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孟德大宴铜雀台,耒阳县凤雏理事

  却说周瑜被诸葛孔明预先埋伏关云长、黄忠、魏延三枝军马,一击大捷。黄盖、韩当急救下船,折却水军无数。遥观玄德、孙爱妻车马仆从,都停住于山顶之上,瑜怎样不气?箭疮未愈,因怒气冲激,疮口迸裂,昏绝于地。众将救醒,开船逃去。孔明教休追赶,自和玄德归幽州庆喜,赏赐众将。

  却说孔明闻鲁肃到,与玄德出城迎接,接到公廨,相见毕。肃曰:“君王闻令侄弃世,特具薄礼,遣某前来致祭。周刺史再三致意刘皇叔、诸葛先生。”玄德、孔明起身称谢,收了礼物,置酒相待。肃曰:“前者皇叔有言:公子不在,即还雍州。今公子已断气,必然见还。不识何时可以交割?”玄德曰:“公且饮酒,有一个商议。”肃强饮数杯,又开言相问。玄德未及回答,孔明变色曰:“子敬好不通理,直须待人开口!自我高国君斩蛇起义,开基立业,传至于今;不幸奸雄并起,各据一方;少不得天道好还,复归正统。我主人乃汉密尔顿靖王之后,孝景国王玄孙,明天子之叔,岂不可分茅裂土?况刘景升乃我主之兄也,弟承兄业,有啥不顺?汝主乃彭城小吏之子,素无功德于宫廷;今倚势力,占据六郡八十一州,尚自贪心不足,而欲霸占汉土。刘氏天下,我主姓刘倒无分,汝主姓孙反要强争?且赤壁之战,我主多负勤劳,众将并皆用命,岂独是汝东吴之为?若非自己借东西风,周公瑾安能展半筹之功?江南一破,休说二乔置于铜雀宫,虽公等家小,亦无法保。适来我主人不即答应者,以子敬乃高明之士,不待细说。何公不察之甚也!”

  却说周郎怒气填胸,坠于马下,左右救护归船。军士神话:“玄德、孔明在前山顶上喝酒作乐。”瑜大怒,疾首蹙额曰:“你道我取不得西川,吾誓取之!”正恨间,人报吴侯遣弟孙瑜到。周公瑾接入。具言其事。孙瑜曰:“吾奉兄命来助上大夫。”遂令催军前行。行至巴丘,人报上流有刘封、关平二人领军拦截水路。周郎愈怒。忽又报孔明遣人送书至。周郎拆封视之。书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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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话 诱子敬孔明用计 至江左子布相逼
“军师,子敬先生来访!”刘备说。
忽见屏风后走出一人,羽扇纶巾,飘飘然有如仙人。
“子敬先生,久仰大名,早闻先生有儒者风韵,是为江东民族英雄,近期汇合,名副其实!”诸葛武侯称赞道。
“先生即为孔明?向慕先生才学,今天幸见。先生运筹帷幄,大破曹军,在下佩服。请问先生事后作何打算?”鲁肃问孔明。
“曹孟德实力强大,前几日一败,定不甘心,必来算账。而我主实力没有苏醒,近来想要退守西川,以图良策。”诸葛武侯无奈地说。
“若是皇叔退守西川,那岂不是将顺德拱手送人?如此一来,不仅川蜀之地,我们江东也难免战乱。”鲁肃慌张了。
“唉,事已至此,也没法。”孔明作无奈状。
“既然如此,先生可说服皇叔,与我东吴结盟。”
“江东之才,如此之多,恐吴侯无法容物吧。”孔明虽如此说,可内心却在笑。
“那倒不妨。倘诺先生有意,鲁肃不才,可带先生见我家天子,共谋拒曹之策!”
“那好,为了江南的安静,我愿随先生同往。”孔明告别刘备,随鲁肃前往江东。刘备则举师退守江夏。

  周郎自回柴桑。蒋钦等一条龙人马自归南徐报吴大帝。权不胜忿怒,欲拜程普为尚书,起兵取咸阳。周公瑾又上书,请兴兵雪耻。张昭谏曰:“不可。曹阿瞒日夜思报赤壁之恨,因恐孙、刘同心,故未敢兴兵。今国君若以时日之忿,自相吞并,操必乘虚来攻,国势危矣。”顾雍曰:“许都岂无细作在此?若知孙、刘不睦,操必使人勾结刘玄德。备惧东吴,必投曹阿瞒。假诺,则江南几时得安?为今之计,莫若使人赴许都,表刘玄德为宛城牧。曹孟德知之,则惧而不敢加兵于西南。且使汉昭烈帝不恨于皇上。然后使心腹用反间之计,令曹、刘相攻,吾乘隙而图之,斯为得耳。”权曰:“元叹之言甚善。但何人可为使?”雍曰:“此间有一人,乃曹孟德敬慕者,可以为使。”权问什么人。雍曰:“华歆在此,何不遣之?”权大喜。即遣歆赍表赴许都。歆领命起程,径到许都来见曹孟德。闻操会群臣于邺郡,庆赏铜雀台,歆乃赴邺郡候见。

