甚么物事?”这厮道:“你莫问,不教把与你。”皇甫殿直纂得拳头没缝,去顶门上屑这厮一危道:“好好的把出来教我看!”这厮吃了一危只得怀里取出一个纸裹儿,口里兀自道:“教我把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
  皇甫殿直劈手夺了纸包儿打开看,里面一对落索环儿,一双短金钗,一个简帖儿。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开简子看时:
  某惶恐再拜,上启小太太妆前:即日孟春初时,恭惟懿候起居万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远仰思,未尝少替。某偶以薄干,不及亲诣,聊有小词,名《诉衷情》,以代面禀,乞求懿览。词道是:“知伊芙婿下面回,懊恼碎情怀。落索环儿一对,简子与金钗。伊收取,莫疑猜,且开怀。自从别后,孤帏冷落,独守书斋。”
  皇甫殿直看了简帖儿,劈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问僧儿道:“什么人教你把来?”僧儿用手指着巷口王四哥茶坊里道:
  “有个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的夫婿,教我把来与小娘子,不教我把与你。”皇甫殿直一只手捽着僧儿狗毛,出这枣槊巷,径奔王四哥茶坊前来。僧儿指着茶坊道:“恰才在桚里面打底床铺上坐地的夫婿,教我把来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您,你却打自己。”皇甫殿直再捽僧儿回来,不由开茶坊的王二分说。
  当时到家里,殿直焦躁,把门来关上,搇来搇了,唬得僧儿战做一团。殿直从里面叫出二十四岁花枝也似浑家出来,道:“你且看这件物事!”这小妻子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这简帖儿和两件物事度与浑家看。这妇女看着简帖儿上讲话,也没理会处。殿直道:“你见我两个月日押衣袄上边,不知和甚人在家庭吃酒?”小太太道:“我和你从小夫妻。你去后,何曾有人和本人吃酒?”殿直道:“既没人,这三件物从这里来?”小太太道:“我怎知?”殿直左手指右手举,一个外泄掌打将去,小媳妇儿则叫得一声,掩着面哭将入去。皇甫殿直叫将十三岁迎儿出来,去壁上取下一把箭簝子竹来,放在地上,叫过迎儿来。看着迎儿生得:
  短肐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会吃饭。能窝屎。
  皇甫松去衣架上取下一条绦来,把妮子缚了多只手,掉过屋梁去,直下打一抽,吊将妮子起去。拿起箭簝子竹来,问这妮子道:“我出来两个月,小太太在家园和某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甫殿直拿起箭簝子竹,去妮子腿上便摔,摔得妮子杀猪也似叫,又问又打。这妮子吃不得打,口中道出一句来:“六个月殿直出去,小娘子夜夜和民用睡。”皇甫殿直道:“好也!”放下妮子来,解了绦,道:“你且来,我问您,是和兀何人睡?”这妮子揩着泪花,道:“告殿直,实不敢相瞒,自从殿直出去后,小娘子夜夜和个体睡,不是别人,却是和迎儿睡。”皇甫殿直道:“那妮子却不弄我!”喝将过去。
  带一管锁,走出门去,拽上这门,把锁锁了。走去转弯巷中,叫将几个人来,是本地点所由,目前叫做“连手”,又称为“巡军”:张千、李万、董霸、薛超两个人。
  来到门前,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从里面扯出卖馉饳的僧儿来,道:“烦上名收领这个人。”几人道:“父母官使令,领台旨。”殿直道:“未要去,还有人呢。”从里边叫出十三岁的迎儿,和二十四岁花枝的浑家,道:“和她都领。”薛超唱喏道:“父母官,不敢收领孺人。”殿直道:“你们不敢领她,这件事干人命!”唬得六个所由则得领小太太和迎儿,并卖馉饳儿的僧儿两个四去,解到松原(Hal)钱大尹厅下。皇甫殿直就厅下唱了大尹喏,把这简帖儿呈复了。钱大尹看见,即时教押了一个所属去处。叫将山前行山定来。当时山定承了这件文字,叫僧儿问时,应道:“则是茶坊里见个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的夫婿,教把这封简子来与小娘子。”打杀后也只是恁地供。问这迎儿,迎儿道:“既没有有人来同小妻子吃酒,亦不知付简帖儿来的是哪位。”打死也只是恁么供招。
  却待问小妻子,小妻子道:“自从小年夫妇,都无一个亲朋好友来去,只有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哪些人?”山前行山定看着小媳妇儿生得怎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讯问他?从中间教拐将过来,多个狱子押出一个罪犯来。看这罪人时:
  面长皴轮骨,胲生渗癞腮;
  有如行病鬼,到处降人灾。
  小媳妇儿见这罪人后,两只手掩着面,这里敢开眼。山前行喝着狱卒道:“还不与自身执行。”狱子把枷梢一纽,枷梢在上,罪人头向下,拿起把荆子来,打得杀猪也似叫。山前行问道:“你曾杀人也并未?”静山高手应道:“曾杀人。”又问:
  “曾放火不曾?”应道:“曾放火。”教三个狱子把静山大王押入牢里去。山前行回转头来,看着小媳妇儿道:“你见静山大王吃不得几杖子,杀人放火都认了。小娘子,你有事,只能供招了,你却什么吃得这样杖子?”小娘子簌地两行泪下,道:
  “告前行,到这边隐讳不得。”觅幅纸和笔,只得与他供招。小娘子供道:“自从小年夫妻,都无一个亲属来往,即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甚色样人。近来看要教侍儿吃什么罪名,皆出赐大尹笔下。”见恁么说,五遍两遍问她供,说得一同。
  似此三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门前立,倒断不下,猛抬头看时,却见皇甫殿直在前头相揖,问及那件事:“咋样三日理会这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简帖的人钱物,故意不予决这件公事?”山前行听得,道:“殿直,近期台意要怎么?”皇甫松道:“只是要休离了。”当日山前行入州衙里,到晚衙,把这件文字呈了钱大尹。大尹叫将皇甫殿直来,当厅问道:“捉贼见赃,捉奸见双,又无证佐,怎样断得他罪?”皇甫松告钱大尹:“松目前不愿同夫人归去,情愿当官休了。”大尹台判:
  “遵循夫便。”殿直自归。
  僧儿、迎儿喝出,各自归去。只有小娘子见男人不要他,把他休了,哭出州衙门来,口中自道:“丈夫又不用自己,又没一个亲戚投奔,教我这里居住?不若我自寻死后休!”上天汉州桥,看着金水银隄汴河,恰待要跳将下去,则见前边一个人,把小娘子服装一捽捽住,回转头来看时,恰是一个老三姑,生得:
  眉分两道雪,髻挽一窝丝。眼昏一似秋水微浑,发白不若楚山云淡。
  妈妈道:“孩儿,你却没事寻死做什么?你认得我也不?”
