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陆十三卷,王娇鸾百年长恨

天上鸟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
         昔年歌管变荒台,转眼是非兴败。
         须识闹中取静,莫因乖过成呆。
         不贪花酒不贪财,一世无灾无毒。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昔年歌管变荒台。转眼是非兴败!须识闹中取静,莫因乖过成呆。不贪花酒不贪财。一世无灾无害。
  话说新疆饶州府彭泽秘书长乐村,有一小民叫做张乙。因贩些杂货到于县中,夜深投宿城外一邸店,店房已满,不能相容。间壁锁下一空房,却无人住。张乙道:“店主人何不开此房与作者?”主人道:“此房中有鬼,不敢留客。”张乙道:
  “便有鬼,小编何惧哉!”主人不得不开锁,将灯一盏、扫帚一把,交与张乙。张乙进房,把灯放稳,挑得亮亮的。房中有破床一张,尘埃堆积,用扫帚扫净,展上铺盖卷,讨些酒饭吃了,推转房门,脱衣而睡。梦见一美色妇人,服装华丽,自来荐枕,梦中纳之。及至醒来,此妇宛在身边。张乙问是哪个人。此妇道:“妾乃邻家之妇,因郎君远出,不可能独宿,是以相就。勿多言,久当自知。”张亦不再问。天明,此妇辞去。至夜又来,欢好如初。如此三夜。店主人见张客无事,偶话及此房内曾有妇女缢死,往往作怪,今番却太平了。张乙听在肚里。至夜,此妇仍来。张乙问道:“后天店主人说这房中有缢死女鬼,莫非是你?”此妇并无惭讳之意,答:“妾身是也。然不祸于君,君幸勿惧。”张乙道:“试说其详。”此妇道:“妾乃娼女,姓穆,行廿二,人称自家为廿二娘。与余干客人杨川相厚。杨许娶妾归去,妾将私人财产百金为助。一去三年不来,妾为老母拘管,无计脱身,挹郁不堪,遂上吊自杀而死。鸨儿以所居售人,今为旅店。此房昔日妾之房也,一灵不泯,犹依栖于此。杨川与你同乡,可认得么?”张乙道:“认得。”此妇道:“今其人安在?”张乙道:“去岁已移居饶州西门,娶妻开店,生意甚足。”妇人嗟叹良久,更无别语。
  又过了三二十八日,张乙要回家,妇人道:“妾愿始终随君,未识许否?”张乙道:“倘能相随,有什么不足。”妇人道:“君可制一小木牌,题曰‘廿二娘神位’,置于箧中。但出牌呼妾,妾便出来。”张乙许之。妇人道:“妾尚有白金五市斤,埋于此床之下,没人知觉,君可取用。”张掘地果得白金一瓶,心中甚喜。过了一夜。次日张乙写了牌位,收藏好了,别店主而归。到于家中,将此事告与浑家。浑家初时不喜,见了五公斤银子,遂不见怪。张乙于东壁立了廿二娘神主,其妻戏往呼之,白日里竟走出去,与妻施礼。妻初时也好奇,后遂惯了,不以为事。夜来张乙夫妇同床,此妇亦来就卧,也不觉床之狭窄。
  过了十余日,此妇道:“妾尚有夙债在于郡城,君能随本人去索取否?”张利其全部,一口允诺,即时雇船而行。船中供下牌位。此妇同行同宿,全不避人。不则1二13日,到了饶州北门,此妇道:“妾往杨川家讨债去。”张乙方欲问之,此妇倏已上岸。张随后跟去,见此妇竟入一店中去了。问其店,正杨川家也。张久候不出,忽见杨举家惊惶,少顷哭声振地。问其故,店中人云:“主人杨川一向无病,忽然中恶,九窍流血而死。”张乙心知廿二娘所为,默然下船,向牌位苦叫,竟不见出来了。方知有夙债在郡城,乃杨川负义之债也。有诗叹云:
  王魁负义曾遭谴,李益亏心亦改常。
  请看杨川下梢事,皇天不佑薄情郎。
  方才说穆廿二娘事,虽则死后报冤,却是鬼自出头,照旧模糊不清之事。近日再说一件典故,叫做《王娇鸾百年长恨》,那些冤更报得好。此事非唐非宋,出在国朝天顺初年。西藏苗蛮作乱,处处调兵征勦,有益州卫指挥王忠所领一支浙兵,违了限期,被参降调甘肃黄冈卫中所千户。即日引家小到任。
  王忠年六十余,止一子王彪,颇称勇猛,督抚留在军前功效。
  倒有多个丫头,长曰娇鸾,次曰娇凤,鸾年十八,凤年十六。
第陆十三卷,王娇鸾百年长恨。  凤从幼育于外家,就与表兄对姻,只有娇鸾未曾许配。老婆周氏,原系继室。周氏有嫡姐,嫁曹家,寡居而贫,老婆接她相伴甥女娇鸾,举家呼为曹姨。娇鸾幼通书史,举笔成文。
  因爱女慎于择配,所以及笄未嫁,每每临风惊讶,对月凄凉。
  惟曹姨与鸾相厚,知其隐秘,其它,虽父母亦不知也。
  1日三月节届,和曹姨及侍儿明霞后园打秋千耍子。正在闹热之际,忽见墙缺处有一美少年,紫衣唐巾,舒头观看,连声喝采。慌得娇鸾满脸通红,推着曹姨的背,急回香房。侍女也进入了。生见园中无人,逾墙而入,秋千架子尚在,余香就好像。正在凝思,忽见草中一物,拾起看时,乃三尺线绣香罗帕也。生得此如获珍宝,闻有人声自内而来,复逾墙而出,仍立于墙缺边。看时,乃是侍儿来寻香罗帕的。生见其二回五转,意兴已倦,微笑而言:“小媳妇儿!罗帕已入人手,何处寻觅?”侍儿抬头见是先生,便上前万福道:“相公想已拾得,乞即见还,感德不尽!”那生道:“此罗帕是何许人之物?”
  侍儿道:“是姑娘的。”那生道:“既是姑娘的事物,还得小姐来讨,方才还他。”侍儿道:“娃他爸府居何处?”这生道:“小生姓周名廷章,斯科普里区政府党吴江县人。老爹为本学司教,随任在此,与尊府只地位相当。”原来卫署与学宫基址相连,卫叫做东衙,学叫做西衙,花园之外,便是学中的隙地。侍儿道:
  “贵公子又是乡邻,失瞻了。妾当禀知小姐,奉命相求。”廷章道:“敢闻小姐及小太太大名?”侍儿道:“小姐名娇鸾,主人之爱女。妾乃贴身侍婢明霞也。”廷章道:“小生有小诗一章,相烦致于小姐,即以罗帕奉还。”明霞本不肯替他寄诗,因要罗帕动手只得答应。廷章道“烦小媳妇儿少待。”廷章去不多时,携诗而至,桃花笺叠成方胜。明霞接诗在手,问:“罗帕何在?”廷章笑道:“罗帕乃至宝,得之非易,岂可轻还?小媳妇儿且将此诗送与小姐看了,待小姐回音,小生方可奉璧。”
  明霞没奈何,只得转身。
  只因一幅香罗帕,惹起千秋长恨歌。
  话说娇鸾小姐自见了那美少年,虽则一时半刻惭愧,却也吸引个情字,口中不语,心下踌躇道:“好个俊俏老公!若嫁得这厮,也不枉聪明一世。”忽见明霞气忿忿的入来。娇鸾问:
  “香罗帕有了么?”明霞口称:“怪事!香罗帕却被西衙周公子收着。便是墙缺内喝采的那紫衣夫君。”娇鸾道:“与他讨了固然。”明霞道:“怎么不讨?也得她肯还!”娇鸾道:“他缘何不还?”明霞道:“他说:‘小生姓周名廷章,马赛吴江人氏,父为司教,随任在此。与吾家只就在眼下。既是姑娘的香罗帕,必须小姐自讨。’”娇鸾道:“你怎么说?”明霞道:“作者说待妾禀知小姐,奉命相求。他道,有小诗一章,烦作者传递,待有回音,才把罗帕还本人。”明霞将桃花笺递与小姐。娇鸾见了那方胜,已有三分之喜,拆开看时,乃七言绝句一首:
  帕出人才突出香,天公务和教学付有男友。
  殷勤寄取相思句,拟作红丝入洞房。
  娇鸾假设个有呼声的,拚得弃了那罗帕,把诗烧却,吩咐侍儿,下次再不能够随便传递,天津高校的事都完了。奈娇鸾一来是及瓜不嫁、知情慕色的妇人,二来满肚才情不肯埋没,亦取薛涛笺答诗八句:
  妾身一点玉无瑕,生自侯门将相家。
  静里有亲同对月,闲中无事独看花。
  碧梧只许来奇凤,翠竹那容入老鸦?
  寄语异乡孤另客,莫将心事乱如麻。
  明霞捧诗方到后园,廷章早在缺墙相候。明霞道:“小姐已有回诗了,可将罗帕还自小编。”廷章将诗读了一回,益慕娇鸾之才,必欲得之。道:“小内人耐心,小生又不无答。”再回书房,写成一绝:
  居傍侯门亦有缘,异乡孤另果堪怜。
  若容鸾凤双栖树,一夜箫声入九天。
  明霞道:“罗帕又不还,只管寄什么诗,笔者不寄了。”廷章袖中出金簪一根道:“那微物奉小娘子,权表寸敬,多多致意小姐。”明霞贪了这金簪,又将诗回复娇鸾。娇鸾看罢,闷闷不悦。明霞道:“诗中有甚言语触犯小姐?”娇鸾道:“书生轻薄,都以嗤笑之言。”明霞道:“小姐大才,何不作一诗骂之,以绝其意?”娇鸾道:“后生家性重,不必骂,且好言劝之可也。”再取薛笺题诗八句:
  独立庭际傍翠阴,侍儿传语意何深。
  满身窍玉偷香胆,一片撩云拨雨心。
  丹桂岂容稚子折?珠帘那许晓风侵?
  劝君莫想阳台梦,努力攻书入翰林。
  自此一倡一和,逐步情熟,往来不绝。明霞的足迹不断后园,廷章的视角不离墙缺。诗篇甚多,不暇细述。
  时届端月,王千户治酒于园亭家宴。廷章于墙缺往来,明知小姐在于园中,无由一面,侍女明霞亦无法通一语。正在气闷,忽撞见卫卒孙九。那孙九善作木匠,长在卫里服役,亦多在学中做工。廷章遂题诗一绝封固了,将青蚨二百赏孙九买酒吃,托他寄与衙中明霞姐。孙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伺候到次早,才觑个方便人民群众,寄得此诗于明霞。明霞递于小姐,拆开看之,前有叙云:
  五月日园中望娇孩他娘遗失,口占一绝奉寄:
  配成彩线思同结,倾就蒲觞拟共斟。
  雾隔大渡河欢不见,锦葵空有向阳心。
  后写:“松陵周廷章拜稿。”娇娘看了,置于书几之上。适当梳头,未及酬和。忽曹姨走进香房,看见了诗稿,大惊道:
  “娇娘既有西厢之约,可无东道之主,此事如何瞒笔者?”娇鸾含羞答道:“虽有吟咏往来,实无她事,非敢瞒姨娘也。”曹姨道:“周生江南秀士,门当户对,何不教他遣媒说合,成就百年缘分,岂不美乎?”娇鸾点头道是。梳妆实现,遂答诗八句:
  深锁香闺十八年,不容风月透帘前。
  绣衾香暖哪个人知苦,锦帐春寒只爱眠。
  生怕李静雯声到耳,死愁蝴蝶梦来缠。
  多情果有相怜意,好倩冰人片语传。
  廷章得诗,遂假托阿爸周司教之意,央赵学究往王千户处求那头亲事。王千户亦重周生才貌。但娇鸾是爱女,况且通晓文墨,自个儿年老,一应魏国语书笔札,都靠着孙女帮助,少他不足,不忍弃之于他乡,以此动摇未许。
  廷章知姻事未谐,心中如刺,乃作书寄于小姐。前写:
  松陵友弟廷章拜稿:自睹美丽的姿首,未宁狂魄。夫妇已是前生定,之死靡他;媒妁传来今天言,为期未决。遥望香闺深锁,如李昂离月宫而空想常娥;要从花圃戏游,似牵牛郎隔天河而苦思织女。倘复迁延于月日,必当咽气于沟渠。生若无缘,死亦不瞑。勉成拙律,深冀哀怜。
  诗曰:
  未有佳期慰笔者情,可怜春价值千金。
  闷来窗下三杯酒,愁向花前一曲琴。
  人在琐窗深处好,闷回罗帐静中吟。
  孤栖一样昏黄月,肯许相携诉寸心?
  娇鸾看罢,即时覆书。前写:
  虎衙爱女娇鸾拜稿:轻荷点水,弱絮飞帘。拜月亭前,懒对北风听杜宇;画眉窗下,强消长昼刺鸳鸯。人正困于妆台,诗忽坠于香案。启观来意,无限幽怀。自怜薄命佳人,恼杀多情才子。一番信到,一番使妾倍支吾;几度诗来,几度令人添寂寞。休得跳东墙学攀花之手,能够仰北斗驾大败之心。眼底无媒,书中有女。自此衷情封去札,莫将消息问来人。谨和佳篇,仰祈深谅。
  诗曰:
  秋月木笔花亦有情,也知身价重千金。
  虽窥青琐韩郎貌,羞听东墙崔氏琴。
  痴念已从空里散,好诗惟向梦中吟。
  此生但作干兄妹,直待来生了意思。
  廷章阅书,有目共赏。读诗至末联“此生但作干兄妹”,忽然想起一计道:“当初张珙、申纯皆因兄妹得就私情。王妻子与自小编同姓,何不拜为之姑?便可通家往来,于中取事矣。”
  遂托言西衙窄狭,且是嘈杂,欲借卫署后园观书。周司教自与王千户开口。王翁道:“互相通家,就在家下吃些现成茶饭,不烦馈送。”周翁多谢不尽,回向外甥说了。廷章道:“虽承王翁盛意,无关,难以打搅。孩儿欲备一礼,拜认周内人为姑。姑侄一家,庶乎闻明。”周司教是无规律之人,只要讨些小便宜,道:“任从笔者儿行事。”廷章又央人通了王翁夫妇,择个吉日,备下彩缎书仪,写个儿子的名刺,上门认亲,极其卑逊,极其亲热。王翁是个军士,只可以奉承,遂请入中堂,教婆婆都境遇了。连曹姨也认做姨娘,娇鸾是三姐,临时都请见礼。王翁设宴后堂,权当会亲。一家同席,廷章与娇鸾暗暗欢乐。席上眉来眼去,自不必说。当日尽欢而散。
  姻缘好恶犹难问,踪迹亲疏已自分。
  次日王翁收拾书室,接内侄周廷章来阅读。却也知道隔离内外,将内宅后门下锁,不许妇女入于花园。廷章供给,自有外厢照管。纵然搬做一家,音书来往反不便了。
  娇鸾松筠之志虽存,风月那情已动。况既在席间眉来眼去,怎当得园上凤隔鸾分?愁绪无聊,郁成一病,朝凉暮热,茶饭不沾。王翁迎医问卜,全然不济。廷章四遍到中堂问病,王翁只教致意,不令进房。廷章心生一计,因假说:“长在江南,曾通医理。四姐不知所患何症,待侄儿诊脉便知。”王翁向内人说了,又教明霞道达了小姐,方才迎入。廷章坐于床边,假以看脉为由,抚摩了半天。其时王翁夫妇俱在,倒霉交言。只说得一声保重,出了房门。对王翁道:“小姨子之疾,是沉闷所致,常须于宽敝之地,散步陶情,更使女伴劝慰,开其郁抱,自当勿药。”王翁敬信周生,更不狐疑,便道:“衙中唯有园亭,并无别处开阔。”廷章故意道:“若四嫂不时要园亭散步,恐小侄在彼不便,暂请告归。”王翁道:“既为兄妹,复何嫌阻?”即日教开了后门,将锁钥付曹姨收管,就教曹姨随侍孙女任情闲耍,明霞伏侍,寸步不离,自以为万全之计矣。
  却说娇鸾原为思想周瑜致病,得他抚摩一番,已自兴奋。
  又许散步园亭,陪伴伏侍者都以心腹之人,病便好了大体上。每到园亭,廷章便得相见,同行同坐。有时亦到廷章书房吃茶,逐步不避质疑,挨肩擦背。廷章捉个空,向姑娘伏乞,要到香闺一望。娇鸾目视曹姨,低低向生道:“锁钥在彼,兄自求之。”廷章已悟。次日廷章取吴绫二端,金钏一副,央明霞献与曹姨。姨问鸾道:“周公子厚礼见惠,不知何事?”娇鸾道:
  “年少狂生,不无过失,渠要姨包容耳。”曹姨道:“你三位隐衷,作者已悉知。但有往来,决不泄漏。”因把匙钥付与明霞。
  鸾心大喜,遂题一绝奇廷章云:
  暗将私语寄英才,倘向人前莫乱开;
  今夜香闺春不锁,月移花影玉人来。
  廷章得诗,喜不自禁。是夜黄昏已罢,谯鼓方声,廷章悄步及于内宅,后门半启,挨身而进。自那日房中看脉出园回来,依稀记得路径,缓缓而行。但见灯光外射,明霞候于门侧。廷章步进香房,与鸾施礼,便欲搂抱。鸾将生挡开,唤明霞快请曹姨来同坐。廷章适得其反,自陈苦情,责其变动,临时急泪欲流。鸾道:“妾本贞姬,君非荡子。只因有才有貌,所以相爱相怜。安既私君,终当守君之节;君若弃妾,岂不负妾之诚。必矢明神,誓同白首,若还苟合,有死不从。”说罢,曹姨已至,向廷章谢日间之惠。廷章遂央姨为媒,誓谐伉俪,口中咒愿如流而出。曹姨道:“2个人贤甥既要小编为媒,可写合同婚书四纸,将一纸焚于天地,以告鬼神;一纸留于笔者手,以为媒证;你三个人各执一纸,为他日合卺之验。女若负男,疾雷震死;男若负女,乱箭亡身。再受阴府之愆,永堕酆都之狱。”生与鸾听曹姨说得痛切,各各欢悦。遂依曹姨所说,写成婚书誓约。先拜天地,后谢曹姨。姨乃出清果醇醪,与四位把盏称贺。五人同坐吃酒。直至三鼓,曹姨别去,生与鸾携手上床。五鼓,鸾促生起身,嘱咐道:“妾已委身于君,君休负恩于妾。神明在上,鉴察难逃。未来妾若有暇,自遣明霞奉迎,切莫轻行,以招物议。”廷章字字应承,留恋不舍。鸾急教明霞送出园门。是日鸾寄生二律云:
  昨夜同君喜事从,莲花帐暖语从容。
  贴胸交股情偏好,拨雨撩云兴转浓。
  一枕凤鸾声细细,半窗七月影重重。
  晓来窥探鸳鸯枕,无数飞红扑绣绒。(其一)
  衾翻红浪效绸缪,乍抱郎腰分外羞。
  月正圆时花正好,云初散处雨初收。
  一团恩爱从天降,万种情怀得任性。
  寄语今宵中夕夜,不须欹枕看牵牛。(其二)
  廷章亦有酬答之句。自此鸾疾尽愈,门锁意驰。或3日,或16日,鸾必遣明霞召生。来往既频,恩情愈笃。
  如此6个月有余。周司教任满,升四川峨山阳县尹。廷章恋鸾之情,不肯同行,只推身子有病,怕蜀道劳碌,况学业未成,老师和朋友相得,尚欲留此读书。周司教一直纵子,言无不从。
  起身之日,廷章送父出城而返。鸾感廷章之留,是日邀之相会,愈加亲爱。如此又三个月有余。当中往来诗篇甚多,不可能尽载。廷章三十日阅邸报,见阿爹在峨眉不服水土,告病回乡。
  久别亲闱,欲谋归觐。又牵鸾情爱,不忍分离。事在两难,忧形于色。鸾探知其故,因置酒劝生道:“夫妇之爱,瀚海同深;
  父子之表,高天难比。若恋私情而忘公义,不唯有失子道,累妾亦失妇道矣。”曹姨亦劝道:“明天暮夜之期,原非百年之算。公子不及暂回家乡,且觐双亲。倘于定省内边,即议婚姻之事,早完誓愿,免致情牵。”廷章心犹不决。娇鸾教曹姨竟将公子欲归之情,对王翁说了。此日就是五月,王翁治酒与廷章送行,且致厚赆。廷章义不容己,只得收拾行李。是夜鸾另置酒香闺,邀廷章重伸前誓,再订婚期。曹姨亦在坐,万语千言,一夜不睡。临别又问廷章住居之处。廷章道:“问做什么?”鸾道:“恐君不来,妾便于通讯耳。”廷章索笔写出四句:
  思亲千里返姑苏,家住吴江十七都。
  须问南麻双漾口,延陵桥下督粮吴。
  廷章又解释:“家本吴姓,祖当里长督粮,有名督粮吴家,周是外姓也。此字即便写下,欲见之切,度日如岁。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定当持家君柬贴,亲到求亲,决不忍闺阁佳人,悬悬而望。”言罢,相抱而泣。将次天明,鸾亲送生出园。
  有联句一律:
  绸缪鱼水正投机,无奈思亲使别离。(廷章)
  花圃从今哪个人待月?兰房自此懒围棋。(娇鸾)
  惟忧身远心俱远,非虑文齐福不齐。(廷章)
  低首不言终自省,强将别泪整峨眉。(娇鸾)
  瞬天晓,鞍马齐备。王翁又于中堂设酒,妻女毕集,为上马之饯。廷章再拜而别。鸾自觉痛心欲泣,潜归内室,取乌丝笺题诗一律,使明霞送廷章上马,伺便投之。章于立时展看云:
  同携素和并香肩,送别那堪双泪悬。
  郎马未离青柳下,妾心先在白云边。
  妾持节操如姜女,君重纲常类闵骞。
  得意匆匆便回想,香闺人瘦不禁眠。
  廷章读之泪下,一路上触景兴怀,未尝须臾忘鸾也。
  闲话休叙。不2二日,到了吴江家中,参见了二亲,一门喜悦。原来老爹已与同里魏同知家议亲,正要接外甥再次来到行聘完婚。生初时有不愿之意,后访得魏女美色无双,且魏同知八万之富,妆奁甚丰。慕财贪色,遂忘前盟。过了7个月,魏氏过门,夫妻恩爱,如鱼似水,意不知王娇鸾为啥许人矣。
  但知明日新妆好,不顾情人望眼穿。
  却说娇鸾一时半刻劝廷章归省,是她贤慧达理之处。然已去然后,未免怀思。白日凄凉,黄昏寂寞。灯前有影相亲,帐底无人共语。每遇辛夷秋月,不觉梦断魂劳。挨过一年,杳无音讯。忽十27日明霞来电视发表:“姐姐可要寄书与礼拜日表哥么?”
  娇鸾道:“那得有那有利于?”明霞道:“适才孙九说临安卫有人来此下文件。建邺是马斯喀特地点,路从吴江经过,是个便道。”
  娇鸾道:“既有便,可教孙九嘱咐那差人不要去了。”即时修书一封,曲叙别离之意。嘱他早至大庆,同归故里,践婚姻之约,成终始之交。书多不载。书后有诗十首,录其一云:
  午月一别杳无音,两地相看对月明。
  誓为椿萱辞虎卫,莫因花酒恋吴城。
  游仙阁内占离合,拜月亭前问死生。
  此去愿君心自省,同来与妾共调羹。
  封皮上又题八句:
  此书烦递至吴衙,门面春风足可夸:
  父列当今宣化职,祖居自古督粮家。
  已知东宅邻西宅,犹恐南麻混北麻。
  去路逢人须借问,延陵桥在那村些?
  又取银钗二股,为寄书之赠。书去了四个月,并无回耗。
  时值新岁,又访得风尚有个张客人要往埃德蒙顿收货。娇鸾又取金花一对,央孙九送与张客,求她寄书。书意同前,亦有诗十首,录其一云:
  春到人间万物鲜,香闺无奈别魂牵。
  北风波荡君尤荡,皓月团圆妾未圆。
  情洽有心劳白发,天高无计托青鸾。
  衷肠万事凭何人诉?寄与才郎仔细看。
  封皮上题一绝:
  莱比锡咫尺是吴江,吴姓南麻世督粮。
  嘱咐行人须着意,好将音信问才郎。
  张客人是志诚之士,往夏洛蒂收货达成,赍书亲到吴江。正在长桥上问路,恰好周廷章过去。听得是吉林声音,问的又是南林督粮吴家,知娇鸾书信。怕她到彼知其再娶之事,遂上前作揖通名,邀往饭店三杯,拆开书看了。就于酒馆借纸笔匆匆写下回书,推说“父病未痊,方待医药,所以有误佳期;不久即图晤面,无劳注想”。书后又写:“路次借笔不备,希谅!”张客收了回书,不八日回到扬州,付孙4回复鸾小姐。
  鸾拆书看了,纵然尚无定个来期,也当画个饼来解除饥饿,指雁为羹。
  过了三6个月,还是杳然无闻。娇鸾对曹姨道:“周公瑾之言欺笔者耳!”曹姨道:“誓书在此,皇天鉴知。周公瑾独不怕死乎?”
  忽7日,闻得益州人到,乃是娇鸾妹子娇凤生了少年小孩子,遣人来报喜。娇鸾互相相形,愈加惊讶。且喜又是寄收的3个附带,理修书一封托她。那是第2封书,亦有诗十首,末一章云:
  叮咛才子莫蹉跎,百岁夫妻能几何?
  王氏女为周氏室,文官子配武官娥。
  三封心事凭青鸟,万斛闲愁锁翠蛾。
  远路尺书情未尽,相思两处恨偏多!
  封皮上亦写四句:
  此书烦递至吴江,粮督南麻姓字香。
  去路不须驰步问,延陵桥下誓停止航行。
  鸾自此寝废餐忘,香消玉减,暗地泪流,恹恹成病。父母欲为择配。娇鸾不肯,情愿长斋奉佛。曹姨劝道:“周瑜未必来矣,毋拘小信,自误青春。”娇鸾道:“人而无信,是禽兽也。
  宁周郎负作者,小编岂敢负神明哉?”
  光阴荏苒,不觉已及三年,娇鸾对曹姨说道:“闻说周郎已婚他族,此信未知真假。然三年不来,其心肠亦改变矣。但不足一实信,吾心终不死。”曹姨道:“何不央孙九亲往吴江一遭,多与她些盘费。若周公瑾无她更变,使他等候同来,岂不美乎?”娇鸾道:“正合吾意,亦求姨娘一字,促他早早出发可也。”当下娇鸾写就古风一首,其略云:
  忆昔春分佳节时,与君邂逅成相知。
  囚牛弄月通来往,拨动风情无限思。
  侯门曳断千金索,携手挨肩游画阁。
  好把青丝结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
  白云渺渺草青青,才子思亲欲别情。
  顿觉桃脸无春色,愁听传书雁几声。
  君行虽不排鸾驭,胜似征蛮父兄去。
  悲悲切切断肠声,执手牵衣理前誓。
  与君成就鸾凤友,切莫苏城恋花柳。
  自君之去妾攒眉,脂粉慵调发如帚。
  姻缘两地相思重,雪月风花何人与共?
  可怜夫妇正当年,空使红绿梅蝴蝶梦。
  临风对月无欢好,凄凉枕上魂颠倒。
  一宵忽梦汝娶亲,来朝不觉愁颜老。
  盟言愿作神雷电,九天九天玄母天尊相传遍。
  只归故里未归泉,何故音容难得见?
  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驰驿使陈丹心。
  可怜三七羞花貌,寂寞香闺思不禁。
  曹姨书中亦备说女甥相思之苦,相望之切。二书共作一封。封皮亦题四句:
  荡荡名门宰相衙,更兼粮督镇南麻。
  逢人并非停舟问,桥跨延陵第1家。
  孙九领书,夜宿晓行,直至吴江延陵桥下。恐犹传递不的,直候周廷章面送。廷章一见孙九,满脸通红,不问寒温,取书藏于袖中,竟进去了。少顷,教家童出来回复道:“郎君娶魏同知家小姐,今已二年。冀州路远,不可能复来矣。回书难写,仗你代言。那幅香罗帕乃初会鸾姐之物,并合同婚书一纸,央你还给,以绝其念。本欲留你一饭,诚恐父亲盘问嗔怪。白银五钱,权充路费,下次更不劳往返。”孙九闻言大怒,掷银于地不受,走出大门,骂道:“似你短行薄情之人,禽兽比不上!可怜负了鸾小姐一片真心,皇天断然不佑你!”说罢,大哭而去。路人争问其故,孙老儿压倒一切的逢人告诉。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自此周廷章无行之名,播于吴江,为衣冠所不齿。便是:
  毕生不作亏心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再说孙五次至海口,见了明霞,便悲泣不已。明霞道:
  “莫非你旅途吃了苦?莫非周家娃他爹死了?”孙肆头是摇头。停了半天,方说备细,如此如此:“他不发回书,只将罗帕结婚登记书送还,以绝小姐之念。小编也不去见小姐了。”说罢,拭泪叹息而去。明霞不敢隐瞒,备述孙九之语。娇鸾见了那罗帕,已知孙九不是个谎话,不觉怨气填胸,怒色盈面。就请曹姨至香房中,告诉了三遍。曹姨将言劝解,娇鸾怎样肯听。整整的哭了二十二十八日三夜,将三尺香罗帕,反复观望,欲寻自尽。又想道:“我娇鸾名门爱女,美观多才,若默默而死,却便宜了薄情之人。”乃制《绝命诗》三十二首及《长恨歌》一篇,诗云:
  倚门默默思重重,自叹双双一笑中。
  情惹游丝牵橙色,恨随流水缩残红。
  当时只道春回准,明日方知色是空。
  回首凭栏情切处,闲愁万里怨南风。
  余诗不载。其《长恨歌》略云:
  《长恨歌》,为哪个人作?题伊始来心便恶。
  一遍随地思念无了期,再把鸾笺诉情薄。
  妾家原在咸阳路,麟阁功勋受恩露。
  后因亲老失军事机密,降调芜湖卫千户。
  深闺培养娇鸾身,不曾举步离中庭。
  岂知二九灾星到,忽随女伴妆台行。
  秋千戏蹴方才罢,忽惊墙角生人话。
  含羞归去香房中,仓忙寻觅香罗帕。
  罗帕什么人知入君手,空令梅香往来走。
  得蒙君赠香罗诗,恼妾相思淹病久。
  感君拜母结妹兄,来词去简饶恩情。
  只恐恩情成苟合,两曾结发同山盟。
  海枯石烂还不信,又托曹姨作媒证。
  婚书写定烧苍穹,始结于飞在命运。
  情交二载甜如蜜,才子思亲忽成疾。
  妾心不忍君心愁,反劝才郎归故籍。
  叮咛此去姑苏城,花街莫听仲春声。
  一睹慈颜便回看,香闺可念人孤零。
  嘱咐殷勤别才子,弃旧怜新任从尔。
  那知一去意忘还,终日思君比不上死!
  有人来说君重婚,几番欲信仍难凭。
  后因孙九去复返,方知伉俪谐文君。
  此情恨杀薄情者,千里姻缘难割舍。
  到手恩情都负之,得意风骚在何也?
  莫论妾愁长与短,无处箱囊诗不满。
  题残锦札陆仟张,写秃毛锥三百管。
  玉闺人瘦娇无力,佳期反作长相忆。
  枉将八字推子平,空把三生卜《周易》。
  从头一一怀想起,在此以前交情不亏汝。
  既然恩爱如浮云,何不当初莫相与!
  莺莺燕燕皆成对,何独天生笔者无配?
  娇凤妹子少二年,适添孩儿已1岁。
  自惭轻弃千金躯,伊欢笔者独心孤悲。
  先年愿望今何在?举头三尺有神祇。
  君往江南妾江北,千里关山远相隔。
  若能两翅忽然生,飞向吴江近君侧。
  初交你小编天地知,今来广大人扬非。
  虎门深锁千雪青,天教一笑遭君机。
  恨君短行归阴府,譬似皇天不生小编。
  从今书递故人收,不望回音到中所。
  可怜铁甲将军家,玉闺养女娇如花。
  只因颇识琴书味,风骚不久归黄沙。
  白罗丈二悬小麦,飘然眼底魂茫茫。
  广播发表一声娇鸾缢,满城笑杀咸阳王。
  妾身自愧非良女,擅把闺情贱轻许。
  相思债满还鬼域,黄泉之下不饶汝。
  当初宠妾非近来,小编今怨汝如海深。
  自知妾意皆仁意,哪个人想君心似兽心!
  再将一幅罗鲛绡,殷勤远寄郎家遥。
  自叹兴亡皆此物,杀人可恕情难饶。
  反复叮嘱只那样,从前闲愁明天止。
  君今肯念旧风骚,饱看娇鸾书一纸。
  书已写就,欲再遣孙九。孙九咬牙怒目,决不肯去。正无其便,偶值老爸痰火病发,唤娇鸾替她检阅文书。妖鸾看文件里面有一宗乃勾本卫逃军者,其军乃吴江县人。鸾心生一计,乃取在此在此以前唱和之词,并明天《绝命诗》及《长恨歌》汇成一帙,合同婚书二纸置于帙内,总作一封,入于官文书内,封筒上填写“沧州卫掌印千户王投下直隶德雷斯顿府吴江县当堂开拆”,打发公差去了,王翁全然不知。是晚,娇鸾沐浴更衣,哄明霞出去烹茶,关了房门,用杌子填足,先将白练挂于梁(Yu-Liang)上,取原日香罗帕向咽喉扣住,接连白练,打个死结。蹬开杌子,两脚悬空,煞时间三魂缥渺,七魄幽沉。刚年二十2岁。
  始终一幅香罗帕,成也萧相国败也何!
  明霞取茶来时,见房门闭紧,敲打不开,慌忙报与曹姨。
  曹姨同周老老婆打开房门看了,那惊非小。王翁闻得也到。合家大哭,竟不知如何意故。少不得买棺殓葬。
  此事搁过休提,再说吴江阙大尹接得威海卫文书。拆开看时,深以为奇。此事旷古未闻。适然本府赵推官随察院樊公祉按临本县。阙大尹与赵推官是金榜同年,因将此事与赵推官言及。赵推官取而观之,遂以奇闻报知樊公。樊公将杂文及结婚登记书反复详味,深惜娇鸾之才,而恨周廷章之薄幸。乃命赵推官密访其人,次日擒拿解院。樊公亲自诘问。廷章初时抵赖,后见婚书有据,不敢开口。樊公喝教重责五十幽闭,行文到黄冈卫查娇鸾曾否上吊而亡。不八日,文书转来,说娇鸾已死,樊公乃于监中吊取周廷章到察院堂上,樊公骂道:“调戏职官家女人,一罪也;停妻再娶,二罪也;因奸致死,三罪也。婚书上说:‘男若负女,万箭亡身。’作者今没有箭射你,用乱棒打死,以为薄幸男生之戒!”喝教合堂皂快齐举竹批乱打。出手时宫商齐响,着体处骨血交飞。转瞬之间,化为肉酱。满城人无不喜气洋洋。周司教闻知,马上气死。魏女后来改嫁。向贪新娶之财色,而没恩背盟,果何益哉!有诗叹云:
  一夜恩情百夜多,负心端的欲如何?
  若云薄幸无冤报,请读当年《长恨歌》。