  一席话,说得鲁子敬缄口无言;半晌乃曰:“孔明之言,怕不客观;争奈鲁肃身上甚是不便。”孔明曰:“有啥不便处?”肃曰:“昔日皇叔当阳受难时,是肃引孔明渡江,见自己天子;后来周瑜要兴兵取幽州,又是肃挡住;至说待公子过逝还大梁,又是肃担承:今却不应前言,教鲁肃怎么着回覆?我主与周瑜必然见罪。肃死不恨,只恐惹恼东吴,兴动干戈,皇叔亦不可能安坐建邺,空为整个世界耻笑耳。”孔明曰:“曹孟德统百万之众,动以圣上为名,吾亦不以为意,岂惧周郎一小儿乎!若恐先生面上简单堪,我劝主人立纸文书,暂借钱塘为本;待我主别图得城池之时,便付给还东吴。此论怎样?”肃曰:“孔明待夺得何处,还自我交州?”孔明曰:“中原急未可图;西川刘璋闇弱,我主将图之。若图得西川,那时便还。”肃无奈,只得遵循。玄德亲笔写成文书一纸,押了字。保人诸葛武侯也押了字。孔明曰:“亮是皇叔那里人,难道自己作保?烦子敬先生也押个字,回见吴侯也狼狈。”肃曰:“某知皇叔乃仁义之人,必不相负。”遂押了字,收了文本。宴罢辞回。玄德与孔明,送到船边。孔明嘱曰:“子敬回见吴侯,善言伸意,休生妄想。若不准自身文书,我翻了面皮,连八十一州都夺了。今只要两家和气,休教曹贼笑话。”

  汉军师中郎将诸葛孔明,致书于东吴大致督公瑾先生麾下:亮自柴桑一别,至今恋恋不忘。闻足下欲取西川,亮窃以为不可。金陵民强地险,刘璋虽暗弱,足以自守。今劳师远征,转运万里,欲收全功,虽孙武不可能定其规,孙武不可能善其后也。曹孟德退步于赤壁,志岂瞬忘报仇哉?今足下兴兵远征,倘操乘虚而至,江南齑粉矣!亮不忍坐视,特此告知。幸垂照鉴。

江东 鄱阳湖
少保堂中
“大人,还在为破曹之事忧虑呢?”小桥趴在着周瑜的肩膀。
“听闻曹阿瞒亲率百万大军,要踏平吴蜀。我自鄱阳练师,虽已7个月,却未审能不能制伏曹军,如此,心中担忧!”周郎叹气道,“东吴百官,武主战,文主降。我正愁如何团结芸芸众生。”
“大人不必焦虑,上天自有布署。”小桥说。
“但愿吧!”

  操自赤壁败后,常思报仇;只疑孙、刘并力,因而不敢轻进,时建安十五年春,造铜雀台成,操乃大会文武于邺郡,设宴庆贺。其台正临漳河,大旨乃铜雀台,左边一座名玉龙台,右侧一座名金凤台,各高十丈,上横二桥相通,千门万户,金碧交辉。是日,武皇帝头戴嵌宝金冠,身穿绿锦罗袍,玉带珠履,凭高而坐。文武侍立台下。

  肃作别下船而回,先到柴桑郡见周郎。瑜问曰:“子敬讨顺德何以?”肃曰:“有文件在此。”呈与周郎,瑜顿足曰:“子敬中诸葛之谋也!名为借地,实是混赖。他说取了西川便还,知她什么时候取西川?假设十年不得西川,十年不还?这等文件,怎么着中用,你却与她做保!他若不还时,必须连累足下,皇帝见罪奈何?”肃闻言,呆了半天,曰:“恐玄德不负我。”瑜曰:“子敬乃诚实人也。汉烈祖枭雄之辈,诸葛孔明奸猾之徒,恐不似先生心地。”肃曰:“若此,如之奈何?”瑜曰:“子敬是本人恩人,想过去指囷相赠之情,如何不救你?你且宽心住数日,待江北探细的回,别有区处。”鲁肃跼蹐不安。