  小妻子不识妈妈。婶婶道:“我是你姑娘。自从你嫁了爱人,我家寒,攀陪你不着,到今可是往。我前口听得你与丈夫官司,我日逐在此间伺候,今且听得道休离了。——你要投水做什么?”小媳妇儿道:“我上无片瓦,下无卓锥;老公又不用自己,又无亲属投奔,不死更待哪一天!”妈妈道:“最近且同你去岳母家里后怎样?”妇女自惦念道:“那婆子知她是自己二姨也不是,我今日没投奔处,且只得随她去了却理会。”当时随这二姑家去看时,家里没甚么活计,却好一个房子,也有粉青帐儿,有交椅桌凳之类。
  在那姑娘家里过了三两日。当日,方才吃罢饭,则听得外面一个官人高声大气叫道:“婆子,你把自己物事去卖了,如何不把钱来还?”这婆子听得叫,失张失志出去迎接来叫的夫婿:“请入来坐地。”小媳妇儿着当时时,见入来的人:
  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抹眉裹顶高装大带头巾,阔上领皂褶儿,下边甜鞋净袜。
  小娘了子见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这僧儿说的寄简帖儿官人。”只见官人入来,便坐在凳子上,大惊小怪道:
  “婆子,你把自己三百贯钱物事去卖了,经一个月日,不把钱来还。”婆子道:“物事自卖在总人口,未得钱。支得时,就算付还官人。”官人道:“平日交关钱物东西,何尝推许多日!讨得时,千万送来!”官人说了自去。
  婆子入来,看着小媳妇儿,簌地两行泪下,道:“却是怎好!”
  小太太问道:“有啥子事?”婆子道:“这官人原是蔡州校尉,姓洪,近年来不做官,却卖些珠翠头面。前天,一件物事教我把去卖,吃人交加了,到现行没这钱还他,怪他焦急不得。他前天央我一件事,我又不曾与他干得。”小太太问道:“却是甚么事?”婆子道:“教我讨个细人,要生得好的;若得一个似小妻子模样去嫁与她,这官人必喜欢。小娘子,你现在在这边,老公又并非你,终不为了,不若岳母说合,你去嫁官人,不知你意怎样?”小太太沉吟半晌,不得已,只有统婶婶口,去这官人家里来。
  逡巡过了一年。当年是初一日,皇甫殿直自从休了浑家,在家庭无好况,正是:
  时间风火性,烧了岁寒心。
  自牵挂道:“每年十月底一日,夫妻多少人双双地上本州大相国寺里烧香。我当年单身一个,不知我浑家这里去!”簌地两行泪下,闷闷不已,只得勉强着一领紫罗衫,手里把着银香盒,来大相国寺里烧香。
  到寺中烧香了,恰待出寺门,只见一个官人领着一个农妇。看这官人时,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领着的半边天,却便是他浑家。当时女婿看着浑家,浑家又觑着男人,三个四目相视,只是不敢言语。这官人同妇女五个入大相国寺里去。皇甫松在那山门头正恁沉吟,见一个打香油钱的僧侣,正在这里打香油钱,看见那六个人入去,口里道:“你害得我苦!你这汉近年来却在此处!”大踏步赶入寺来。皇甫殿直见行者赶这五人,当时叫住行者,道:“五戒,你莫待要赶这多少人上去?”这行者道:“便是。说不行!我受这汉苦。到明日抬头不起,只是为他!”皇甫殿直道:“你认识这些妇女?”
  行者道:“不识。”殿直道:“便是本人的浑家。”行者问:“怎么样却乘机他?”皇甫殿直把送简帖儿和休离的上件事,对行者说了一回。行者道:“却是怎地。”行者却问皇甫殿直:“官人认识这个人?”殿直道:“不认得。”行者道:“这汉原是州东播台寺里一个和尚。苦行便是挦台寺里行者。我这本师却是墦台寺监院,手头有百十钱,剃度这厮做小师。一年前,这个人偷了本师二百两银器,不见了。吃了些个情拷,最近赶出寺来,没讨饭吃处。罪过!这大相国寺里知寺厮认,留苦行在这边打化香油钱。今天撞见这个人,却怎地休得?”方才说罢,只见这和尚将着她浑家从寺廊下出来。行者牵衣带步,却待去捽这个人,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闪那身已在山门一壁,道:
  “且不可捽他。我和你尾这厮去,看这里着落,却与他官司。”
  七个后地尾未来。
  话分三头。且说这女士见了老公,眼泪汪汪入去大相国寺里,烧香了出去。这汉一路上却问这女孩子道:“小妻子,你什么见了您爱人便眼泪出?我不便于得你来!我当年从您门前过,见你在帘子下立地,见你生得好,有心在你处。后天得你做夫妻,也短路容易。”几个说来说去,恰到家庭门前,入门去。这妇人问道:“当初以此简帖儿,却是兀什么人把来?”这汉道:“好教你得知,便是本身教卖馉饳儿的僧儿把来。你的先生中我计,真个便把你休了。”妇人听得说,捽住那汉,叫声:
  “啒!不知高低!”这汉见那女生叫将起来,却慌了,就把只手支尅着她脖项,指望坏他生命。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着他六个人,来到门首,见他们入去,听得里面大惊小怪,跟将入去看时,见尅着她浑家,嶠屝悦。皇甫殿直和这行者七个立时把这汉来捉了,解到玉溪府钱大尹厅下:
  出则壮士携鞭,入则佳人捧臂。
  世世靴踪不断,子孙出入金门。
  他是:
  两浙钱王子,吴越太岁孙。
  大尹升厅,把这件事解到厅下。皇甫殿直和这浑家,把前边说过的话,对钱大尹历历从头说了三回。钱大尹大怒,教左右索长枷把和尚枷了,当厅讯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教尽情根勘这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责领浑家归去,再成夫妻;行者当厅给赏。和尚大情小节一一都认了,不合设谋奸骗,后来又不合谋害这女人性命,准杂犯断,合重杖处死。这婆子不合假装大姑,同谋不首,亦合编管邻州。
  当日生产这和尚来,一个书会先生看见,就法场上做了一只曲儿,唤做《南乡子》:
  怎见一僧侣,犯滥铺模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状了遭刑,棒杀髡囚示万民。沿路众人听,犹念高王观世音。护法喜神,齐合掌低声,果谓金刚不坏身。
  话本说彻,且做散场。

白苎轻衫入嫩凉,春蚕食叶响长廊。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鹏第勒尼安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明知此日登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长安京北有一座县,唤做曲靖县,离长安四十五里。一个官人,复姓宇文,名绶,离了襄阳县,来长安赶试,一连三番试不遇。有个浑家王氏,见男人试不中归来,把复姓为题,做一个台词嘲弄丈夫,名唤做《望江南》词,
  道是:
  公孙恨,端木笔俱收。枉念西门分手处,闻人寄信约深秋。拓拔泪交流。宇文弃,闷驾独孤舟。不望手勾龙虎榜,慕容颜好一齐休。甘分守闾丘。
  这王氏意不尽,看着男人,又做四句诗儿:良人得意负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从今羞妾面,此番归后夜间来。
  宇文解元从此发愤道:“试不中,定是不回。”到得来年,一举成名了,只在长安住,不肯归去。
  浑家王氏,见男人不归,理会得,道:“我曾作诗嘲他,可知道不归。”修一封书,叫当直王吉来:“你与自我将这书去四十五里,把与夫婿。”书中后面略叙寒暄,前面做只词儿,名唤《南柯子》,