上苍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昔年歌管变荒台。转眼是非兴败!须识闹中取静,莫因乖过成呆。不贪花酒不贪财。一世无灾没有害。
话说吉林饶州府浔阳科长乐村,有一小民叫做张乙。因贩些杂货到于县立中学,夜深投宿城外一邸店,店房已满,不可能相容。间壁锁下一空房,却无人住。张乙道:“店主人何不开此房与本身?”主人道:“此房中有鬼,不敢留客。”张乙道:
“便有鬼,小编何惧哉!”主人不得不开锁,将灯一盏、扫帚一把,交与张乙。张乙进房,把灯放稳,挑得亮亮的。房中有破床一张,尘埃堆积,用扫帚扫净,展上铺陈,讨些酒饭吃了,推转房门,脱衣而睡。梦见一美色妇人,衣裳华丽,自来荐枕,梦中纳之。及至醒来,此妇宛在身边。张乙问是何人。此妇道:“妾乃邻家之妇,因相公远出,无法独宿,是以相就。勿多言,久当自知。”张亦不再问。天明,此妇辞去。至夜又来,欢好如初。如此三夜。店主人见张客无事,偶话及此房内曾有妇女缢死,往往作怪,今番却太平了。张乙听在肚里。至夜,此妇仍来。张乙问道:“前几天店主人说那房中有缢死女鬼,莫非是你?”此妇并无惭讳之意,答:“妾身是也。然不祸于君,君幸勿惧。”张乙道:“试说其详。”此妇道:“妾乃娼女,姓穆,行廿二,人称自家为廿二娘。与余干客人杨川相厚。杨许娶妾归去,妾将私人财产百金为助。一去三年不来,妾为老母拘管,无计脱身,挹郁不堪,遂自缢而死。鸨儿以所居售人,今为旅店。此房昔日妾之房也,一灵不泯,犹依栖于此。杨川与你同乡,可认得么?”张乙道:“认得。”此妇道:“今其人安在?”张乙道:“去岁已移居饶州南门,娶妻开店,生意甚足。”妇人嗟叹良久,更无别语。
又过了二十日,张乙要回家,妇人道:“妾愿始终随君,未识许否?”张乙道:“倘能相随,有什么不足。”妇人道:“君可制一小木牌,题曰‘廿二娘神位’,置于箧中。但出牌呼妾,妾便出来。”张乙许之。妇人道:“妾尚有白金五十两,埋于此床之下,没人知觉,君可取用。”张掘地果得白金一瓶,心中甚喜。过了一夜。次日张乙写了牌位,收藏好了,别店主而归。到于家庭,将此事告与浑家。浑家初时不喜,见了五公斤银子,遂不见怪。张乙于东壁立了廿二娘神主,其妻戏往呼之,白日里竟走出去,与妻施礼。妻初时也惊呆,后遂惯了,不以为事。夜来张乙夫妇同床,此妇亦来就卧,也不觉床之狭窄。
过了十余日,此妇道:“妾尚有夙债在于郡城,君能随自身去索取否?”张利其全部,一口允诺,即时雇船而行。船中供下牌位。此妇同行同宿,全不避人。不则二日,到了饶州南门,此妇道:“妾往杨川家讨债去。”张乙方欲问之,此妇倏已上岸。张随后跟去,见此妇竟入一店中去了。问其店,正杨川家也。张久候不出,忽见杨举家惊惶,少顷哭声振地。问其故,店中人云:“主人杨川一直无病,忽然中恶,九窍流血而死。”张乙心知廿二娘所为,默然下船,向牌位苦叫,竟不见出来了。方知有夙债在郡城,乃杨川负义之债也。有诗叹云:
王魁负义曾遭谴,李益亏心亦改常。 请看杨川下梢事,皇天不佑薄情郎。
方才说穆廿二娘事,虽则死后报冤,却是鬼自出头,照旧隐隐之事。近日再说一件传说,叫做《王娇鸾百年长恨》,那一个冤更报得好。此事非唐非宋,出在国朝天顺初年。江苏苗蛮作乱,四处调兵征-,有金陵卫指挥王忠所领一支浙兵,违了如期,被参降调甘肃泰州卫中所千户。即日引家小到任。
王忠年六十余,止一子王彪,颇称勇猛,督抚留在军前功效。
倒有四个丫头,长曰娇鸾,次曰娇凤,鸾年十八,凤年十六。
凤从幼育于外家,就与表兄对姻,唯有娇鸾未曾许配。爱妻周氏,原系继室。周氏有嫡姐,嫁曹家,寡居而贫,老婆接她相伴甥女娇鸾,举家呼为曹姨。娇鸾幼通书史,举笔成文。
因爱女慎于择配,所以及笄未嫁,每每临风感叹,对月凄凉。
惟曹姨与鸾相厚,知其隐秘,其余,虽父母亦不知也。
31日三月节届,和曹姨及侍儿明霞后园打秋千耍子。正在闹热之际,忽见墙缺处有一美少年,紫衣唐巾,舒头观察,连声喝采。慌得娇鸾满脸通红,推着曹姨的背,急回香房。侍女也跻身了。生见园中无人,逾墙而入,秋千架子尚在,余香就像。正在凝思,忽见草中一物,拾起看时,乃三尺线绣香罗帕也。生得此如获珍宝,闻有人声自内而来,复逾墙而出,仍立于墙缺边。看时,乃是侍儿来寻香罗帕的。生见其3次五转,意兴已倦,微笑而言:“小媳妇儿!罗帕已入人手,何处寻觅?”侍儿抬头见是文人,便上前万福道:“孩他爸想已拾得,乞即见还,感德不尽!”那生道:“此罗帕是何许人之物?”
侍儿道:“是姑娘的。”那生道:“既是姑娘的东西,还得小姐来讨,方才还他。”侍儿道:“娃他爹府居何处?”那生道:“小生姓周名廷章,斯科普里府吴江县人。阿爸为本学司教,随任在此,与尊府只就在眼下。”原来卫署与学宫基址相连,卫叫做东衙,学叫做西衙,花园之外,正是学中的隙地。侍儿道:
“贵公子又是邻居,失瞻了。妾当禀知小姐,奉命相求。”廷章道:“敢闻小姐及小媳妇儿大名?”侍儿道:“小姐名娇鸾,主人之爱女。妾乃贴身侍婢明霞也。”廷章道:“小生有小诗一章,相烦致于小姐,即以罗帕奉还。”明霞本不肯替她寄诗,因要罗帕动手只得答应。廷章道“烦小老婆少待。”廷章去不多时,携诗而至,桃花笺叠成方胜。明霞接诗在手,问:“罗帕何在?”廷章笑道:“罗帕乃至宝,得之非易,岂可轻还?小爱妻且将此诗送与小姐看了,待小姐回音,小生方可奉璧。”
明霞没奈何,只得转身。 只因一幅香罗帕,惹起千秋长恨歌。
话说娇鸾小姐自见了那美少年,虽则一时惭愧,却也掀起个情字,口中不语,心下踌躇道:“好个俊俏娃他爹!若嫁得这个人,也不枉聪Bellamy世。”忽见明霞气忿忿的入来。娇鸾问:
“香罗帕有了么?”明霞口称:“怪事!香罗帕却被西衙周公子收着。就是墙缺内喝采的那紫衣娃他爹。”娇鸾道:“与他讨了即使。”明霞道:“怎么不讨?也得她肯还!”娇鸾道:“他缘何不还?”明霞道:“他说:‘小生姓周名廷章,德雷斯顿吴江人氏,父为司教,随任在此。与吾家只朝发夕至。既是姑娘的香罗帕,必须小姐自讨。’”娇鸾道:“你怎么说?”明霞道:“我说待妾禀知小姐,奉命相求。他道,有小诗一章,烦作者传递,待有回音,才把罗帕还本身。”明霞将桃花笺递与小姐。娇鸾见了那方胜,已有三分之喜,拆开看时,乃七言绝句一首:
帕出人才非凡香,天公务和教学付有男朋友。 殷勤寄取相思句,拟作红丝入洞房。
娇鸾若是个有主见的,拚得弃了那罗帕,把诗烧却,吩咐侍儿,下次再未能随便传递,天津高校的事都完了。奈娇鸾一来是及瓜不嫁、知情慕色的女郎,二来满肚才情不肯埋没,亦取薛涛笺答诗八句:
妾身一点玉无瑕,生自侯门将相家。 静里有亲同对月,闲中无事独看花。
碧梧只许来奇凤,翠竹那容入老鸦? 寄语异乡孤另客,莫将心事乱如麻。
明霞捧诗方到后园,廷章早在缺墙相候。明霞道:“小姐已有回诗了,可将罗帕还自身。”廷章将诗读了一次,益慕娇鸾之才,必欲得之。道:“小太太耐心,小生又颇具答。”再回书房,写成一绝:
居傍侯门亦有缘,异乡孤另果堪怜。 若容鸾凤双栖树,一夜箫声入九天。
明霞道:“罗帕又不还,只管寄什么诗,作者不寄了。”廷章袖中出金簪一根道:“那微物奉小娃他妈,权表寸敬,多多致意小姐。”明霞贪了这金簪,又将诗回复娇鸾。娇鸾看罢,闷闷不悦。明霞道:“诗中有甚言语触犯小姐?”娇鸾道:“书生轻薄,都以讥讽之言。”明霞道:“小姐大才,何不作一诗骂之,以绝其意?”娇鸾道:“后生家性重,不必骂,且好言劝之可也。”再取薛笺题诗八句:
独立庭际傍翠陰,侍儿传语意何深。 满身窍玉偷香胆,一片撩云拨雨心。
金桂岂容稚子折?珠帘那许晓风侵? 劝君莫想阳台梦,努力攻书入翰林。
自此一倡一和,渐渐情熟,往来不绝。明霞的足迹不断后园,廷章的意见不离墙缺。诗篇甚多,不暇细述。
时届蒲月,王千户治酒于园亭家宴。廷章于墙缺往来,明知小姐在于园中,无由一面,侍女明霞亦无法通一语。正在气闷,忽撞见卫卒孙九。那孙九善作木匠,长在卫里服役,亦多在学中做工。廷章遂题诗一绝封固了,将青蚨二百赏孙九买酒吃,托她寄与衙中明霞姐。孙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伺候到次早,才觑个便宜,寄得此诗于明霞。明霞递于小姐,拆开看之,前有叙云:
恶月日园中望娇娃他爹不见,口占一绝奉寄: 配成彩线思同结,倾就蒲觞拟共斟。
雾隔汉江欢不见,锦葵空有向阳心。
后写:“松陵周廷章拜稿。”娇娘看了,置于书几之上。适当梳头,未及酬和。忽曹姨走进香房,看见了诗稿,大惊道:
“娇娘既有西厢之约,可无东道之主,此事怎么样瞒作者?”娇鸾含羞答道:“虽有吟咏往来,实无她事,非敢瞒姨娘也。”曹姨道:“周生江南秀士,地位格外,何不教他遣媒说合,成就百年缘分,岂不美乎?”娇鸾点头道是。梳妆完结,遂答诗八句:
深锁香闺十八年,不容风月透帘前。 绣衾香暖什么人知苦,锦帐春寒只爱眠。
生怕熊黛林声到耳,死愁蝴蝶梦来缠。 多情果有相怜意,好倩冰人片语传。
廷章得诗,遂假托阿爸周司教之意,央赵学究往王千户处求这头亲事。王千户亦重周生才貌。但娇鸾是爱女,况且精晓文墨,自身年事已高,一应卫华语书笔札,都靠着孙女帮助,少他不得,不忍弃之于他乡,以此动摇未许。
廷章知姻事未谐,心中如刺,乃作书寄于小姐。前写:
松陵友弟廷章拜稿:自睹美丽的相貌,未宁狂魄。夫妇已是前生定,之死靡他;媒妁传来明天言,为期未决。遥望香闺深锁,如李淳离月宫而空想常娥;要从花圃戏游,似牵牛郎隔天河而苦思织女。倘复迁延于月日,必当夭折于沟渠。生若无缘,死亦不瞑。勉成拙律,深冀哀怜。
诗曰: 未有佳期慰笔者情,可怜春价值千金。 闷来窗下三杯酒,愁向花前一曲琴。
人在琐窗深处好,闷回罗帐静中吟。 孤栖一样昏黄月,肯许相携诉寸心?
娇鸾看罢,即时覆书。前写:
虎衙爱女娇鸾拜稿:轻荷点水,弱絮飞帘。拜月亭前,懒对北风听杜宇;画眉窗下,强消长昼刺鸳鸯。人正困于妆台,诗忽坠于香案。启观来意,无限幽怀。自怜薄命佳人,恼杀多情才子。一番信到,一番使妾倍支吾;几度诗来,几度令人添寂寞。休得跳东墙学攀花之手,能够仰北斗驾小胜之心。眼底无媒,书中有女。自此衷情封去札,莫将音信问来人。谨和佳篇,仰祈深谅。
诗曰: 秋月女郎花亦有情,也知身价重千金。 虽窥青琐韩郎貌,羞听东墙崔氏琴。
痴念已从空里散,好诗惟向梦中吟。 此生但作干兄妹,直待来生了意思。
廷章阅书,拍案叫绝。读诗至末联“此生但作干兄妹”,忽然想起一计道:“当初张珙、申纯皆因兄妹得就私情。王内人与笔者同姓,何不拜为之姑?便可通家往来,于中取事矣。”
遂托言西衙窄狭,且是沸腾,欲借卫署后园观书。周司教自与王千户开口。王翁道:“互相通家,就在家下吃些现成茶饭,不烦馈送。”周翁多谢不尽,回向孙子说了。廷章道:“虽承王翁盛意,非亲非故,难以打搅。孩儿欲备一礼,拜认周妻子为姑。姑侄一家,庶乎有名。”周司教是乱套之人,只要讨些小便宜,道:“任从小编儿行事。”廷章又央人通了王翁夫妇,择个吉日,备下彩缎书仪,写个侄儿的名刺,上门认亲,极其卑逊,极其亲热。王翁是个军士,只可以奉承,遂请入中堂,教二姑都赶上了。连曹姨也认做姨娘,娇鸾是四妹,近日都请见礼。王翁设宴后堂,权当会亲。一家同席,廷章与娇鸾暗暗高兴。席上眉来眼去,自不必说。当日尽欢而散。
姻缘好恶犹难问,踪迹亲疏已自分。
次日王翁收拾书室,接内侄周廷章来读书。却也驾驭隔断内外,将内宅后门下锁,不许妇女入于花园。廷章须求,自有外厢照管。尽管搬做一家,音书来往反不便了。
娇鸾松筠之志虽存,风月那情已动。况既在席间眉来眼去,怎当得园上凤隔鸾分?愁绪无聊,郁成一病,朝凉暮热,茶饭不沾。王翁迎医问卜,全然不济。廷章几次到中堂问病,王翁只教致意,不令进房。廷章心生一计,因假说:“长在江南,曾通医理。二妹不知所患何症,待侄儿诊脉便知。”王翁向妻子说了,又教明霞道达了小姐,方才迎入。廷章坐于床边,假以看脉为由,抚摩了半天。其时王翁夫妇俱在,不好交言。只说得一声保重,出了房门。对王翁道:“三嫂之疾,是苦恼所致,常须于宽敝之地,散步陶情,更使女伴劝慰,开其郁抱,自当勿药。”王翁敬信周生,更不狐疑,便道:“衙中唯有园亭,并无别处开阔。”廷章故意道:“若大嫂不时要园亭散步,恐小侄在彼不便,暂请告归。”王翁道:“既为兄妹,复何嫌阻?”即日教开了后门,将锁钥付曹姨收管,就教曹姨随侍孙女任情闲耍,明霞伏侍,寸步不离,自以为万全之计矣。
却说娇鸾原为思想周瑜致病,得他抚摩一番,已自欢腾。
又许散步园亭,陪伴伏侍者都是心腹之人,病便好了大体上。每到园亭,廷章便得相见,同行同坐。有时亦到廷章书房吃茶,慢慢不避困惑,挨肩擦背。廷章捉个空,向姑娘乞求,要到香闺一望。娇鸾目视曹姨,低低向生道:“锁钥在彼,兄自求之。”廷章已悟。次日廷章取吴绫二端,金钏一副,央明霞献与曹姨。姨问鸾道:“周公子厚礼见惠,不知何事?”娇鸾道:
“年少狂生,不无过失,渠要姨包容耳。”曹姨道:“你几位隐秘,我已悉知。但有往来,决不泄漏。”因把匙钥付与明霞。
鸾心大喜,遂题一绝奇廷章云: 暗将私语寄英才,倘向人前莫乱开;
今夜香闺春不锁,月移花影玉人来。
廷章得诗,喜不自禁。是夜黄昏已罢,谯鼓方声,廷章悄步及于内宅,后门半启,挨身而进。自那日房中看脉出园回来,依稀记得路径,缓缓而行。但见灯光外射,明霞候于门侧。廷章步进香房,与鸾施礼,便欲搂抱。鸾将生挡开,唤明霞快请曹姨来同坐。廷章白璧微瑕,自陈苦情,责其变动,一时半刻急泪欲流。鸾道:“妾本贞姬,君非荡子。只因有才有貌,所以相爱相怜。安既私君,终当守君之节;君若弃妾,岂不负妾之诚。必矢明神,誓同白首,若还苟合,有死不从。”说罢,曹姨已至,向廷章谢日间之惠。廷章遂央姨为媒,誓谐伉俪,口中咒愿如流而出。曹姨道:“四位贤甥既要作者为媒,可写合同婚书四纸,将一纸焚于天地,以告鬼神;一纸留于小编手,以为媒证;你贰人各执一纸,为他日合卺之验。女若负男,疾雷震死;男若负女,乱箭亡身。再受陰府之愆,永堕酆都之狱。”生与鸾听曹姨说得痛切,各各欢跃。遂依曹姨所说,写成婚书誓约。先拜天地,后谢曹姨。姨乃出清果醇醪,与几个人把盏称贺。多人同坐吃酒。直至三鼓,曹姨别去,生与鸾携手上床。五鼓,鸾促生起身,嘱咐道:“妾已委身于君,君休负恩于妾。神明在上,鉴察难逃。未来妾若有暇,自遣明霞奉迎,切莫轻行,以招物议。”廷章字字应承,留恋不舍。鸾急教明霞送出园门。是日鸾寄生二律云:
昨夜同君喜事从,中国莲帐暖语从容。 贴胸交股情偏好,拨雨撩云兴转浓。
一枕凤鸾声细细,半窗竹秋影重重。 晓来窥探鸳鸯枕,无数飞红扑绣绒。
衾翻红浪效绸缪,乍抱郎腰十一分羞。 月正圆时花正好,云初散处雨初收。
一团恩爱从天降,万种心思得任性。 寄语今宵中夕夜,不须欹枕看牵牛。
廷章亦有酬答之句。自此鸾疾尽愈,门锁意驰。或七日,或二十三日,鸾必遣明霞召生。来往既频,恩情愈笃。
如此四个月有余。周司教任满,升广东峨富平县尹。廷章恋鸾之情,不肯同行,只推身子有病,怕蜀道劳顿,况学业未成,老师和朋友相得,尚欲留此读书。周司教一直纵子,言无不从。
起身之日,廷章送父出城而返。鸾感廷章之留,是日邀之相会,愈加亲爱。如此又6个月有余。当中往来诗篇甚多,无法尽载。廷章十2二十四日阅邸报,见阿爹在峨眉不服水土,告病还乡。
久别亲闱,欲谋归觐。又牵鸾情爱,不忍分离。事在两难,忧形于色。鸾探知其故,因置酒劝生道:“夫妇之爱,瀚海同深;
父子之表,高天难比。若恋私情而忘公义,不只有失子道,累妾亦失妇道矣。”曹姨亦劝道:“明天暮夜之期,原非百年之算。公子比不上暂回家乡,且觐双亲。倘于定省中间,即议婚姻之事,早完誓愿,免致情牵。”廷章心犹不决。娇鸾教曹姨竟将公子欲归之情,对王翁说了。此日就是五月,王翁治酒与廷章送行,且致厚赆。廷章义不容己,只得收拾行李。是夜鸾另置酒香闺,邀廷章重伸前誓,再订婚期。曹姨亦在坐,万语千言,一夜不睡。临别又问廷章住居之处。廷章道:“问做什么?”鸾道:“恐君不来,妾便于通讯耳。”廷章索笔写出四句:
思亲千里返姑苏,家住吴江十七都。 须问南麻双漾口,延陵桥下督粮吴。
廷章又解释:“家本吴姓,祖当里长督粮,盛名督粮吴家,周是外姓也。此字即便写下,欲见之切,度日如岁。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定当持家君柬贴,亲到求爱,决不忍闺阁佳人,悬悬而望。”言罢,相抱而泣。将次天明,鸾亲送生出园。
有联句一律: 绸缪鱼水正投机,无奈思亲使别离。
花圃从今哪个人待月?兰房自此懒围棋。 惟忧身远心俱远,非虑文齐福不齐。
低首不言终自省,强将别泪整峨眉。
弹指天晓,鞍马齐备。王翁又于中堂设酒,妻女毕集,为上马之饯。廷章再拜而别。鸾自觉痛苦欲泣,潜归内室,取乌丝笺题诗一律,使明霞送廷章上马,伺便投之。章于立即展看云:
同携素和并香肩,送别那堪双泪悬。 郎马未离青柳下,妾心先在白云边。
妾持节躁如姜女,君重纲常类闵骞。 得意匆匆便想起,香闺人瘦不禁眠。
廷章读之泪下,一路上触景兴怀,未尝弹指之间忘鸾也。
闲话休叙。不七日,到了吴江家中,参见了二亲,一门欢悦。原来老爹已与同里魏同知家议亲,正要接外孙子回去行聘完婚。生初时有不愿之意,后访得魏女美色无双,且魏同知八万之富,妆奁甚丰。慕财贪色,遂忘前盟。过了八个月,魏氏过门,夫妻恩爱,如鱼似水,意不知王娇鸾为何人矣。
但知今天新妆好,不顾情人望眼穿。
却说娇鸾一时半刻劝廷章归省,是她贤慧达理之处。然已去之后,未免怀思。白日凄凉,黄昏寂寞。灯前有影相亲,帐底无人共语。每遇紫风流秋月,不觉梦断魂劳。挨过一年,杳无音讯。忽十日明霞来报纸发表:“二妹可要寄书与周三四弟么?”
娇鸾道:“那得有那便于?”明霞道:“适才孙九说郑城卫有人来此下文件。交州是瓦伦西亚地点,路从吴江经过,是个便道。”
娇鸾道:“既有便,可教孙九嘱咐那差人不要去了。”即时修书一封,曲叙别离之意。嘱他早至德阳,同归故里,践婚姻之约,成终始之交。书多不载。书后有诗十首,录其一云:
五月一别杳无音,两地相看对月明。 誓为椿萱辞虎卫,莫因花酒恋吴城。
游仙阁内占离合,拜月亭前问死生。 此去愿君心自省,同来与妾共调羹。
封皮上又题八句: 此书烦递至吴衙,门面春风足可夸:
父列当今宣化职,祖居自古督粮家。 已知东宅邻西宅,犹恐南麻混北麻。
去路逢人须借问,延陵桥在这村些?
又取银钗二股,为寄书之赠。书去了半年,并无回耗。
时值新禧,又访得风尚有个张客人要往夏洛特收货。娇鸾又取金花一对,央孙九送与张客,求她寄书。书意同前,亦有诗十首,录其一云:
春到凡间万物鲜,香闺无奈别魂牵。 北风波荡君尤荡,皓月团圆妾未圆。
情洽有心劳白发,天高无计托青鸾。 衷肠万事凭哪个人诉?寄与才郎仔细看。
封皮上题一绝: 斯特Russ堡咫尺是吴江,吴姓南麻世督粮。
嘱咐行人须着意,好将音信问才郎。
张客人是志诚之士,往罗利收货达成,赍书亲到吴江。正在长桥上问路,恰好周廷章过去。听得是黑龙江声音,问的又是南林督粮吴家,知娇鸾书信。怕他到彼知其再娶之事,遂上前作揖通名,邀往酒店三杯,拆开书看了。就于旅馆借纸笔匆匆写下回书,推说“父病未痊,方待医药,所以有误佳期;不久即图会晤,无劳注想”。书后又写:“路次借笔不备,希谅!”张客收了回书,不2十23日回到绵阳,付孙5次复鸾小姐。
鸾拆书看了,虽然并未定个来期,也当聊以自慰,思梅止渴。
过了三半年,依旧杳然无闻。娇鸾对曹姨道:“周瑜之言欺小编耳!”曹姨道:“誓书在此,皇天鉴知。周公瑾独不怕死乎?”
忽16日,闻得金陵人到,乃是娇鸾妹子娇凤生了少儿,遣人来报喜。娇鸾相互相形,愈加惊讶。且喜又是寄收的3个附带,理修书一封托他。那是第二封书,亦有诗十首,末一章云:
叮咛才子莫蹉跎,百岁夫妻能几何? 王氏女为周氏室,文官子配武官娥。
三封心事凭青鸟,万斛闲愁锁翠蛾。 远路尺书情未尽,相思两处恨偏多!
封皮上亦写四句: 此书烦递至吴江,粮督南麻姓字香。
去路不须驰步问,延陵桥下誓停止航行。
鸾自此寝废餐忘,香消玉减,暗地泪流,恹恹成病。父母欲为择配。娇鸾不肯,情愿长斋奉佛。曹姨劝道:“周瑜未必来矣,毋拘小信,自误青春。”娇鸾道:“人而无信,是禽兽也。
宁周瑜负笔者,笔者岂敢负神明哉?”
光陰荏苒,不觉已及三年,娇鸾对曹姨说道:“闻说周瑜已婚他族,此信未知真假。然三年不来,其心肠亦改变矣。但不足一实信,吾心终不死。”曹姨道:“何不央孙九亲往吴江一遭,多与她些盘费。若周公瑾无她更变,使他等候同来,岂不美乎?”娇鸾道:“正合吾意,亦求姨娘一字,促他早日出发可也。”当下娇鸾写就古风一首,其略云:
忆昔处暑佳节时,与君邂逅成相知。 赑屃弄月通来往,拨动风情无限思。
侯门曳断千金索,携手挨肩游画阁。 好把青丝结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
白云渺渺草青青,才子思亲欲别情。 顿觉桃脸无春色,愁听传书雁几声。
君行虽不排鸾驭,胜似征蛮父兄去。 悲悲切切断肠声,执手牵衣理前誓。
与君成就鸾凤友,切莫苏城恋花柳。 自君之去妾攒眉,脂粉慵调发如帚。
姻缘两地相思重,雪月风花何人与共? 可怜夫妇正当年,空使红绿梅蝴蝶梦。
临风对月无欢好,凄凉枕上魂颠倒。 一宵忽梦汝娶亲,来朝不觉愁颜老。
盟言愿作神雷电,九天九天娘娘相传遍。 只归故里未归泉,何故音容难得见?
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驰驿使陈丹心。 可怜三七羞花貌,寂寞香闺思不禁。
曹姨书中亦备说女甥相思之苦,相望之切。二书共作一封。封皮亦题四句:
荡荡名门宰相衙,更兼粮督镇南麻。 逢人并非停舟问,桥跨延陵第①家。
孙九领书,夜宿晓行,直至吴江延陵桥下。恐犹传递不的,直候周廷章面送。廷章一见孙九,满脸通红,不问寒温,取书藏于袖中,竟进去了。少顷,教家童出来回复道:“夫君娶魏同知家小姐,今已二年。上饶路远,不可能复来矣。回书难写,仗你代言。那幅香罗帕乃初会鸾姐之物,并合同结婚登记书一纸,央你还给,以绝其念。本欲留你一饭,诚恐老爹盘问嗔怪。白银五钱,权充路费,下次更不劳往返。”孙九闻言大怒,掷银于地不受,走出大门,骂道:“似你短行薄情之人,禽兽不及!可怜负了鸾小姐一片真心,皇天断然不佑你!”说罢,大哭而去。路人争问其故,孙老儿金榜题名的逢人告诉。
自此周廷章无行之名,播于吴江,为衣冠所不齿。正是:
一生不作亏心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再说孙七回至泰州,见了明霞,便悲泣不已。明霞道:
“莫非你旅途吃了苦?莫非周家娃他爸死了?”孙肆只是摇头。停了半天,方说备细,如此如此:“他不发回书,只将罗帕婚书送还,以绝小姐之念。我也不去见小姐了。”说罢,拭泪叹息而去。明霞不敢隐瞒,备述孙九之语。娇鸾见了这罗帕,已知孙九不是个谎话,不觉怨气填胸,怒色盈面。就请曹姨至香房中,告诉了三遍。曹姨将言劝解,娇鸾如何肯听。整整的哭了4日三夜,将三尺香罗帕,反复观察,欲寻自尽。又想道:“小编娇鸾名门爱女,美观多才,若默默而死,却便宜了薄情之人。”乃制《绝命诗》三十二首及《长恨歌》一篇,诗云:
倚门默默思重重,自叹双双一笑中。 情惹游丝牵血牙红,恨随流水缩残红。
当时只道春回准,前些天方知色是空。 回首凭栏情切处,闲愁万里怨西风。
余诗不载。其《长恨歌》略云: 《长恨歌》,为什么人作?题起先来心便恶。
梦寐不忘无了期,再把鸾笺诉情薄。 妾家原在建邺路,麟阁功勋受恩露。
后因亲老失军事机密,降调豫州卫千户。 深闺培养娇鸾身,不曾举步离中庭。
岂知二九灾星到,忽随女伴妆台行。 秋千戏蹴方才罢,忽惊墙角生人话。
含羞归去香房中,仓忙寻觅香罗帕。 罗帕什么人知入君手,空令梅香往来走。
得蒙君赠香罗诗,恼妾相思淹病久。 感君拜母结妹兄,来词去简饶恩情。
只恐恩情成苟合,两曾结发同山盟。 海誓山盟还不信,又托曹姨作媒证。
婚书写定烧苍穹,始结于飞在命局。 情交二载甜如蜜,才子思亲忽成疾。
妾心不忍君心愁,反劝才郎归故籍。 叮咛此去姑苏城,花街莫听春日声。
一睹慈颜便回看,香闺可念人孤零。 嘱咐殷勤别才子,弃旧怜新任从尔。
这知一去意忘还,终日思君不比死! 有人来说君重婚,几番欲信仍难凭。
后因孙九去复返,方知伉俪谐文君。 此情恨杀薄情者,千里姻缘难割舍。
到手恩情都负之,得意风骚在何也? 莫论妾愁长与短,无处箱囊诗不满。
题残锦札伍仟张,写秃毛锥三百管。 玉闺人瘦娇无力,佳期反作长相忆。
枉将八字推子平,空把三生卜《周易》。 从头一一思念起,在此之前交情不亏汝。
既然恩爱如浮云,何不当初莫相与! 莺莺燕燕皆成对,何独天生小编无配?
娇凤妹子少二年,适添孩儿已三虚岁。 自惭轻弃千金躯,伊欢作者独心孤悲。
先年愿望今何在?举头三尺有神。 君往江南妾江北,千里关山远相隔。
若能两翅忽然生,飞向吴江近君侧。 初交你本人天地知,今来无数人扬非。
虎门深锁千铅白,天教一笑遭君机。 恨君短行归陰府,譬似皇天不生作者。
从今书递故人收,不望回音到中所。 可怜铁甲将军家,玉闺养女娇如花。
只因颇识琴书味,风骚不久归黄沙。 白罗丈二悬大豆,飘然眼底魂茫茫。
电视发表一声娇鸾缢,满城笑杀咸阳王。 妾身自愧非良女,擅把闺情贱轻许。
相思债满还鬼途,鬼域之下不饶汝。 当初宠妾非近来,作者今怨汝如海深。
自知妾意皆仁意,什么人想君心似兽心! 再将一幅罗鲛绡,殷勤远寄郎家遥。
自叹兴亡皆此物,杀人可恕情难饶。 反复叮咛只那样,之前闲愁后天止。
君今肯念旧风骚,饱看娇鸾书一纸。
书已写就,欲再遣孙九。孙九咬牙怒目,决不肯去。正无其便,偶值阿爹痰火病发,唤娇鸾替她检阅文书。妖鸾看文件里面有一宗乃勾本卫逃军者,其军乃吴江县人。鸾心生一计,乃取从前唱和之词,并今日《绝命诗》及《长恨歌》汇成一帙,合同婚书二纸置于帙内,总作一封,入于官文书内,封筒上填入“商丘卫掌印千户王投下直隶罗利府吴江县当堂开拆”,打发公差去了,王翁全然不知。是晚,娇鸾沐浴更衣,哄明霞出去烹茶,关了房门,用杌子填足,先将白练挂Yu Liang上,取原日香罗帕向咽喉扣住,接连白练,打个死结。蹬开杌子,两脚悬空,煞时间三魂缥渺,七魄幽沉。刚年贰12岁。
始终一幅香罗帕,成也萧相国败也何!
明霞取茶来时,见房门闭紧,敲打不开,慌忙报与曹姨。
曹姨同周老爱妻打开房门看了,那惊非小。王翁闻得也到。合家大哭,竟不知怎么着意故。少不得买棺殓葬。
此事搁过休提,再说吴江阙大尹接得铜陵卫文书。拆开看时,深以为奇。此事旷古未闻。适然本府赵推官随察院樊公祉按临本县。阙大尹与赵推官是金榜同年,因将此事与赵推官言及。赵推官取而观之,遂以奇闻报知樊公。樊公将故事集及婚书反复详味,深惜娇鸾之才,而恨周廷章之薄幸。乃命赵推官密访其人,次日擒拿解院。樊公亲自诘问。廷章初时抵赖,后见婚书有据,不敢开口。樊公喝教重责五十幽闭,行文到新乡卫查娇鸾曾否投缳。不2三二十一日,文书转来,说娇鸾已死,樊公乃于监中吊取周廷章到察院堂上,樊公骂道:“调戏职官家女生,一罪也;停妻再娶,二罪也;因奸致死,三罪也。婚书上说:‘男若负女,万箭亡身。’笔者今没有箭射你,用乱棒打死,以为薄幸男士之戒!”喝教合堂皂快齐举竹批乱打。入手时宫商齐响,着体处骨肉交飞。须臾之间,化为肉酱。满城人无不兴高采烈。周司教闻知,立刻气死。魏女后来改嫁。向贪新娶之财色,而没恩背盟,果何益哉!有诗叹云:
一夜恩情百夜多,负心端的欲怎么样? 若云薄幸无冤报,请读当年《长恨歌》——

上苍鸟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 昔年歌管变荒台,转眼是非兴败。
须识闹中取静,莫因乖过成呆。 不贪花酒不贪财,一世无灾无毒。
话说吉林饶州府南城参谋长乐村,有一小民叫做张乙,因贩些杂货到于县立中学,夜深投宿城外一邸店。店房已满,不可能相容。间壁锁下一空房,却无人住。张乙道:“店主人何不开此房与作者?”主人道:“此房中有鬼,不敢留客。”张乙道:“便有鬼,作者何惧哉!”主人不得不开锁,将-E一盏,扫帚一把,交与张乙。张乙进房,把灯放稳,挑得亮亮的。房中有破床一张,尘埃堆积,用扫把扫净,展上铺陈,讨些酒饭吃了,推转房门,脱衣而睡。梦见一美色妇人,衣裳华丽,自来荐枕,梦中纳之。及至醒来,此妇宛在身边。张乙问是何许人,此妇道:“妾乃邻家之妇,因孩他爸远出,无法独宿,是以相就。勿多言,久当自知。”张亦不再问。天明,此妇辞去,至夜又夹,欢好如初。如此三夜。店主人见张客无事,偶话及此房内曾有妇女缢死,往往作怪,今番却太平了。张乙听在肚里。至夜,此妇仍来。张乙问道:“前几天店主人说那房中有缢死女鬼,莫非是您?”此妇并无惭讳之意,答道:“妾身是也!然不祸于君,君幸勿惧。”张乙道:“试说其详。”此妇道:“妾乃娼女,姓穆,行廿二,人称本人为廿二娘。与余干客人杨川相厚。杨许娶妾归去,妾将私人财产百金为胁。一去三年不来,妾为老母拘管,无计脱身,挹郁不堪,遂投缳而死。鸨儿以所居售人,今为旅店。此房,昔日亲之房也,一灵不泯,犹依栖于此。杨川与您同乡,可认得么?”张乙道:“认得。”此妇道:“今其人安在?”张乙道:“去岁已移居饶州西门,娶妻开店,生意甚足。”妇人嗟叹良久,更无别语。又过了13日,张乙要回家。妇人道:“妾愿始终随君,未识许否?”张乙道:“倘能相随,有何不足?”妇人道:“君可制一小木牌,题曰‘廿二娘神位’。置于箧中,但出牌呼妾,妾便出来。”张乙许之。妇人道:“妾尚有白金五市斤埋于此床之下,没人知觉,君可取用。”张掘地果得白金一瓶,心中甚喜。过了一夜。次日张乙写了牌位,收藏好了,别店主而归。
到于家庭,将此事告与浑家。浑家初时不喜,见了五市斤银两,遂不见怪。张乙于东壁立了廿二娘神主,其妻戏往呼之,白日里竟走出来,与妻施礼。妾初时也奇怪,后遂惯了,不以为事。夜来张乙夫妇同床,此妇办来,也不觉床之狭窄。过了十余日,此妇道:“妾尚有夙债在于郡城,君能随笔者去索取否?”张利其全数,一口答应。即时顾船而行。船中供下牌位。此妇同行同宿,全不避人。
不则二十二日,到了饶州西门,此妇道:“妾往杨川家讨债去。”张乙方欲问之,此妇倏已上岸。张随后跟去,见此妇竟入一店中去了。问其店,正扬川家也。张久候不出,忽见杨举家惊惶,少顷哭声振地。问其故,店中人云:“主人杨川平素无病,忽然中恶,九窍流血而死。”张乙心知廿二娘所为,嘿然下船,向牌位苦叫,亦不见出来了。方知有夙债在郡城,乃扬川负义之债也。有诗叹云:王魁负义曾遭谴,李益亏心亦改常。请看杨川下梢事,皇天不佑薄情郎。
方才说穆廿二娘事,虽则死后报冤,却是鬼自出头,如故模模糊糊之事。方今再说一件逸事,叫做《王娇鸾百年长恨》。那个冤更报得好。此事非唐非宋,出在国朝天顺初年。山西苗蛮作乱,处处调兵征剿,有广陵卫指挥王忠所领一枝浙兵,违了如期,被参降调青海宿迁卫中所千户。即日引家小到任。王忠年六十余,止一子王彪,颇称勇猛,督抚留在军前效果。到有七个姑娘,长曰娇鸾,次曰娇凤。鸾年十八,凤年十六。凤从幼育于外家,就与表兄对姻,只有娇鸾未曾许配。老婆周氏,原系继妻。周氏有嫡姐,嫁曹家,寡居而贫。老婆接她相伴甥女娇鸾,举家呼为曹姨。娇鸾幼通书史,举笔成文。因爱女慎于择配,所以及笄未嫁,每每临风感叹,对月凄凉。惟曹姨与鸾相厚,知其隐秘,他虽父母亦不知也。
10日三月节届,和曹姨及侍儿明霞后园打秋千耍子。正在闹热之际,忽见墙缺处有一美少年,紫衣唐巾,舒头旁观,连声喝采。慌得娇鸾满脸通红,推着曹姨的背,急回香房,侍女也跻身了。生见园中无人,逾墙而入,秋千架子尚在,余香就好像。正在凝思,忽见草中一物,拾起看时,乃三尺线绣香罗帕也。生得此如获珍宝,闻有人声自内而来,复逾墙而出,仍立于墙缺边。看时,乃是侍儿来寻香罗帕的。生见其叁遍五转,意兴已倦,微笑而言:“小妻子,罗帕已入人手,何处寻觅?”侍儿抬头见是儒生,便上前万福道:“相公想已检得,乞即见还,感德不尽!”那生道:“此罗帕是何许人之物?”侍儿道:“是姑娘的。”那生道:“既是姑娘的东西,还得小姐来讨,方才还他。”侍儿道:“相公府居何处?”那生道:“小生姓周名廷章,德雷斯顿府吴江县人。阿爹为本学司教,随任在此,与尊府只近在咫尺。”
原来卫署与学官基址相连,卫叫做东衙,学叫做西衙。花园之外,正是学中的隙地。侍儿道:“贵公子又是邻里,失瞻了。妾当禀知小姐,奉命相求。”廷章道:“敢闻小姐及小爱妻大名?”侍儿道:“小姐名娇鸾,主人之爱女。妾乃贴身侍婢明霞也。”廷章道:“小生有小诗一章,相烦致于小姐,即以罗帕奉还。”明霞本不肯替她寄诗,因要罗帕动手,只得答应。廷章道:“烦小太太少待。”廷章去不多时,携诗而至。桃花笺叠成方胜。明霞接诗在手,问:“罗帕何在?”廷章笑道:“罗帕乃至宝,得之非易,岂可轻还?小媳妇儿且将此诗送与小姐看了,待小姐回音,小生方可奉璧。”明霞没奈何,只得转身。
只因一幅香罗帕,惹起千秋《长恨歌》。
话说鸾小姐自见了这美少年,虽则暂时惭愧,却也引发个“情”字。口中不语,心下踌躇道:“好个俊俏娃他爸!若嫁得这厮,也不枉聪爱他美世。”忽见明霞气忿忿的入来,娇鸾问:“香罗帕有了么?”明霞口-E:“怪事!香罗帕却被西衙周公子收着,正是墙缺内喝采的那紫衣老公。”娇鸾道:“与她讨了不畏。”明霞道:“怎么不讨?也得他肯还!”娇鸾道:“他怎么不还?”明霞道:“他说‘小生姓周名廷章,杜阿拉府吴江人氏。父为司教,随任在此。’与本身家只门道相当。既是姑娘的香罗帕,必须小姐自讨。”娇鸾道:“你怎么说?”明霞道:“笔者说待妾禀知小姐,奉命相求。他道,有小诗一章,烦小编传递,待有回音,才把罗帕还自我。”明霞将桃花笺递与小姐。娇鸾见了那方胜,已有三分之喜,拆开看时,乃七言绝句一首:帕出佳人格外香,天公务和教学付有男友。殷勤寄取相思句,拟作红丝入洞房。
娇鸾若是个有主张的,-得弃了那罗帕,把诗烧却,分付侍儿,下次再不能够随便传递,天天津大学学的事都完了。奈娇鸾一来是及瓜不嫁,知情慕色的才女,二来满肚才情不肯埋没,亦取薛涛笺答诗八句:妾身一点玉无瑕,生自侯门将相家。静里有亲同对月,闲中无事独看花。碧梧只许来奇凤,翠竹这容入老鸦。寄语异乡孤另客,莫将心事乱如麻。
明霞捧诗方到后园,廷章早在缺墙相候。明霞道:“小姐已有回诗了,可将罗帕还自作者。”廷章将诗读了壹回,益慕娇鸾之才,必欲得之,道:“小媳妇儿耐心,小生又有着答。”再回书房,写成一绝:居傍侯门亦有缘,异乡孤另果堪怜。若容鸾凤双栖树,一夜箫声入九天。
明霞道:“罗帕又不还,只管寄什么诗?作者不寄了!”廷章袖中出金簪一根道:“那微物奉小娃他妈,权表寸敬,多多致意小姐。”明霞贪了这金簪,又将诗回复娇鸾。娇鸾看罢,闷闷不悦。明霞道:“诗中有甚言语触犯小姐?”娇鸾道:“书生轻薄,都以嗤笑之言。”明霞道:“小姐大才,何不作一诗骂之,以绝其意?”娇鸾道:“后生家性重,不必骂,且好言劝之可也。”再取薛笺题诗八句:独立庭际傍翠陰,侍儿传语意何深。满身窃玉偷香胆,一片撩云拨雨心。桂花岂容稚子折,珠帘那许晓风侵?劝君莫想阳台梦,努力攻书入翰林。
自此一倡一和,逐步情熟,往来不绝。明霞的足迹不断后园,廷章的视角不离墙缺。诗篇甚多,不暇细述。时届郁蒸,王千户治酒于园亭家宴。廷章于墙缺往来,明知小姐在于园中,无由一面,侍女明霞亦不能够通一语。正在气闷,忽撞见卫卒孙九。那孙九善作木匠,长在卫里服役,亦多在学中做工。廷章遂题诗一绝封固了,将青蚨二百赏孙九买酒吃,托她寄与衙中明霞姐。孙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伺候到次早,才觑个有利,寄得此诗于明霞。明霞递于小姐。拆开看之,前有叙云:“恶月日园中望娇娃他爹遗失,口占一绝奉寄”:配成彩线思同结,倾就蒲觞拟共斟。雾隔柳江欢不见,锦葵空有向阳心。
后写“松陵周廷章拜稿”。娇娘见了,置于书几之上。适当梳头,未及酬和,忽曹姨走进香房,看见了诗稿,大惊道:“娇娘既有西厢之约,可无东道之主?此事怎样瞒我?”娇鸾含羞答道:“虽有吟咏往来,实无他事,非敢瞒姨娘也。”曹姨道:“周生江南秀士,地位十分,何不教他遣媒说合,成就百年姻缘,岂不美乎?”娇鸾点头道:“是。”梳妆完结,遂答诗八句:深锁香闺十八年,不容风月透帘前。绣衾香暖哪个人知苦?锦帐春寒只爱眠。生怕孙菲菲声到耳,死愁蝴蝶梦来缠。多情果有相怜意,好倩冰人片语传。
廷章得诗,遂假托老爹周司教之意,央赵学究往王千户处求这头亲事。王千户亦重周生才貌。但娇鸾是爱女,况且理解文墨,自个儿衰老,一应卫普通话书笔札,都靠着外孙女匡助,少他不得,不忍弃之于他乡,以此动摇未许。廷章知姻事未谐,心中如刺,乃作书寄于小姐,前写“松陵友弟廷章拜稿”:
自睹美丽的相貌,未宁狂魄。夫妇已是前生定,至死靡她;媒妁传来明日言,为期未决。遥望香闺深锁,如唐恭惠帝离月宫而空想月宫仙子;要从花圃戏游,似牵牛郎隔天河而苦思织女。倘复迁延于月日,必当天折于沟渠。生若无缘,死亦不瞑。勉成拙律,深冀哀怜。诗曰:
未有佳期慰我情,可怜春价值千金。 闷来窗下三杯酒,愁向花前一曲琴。
人在琐窗深处好,闷回罗帐静中吟。 孤-一样昏黄月,肯许相携诉寸心?
娇鸾看罢,即时覆书,前写“虎衙爱女娇鸾拜稿”:
轻荷点水,弱絮飞帘。拜月亭前,懒对南风听杜宇;画眉窗下,强消长昼刺鸳鸯。人正困于妆台,诗忽坠于香案。启观来意,无限幽怀。自怜薄命佳人,恼杀多情才子。一番信到,一番使妾倍支吾;几度诗来,几度令人添寂寞。休得跳东墙学攀花之手,能够仰北斗驾大捷之心。眼底无媒,书中有女。自此衷情封去札,莫将音信问来人。谨和佳篇,仰祈深谅!
诗曰:秋月紫风流亦有情,也知身价重千金。虽窥青琐韩郎貌,羞听东墙崔氏琴。痴念已从空里散,好诗惟向梦中吟。此生但作干兄妹,直待来生了意思。
廷章阅书交口赞誉,读诗至末联“此生但作干兄妹”,忽然想起一计道:“当初张珙、申纯皆因兄妹得就私情,王妻子与自作者同姓,何不拜之为姑?便可通家往来,于中取事矣!”遂托言西衙窄狭,且是嘈杂,欲借卫署后园观书。周司教自与王千户开口。王翁道:“相互通家,就在家下吃些见成茶饭,不烦馈送。”周翁多谢不尽,回向孙子说了。廷章道:“虽承王翁盛意,毫不相关,难以打搅。孩儿欲备一礼,拜认王内人为姑。姑侄一家,庶乎知名。”周司教是乱套之人,只要讨些小便宜,道:“任从小编儿行事。”廷章又央人通了王翁夫妇,择个吉日,备下彩段书仪,写个孙子的名刺,上门认亲,极其卑逊,极其亲热。王翁是个军官,只可以奉承,遂请入中堂,教大姑都赶上了。连曹姨也认做姨娘,娇鸾是三嫂,一时都请见礼。王翁设宴后堂,权当会亲。一家同席,廷章与娇鸾暗暗欢跃。席上眉来眼去,自不必说。当日尽欢而散。姻缘好恶犹难问,踪迹亲疏已自分。
次日王翁收拾书室,接内侄周廷章来读书。却也知晓隔开分离内外,将内宅后门下锁,不许妇女入于花园。廷章须求,自有外厢照管。就算搬做一家,音书来往反不便了娇鸾松筠之志虽存,风月之情已动,况既在席间眉来眼去,怎当得园上凤隔鸾分。愁绪无聊,郁成一病,朝凉暮热,茶饭不沾。王翁迎医问卜,全然不济。廷章一遍到中堂问病,王翁只教致意,不令进房。廷章心生一计,因假说:“长在江南,曾通医理。二嫂不知所患何症,待侄儿诊脉便知。”王翁向老婆说了,又教明霞道达了小姐,方才迎入。廷章坐于床边,假以看脉为由,抚摩了半天。其时王翁夫妇俱在,不好交言。只说得一声保重,出了房门,对王翁道:“三嫂之疾,是沉闷所致。常须于宽敞之地转转陶情,更使女伴劝慰,开其郁抱,自当勿药。”王翁敬信周生,更不思疑,便道:“衙中唯有园亭,并无别处开阔。”廷章故意道:“若二妹不时要园亭散步,恐小侄在彼不便,暂请告归。”王翁道:“既为兄妹,复何嫌阻?”即日教开了方便之门,将锁钥付曹姨收管,就教曹姨随侍孙女任情闲耍。明霞伏侍,寸步不离,自以为万全之计矣。
却说娇鸾原为思想周瑜致病,得她抚摩一番,已自欢跃。又许转悠园亭,陪伴伏侍者都以心腹之人,病便好了大体上。每到园亭,廷章便得相见,同行同坐。有时亦到廷章书房中吃茶,慢慢不避困惑,挨肩擦背。廷章捉个空,向姑娘乞请,要到香闺一望。娇鸾目视曹姨,低低向生道:“锁钥在彼,兄自求之。”廷章已悟。次日廷章取吴绫二端,金钏一副,央明霞献与曹姨,姨问鸾道:“周公子厚礼见惠,不知何事?”娇鸾道:“年少狂生,不无过失,渠要姨包容耳。”曹姨道:“你三位隐秘,我已悉知。但有往来,决不泄漏!”因把匙钥付与明霞。鸾心大喜,遂题一绝。寄廷章云:暗将私语寄英才,倘向人前莫乱开。今夜香闺春不锁,月移花影玉人来。
廷章得诗,喜不自禁,是夜-E昏已罢,谯鼓方声,廷章悄步及于内宅,后门半启,捱身而进。自那日房中看脉出园上来,依稀记得路径,缓缓而行。但见灯光外射,明霞候于门侧。廷章步进香房,与鸾施礼,便欲搂抱。鸾将生挡开,唤明霞快请曹姨来同坐。廷章大失所望,自陈苦情,责其转移,一时半刻急泪欲流。鸾道:“妾本贞姬,君非荡子。只因有才有貌,所以相爱相怜。妾既私君,终当守君之节;君若弃妾,岂不负妾之诚?必矢明神,誓同白首,若还苟合,有死不从。”说罢,曹姨适至,向廷章谢日间之惠。
廷章遂央姨为媒,誓谐伉俪,口中咒愿如流而出。曹姨道:“二人贤甥,既要小编为媒,可写合同婚书四纸。将一纸焚于天地,以告鬼神;一纸留于自己手,以为媒证;你二位各执一纸,为她日合卺之验。女若负男,疾雷震死;男若负女,乱箭亡身。再受陰府之愆,永堕酆都之狱。”生与鸾听曹姨说得痛切,各各高兴。遂依曹姨所说,写成婚书誓约。先拜天地,后谢曹姨。姨乃出清果醇醪,与二个人把盏称贺。四人同坐吃酒,直至三鼓,曹姨别去。生与鸾携手上床,云雨之乐可见也。五鼓,鸾促生起身,嘱付道:“妾已委身于君,君休负恩于妾。神明在上,鉴察难逃。以后妾若有暇,自遣明霞奉迎,切莫轻行,以招物议。”廷章字字应承,留恋不舍。鸾急教明霞送出园门。是日鸾寄生二律云:昨夜同君喜事从,六月春帐暖语从容。贴胸交股情偏好,拨雨撩云兴转浓。一枕凤鸾声细细,半窗杏月影重重。晓来窥视鸳鸯枕,无数飞红扑绣绒。
其一
衾翻红浪效绸缪,乍抱郎腰相当羞。月正圆时花正好,云初散处雨初收。一团恩爱从天降,万种心态得自由。寄语今宵中夕夜,不须欹枕看牵牛。
其二
廷章亦有酬答之句。自此鸾疾尽愈,门锁竟弛。或二日或五日,鸾必遣明霞召生。来往既频,恩情愈笃。
如此六个月有余。周司教任满,升江西峨金台区尹。廷章恋鸾之情,不肯同行,只推身子有病,怕蜀道勤奋;况学业未成,老师和朋友相得,尚欲留此读书。周司教平素纵子,言无不从。起身之日,廷章送父出城而返。鸾感廷章之留,是日邀之汇合,愈加亲爱。如此又七个月有余。在那之中往来诗篇甚多,不能够尽载。
廷章二十三日阅邸报,见阿爹在峨眉不服水土,告病回村。久别亲闺,欲谋归觐;又牵鸾情爱,不忍分离。事在两难,忧形于色。鸾探知其故,因置酒劝生道:“夫妇之爱,瀚海同深;父子之情,高天难比。若恋私情而忘公义,不惟君失子道,累妾亦失妇道矣。”曹姨亦劝道:“后天暮夜之期,原非百年之算。公子比不上暂还乡故,且觐双亲。倘于定本省面,即议婚姻之事,早完誓愿,免致情牵。”廷章心犹不决。娇鸾教曹姨竟将公子欲归之情,对王翁说了。此日正是仲夏,王翁治酒与廷章送行,且致厚赆。廷章义不容已,只得收拾行李。是夜鸾另置酒香闺,邀廷章重伸前誓,再订婚期。曹姨亦在坐,万语千言,一夜不睡。临别,又问廷章住居之处。廷章道:“问做什么?”鸾道:“恐君不即来,妾便于通信耳。”廷章索笔写出四句:思亲千里返姑苏,家住吴江十七都。须问南麻双漾口,延陵桥下督粮吴。
廷章又表明:“家本吴姓,祖当里长督粮,著名督粮吴家,周是外姓也。此字即便写下,欲见之切,度日如岁。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定当持家君柬帖,亲到表白,决不忍闺阁佳人悬悬而望。”言罢,相抱而泣。将次天明,鸾亲送生出园。有联句一律:绸缪鱼水正投机,无奈思亲使别离;廷章花圃从今哪个人待月?兰房自此懒围棋。娇鸾惟忧身远心俱远,非虑文齐福不齐;廷章低首不言中反省,强将别泪整蛾眉。娇鸾
刹那天晓,鞍马齐备。王翁又于中堂设酒,妻女毕集,为上马之饯。廷章再拜而别。鸾自觉伤心欲泣,潜归内室,取乌丝笺题诗一律,使明霞送廷章上马,伺便投之。章于立时展看云:同携素手并香肩,送别那堪双泪悬。郎马未离青柳下,妾心先在白云边。妾持节躁如姜女,君重纲常类闵骞。得意匆匆便想起,香闺人瘦不禁眠。
廷章读之泪下,一路上触景兴怀,未尝转瞬之间忘鸾也。
闲话休叙。不10日,到了吴江家中,参见了二亲,一门欢娱。原来阿爸已与同里魏同知家议亲,正要接外孙子归来行聘完婚。生初时有不愿之意,后访得魏女美色无双,且魏同知十万之富,妆奁甚丰。慕财贪色,遂忘前盟。过了七个月,魏氏过门,夫妻恩爱,如鱼似水,竟不知王娇鸾为什么许人矣:但知前日新妆好,不顾情人望眼穿。
却说娇鸾目前劝廷章归省,是他贤慧达理之处。然已去之后,未免怀思。白日凄凉,黄昏寂寞,灯前有影相亲,帐底无人共语。每遇紫风流秋月,不觉梦断魂劳。捱过一年,杳无消息。忽二十一日明霞来报导:“表嫂可要寄书与周堂哥么?”娇鸾道:“那得有那便于?”明霞道:“适才孙九说荆州卫有人来此下文件。大梁是大阪地方,路从吴江经过,是个便道。”娇鸾道:“既有便,可教孙九嘱付那差人不要去了。”即时修书一封,曲叙别离之意,嘱他早至南阳,同归故里,践婚姻之约,成终始之交。书多不载。书后有诗十首。录其一云:五月一别杳无音,两地相看对月明。暂为椿萱辞虎卫,莫因花酒恋吴城。游仙阁内占离合,拜月亭前问死生。此去愿君心自省,同来与妾共调羹。
封皮上又题八句:此书烦递至吴衙,门面春风足可夸。父列当今宣化职,祖居自古督粮家。已知东宅邻西宅,犹恐南麻混北麻。去路逢人须借问,延陵桥在那村些?
又取银钗二股,为寄书之赠。书去了三个月,并无回耗。时值春节,又访得风尚有个张客人要往马普托收货。娇鸾又取金花一对,央孙九送与张客,求他寄书。书意同前。亦有诗十首。录其一云:春到人间万物鲜,香闺无奈别魂牵。西风波荡君尤荡,皓月团圆妾未圆。情洽有心劳白发,天高无计托青鸾。衷肠万事凭何人诉?寄与才郎仔细看。
封皮上题一绝:罗利咫尺是吴江,吴姓南麻世督粮。嘱付行人须着意,好将新闻问才郎。
张客人是志诚之士,往杜阿拉收货完成,赍书亲到吴江。正在长桥上问路,恰好周廷章过去。听得是台湾声音,问的又是南麻督粮吴家,知娇鸾书信,怕他到彼,知其再娶之事,遂上前作揖通名,邀往酒馆三杯,拆开书看了。就于酒馆借纸笔,匆匆写下回书,推说父病未痊,方侍医药,所以有误佳期;不久即图会晤,无劳注想。书后又写:“路次借笔不备,希谅!”张客收了回书,不10日,回到新乡,付孙四回复鸾小姐。鸾拆书看了,尽管从未定个来期,也当画饼充饥,聊以自慰。
过了三5个月,如故杳然无闻。娇鸾对曹姨道:“周瑜之言欺笔者耳!”曹姨道:“誓书在此,皇天鉴知。周瑜独不怕死乎?”忽1二日,闻有郑城人到,乃是娇鸾妹子娇凤生了小孩子,遣人来报喜。娇鸾相互相形,愈加感叹,且喜又是寄书的2个附带,再修书一封托他。这是第2封书,亦有诗十首。末一章云:叮咛才子莫蹉跎,百岁夫妻能几何?王氏女为周氏室,文官子配武官娥。三封心事烦青鸟,万斛闲愁锁翠蛾。远路尺书情未尽,想思两处恨偏多!
封皮上亦写四句:此书烦递至吴江,粮督南麻姓字香。去路不须驰步问,延陵桥下暂停航。
鸾自此寝废餐忘,香消玉减,暗地泪流,恹恹成病。父母欲为择配,娇鸾不肯,情愿长斋奉佛,曹姨劝道:“周公瑾未必来矣,毋拘小信,自误青春。”娇鸾道:“人而无信,是禽兽也。宁周公瑾负笔者,笔者岂敢负神明哉?”光陰荏苒,不觉已及三年。娇鸾对曹姨说道:“闻说周公瑾已婚他族,此信未知真假。然三年不来,其心肠亦改变矣,但不可一实信,吾心终不死。”曹姨道:“何不央孙九亲往吴江一遭,多与她些盘费。若周瑜无她更变,使他等候同来,岂不美乎?”娇鸾道:“正合吾意。亦求姨娘一字,促他先于出发可也。”当下娇鸾写就古风一首。其略云:
忆昔夏至佳节时,与君邂逅成相知。睚眦弄月通来往,拨动风情无限思。
侯门曳断千金索,携手挨肩游画阁。好把青丝结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
白云渺渺草青青,才子思亲欲别情。顿觉桃脸无春色,愁听传书雁几声。
君行虽不排鸾驭,胜似征蛮父兄去。悲悲切切断肠声,执手牵衣理前誓。
与君成就鸾凤友,切莫苏城恋花柳。自君之去妾攒眉,脂粉慵调发如帚。
姻缘两地相思重,雪月风花何人与共?可怜夫妇正当年,空使春梅蝴蝶梦。
临风对月无欢好,凄凉枕上魂颠倒。一宵忽梦汝娶亲,来朝不觉愁颜老。
盟言愿作神雷电,九天玄女相传遍。只归故里未归泉,何故音容难得见?
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驰驿使陈丹心。可怜三七羞花貌,寂寞香闺里不禁。
曹姨书中亦备说女甥相思之苦,相望之切。二书共作一封。封皮亦题四句:荡荡名门宰相衙,更兼粮督镇南麻。逢人不用亭舟问,桥跨延陵第壹家。
孙九领书,夜宿晓行,直至吴江廷陵桥下。犹恐传递不的,直候周廷章面送。廷章一见孙九,满脸通红,不问寒温,取书纳于袖中,竟进去了。少顷教家童出来回复道:“孩子他爹娶魏同知家小姐,今已二年。威海路远,不能够复来矣。回书难写,仗你代言。那幅香罗帕乃初会鸾姐之物,并合同结婚登记书一纸,央你还给,以绝其念。本欲留你一饭,诚恐老爸盘问嗔怪。白银五钱权充路费,下次更不劳往返。”孙九闻言大怒,掷银于地不受,走出大门,骂道:“似你短行薄情之人,禽兽不比!可怜负了鸾小姐一片真心,皇天断然不佑你!”说罢,大哭而去。路人争问其故,孙老儿名列三甲的逢人告诉。自此周廷章无行之名,播于吴江,为衣冠所不齿。便是:一生不作亏心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再说孙六回至秦皇岛,见了明霞,便悲泣不已。明霞道:“莫非你旅途吃了苦?草非周家相公死了?”孙7只是摇头,停了半天,方说备细,如此如此:“他不发回书,只将罗帕、结婚登记书送还,以绝小姐之念。小编也不去见小姐了。”说罢,拭泪叹息而去。明霞不敢隐瞒,备述孙九之语。娇鸾见了那罗帕,已知孙九不是个谎话,不觉怨气填胸,怒色盈面,就请曹姨至香房中,告诉了1遍。曹姨将言劝解,娇鸾如何肯听?整整的哭了二5日三夜,将三尺香罗帕,反复观望,欲寻自尽,又想道:“笔者娇鸾名门爱女,美丽多才。若嘿嘿而死,却便宜了薄情之人。”乃制绝命诗三十二首及《长恨歌》一篇。诗云:倚门默默思重重,自叹双双一笑中。情惹游丝牵驼灰,恨随流水缩残红。当时只道春回准,前些天方知色是空。回首凭栏情切处,闲愁万里怨南风。
余诗不载。其《长恨歌》略云:
《长恨歌》,为什么人作?题开首来心便恶。记忆犹新无了期,再把鸾笺诉情薄。
妾家原在益州路,麟阁功勋受恩露。后因亲老失军事机密,降调邢台卫千户。
深闺培育娇鸾身,不曾举步离中庭。岂知二九灾星到,忽随女伴妆台行。
秋千戏蹴方才罢,忽惊墙角生人话。含羞归去香房中,仓忙寻觅香罗帕。
罗帕何人知入君手,空令梅香往来走。得蒙君赠香罗诗,恼妾相思淹病久。
感君拜母结妹兄,来词去简饶恩情。只恐恩情成苟合,两曾结发同山盟。
天长地久还不信,又托曹姨作媒证。婚书写定烧苍穹,始结于飞在时局。
情交二载甜如蜜,才子思亲忽成疾。妾心不忍君心愁,反劝才郎归故籍。
叮咛此去姑苏城,花街莫听春季声。一睹慈颜便想起,香闺可念人孤另。
嘱付殷勤别才子,弃旧怜新任从尔。那知一去意忘还,终日思君比不上死。
有人来说君重婚,几番欲信仍难凭。后因孙九去复返,方知伉俪谐文君。
此情恨杀薄情者,千里姻缘难割舍。到手恩情都负之,得意风骚在何也?
莫论妾愁长与短,无处箱囊诗不满。题残锦札四千张,写秃毛锥三百管。
玉闺人瘦娇无力,佳期反作长相忆。枉将八字推子平,空把三生卜《周易》。
从头一一思念起,之前交情不亏汝。既然恩爱如浮云,何不当初莫相与?
莺莺燕燕皆成对,何独天生小编无配。娇凤妹子少二年,适添孩儿已三岁。
自惭轻弃千金躯,伊欢小编独心孤悲。先年誓愿今何在?举头三尺有神。
君往江南妾江北,千里关山远相隔。若能两翅忽然生,飞向吴江近君侧。
初交你笔者天地知,今来游人如织人扬非。虎门深锁千石青,天教一笑遭君机。
恨君短行归陰府,譬似皇天不生作者。从今书递故人收,不望回音到中所。
可怜铁甲将军家,玉闺养女娇如花。只因颇识琴书味,风骚不久归-E沙。
白罗丈二悬高梁,飘然眼底魂茫茫。报导一声娇鸾缢,满城笑杀明州王。
妾身自愧非良女,擅把闺情贱轻许。相思债满还鬼途,鬼域之下不饶汝。
当初宠妾非最近,笔者今怨汝如海深。自知妾意皆仁意,哪个人想君心似兽心!
再将一幅罗鲛绡,殷勤远寄郎家遥。自叹兴亡皆此物,杀人可恕情难饶。
反复叮咛只这样,在此之前闲愁明天止。君今肯念旧风骚,饱看娇鸾书一纸。
书已写就,欲再遣孙九。孙九咬牙怒目,决不肯去。正无其便,偶值老爹痰火病发,唤娇鸾随她检阅文书。娇鸾看文件里面有一宗乃勾本卫逃军者,其军乃吴江县人。鸾心生一计,乃取之前倡和之词,并前些天《绝命诗》及《长恨歌》汇成一帙,合同婚书二纸,置于帙内,总作一封,入于官文书内,封筒上填写“南阳卫掌印千户王投下直隶埃德蒙顿府吴江县当堂开拆”,打发公差去了。王翁全然不知。
是晚,娇鸾沐浴更衣,哄明透露去烹茶,关了房门,用杌子填足,先将白练挂于梁(Yu-Liang)上,取原日香罗帕,向咽喉扣住,接连白练,打个死结,蹬开杌子,两脚悬空,煞时间三魂漂渺,七魄幽沉。刚年二十贰岁。始终一幅香罗帕,成也萧相国败也何。
明霞取茶来时,见房门闭紧,敲打不开,慌忙报与曹姨。曹姨同周老爱妻打开房门看了,那惊非小。王翁也来了。合家大哭,竟不知怎么意故。少不得买棺殓葬。此事阁过休题。
再说吴江阙大尹接得包头卫文书,拆开看时,深以为奇。此事旷古未闻。适然本府赵推官随察院樊公祉按临本县,阙大尹与赵推官是金榜同年,因将此事与赵推官言及。赵推官取而观之,遂以奇闻报知樊公。樊公将随笔及婚书反复详味,深惜娇鸾之才,而恨周廷章之薄幸。乃命赵推官密访其人。次日,擒拿解院。樊公亲自诘问。廷章初时抵赖,后见婚书有据,不敢开口。樊公喝教重责五十幽闭。行文到珠海卫查娇鸾曾否自缢。不15日文件转来,说娇鸾已死。樊公乃于监中吊取周廷章到察院堂上,樊公骂道:“调戏职官家儿女,一罪也;停妻再娶,二罪也;因奸致死,三罪也。婚书上说:‘男若负女,万箭亡身。’笔者今没有箭射你,用乱捧打杀你,以为薄幸男人之戒。”喝教合堂皂快齐举竹批乱打。入手时宫商齐响,着体处血肉交飞。仓卒之际之间,化为肉酱。满城人无不称快。周司教闻知,立时气死。魏女后来改嫁。向贪新娶之财色,而没恩背盟,果何益哉!有诗叹云:一夜思情百夜多,负心端的欲怎么样?若云薄幸无冤报,请读当年《长恨歌》——