  词道:
  鹊喜噪晨树,灯开半夜花。果然音讯到塞外,报道玉郎登第出京华。旧恨消眉黛,新欢上脸霞。在此从前都是误疑他,将谓经年狂荡不归家。
  这词前边,又写四句诗道:
  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福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
  宇文绶接得书,展开看,读了词,看罢诗,道:“你前回做诗,教我从今归后夜间来;我今试遇了,却要本人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宝,做了只曲儿,唤做《踏莎行》: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挂登科记。马前喝道状元来,金鞍玉勒成行缀。宴罢归来,恣游花市,此时方显平生志。修书速报凤楼人,这回好个风流婿。
  做毕那词,取张花笺,折叠成书,待要写了付与浑家。正研墨,觉得手重,惹翻砚,水滴儿打湿了纸。再把一张纸折叠了,写成一封家书,付与当直王吉教分付家中孺人:“我今在长安试遇了,到夜了归来。急去传与孺人,不到夜我不回去。”
  王吉接得书,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话里且说宇文绶发了这封家书,当日天晚,客店中无甚的事,便去睡。方才朦胧睡着,梦见归去,到曲靖县家家,见当直王吉在门前一壁脱下草鞋洗脚。宇文绶问道:“王吉,你早归了?”再四问她不应。宇文绶焦躁,抬起首来看时,见浑家王氏,把着蜡烛入去房里。宇文绶赶上来,叫:“孺人,我归了。”浑家不采他。又说一声,浑家又不采。宇文绶不知身是梦里,随浑家入房去,看这王氏放烛在卓子上,取早间这一封书,头上取下金篦儿,一剔剔大同皮看时,却是一幅白纸。浑家含笑,就烛下把起笔来,于白纸上写了四句:碧纱窗下启缄封,一纸从头彻底空。
  知汝欲归情意切,相思尽在不言中。
  写毕,换个封皮,再来封了。这浑家把金篦儿去剔这烛烬,一剔剔在宇文绶脸上,吃了一惊,撒然睡觉,却在公寓里床上睡,烛犹未灭。卓子上看时,果然错封了一幅白纸归去,取一幅纸写这四句诗。到得先天早餐后,王吉把这封回书来,拆开看时,里面写着四句诗,便是夜来梦里见这浑家做的貌似。
  当便安名次李,即时回家去。
  这便唤做“错封书”,下来说的便是“错下书”。有个官人,夫妻两口儿,正在家坐地,一个人送封简帖儿来与她浑家。只因这封简帖儿,变出一本跷蹊作怪的随笔来,正是:
  尘随马足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有《鹧鸪词》一首,单道着精英:
  淡画眉儿斜插梳,不欢拈弄绣工夫。云窗雾阁深深处,静拂云笺学草书。多艳丽,更清妹。
  神仙标格世间无。当时只说梅花似,细看梅花却不如。
  在京汴州开封府枣槊巷里,有个官人,复姓皇甫,单名松,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岁。有个老婆杨氏,年二十四岁。一个十三岁的侍女,名唤迎儿。只那三口,别无亲属。
  当时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袄下边,回来是新春了。
  这枣槊巷口一个小小的茶馆,开茶坊的唤做王二。当日茶市已罢,已是日中,只见一个官人入来。这官人生得:浓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头上裹一顶高样大桶子头巾,着一领大宽袖斜襟褶子,下边衬贴服装,甜鞋净袜。
  入来茶坊里坐坐。开茶坊的王二拿着茶盏,进前唱喏奉茶。这官人接茶吃罢,看着王二道:“少借这里等个人。”王二道:“不妨。”等多时,只见一个儿女,名叫僧儿,托个盘儿,口中叫卖鹌鹑馉饳儿。官人把手打招,叫:“买馉饳儿。”
  僧儿见叫,托盘儿入茶坊内,放在卓上,将条篾黄穿这馉饳儿,捏些盐放在官人面前,道:“官人,吃馉饳儿。”官人道:“我吃,先烦你一件事。”僧儿道:不知要做哪些?”这官人指着枣槊巷里第四家,问僧儿:“认得那人家么?”僧儿道:“认得,这里是皇甫殿直家里。殿直押衣袄下面,方才回家。”官人问道:“他家有几口?”僧儿道:“只是殿直,一个小媳妇儿,一个小养娘。”官人道:“你认得这小妻子也不?”僧儿道:“小太太通常不出帘儿外面,有时叫僧儿买馉饳儿,常去认识。
  问她做什么?”官人去腰里取下版金线箧儿,抖下五十来钱,安在僧儿盘子里。僧儿见了,可煞喜欢,叉手不离方寸:“告官人,有何使令?”官人道:“我相烦你则个。”袖中取出一张白纸,包着一对落索环儿,八只短金钗子,一个简帖儿,付与僧儿,道:“这三件物事,烦你送去适间问的婆姨。你见殿直,不要送与他。见小媳妇儿时,你只道:‘官人再三传语,将这三件物来与小娘子,万望笑留。’你便去,我只在此间等你回报。”
  这僧儿接了三件物事,把盘子寄在王二茶坊柜上,僧儿托着三件物事,入枣槊巷来。到皇甫殿直门前,把青竹帘掀起,探一探。当时皇甫殿直正在前面交椅上坐地,只见卖馉饳儿的小厮掀起帘子,猖猖狂狂,探了一探,便走。皇甫殿直看着这厮,震威一喝,便是:当阳桥上张翼德勇,一喝曹公百万兵。
  喝这厮一声,问道:“做什么?”这厮不顾便走。皇甫殿直拽开脚,两步赶上,捽这厮回来,问道:“甚意思,看我一看了便走?”这厮道:“一个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与小娘子,不教把来与您。”殿直问道:“什么物事?”这厮道:“你莫问,不要把与您。”皇甫殿直捻得拳头没缝,去顶门上屑这厮一暴,道:“好好的把出来教我看!”这厮吃了一暴,只得怀里取出一个纸裹儿,口里兀自道:“教我把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您,你却打自己则甚!”皇甫殿直劈手夺了纸包儿,打开看,里面一对落索环儿,一双短金钗,一个简帖儿。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开简帖,看时:某惶恐再拜上启小媳妇儿妆前:即日孟春初时,恭惟懿处起居万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远仰思,未尝少替。某偶以薄干,不及亲诣,聊有小词,名《诉衷情》,以代面禀。乞求懿览。
  词道是:
  知伊芙(Eve)婿上面回,懊恼碎情杯。落索环儿一对,简子与金钗。伊收取,莫疑猜,且开怀。自从别后,孤帏冷落,独守书斋。
  皇甫殿直看了简帖儿,劈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问僧儿道:“何人教你把来?”僧儿用手指着巷口王堂弟茶坊里道:“有个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的夫君,教我把来与小娘子,不教我把与你。”皇甫殿直一只手捽住僧儿狗毛,出那枣槊巷,径奔王四哥茶坊前来。僧儿指着茶坊道:“恰才在这边面打的床铺上坐地的夫婿,教我把来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您,你却打自己!”皇甫殿直见茶坊没人,骂声:“鬼话!”
  再捽僧儿回来,不由开茶坊的王二分说。
  当时到家里,殿直把门来关上,搇来搇去,唬得僧儿战做一团。殿直从内部叫出二十四岁花枝也似浑家出来,道:“你且看这件物事!”这小太太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这简帖儿和两件物事度与浑家看。这女士看着简帖儿上说道,也没理会处。殿直道:“你见自己四个月日押衣袄下面,不知和甚人在家园吃酒?”小媳妇儿道:“我和您从小夫妻,你去后,何曾有人和本人吃酒?”殿直道:“既没人,这三件物从这边来?”小媳妇儿道:“我怎知?”殿直左手指,右手举,一个泄漏掌打将去。小娘子则叫得一声,掩着面,哭将入去。
  皇甫殿直再叫将十三岁迎儿出来,去壁上取下一把箭篺子竹来放在地上,叫过迎儿来。看着迎儿,生得:短胳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会吃饭,能窝屎。
  皇甫松去衣架上取下一条绦来,把妮子缚了五只手,掉过屋梁去,直下打一抽,吊将妮子起去。拿起箭篺子竹来,问这妮子道:“我出来多少个月,小媳妇儿在家中和甚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甫殿直拿起箭篺子竹,去妮子腿下便摔,摔得妮子杀猪也似叫。又问又打,这妮子吃不得打,口中道出一句来:“六个月殿直出去,小娘子夜夜和民用睡。”皇甫殿直道:“好也!”放下妮子来,解了绦,道:“你且来,我问您,是和兀什么人睡?”这妮子揩着眼泪道:“告殿直,实不敢相瞒,自从殿直出去后,小娘子夜夜和民用睡。不是人家,却是和迎儿睡。”皇甫殿直道:“这妮子,却不弄我!”喝将过去。
  带一管锁,走出门去,拽上这门,把锁锁了。
  走去转湾巷口,叫将几人来,是本地点所由,近日名为“连手”,又叫做“巡军”。张千、李万、董超、薛霸五人,来到门前,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从其中扯出卖馉饳的僧儿来,道:“烦上名收领这个人。”三个人道:“父母官使令,领台旨。”殿直道:“未要去,还有人呢。”从里面叫出十三岁的迎儿,和二十四岁花枝的浑家,道:“和他都领去。”两人鞠躬道:“告父母官,小人怎敢收领孺人?”殿直发怒道:“你们不敢领她,这件事干人命。”吓倒七个所由,只得领小娘子和迎儿并卖馉饳的僧儿五个同去,解到宿州钱大尹厅下。
  皇甫殿直就厅下唱了大尹喏,把这简帖儿呈复了。钱大尹看罢,即时教押下一个分属去处,叫将山前行山定来。当时山定承了这件文字,叫僧儿问时,应道:“则是茶坊里见个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的夫婿,他把那封简子来与小娘子,打杀也只是恁地供招!”问这迎儿,迎儿道:“即没有有人来同小媳妇儿吃酒,亦不知付简帖儿来的是谁,打杀也只是恁地供招!”却待问小太太,小太太道:“自从少年夫妻,都无一个亲朋好友往来,惟有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何许人?”山前行山定看着小太太,生得恁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讯问她?从其中交拐将过来多个狱卒,押出一个罪犯来,看这罪人时:面长皴轮骨,胲生渗癞腮。
  犹如行病鬼,到处降人灾。
  这罪人原是个强盗头儿,绰号“静山高手”。小娘子见这罪人,把七只手掩着面,这里敢开眼。山前行喝着狱卒道:“还不与自身执行!”狱卒把枷梢一纽,枷梢在上,罪人头向下,拿起把荆子来,打得杀猪也似叫。山前行问道:“你曾杀人也未曾?”静山权威应道:“曾杀人!”又问:“曾放火不曾?”应道:“曾放火!”教三个狱卒把静山大王押入牢里去。山前行回转头来,看着小妻子道:“你见静山大王,吃不得几杖子,杀人放火都认了。小娘子,你有事,只可以供招了。你却什么吃得这样杖子?”小娘子簌地两行泪下,道:“告前行,到这边隐讳不得。觅幅纸和笔,只得与她供招。”小妻子供道:“自从少年夫妻,都无一个亲属来往,即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甚色样人。近期看要侍儿吃吗罪名,皆出赐大尹笔下。”便恁么说,三次一遍问他,供说得一同。
  似此三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门前立,倒断不下。猛抬头看时,却见皇甫殿直在前面相揖,问及这件事:“如何三日理会这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简帖的人钱物,故意不与决那件公事?”山前行听得,道:“殿直,最近台意要怎么样?”皇甫松道:“只是要休离了。”
  当日山前行入州衙里,到晚衙,把那件文字呈了钱大尹。
  大尹叫将皇甫殿直来,当厅问道:“捉贼见赃,捉奸见双,又无证见,怎么着断得他罪?”皇甫松告钱大尹:“松目前不愿同太太归去,情愿当官休了。”大尹台判:听从夫便。殿直自归。
  僧儿、迎儿喝出,各自归去。只有小娘子见男人不要她,把她休了,哭出州衙门来,口中自道:“丈夫又并非自己,又没一个亲戚投奔,教我这里居住?不若我自寻个死休。”至天汉州桥,看着金水银堤汴河,恰待要跳将下去。则见后边一个人,把小娘子服装一捽捽住。回转头来看时,恰是一个阿婆,生得:眉分两道雪,髻挽一窝丝。眼昏一似秋水微浑,发白不若楚山云淡。
  大妈道:“孩儿,你却没事寻死做什么?你认得我也不?”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小媳妇儿道:“不识姨妈。”姨妈道:“我是您姑娘。自从你嫁了丈夫,我家寒,攀陪你不着,到今可是往。我先天听得你与丈夫官司,我日逐在这里伺候。前几日听得道休离了,你要投水做什么?”小媳妇儿道:“我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丈夫又毫无自己,又无亲属投奔,不死更待什么时候!”二姨道:“最近且同你去大姑家里,看后咋样。”妇女自惦记道:“这婆子知他是自家二姨也不是,我现在没投奔处,且只得随她去了,却再理会。”即时随这阿姨家去看时,家里莫甚么活计,却好一个房屋,也有粉青帐儿,有交椅、卓凳之类。
  在这姑娘家里过了两三日。当日方才吃罢饭,则听得外面一个官人,高声大气叫道:“婆子,你把我物事去卖了,咋样不把钱来还?”这婆子听得叫,失张失志,出去迎接来叫的官人,请入来坐地。小娘子着当时时,见入来的人: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头上裹一顶高样大桶子头巾,着一领大宽袖斜襟褶子,上边衬贴服装,甜鞋净袜。
  小媳妇儿见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那僧儿说的寄简帖儿官人。”只见官人入来,便坐在凳子上,大惊小怪道:“婆子,你把自己三百贯钱物事去卖了,今经一个月日,不把钱来还。”婆子道:“物事自卖在人口,未得钱。支得时,即使付还官人。”官人道:“常常交关钱物东西,何尝挨许多日了?