  话说湖北饶州府上犹市长乐村,有一小民叫做张乙,因贩些杂货到于县立中学,夜深投宿城外一邸店。店房已满,无法相容。间壁锁下一空房,却无人住。张乙道:“店主人何不开此房与自笔者?”主人道:“此房中有鬼,不敢留客。”张乙道:“便有鬼,小编何惧哉!”主人不得不开锁,将礎E一盏,扫帚一把,交与张乙。张乙进房,把灯放稳,挑得亮亮的。房中有破床一张,尘埃堆积,用扫把扫净,展上铺陈,讨些酒饭吃了,推转房门,脱衣而睡。梦见一美色妇人,衣裳华丽,自来荐枕,梦中纳之。及至醒来,此妇宛在身边。张乙问是哪个人,此妇道:“妾乃邻家之妇,因娃他爸远出,不可能独宿,是以相就。勿多言,久当自知。”张亦不再问。天明,此妇辞去,至夜又夹,欢好如初。如此三夜。店主人见张客无事,偶话及此房内曾有女孩子缢死,往往作怪,今番却太平了。张乙听在肚里。至夜,此妇仍来。张乙问道:“前日店主人说那房中有缢死女鬼,莫非是您?”此妇并无惭讳之意,答道:“妾身是也!然不祸于君,君幸勿惧。”张乙道:“试说其详。”此妇道:“妾乃娼女,姓穆,行廿二,人称自家为廿二娘。与余干客人杨川相厚。杨许娶妾归去,妾将私人财产百金为胁。一去三年不来,妾为老妈拘管,无计脱身,挹郁不堪,遂上吊自杀而死。鸨儿以所居售人,今为旅店。此房,昔日亲之房也,一灵不泯,犹依栖于此。杨川与你同乡,可认得么?”张乙道:“认得。”此妇道:“今其人安在?”张乙道:“去岁已移居饶州北门,娶妻开店,生意甚足。”妇人嗟叹良久,更无别语。又过了113日,张乙要回家。妇人道:“妾愿始终随君,未识许否?”张乙道:“倘能相随,有啥不足?”妇人道:“君可制一小木牌,题曰‘廿二娘神位’。置于箧中,但出牌呼妾,妾便出来。”张乙许之。妇人道:“妾尚有白金五市斤埋于此床之下,没人知觉,君可取用。”张掘地果得白金一瓶,心中甚喜。过了一夜。次日张乙写了牌位,收藏好了,别店主而归。
  到于家园,将此事告与浑家。浑家初时不喜,见了五市斤银子,遂不见怪。张乙于东壁立了廿二娘神主,其妻戏往呼之,白日里竟走出来,与妻施礼。妾初时也惊呆,后遂惯了,不以为事。夜来张乙夫妇同床,此妇办来,也不觉床之狭窄。过了十余日,此妇道:“妾尚有夙债在于郡城,君能随自身去索取否?”张利其全部,一口答应。即时顾船而行。船中供下牌位。此妇同行同宿,全不避人。
  不则二十一日,到了饶州西门,此妇道:“妾往杨川家讨债去。”张乙方欲问之,此妇倏已上岸。张随后跟去,见此妇竟入一店中去了。问其店,正扬川家也。张久候不出,忽见杨举家惊惶,少顷哭声振地。问其故,店中人云:“主人杨川一向无病,忽然中恶,九窍流血而死。”张乙心知廿二娘所为,嘿然下船,向牌位苦叫,亦不见出来了。方知有夙债在郡城,乃扬川负义之债也。有诗叹云:王魁负义曾遭谴,李益亏心亦改常。请看杨川下梢事,皇天不佑薄情郎。