  讨得时,千万送来。”官人说了自去。
  婆子入来,看着小太太,簌地两行泪下,道:“却是怎好?”
  小媳妇儿问道:“有怎么样事?”婆子道:“这官人原是蔡州令尹,姓洪,最近不做官,却卖些珠翠头面。前几日一件物事教我把去卖,吃人交加了,到现行没这钱还他,怪他慌忙不得。他明日央我一件事,我又不曾与他干得。”小太太问道:“却是甚么事?”婆子道:“教我讨个细人,要生得好的。若得一个似小太太模样去嫁与他,这官人必喜欢。小娘子你现在在此地,老公又毫不你,终不然罢了?不若听大姨说合,你去嫁了这官人,你一生一世不致担误,挈带二姨也有个依靠,不知你意怎么样?”小太太沉吟半晌,不得已,只得依允。婆子去回覆了。不一日,那官人娶小妻子来家,成其夫妇。
  逡巡过了一年,当年是初一日。皇甫殿直自从休了浑家,在家庭无好况。正是:
  时间风火性,烧了岁寒心。
  自惦记道:“每年二月底一日,夫妻五个,双双地上本州大相国寺里烧香。我二零一九年却独自一个,不知自己浑家这里去了?”簌地两行泪下,闷闷不已。只得勉强着一领紫罗衫,手里把着银香盒,来大相国寺里烧香。
  到寺中烧了香,恰待出寺门,只见一个官人领着一个农妇。看这官人时,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领着的女士,却便是他浑家。当时老公看着浑家,浑家又觑着爱人,多少个四目相视,只是不敢言语。这官人同妇女三个入大相国寺里去。皇甫松在这山门头正沉吟间,见一个打香油钱的和尚,正在这里打香油钱。看见这四人入去,口里道:“你害得我苦,你这汉,目前却在此地!”大踏步赶入寺来。
  皇甫殿直见行者赶这六人,当时呼住行者道:“五戒,你莫待要赶这五人上来?”这行者道:“便是。说不行,我受那汉苦,到前几日抬头不起,只是为她。”皇甫殿直道:“你认识这多少个女子么?”行者道:“不识。”殿直道:“便是本人的浑家。”
  行者问:“怎么样却随着他?”皇甫殿直把送简帖儿和休离的上件事对行者说了一次。行者道:“却是怎地!”行者却问皇甫殿直:“官人认识这厮么?”殿直道:“不认得。”行者道:“这汉原是州东墦台寺里一个和尚,苦行便是台寺里行者。我这本师,却是墦台寺里监院,手头有百十钱,剃度这个人做师。
  一年已前时,这个人偷了本师二百两银器,逃走了,累我吃了许多拷打。今赶出寺来,没讨饭吃处。罪过那大相国寺里知寺厮认,留苦行在此处打香油钱。明天撞见这个人,却怎地休得!”方才说罢,只见这和尚将着他浑家,从寺廊下出来。行者牵衣拔步,却待去捽这厮。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闪这身已在山门一壁,道:“且毫无捽他,我和您尾这个人去,看这里着落,却与她官司。”几个后地尾将来。
  话分两头。且说那女子见了爱人,眼泪汪汪,入去大相国寺里烧了香出来。这汉一路上却问这女生道:“小媳妇儿,咋样你见了老公便眼泪出?我不易于得你来。我这会儿从您门前过,见你在帘子下立地,见你生得好,有心在您处。前些天得你做夫妻,也非通容易。”多少个说来说去,恰到家中门前。入门去,这妇人问道:“当初这些简帖儿,却是兀谁把来?”那汉道:“好教您得知,便是自己教卖馉饳的僧儿把来你的。你爱人中了我计,真个便把你休了。”妇人听得说,捽住这汉,叫声屈,不知高低。这汉见这女子叫将起来,却慌了,就把只手去克着他脖项,指望坏他生命。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着他。三人赶来门首,见他们入去,听得里面大惊小怪,抢将入去看时,见克着他浑家,踹性命。皇甫殿直和这行者五个,即时把这汉来捉了,解到茂名府钱大尹厅下。这钱大尹是什么人?
  出则壮士携鞭,入则佳人捧臂。世世靴踪不断,子孙出入金门。他是两浙钱王子,吴越主公孙。
  大尹升厅,把这件事解到厅下。皇甫殿直和这浑家,把前边说过的话,对钱大尹历历从头说了一回。钱大尹大怒,教左右索长枷把和尚枷了。当厅讯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教尽情根勘这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责领浑家归去,再成夫妻;行者当厅给赏。和尚大情小节,一一都认了:不合设谋奸骗,后来又不合谋害这女人性命。准“杂犯”断,合重杖处死;这婆子不合假妆四姨,同谋不首,亦合编管邻州。当日生产这和尚来,一个书会先生看见,就法场上做了一只曲儿,唤作《南乡子》:
  怎见一高僧,犯滥铺摸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状了,遭刑。棒杀髡囚示万民。沿路众人听,犹念高王观世音。护法喜神齐合掌,低声。果谓金刚不坏身。

  话说大宋徽宗宣和三年上春间,黄榜招贤,大开选常去这东京(Tokyo)汴梁城内虎异营中,一士人姓陈名辛,字从善,年二十岁,故父是殿前抚军。这官人不幸父母蚤亡,只单身独自,自小好学,学得文质彬彬双全。正是文欺孔孟,武赛南梁。五经三史,六韬三略,无所不晓。新娶得一个浑家,乃日本东京金梁桥下张待诏之女,小字如春,年方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夫妻二人,如鱼似水,且是说得着,不愿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这陈辛一心向善,常好斋供僧道。
  一日,与妻言说:“今黄榜招贤,我欲赴选,求得一官半职,改换门闾,多少是好!”如春答曰:“只恐你命局不通,不得中举。”陈辛曰:“我正是‘学成文武艺,货与皇帝家’。”不数日,去赴选场,偕众伺候挂榜。旬日以内,独占鳌头,已登三甲贡士。琼林宴罢,谢恩,御笔除授江苏南雄沙角镇巡检司巡检。回家说与妻如春道:“今我蒙圣恩,除做南雄巡检之职,就要走霎时任。我闻陕西一齐,千层峻岭,万叠高山,路途难行,盗贼烟瘴极多。最近便要处从前去,如之奈何?”
  如春曰:“奴一身嫁与夫婿,只得同受甘苦;近期去做官,便是里程险难,只得前去,何必忧心?”陈辛见妻这样说,心下稍宽。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当日陈巡检唤当直王吉分付曰:“我今得授甘肃南雄巡检之职,争奈路途生劳碌,你与自家寻一个利用的,同前去。”王吉领命,往街市寻觅,不在话下。
  却说陈巡检分付厨下使唤的:“前日是2月首三日,设斋多备斋供,不问云游全真道人,都要斋他,不得有缺。”
  不说这里斋主备办,只说大罗仙界有一真人,号曰紫阳真君,于仙界观见陈辛奉真斋道,好生志诚。今投南雄巡检,争奈他妻有千日之灾,分付大慧真人:“化作道童,听我法旨:你可假名罗童,权与陈辛作伴当,护送夫妻二人。他妻若遇妖精,你可护送。”
  道童听旨,同真君到陈辛宅中,与陈巡检相见礼毕。斋罢,真君问陈辛曰:“何故此前设斋欢喜,前日咋样烦恼?”陈辛叉手告曰:“听小生诉禀:今蒙圣恩,除南雄巡检,争奈路远难行,又无兄弟,因而忧闷也。”真人曰:“我有其一道童,唤做罗童,年纪虽小,有些能处。今天权借与斋官,送到南雄沙角镇,便着她赶回。”夫妻二人拜谢曰:“感蒙尊师降临,又赐道童相伴,此恩难报。”真君曰:“贫道物外之人,不思荣辱,岂图报答?”拂袖而去了。陈辛曰:“且喜添得罗童做伴。”收拾琴剑书箱,辞了亲戚邻里,封锁门户,离了日本首都。
  十里长亭,五里短亭,迤逦而进。一路上,但见:村前茅舍,庄后竹篱。村醪香通磁缸,浊酒满盛瓦瓮。架上麻衣,前些天芒郎留下当;酒帘大字,乡中学究醉时书。沽酒客暂解担囊,趱路人不停车马。
  陈巡检骑着马,如春乘着轿,王吉、罗童挑着书箱行李,在路少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罗童心中自忖:“我是大罗仙中大慧真人,今奉紫阳真君法旨,教我跟陈巡检往南雄沙角镇去。吾故意妆风做痴,教她不识咱真相。”遂乃行走不动,上前退后。如春见罗童这样嫌迟,好生心恼,再三要赶回去,陈巡检不肯,恐背了真人重恩。罗童正行在路,打火造饭,哭哭啼啼不肯吃,连陈巡检也厌烦了,如春孺人执性定要赶罗童回去。罗童越耍风,叫走不动。王吉搀扶着行,不五里叫腰疼,大哭不止。如春说与陈巡检:“当初期望得罗童用,前几天从未得她半分之力,不如教她回去!”陈巡检不合听了孺人言语,打发罗童回去,有分教,如春争些个做了失乡之鬼。正是:

  鹿迷郑相应难辨,蝶梦周公未可知。

  当日打发罗童回去,且得耳根清净。陈巡检夫妇和王吉多少人前行。
  且说梅岭之北,有一洞,名曰申阳洞。洞中有一怪,号曰申阳公,乃猢狲精也。弟兄五人:一个是通天大圣,一个是弥天大圣,一个是齐天大圣。二姐便是泗州圣母。这齐天大圣神通广大,变化多端,能降各洞山精,管领诸山猛兽。兴妖作法,摄偷可意佳人;啸月吟风,醉饮优良美酒。与天地齐休,日月同长。这齐天大圣在洞中,观见岭下轿中,抬着一个佳人,娇嫩如花似玉,意欲取他,乃唤山神分付:“听我号令,便化客店,你做小大哥,我做店主人。他必到此店投宿,更中午静,摄此妇人入洞中。”
  山神听令化作一店,申阳公变作店主坐在店中。
  却好至黄昏时分,陈巡检与孺人如春并王吉至梅岭下,见天色黄昏,路逢一店,唤招商客店。王吉向前去敲击。店小二问曰:“客长有何勾当?”王吉答道:“我主人乃南雄沙角巡检之任,到此赶不着馆驿,欲借店中一宿,来蚤便行。”申阳公迎接陈巡检夫妇二人入店,头房安下。申阳公说与陈巡检曰:“老夫二零一九年八十余岁,明晚多口,劝官人一句:前边梅岭特别僻静,虎狼劫盗极多,不如就老夫这里安下孺人,官人自先去到任,多差弓兵人等来取却好。”陈巡检答曰:“小官三代将门之子,了然武艺,常怀报国之心,岂怕虎狼盗贼?”