  方才说穆廿二娘事,虽则死后报冤,却是鬼自出头,仍然模糊不清之事。近年来再说一件轶事,叫做《王娇鸾百年长恨》。这么些冤更报得好。此事非唐非宋,出在国朝天顺初年。广东苗蛮作乱,四处调兵征剿,有益州卫指挥王忠所领一枝浙兵,违了限期,被参降调海南德阳卫中所千户。即日引家小到任。王忠年六十余,止一子王彪,颇称勇猛,督抚留在军前效劳。到有七个闺女,长曰娇鸾,次曰娇凤。鸾年十八,凤年十六。凤从幼育于外家,就与表兄对姻,唯有娇鸾未曾许配。老婆周氏,原系继妻。周氏有嫡姐,嫁曹家,寡居而贫。内人接她相伴甥女娇鸾,举家呼为曹姨。娇鸾幼通书史,举笔成文。因爱女慎于择配,所以及笄未嫁,每每临风惊讶,对月凄凉。惟曹姨与鸾相厚,知其隐秘,他虽父母亦不知也。
  十二十四日清明节届,和曹姨及侍儿明霞后园打秋千耍子。正在闹热之际,忽见墙缺处有一美少年,紫衣唐巾,舒头观望,连声喝采。慌得娇鸾满脸通红,推着曹姨的背,急回香房,侍女也跻身了。生见园中无人,逾墙而入,秋千架子尚在,余香就像。正在凝思,忽见草中一物,拾起看时,乃三尺线绣香罗帕也。生得此如获珍宝,闻有人声自内而来,复逾墙而出,仍立于墙缺边。看时,乃是侍儿来寻香罗帕的。生见其三回五转,意兴已倦,微笑而言:“小太太,罗帕已入人手,何处寻觅?”侍儿抬头见是学子,便上前万福道:“孩他娘想已检得,乞即见还,感德不尽!”那生道:“此罗帕是哪个人之物?”侍儿道:“是姑娘的。”那生道:“既是姑娘的东西,还得小姐来讨,方才还他。”侍儿道:“孩子他爹府居何处?”那生道:“小生姓周名廷章,长沙府吴江县人。阿爸为本学司教,随任在此,与尊府只就在眼下。”
  原来卫署与学官基址相连,卫叫做东衙,学叫做西衙。花园之外,正是学中的隙地。侍儿道:“贵公子又是邻里,失瞻了。妾当禀知小姐,奉命相求。”廷章道:“敢闻小姐及小媳妇儿大名?”侍儿道:“小姐名娇鸾,主人之爱女。妾乃贴身侍婢明霞也。”廷章道:“小生有小诗一章,相烦致于小姐,即以罗帕奉还。”明霞本不肯替他寄诗,因要罗帕入手,只得答应。廷章道:“烦小太太少待。”廷章去不多时,携诗而至。桃花笺叠成方胜。明霞接诗在手,问:“罗帕何在?”廷章笑道:“罗帕乃至宝,得之非易,岂可轻还?小太太且将此诗送与小姐看了,待小姐回音,小生方可奉璧。”明霞没奈何,只得转身。
  只因一幅香罗帕,惹起千秋《长恨歌》。
  话说鸾小姐自见了那美少年,虽则权且惭愧,却也掀起个“情”字。口中不语,心下踌躇道:“好个俊俏孩他爸!若嫁得这个人,也不枉聪多美滋世。”忽见明霞气忿忿的入来,娇鸾问:“香罗帕有了么?”明霞口矨E:“怪事!香罗帕却被西衙周公子收着,正是墙缺内喝采的那紫衣相公。”娇鸾道:“与他讨了尽管。”明霞道:“怎么不讨?也得她肯还!”娇鸾道:“他缘何不还?”明霞道:“他说‘小生姓周名廷章,埃德蒙顿府吴江人氏。父为司教,随任在此。’与吾家只地位相当。既是姑娘的香罗帕,必须小姐自讨。”娇鸾道:“你怎么说?”明霞道:“笔者说待妾禀知小姐,奉命相求。他道,有小诗一章,烦作者传递,待有回音,才把罗帕还小编。”明霞将桃花笺递与小姐。娇鸾见了那方胜,已有三分之喜,拆开看时,乃七言绝句一首:帕出佳人很是香,天公教付有男朋友。殷勤寄取相思句,拟作红丝入洞房。