  申公情知难劝,便不敢言,自退去了。
  且说陈巡检夫妻二人到店房中,吃了些晚饭,却好一更,看看二更。陈巡检先上床脱衣而卧,只见就中起一阵风。正是:

  吹折地狱门前树,刮起酆都顶上尘。

  这阵风过处,吹得灯半灭而復苏。陈巡检大惊,急穿衣起来看时,就房中不见了孺人。开房门叫得王吉,这王吉睡中叫将起来,不知头由,慌张失势。陈巡检说与王吉:“房中起一阵大风,不见了孺人。”主仆二人急叫店主人时,叫不应了。仔细看时,和店房都丢掉了,连王吉也吃一惊。看时,二人立在荒郊野地上,止有书箱行李并马在头里,并无灯火,客店、店主人皆无踪影。只由此夜,直教陈巡检三年不见孺人之面。未知久后咋样?正是:

  雨里烟村雾里都,不分南北路程途。
  多疑看罢僧繇画,收起丹青一轴图。

  陈巡检与王吉听谯楼更鼓,正打四更。当夜月超新星光之下,主仆二人,前无客店,后无人家,惊得魂不附体,魄散九霄。只得教王吉挑了行李,自跳上马,月光之下,依路径而行。在路陈巡检寻思:“不知是何妖法,化作客店。摄了自己妻去?从古至今,不见闻此异事。”巡检一头行,一头哭:“我妻不知着落。”迤逦而行,却好天明。王吉劝官人:“且休烦恼,理会正事。前边梅岭,望着那些险峻崎岖,凹凸难行;只得过此岭,且去沙角镇上了任,却来打听,寻取孺人不迟。”陈巡检听了王吉之言,只得勉强而行。
  且说申阳公摄了张如春,归于洞中。惊得魂飞天外,半晌醒来,泪如雨下。元来洞中先有一娘子,名唤牡丹,亦被摄在洞中日久,向前来劝如春,不要烦恼。申公说与如春娘子:“小圣与妻子前生有缘,前几天取得洞中,别有一个世界。
  你吃了自己仙桃、仙酒、胡麻饭,便是长生不死之人。你看本身这洞中仙女,尽是凡间摄将来的。娘子休闷,且共你兰房同床云雨。”如春见说,哀哀痛哭,告申公曰:“奴奴不愿洞中欣然,长生不死,只求早死。若说云雨,实然不愿。”申公见说这样,自思:“我为他春心荡漾,他后天烦心,未可归顺。
  其妇人性执,若逼令他,必定寻死,却不可惜了这等端妍少貌之人!”乃唤一妇人,名唤金莲,洞主也是近年来摄来的,在洞中多年矣。申公分付:“好好劝如春,早晚好待他,将好言语诱他,等他回心。”
  金莲引如春到房中,将酒食管待。如春酒也不吃,食也不吃,只是烦恼。金莲、牡丹二妇人再三劝她:“你既被摄到此地,只得无奈何,自古道:‘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如春告金莲云:“三嫂,你岂知自己今生夫妻分离,被这老妖半夜摄将到此,强要奴家云雨,决不依随,只求快死,以表我贞洁。古云:‘烈女不更二夫。’奴今宁死而不受辱。”金莲说:“‘要知山下事,请问过来人’。这事我也早就来。我家在南雄府住,丈夫富贵,也被申公摄来洞中五年。你见他貌恶,当初我亦如此,后来惯熟,方才好过。你既到此,只得没奈何,随顺了她罢!”如春大怒,骂云:“我不似你这等淫贱,贪生受辱,枉为人在世,泼贱之女!”金莲云:“好言不听,祸必临身。”遂自回报申公,说新来人才,不肯随顺,恶言毁谤,劝她不从。申公大怒而言:“这些贱人,如此无礼!本待将铜锤打死,为她花容无比,不忍入手,可奈他执意不从。”交付牡丹娘子:“你管押着她,将这贱人剪发齐眉,蓬头赤脚,罚去山头挑水,浇灌花木,一日与她三顿淡饭。”牡丹依言,将张如春剪发齐眉,赤了双脚,把一副水桶与她。如春自思:欲投岩涧中而死,万一天可怜见,苦尽甘来,还有再见丈夫之日。不免含泪而挑水。正是:
  宁为困难全贞妇,不作贪淫下贱人。
  不说张氏如春在洞中受苦,且说陈巡检与同王吉自离日本首都,在路两月余,至梅岭之北,被申阳公摄了孺人去,千方无计寻觅。王吉劝官人且去上任,巡检只得弃舍而行。乃望面前一村旅社,巡检到店门前停下,与王吉入店买酒饭吃了,算还酒饭钱,再上马而去。见一个草舍,乃是卖卦的,在梅岭下,招牌上写:“杨殿干请仙下笔,吉凶有准,祸福无差。”
  陈巡检到门前,下马离鞍,入门与杨殿干相见已毕。殿干问:“尊官何来?”陈巡检将昨夜失妻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两遍。
  杨殿干焚香请圣,陈巡检跪拜祷祝。只见杨殿干请仙至,降笔判断四句,诗曰:

  千日逢灾厄,佳人意自坚。
  紫阳来到日,镜破再聚会。

  杨殿干断曰:“官人且省烦恼,孺人有千日之灾。三年未来,再遇紫阳,夫妇团圆。”陈巡检自思:“东京(Tokyo)曾遇紫阳真人,借罗童为伴;因罗童呕气,打发他回去。此间相隔数千里路,如何得紫阳到此?”遂乃心中少宽,还了卦钱,谢了杨殿干,上马同王吉并众人上梅岭来。陈巡检看这岭时,真个险峻欲问世间烟障路,大庾梅岭苦心酸。磨牙猛虎成群走,吐气巴蛇满地攒。
  陈巡检并一行人过了梅岭,岭南二十里,有一小亭,名唤做接官亭。巡检下马,入亭中暂歇。忽见王吉报说:“有南雄沙角镇巡检衙门弓兵人等,远来迎接。”陈巡检唤入,参拜毕。
  过了一夜,次日同弓兵吏卒走立时任。至于衙中升厅,众人参贺已毕。陈巡检在沙角镇做官,且是廉洁严苛。光阴似箭,正是:
  窗外日光须臾过,席前花影坐间移。
  倏忽在任,不觉一载有余,差人打听孺人音信,并无踪影。端的:好似石沉南海底,犹如线断纸风筝。
  陈巡检为因孺人无有消息,心中好闷,思忆浑家,终日下泪。
  正惦记张如春之际,忽弓兵上报:“相公,祸事!今有南雄府府尹札付来报军情:有一强人,姓杨名广,绰号‘镇山虎’,聚集五七百小喽啰,占据南林村,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百姓遭殃。札付巡检,急迅带领所管一千人马,关领军器,前去收捕,毋得耽误。”陈巡检听知,飞速收拾军器鞍马,披挂已了,引着一千人马,径奔南林村来。
  却说这南林村镇山虎正在寨中饮酒,小喽啰报说:“官军到来。”急上马持刀,一声锣响,引了五百小喽啰,前来迎敌。