  娇鸾假使个有主见的,掑得弃了那罗帕,把诗烧却,分付侍儿,下次再未能随便传递,天津高校的事都完了。奈娇鸾一来是及瓜不嫁,知情慕色的女士,二来满肚才情不肯埋没,亦取薛涛笺答诗八句:妾身一点玉无瑕,生自侯门将相家。静里有亲同对月,闲中无事独看花。碧梧只许来奇凤,翠竹那容入老鸦。寄语异乡孤另客,莫将心事乱如麻。

  明霞捧诗方到后园,廷章早在缺墙相候。明霞道:“小姐已有回诗了,可将罗帕还自我。”廷章将诗读了一回,益慕娇鸾之才,必欲得之,道:“小爱妻耐心,小生又具备答。”再回书房,写成一绝:居傍侯门亦有缘,异乡孤另果堪怜。若容鸾凤双栖树,一夜箫声入九天。

  明霞道:“罗帕又不还,只管寄什么诗?笔者不寄了!”廷章袖中出金簪一根道:“那微物奉小娃他妈,权表寸敬,多多致意小姐。”明霞贪了那金簪,又将诗回复娇鸾。娇鸾看罢,闷闷不悦。明霞道:“诗中有甚言语触犯小姐?”娇鸾道:“书生轻薄,都以嘲笑之言。”明霞道:“小姐大才,何不作一诗骂之,以绝其意?”娇鸾道:“后生家性重,不必骂,且好言劝之可也。”再取薛笺题诗八句:独立庭际傍翠阴,侍儿传语意何深。满身窃玉偷香胆,一片撩云拨雨心。金桂岂容稚子折,珠帘那许晓风侵?劝君莫想阳台梦,努力攻书入翰林。

  自此一倡一和,慢慢情熟,往来不绝。明霞的足迹不断后园,廷章的见地不离墙缺。诗篇甚多,不暇细述。时届满月,王千户治酒于园亭家宴。廷章于墙缺往来,明知小姐在于园中,无由一面,侍女明霞亦不能够通一语。正在气闷,忽撞见卫卒孙九。那孙九善作木匠,长在卫里服役,亦多在学中做工。廷章遂题诗一绝封固了,将青蚨二百赏孙九买酒吃,托他寄与衙中明霞姐。孙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伺候到次早,才觑个便宜,寄得此诗于明霞。明霞递于小姐。拆开看之,前有叙云:“满月日园中望娇娘子遗失,口占一绝奉寄”:配成彩线思同结,倾就蒲觞拟共斟。雾隔珠江欢不见,锦葵空有向阳心。

  后写“松陵周廷章拜稿”。娇娘见了,置于书几之上。适当梳头,未及酬和,忽曹姨走进香房,看见了诗稿,大惊道:“娇娘既有西厢之约,可无东道之主?此事怎样瞒作者?”娇鸾含羞答道:“虽有吟咏往来,实无她事,非敢瞒姨娘也。”曹姨道:“周生江南秀士,地位相当,何不教他遣媒说合,成就百年姻缘,岂不美乎?”娇鸾点头道:“是。”梳妆完结,遂答诗八句:深锁香闺十八年,不容风月透帘前。绣衾香暖何人知苦?锦帐春寒只爱眠。生怕王新宇声到耳,死愁蝴蝶梦来缠。多情果有相怜意,好倩冰人片语传。

  廷章得诗,遂假托老爹周司教之意,央赵学究往王千户处求那头亲事。王千户亦重周生才貌。但娇鸾是爱女,况且精晓文墨,本人衰老,一应卫中文书笔札,都靠着孙女帮助,少他不得,不忍弃之于他乡,以此动摇未许。廷章知姻事未谐,心中如刺,乃作书寄于小姐,前写“松陵友弟廷章拜稿”:
  自睹美好的姿色,未宁狂魄。夫妇已是前生定,至死靡她;媒妁传来前几天言,为期未决。遥望香闺深锁,如唐太祖离月宫而空想嫦娥;要从花圃戏游,似牵牛郎隔天河而苦思织女。倘复迁延于月日,必当天折于沟渠。生若无缘,死亦不瞑。勉成拙律,深冀哀怜。诗曰:
  未有佳期慰作者情,可怜春价值千金。
  闷来窗下三杯酒,愁向花前一曲琴。
  人在琐窗深处好,闷回罗帐静中吟。
  孤恓一样昏黄月,肯许相携诉寸心?

  娇鸾看罢,即时覆书,前写“虎衙爱女娇鸾拜稿”:
  轻荷点水,弱絮飞帘。拜月亭前,懒对北风听杜宇;画眉窗下,强消长昼刺鸳鸯。人正困于妆台,诗忽坠于香案。启观来意,无限幽怀。自怜薄命佳人,恼杀多情才子。一番信到,一番使妾倍支吾;几度诗来,几度令人添寂寞。休得跳东墙学攀花之手,能够仰北斗驾小胜之心。眼底无媒,书中有女。自此衷情封去札,莫将音信问来人。谨和佳篇,仰祈深谅!
  诗曰:秋月女郎花亦有情,也知身价重千金。虽窥青琐韩郎貌,羞听东墙崔氏琴。痴念已从空里散,好诗惟向梦中吟。此生但作干兄妹,直待来生了意思。

  廷章阅书击节称赏,读诗至末联“此生但作干兄妹”,忽然想起一计道:“当初张珙、申纯皆因兄妹得就私情,王爱妻与本身同姓,何不拜之为姑?便可通家往来,于中取事矣!”遂托言西衙窄狭,且是沸腾,欲借卫署后园观书。周司教自与王千户开口。王翁道:“相互通家,就在家下吃些见成茶饭,不烦馈送。”周翁多谢不尽,回向外甥说了。廷章道:“虽承王翁盛意,无关,难以打搅。孩儿欲备一礼,拜认王老婆为姑。姑侄一家,庶乎著名。”周司教是无规律之人,只要讨些小便宜,道:“任从作者儿行事。”廷章又央人通了王翁夫妇,择个吉日,备下彩段书仪,写个侄儿的名刺,上门认亲,极其卑逊,极其亲热。王翁是个军士,只能奉承,遂请入中堂,教大姑都赶上了。连曹姨也认做姨娘,娇鸾是三嫂,暂时都请见礼。王翁设宴后堂,权当会亲。一家同席,廷章与娇鸾暗暗兴奋。席上眉来眼去,自不必说。当日尽欢而散。姻缘好恶犹难问,踪迹亲疏已自分。
  次日王翁收拾书室,接内侄周廷章来阅读。却也了然隔开分离内外,将内宅后门下锁,不许妇女入于花园。廷章要求,自有外厢照管。即便搬做一家,音书来往反不便了娇鸾松筠之志虽存,风月之情已动,况既在席间眉来眼去,怎当得园上凤隔鸾分。愁绪无聊,郁成一病,朝凉暮热,茶饭不沾。王翁迎医问卜,全然不济。廷章两次到中堂问病,王翁只教致意,不令进房。廷章心生一计,因假说:“长在江南,曾通医理。小姨子不知所患何症,待侄儿诊脉便知。”王翁向爱妻说了,又教明霞道达了小姐,方才迎入。廷章坐于床边,假以看脉为由,抚摩了半天。其时王翁夫妇俱在,倒霉交言。只说得一声保重,出了房门,对王翁道:“表妹之疾,是沉闷所致。常须于宽敞之地散步陶情,更使女伴劝慰,开其郁抱,自当勿药。”王翁敬信周生,更不猜疑,便道:“衙中唯有园亭,并无别处开阔。”廷章故意道:“若四嫂不时要园亭散步,恐小侄在彼不便,暂请告归。”王翁道:“既为兄妹,复何嫌阻?”即日教开了方便之门,将锁钥付曹姨收管,就教曹姨随侍孙女任情闲耍。明霞伏侍,寸步不离,自以为万全之计矣。
  却说娇鸾原为思想周瑜致病,得她抚摩一番,已自高兴。又许转悠园亭,陪伴伏侍者都以心腹之人,病便好了八分之四。每到园亭,廷章便得相见,同行同坐。有时亦到廷章书房中吃茶,渐渐不避猜疑,挨肩擦背。廷章捉个空,向姑娘乞请,要到香闺一望。娇鸾目视曹姨,低低向生道:“锁钥在彼,兄自求之。”廷章已悟。次日廷章取吴绫二端,金钏一副,央明霞献与曹姨,姨问鸾道:“周公子厚礼见惠,不知何事?”娇鸾道:“年少狂生,不无过失,渠要姨包容耳。”曹姨道:“你三位隐秘,作者已悉知。但有往来,决不泄漏!”因把匙钥付与明霞。鸾心大喜,遂题一绝。寄廷章云:暗将私语寄英才,倘向人前莫乱开。今夜香闺春不锁,月移花影玉人来。

  廷章得诗,喜不自禁,是夜籄E昏已罢,谯鼓方声,廷章悄步及于内宅,后门半启,捱身而进。自那日房中看脉出园上来,依稀记得路径,缓缓而行。但见灯光外射,明霞候于门侧。廷章步进香房,与鸾施礼,便欲搂抱。鸾将生挡开,唤明霞快请曹姨来同坐。廷章大失所望,自陈苦情,责其变化,一时急泪欲流。鸾道:“妾本贞姬,君非荡子。只因有才有貌,所以相爱相怜。妾既私君,终当守君之节;君若弃妾,岂不负妾之诚?必矢明神,誓同白首,若还苟合,有死不从。”说罢,曹姨适至,向廷章谢日间之惠。
  廷章遂央姨为媒,誓谐伉俪,口中咒愿如流而出。曹姨道:“四位贤甥,既要笔者为媒,可写合同婚书四纸。将一纸焚于天地,以告鬼神;一纸留于自身手,以为媒证;你三个人各执一纸,为她日合卺之验。女若负男,疾雷震死;男若负女,乱箭亡身。再受阴府之愆,永堕酆都之狱。”生与鸾听曹姨说得痛切,各各欢快。遂依曹姨所说,写成婚书誓约。先拜天地,后谢曹姨。姨乃出清果醇醪,与四位把盏称贺。三个人同坐吃酒,直至三鼓,曹姨别去。生与鸾携手上床,云雨之乐可知也。五鼓,鸾促生起身,嘱付道:“妾已委身于君,君休负恩于妾。神明在上,鉴察难逃。以后妾若有暇,自遣明霞奉迎,切莫轻行,以招物议。”廷章字字应承,留恋不舍。鸾急教明霞送出园门。是日鸾寄生二律云:昨夜同君喜事从,六月春帐暖语从容。贴胸交股情偏好,拨雨撩云兴转浓。一枕凤鸾声细细,半窗花潮影重重。晓来窥视鸳鸯枕,无数飞红扑绣绒。
                     其一
  衾翻红浪效绸缪,乍抱郎腰十二分羞。月正圆时花正好,云初散处雨初收。一团恩爱从天降,万种心态得任性。寄语今宵中夕夜,不须欹枕看牵牛。
                     其二

  廷章亦有酬答之句。自此鸾疾尽愈,门锁竟弛。或2日或一日,鸾必遣明霞召生。来往既频,恩情愈笃。
  如此八个月有余。周司教任满,升山东峨彬州市尹。廷章恋鸾之情,不肯同行,只推身子有病,怕蜀道艰苦;况学业未成,老师和朋友相得,尚欲留此读书。周司教从来纵子,言无不从。起身之日,廷章送父出城而返。鸾感廷章之留,是日邀之相会,愈加亲爱。如此又七个月有余。在那之中往来诗篇甚多,不能够尽载。
  廷章13日阅邸报,见老爹在峨眉不服水土,告病回村。久别亲闺,欲谋归觐;又牵鸾情爱,不忍分离。事在两难,忧形于色。鸾探知其故,因置酒劝生道:“夫妇之爱,瀚海同深;父子之情,高天难比。若恋私情而忘公义,不惟君失子道,累妾亦失妇道矣。”曹姨亦劝道:“今天暮夜之期,原非百年之算。公子不及暂回村故,且觐双亲。倘于定省内头,即议婚姻之事,早完誓愿,免致情牵。”廷章心犹不决。娇鸾教曹姨竟将公子欲归之情,对王翁说了。此日便是满月,王翁治酒与廷章送行,且致厚赆。廷章义不容已,只得收拾行李。是夜鸾另置酒香闺,邀廷章重伸前誓,再订婚期。曹姨亦在坐,万语千言,一夜不睡。临别,又问廷章住居之处。廷章道:“问做什么?”鸾道:“恐君不即来,妾便于通讯耳。”廷章索笔写出四句:思亲千里返姑苏,家住吴江十七都。须问南麻双漾口,延陵桥下督粮吴。

  廷章又解释:“家本吴姓,祖当里长督粮,著名督粮吴家,周是外姓也。此字固然写下,欲见之切,度日如岁。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定当持家君柬帖,亲到求婚,决不忍闺阁佳人悬悬而望。”言罢,相抱而泣。将次天明,鸾亲送生出园。有联句一律:绸缪鱼水正投机,无奈思亲使别离;廷章花圃从今什么人待月?兰房自此懒围棋。娇鸾惟忧身远心俱远,非虑文齐福不齐;廷章低首不言中反思,强将别泪整蛾眉。娇鸾

  瞬天晓,鞍马齐备。王翁又于中堂设酒,妻女毕集,为上马之饯。廷章再拜而别。鸾自觉忧伤欲泣,潜归内室,取乌丝笺题诗一律,使明霞送廷章上马,伺便投之。章于马上展看云:同携素手并香肩,送别那堪双泪悬。郎马未离青柳下,妾心先在白云边。妾持节操如姜女,君重纲常类闵骞。得意匆匆便想起,香闺人瘦不禁眠。

  廷章读之泪下,一路上触景兴怀,未尝转瞬之间忘鸾也。
  闲话休叙。不二十六日,到了吴江家中,参见了二亲,一门开心。原来老爹已与同里魏同知家议亲,正要接外孙子归来行聘完婚。生初时有不愿之意,后访得魏女美色无双,且魏同知80000之富,妆奁甚丰。慕财贪色,遂忘前盟。过了四个月,魏氏过门,夫妻恩爱,如鱼似水,竟不知王娇鸾为啥许人矣:但知后天新妆好,不顾情人望眼穿。
  却说娇鸾一时半刻劝廷章归省,是她贤慧达理之处。然已去之后,未免怀思。白日凄凉,黄昏寂寞,灯前有影相亲,帐底无人共语。每遇麝囊花秋月,不觉梦断魂劳。捱过一年,杳无新闻。忽二15日明霞来报导:“三嫂可要寄书与周小叔子么?”娇鸾道:“那得有那有利于?”明霞道:“适才孙九说临安卫有人来此下文件。大梁是维尔纽斯地点,路从吴江经过,是个便道。”娇鸾道:“既有便,可教孙九嘱付那差人不要去了。”即时修书一封,曲叙别离之意,嘱他早至邢台,同归故里,践婚姻之约,成终始之交。书多不载。书后有诗十首。录其一云:五月一别杳无音,两地相看对月明。暂为椿萱辞虎卫,莫因花酒恋吴城。游仙阁内占离合,拜月亭前问死生。此去愿君心自省,同来与妾共调羹。

  封皮上又题八句:此书烦递至吴衙,门面春风足可夸。父列当今宣化职,祖居自古督粮家。已知东宅邻西宅,犹恐南麻混北麻。去路逢人须借问,延陵桥在那村些?

  又取银钗二股,为寄书之赠。书去了7个月,并无回耗。时值新岁,又访得前卫有个张客人要往奥兰多收货。娇鸾又取金花一对,央孙九送与张客,求她寄书。书意同前。亦有诗十首。录其一云:春到人间万物鲜,香闺无奈别魂牵。南风云荡君尤荡,皓月团圆妾未圆。情洽有心劳白发,天高无计托青鸾。衷肠万事凭什么人诉?寄与才郎仔细看。

  封皮上题一绝:西安门当户对是吴江,吴姓南麻世督粮。嘱付行人须着意,好将新闻问才郎。

  张客人是志诚之士,往埃德蒙顿收货落成,赍书亲到吴江。正在长桥上问路,恰好周廷章过去。听得是山东声音,问的又是南麻督粮吴家,知娇鸾书信,怕他到彼,知其再娶之事,遂上前作揖通名,邀往饭馆三杯,拆开书看了。就于酒店借纸笔,匆匆写下回书,推说父病未痊,方侍医药,所以有误佳期;不久即图会师,无劳注想。书后又写:“路次借笔不备,希谅!”张客收了回书,不13日,回到咸阳,付孙九次复鸾小姐。鸾拆书看了,纵然尚无定个来期,也当画饼充饥,画个饼来解除饥饿。
  过了三四个月,照旧杳然无闻。娇鸾对曹姨道:“周瑜之言欺笔者耳!”曹姨道:“誓书在此,皇天鉴知。周瑜独不怕死乎?”忽2二十三日,闻有咸阳人到,乃是娇鸾妹子娇凤生了小孩子,遣人来报喜。娇鸾相互相形,愈加惊讶,且喜又是寄书的多个附带,再修书一封托他。这是第②封书,亦有诗十首。末一章云:叮咛才子莫蹉跎,百岁夫妻能几何?王氏女为周氏室,文官子配武官娥。三封心事烦青鸟,万斛闲愁锁翠蛾。远路尺书情未尽,想思两处恨偏多!

  封皮上亦写四句:此书烦递至吴江,粮督南麻姓字香。去路不须驰步问,延陵桥下暂停止航行。

  鸾自此寝废餐忘,香消玉减,暗地泪流,恹恹成病。父母欲为择配,娇鸾不肯,情愿长斋奉佛,曹姨劝道:“周公瑾未必来矣,毋拘小信,自误青春。”娇鸾道:“人而无信,是禽兽也。宁周瑜负作者,作者岂敢负神明哉?”光阴荏苒,不觉已及三年。娇鸾对曹姨说道:“闻说周公瑾已婚他族,此信未知真假。然三年不来,其心肠亦改变矣,但不可一实信,吾心终不死。”曹姨道:“何不央孙九亲往吴江一遭,多与她些盘费。若周公瑾无她更变,使他等候同来,岂不美乎?”娇鸾道:“正合吾意。亦求姨娘一字,促他先于出发可也。”当下娇鸾写就古风一首。其略云:

  忆昔小雪佳节时,与君邂逅成相知。狻猊弄月通来往,拨动风情无限思。
  侯门曳断千金索,携手挨肩游画阁。好把青丝结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
  白云渺渺草青青,才子思亲欲别情。顿觉桃脸无春色,愁听传书雁几声。
  君行虽不排鸾驭,胜似征蛮父兄去。悲悲切切断肠声,执手牵衣理前誓。
  与君成就鸾凤友,切莫苏城恋花柳。自君之去妾攒眉,脂粉慵调发如帚。
  姻缘两地相思重,雪月风花什么人与共?可怜夫妇正当年,空使春梅蝴蝶梦。
  临风对月无欢好,凄凉枕上魂颠倒。一宵忽梦汝娶亲,来朝不觉愁颜老。
  盟言愿作神雷电,九天女登相传遍。只归故里未归泉,何故音容难得见?
  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驰驿使陈丹心。可怜三七羞花貌,寂寞香闺里不禁。

  曹姨书中亦备说女甥相思之苦,相望之切。二书共作一封。封皮亦题四句:荡荡名门宰相衙,更兼粮督镇南麻。逢人不用亭舟问,桥跨延陵第二家。

  孙九领书,夜宿晓行,直至吴江廷陵桥下。犹恐传递不的,直候周廷章面送。廷章一见孙九,满脸通红,不问寒温,取书纳于袖中,竟进去了。少顷教家童出来回复道:“相公娶魏同知家小姐,今已二年。南阳路远,不能够复来矣。回书难写,仗你代言。那幅香罗帕乃初会鸾姐之物,并合同婚书一纸,央你还给,以绝其念。本欲留你一饭,诚恐老爸盘问嗔怪。白银五钱权充路费,下次更不劳往返。”孙九闻言大怒,掷银于地不受,走出大门,骂道:“似你短行薄情之人,禽兽不比!可怜负了鸾小姐一片真心,皇天断然不佑你!”说罢,大哭而去。路人争问其故,孙老儿首屈一指的逢人告诉。自此周廷章无行之名,播于吴江,为衣冠所不齿。正是:一生不作亏心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再说孙七次至汕头,见了明霞,便悲泣不已。明霞道:“莫非你旅途吃了苦?草非周家相公死了?”孙8只是摇头,停了半天,方说备细,如此如此:“他不发回书,只将罗帕、婚书送还,以绝小姐之念。我也不去见小姐了。”说罢,拭泪叹息而去。明霞不敢隐瞒,备述孙九之语。娇鸾见了那罗帕,已知孙九不是个谎话,不觉怨气填胸,怒色盈面,就请曹姨至香房中,告诉了叁遍。曹姨将言劝解,娇鸾怎么样肯听?整整的哭了二日三夜,将三尺香罗帕,反复观察,欲寻自尽,又想道:“小编娇鸾名门爱女,赏心悦目多才。若嘿嘿而死,却便宜了薄情之人。”乃制绝命诗三十二首及《长恨歌》一篇。诗云:倚门默默思重重,自叹双双一笑中。情惹游丝牵深橙,恨随流水缩残红。当时只道春回准,明天方知色是空。回首凭栏情切处,闲愁万里怨南风。

  余诗不载。其《长恨歌》略云:
  《长恨歌》,为何人作?题开端来心便恶。    历历在目无了期,再把鸾笺诉情薄。
    妾家原在宛城路,麟阁功勋受恩露。    后因亲老失军事机密,降调海口卫千户。
    深闺培育娇鸾身,不曾举步离中庭。    岂知二九灾星到,忽随女伴妆台行。
    秋千戏蹴方才罢,忽惊墙角生人话。    含羞归去香房中,仓忙寻觅香罗帕。
    罗帕什么人知入君手,空令梅香往来走。    得蒙君赠香罗诗,恼妾相思淹病久。
    感君拜母结妹兄,来词去简饶恩情。    只恐恩情成苟合,两曾结发同山盟。
    山盟海誓还不信,又托曹姨作媒证。    婚书写定烧苍穹,始结于飞在时局。
    情交二载甜如蜜,才子思亲忽成疾。    妾心不忍君心愁,反劝才郎归故籍。
    叮咛此去姑苏城,花街莫听淑节声。    一睹慈颜便回顾,香闺可念人孤另。
    嘱付殷勤别才子,弃旧怜新任从尔。    那知一去意忘还,终日思君比不上死。
    有人来说君重婚,几番欲信仍难凭。    后因孙九去复返,方知伉俪谐文君。
    此情恨杀薄情者,千里姻缘难割舍。    到手恩情都负之,得意风骚在何也?
    莫论妾愁长与短,无处箱囊诗不满。    题残锦札伍仟张,写秃毛锥三百管。
    玉闺人瘦娇无力,佳期反作长相忆。    枉将八字推子平,空把三生卜《周易》。
    从头一一怀恋起,之前交情不亏汝。    既然恩爱如浮云,何不当初莫相与?
    莺莺燕燕皆成对,何独天生小编无配。    娇凤妹子少二年,适添孩儿已二岁。
    自惭轻弃千金躯,伊欢笔者独心孤悲。    先年心愿今何在?举头三尺有神祇。
    君往江南妾江北,千里关山远相隔。    若能两翅忽然生,飞向吴江近君侧。
    初交你自个儿天地知,今来无数人扬非。    虎门深锁千白灰,天教一笑遭君机。
    恨君短行归阴府,譬似皇天不生我。    从今书递故人收,不望回音到中所。
    可怜铁甲将军家,玉闺养女娇如花。    只因颇识琴书味,风骚不久归籄E沙。
    白罗丈二悬高梁,飘然眼底魂茫茫。    广播发表一声娇鸾缢,满城笑杀幽州王。
    妾身自愧非良女,擅把闺情贱轻许。    相思债满还黄泉,鬼途之下不饶汝。
    当初宠妾非近年来,作者今怨汝如海深。    自知妾意皆仁意,什么人想君心似兽心!
    再将一幅罗鲛绡,殷勤远寄郎家遥。    自叹兴亡皆此物,杀人可恕情难饶。
    反复嘱咐只那样,之前闲愁今日止。    君今肯念旧风骚,饱看娇鸾书一纸。

  书已写就,欲再遣孙九。孙九咬牙怒目,决不肯去。正无其便,偶值阿爹痰火病发,唤娇鸾随她检阅文书。娇鸾看文件里面有一宗乃勾本卫逃军者,其军乃吴江县人。鸾心生一计,乃取此前倡和之词,并前天《绝命诗》及《长恨歌》汇成一帙,合同婚书二纸,置于帙内,总作一封,入于官文书内,封筒上填写“咸阳卫掌印千户王投下直隶奥兰多府吴江县当堂开拆”,打发公差去了。王翁全然不知。
  是晚,娇鸾沐浴更衣,哄明流露去烹茶,关了房门,用杌子填足,先将白练挂于梁先生上,取原日香罗帕,向咽喉扣住,接连白练,打个死结,蹬开杌子,两脚悬空,煞时间三魂漂渺,七魄幽沉。刚年二十二虚岁。始终一幅香罗帕,成也萧相国败也何。
  明霞取茶来时,见房门闭紧,敲打不开,慌忙报与曹姨。曹姨同周老妻子打开房门看了,那惊非小。王翁也来了。合家大哭,竟不知怎么样意故。少不得买棺殓葬。此事阁过休题。
  再说吴江阙大尹接得信阳卫文书,拆开看时,深以为奇。此事旷古未闻。适然本府赵推官随察院樊公祉按临本县,阙大尹与赵推官是金榜同年,因将此事与赵推官言及。赵推官取而观之,遂以奇闻报知樊公。樊公将随想及婚书反复详味,深惜娇鸾之才,而恨周廷章之薄幸。乃命赵推官密访其人。次日,擒拿解院。樊公亲自诘问。廷章初时抵赖,后见婚书有据,不敢开口。樊公喝教重责五十幽闭。行文到番禺卫查娇鸾曾否上吊自尽。不十二日文件转来,说娇鸾已死。樊公乃于监中吊取周廷章到察院堂上,樊公骂道:“调戏职官家儿女,一罪也;停妻再娶,二罪也;因奸致死,三罪也。婚书上说:‘男若负女,万箭亡身。’小编今没有箭射你,用乱捧打杀你,以为薄幸男子之戒。”喝教合堂皂快齐举竹批乱打。入手时宫商齐响,着体处骨肉交飞。一弹指顷之间,化为肉酱。满城人无不满面春风。周司教闻知,立时气死。魏女后来改嫁。向贪新娶之财色,而没恩背盟,果何益哉!有诗叹云:一夜思情百夜多,负心端的欲怎么着?若云薄幸无冤报,请读当年《长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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