  陈巡检与镇山虎并不打话,两马相交,这草寇怎敌得陈巡检过?斗无十合,一矛刺镇山虎于马下,枭其首级,杀散小喽啰,将首级回南雄府,当厅呈献。府尹大喜。重赏了当,自回巡检衙,办酒庆贺已毕。只因斩了镇山虎,真个是:威名大振南雄府,武艺高强众所钦。
  这陈巡检在任,倏忽却早三年官满,新官交替。陈巡检收拾行装,与王吉离了沙角镇,两程并作一程行。相望庾岭之下,红日西沉,天色已晚。陈巡检一行人,望见远远松林间,有一座寺。王吉告官人:“前边有一座寺,大家去投宿则个。”陈巡检勒马向前,看这寺时,额上有“红莲寺”两个大金字。巡检下马,同一行人入寺。
  元来这寺中长老,名名为大惠禅师,佛法广大,德行清高,是个古佛出世。当时行者报与长老:“有一过往官人投宿。”
  长老教行者相请。巡检入方丈参见长老。礼毕,长老问:“官人何来?”陈巡检备说前事,“万望长老慈悲,指导陈辛,寻得孺人回乡,不忘重恩。”长老曰:“官人听禀:此怪是白猿精,千年成器,变化难测。你孺人性贞烈,不肯依随,被她剪发赤脚,挑水浇花,受其痛苦。此人号曰申阳公,常到寺中,听说禅机,讲其佛法。官人若要见孺人,可在自己寺中住何时。等申阳公来时,我劝化他回心,放还你妻如阿?”陈巡检见长老如此说,心中喜欢,且在寺中歇下。正是:

  五里亭亭一小峰,上分南北与西东。
  世间多少迷途客,一指还归大道中。

  陈巡检在红莲寺中,一住十余日。忽一日,行者报与长老:“申阳公到寺来也。”巡检闻之,躲于方丈中屏风前边。只见长老相迎,申阳公入方丈叙礼毕,分位而坐,行者献茶。茶罢,申阳通知长老曰:“小圣无能断除爱欲,只为色心迷恋本性,谁能虎项解金铃?”长老答曰:“尊圣要解虎项金铃,可解色心本性。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尘不染,万法皆明。莫怪老僧多言相劝,闻知你洞中有一如春娘子,在洞三年。他是贞节之妇,可放他一命还乡,此便是断却欲心也。”申阳公听罢回言:“长老,小圣心中正恨这个人,罚他挑水三年,不肯回心。这等愚顽,决不轻放!”陈巡检在屏风后听得说,正是:
  提起心头火,咬碎口中牙。
  陈巡检大怒,拔出所佩宝剑,劈头便砍。申阳公用手一指,其剑反着自我。申阳公曰:“吾不看长老之面,将你粉骨碎身,此冤必报。”道罢,申阳公别了长老回去了。自洞中叫张如春在前方,欲要剖腹取心,害其生命。得牡丹、金莲二人救解,依旧挑水浇花,不在话下。
  且说陈巡检不知妻子下落,到也罢了,既领略在申阳洞中,心下倍加烦恼,在红莲寺方丈中拜告长老:“怎生得见我妻之面?”长老曰:“要见不难,老僧指一条径路,上山去寻。”
  长老叫行者引巡检去山间寻访,行者自回寺。只说陈辛去寻妻,未知寻得见寻不见?正是:风定始知蝉在树,灯残方见月临窗。
  当日陈巡检带了王吉,一同行者到梅岭派别,不顾崎岖峻崄,走到山岩潭畔,见个赤脚挑水妇人。慌忙向前看时,正是如春。夫妻二人抱头而哭,各诉前情,莫非梦中遇见,一一告诉。如春说:“明天申公回洞,几乎一命不存。”巡检乃言:“谢红莲寺长老向导来寻,不想却好遇你,不如共你逃走了罢。”如春道:“走不行。申公妖法广大,神通莫测。他若知自己走,赶上时,和官人性命不留。我闻申公平时只怕紫阳真君,除非求得他来,方解其难。官人可急回寺去,莫待申公知之,其祸不校”陈巡检只得弃了如春,归寺中拜谢长老,说已见娇妻,言:“申公只怕紫阳真君,他在东京(Tokyo)曾与陈辛会见,今此间–远,怎样得她来救?”长老见他这么伏乞,乃言:“等自家与你入定去看,便见分晓。”长老教行者焚香,入定去了一阵子。出定回来,说与陈巡检曰:“当初紫阳真人与您一个道童,你到中途赶了她重返。你现在便可往,急走三日,必有报应。”陈巡检见说,依其言,急急步行出寺,迤逦行了两日,并无踪影。
  且说紫阳真人在大罗仙境与罗童曰:“吾三年前,那陈巡检去上任时,他妻合有千日之灾,今已将满。吾怜他养道修真,好生虔心,吾今与汝同下凡间,去梅岭救取其妻回乡。”
  罗童听旨,一同下凡,往江西路上行来。这日却好陈巡检撞见真君同罗童远远而来,乃急急向前跪拜,哀求曰:“真君,望救度!弟子妻张如春被申阳公妖法摄在洞中三年,受其痛苦,望真君救难则个!”真君笑曰:“陈辛,你可先去红莲寺当中,我便到也。”陈辛拜别先回寺中,备办香案,迎接真君救难。正是:

  法箓持身不一般,立身起业有多般。
  千年少见易,一日酆都出世难。

  陈巡检在寺中等了一日,只见紫阳真君行至寺中,端的道貌杰出。长老直出寺门迎接,入方丈叙礼毕,分宾主坐定。
  长老看紫阳真君,端的有神仪八极之表,道貌堂堂,威仪凛凛。陈巡检拜在真君面前,告曰:“望真君慈悲,早救陈辛妻张如春性命还乡,自当重重拜答深恩。”真君乃于香案前,口中不知说了几句言语,只见就方丈里起一阵风。但见:无形无影透人怀,四月桃花被绰开。
  就地撮将黄叶去,入山推出白云来,
  这风过处,只见两个红巾天将面世,甚是勇猛。这两员神将通往真君声喏道:“吾师有何法旨?”紫阳真君曰:“快与我去申阳洞中,擒齐天大圣前来,不可有失。”
  两员天将去不多时,将申公一条铁索锁着,押到真君面前。申公跪下,紫阳真君判断,喝令天将将申公押入酆都天牢问罪。教罗童入申阳洞中,将洋洋农妇各各救出洞来,各令发付回家去讫。张如春与陈辛夫妻再得团圆,向前拜谢紫阳真人。真人别了长老、陈辛,与罗童冉冉腾空而去了。这陈巡检将红包拜谢了长老,与一寺僧行别了,收拾行李轿马,王吉并一行从人离了红莲寺。迤逦在路,不则一日,回到日本首都家乡。夫妻团圆,尽老百年而终。有诗为证:三年忙碌在申阳,恩爱夫妻痛断肠。
  终是妖邪难胜正,贞名落得至今扬。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