  周公瑾览毕,长叹一声,唤左右取纸笔作书上吴侯。乃聚众将曰:“吾非不欲忠贞不渝,奈天命已绝矣。汝等善事吴侯,共成大业。”言讫,昏绝。徐徐又醒,仰天长叹曰:“既生瑜,何生亮!”连叫数声而亡。寿三十六岁。后人有诗叹曰:

却说诸葛武侯别了刘玄德,便随鲁肃前向北吴。鲁肃谓孔明曰:“先生见自己圣上,切不可实言曹阿瞒兵多将广。”
孔明曰:“不须子敬叮咛,亮自有对答之语。”
曹孟德大宴铜雀台,耒阳县凤雏理事。等到东吴议事堂中,见东吴百官都在。孔明走入中堂,问众官姓名,自逐一拜之。便随鲁肃张昭坐于席上。
张昭等人见孔明丰神飘洒,英姿焕发,料道这厮必来游说。
张昭先以言挑之曰:“昭乃江东微末之士,久闻先生高卧隆中,自比管,乐。此语果真有之?”
孔明曰:“那只是亮一生小可之比也。”
昭曰:“近闻刘郑城三顾先生于草庐之中,幸得先生,以为如虎得翼,思欲席卷荆襄。近年来一带皆属武皇帝,不知先生是何意见?”
孔明自思张昭乃孙仲谋手下首个谋士,若不先难倒他,怎样说得吴大帝,遂答曰:“吾观取汉上之地,毫不费力。可今天第一次大战,军力尚未复苏,自要休息。近期自我主屯兵江夏,别有良图,非肉眼凡胎可见也。”
昭笑曰:“若此,是士人的言行自相相违也。先生自比管、乐,可见管敬仲相齐小白,霸诸侯,一匡天下;乐毅扶持微弱之宋国,攻下齐七十余城,此二人者,真济世之才也。先生在草庐之中,即笑傲风月,抱膝危坐。今既致力刘益州,当为全员兴利除害,剿灭乱贼。且看刘建邺未得先生以前,尚能纵横寰宇,割据城池;今得先生,人皆希望。虽三尺童蒙,亦谓彪虎生翼,将见汉室复兴,曹氏即灭矣。朝廷旧臣,山林隐士,无不拭目而待。以为拂高天之云翳,仰日月之伟大,拯民于水火之中,措天下于衽席之上,皆在那时候也。可先生自归刘广陵,虽败夏侯惇,但等至曹孟德亲帅大军,魏兵一出,公等却弃甲抛戈,望风而窜,退至江夏。既无法安抚庶民,又没办法据守疆土。乃弃新野,走樊城,败当阳,奔夏口,几无容身之地。是刘雍州既得先生事后,反不如初也。管敬仲、乐毅,果如是乎?在下愚直之言,请先生幸勿见怪!”
鲁肃见状大惊,生怕误了大事,尚不知孔明能不能应答,心怀顾虑。

  操欲观武官比试弓箭,乃使近侍将西川红锦战袍一领,挂于垂杨枝上,下设一箭垛,以百步为界。分武官为两队:曹氏宗族俱穿红,其他将士俱穿绿:各带雕弓长箭,跨鞍勒马,听候指挥。操传令曰:“有能射中箭垛红心者,即以锦袍赐之;如射不中,罚水一杯。”号令方下,红袍队中,一个妙龄将军骤马而出,众视之,乃曹休也。休飞马往来,迈巴赫三回,扣上箭,拽满弓,一箭射去,正中热血。金鼓齐鸣,众皆喝采。曹孟德于台上望见大喜,曰:“此我家千里驹也!”方欲使人取锦袍与曹休,只见绿袍队中,一骑飞出,叫曰:“节度使锦袍,合让我外姓先取,宗族中不宜搀越。”操视其人,乃文聘也。众官曰:“且看文仲业射法。”文聘拈弓纵马一箭,亦中热血。众皆喝采,金鼓乱鸣。聘大呼曰:“快取袍来!”只见红袍队中,又一将飞马而出,厉声曰:“文烈先射,汝何得争夺?看自己与您四个解箭!”拽满弓,一箭射去,也中热血。稠人广众一起喝采。视其人,乃曹洪也。洪方欲取袍,只见绿袍队里又一将出,扬弓叫曰:“你多少人射法,何足为奇!看自己射来!”众视之,乃张郃也。郃飞马翻身,背射一箭,也中热血。四枝箭齐齐的攒在肝胆里。大千世界都道:“好射法!”郃曰:“锦袍须该是我的!”言未毕,红袍队中一将飞马而出,大叫曰:“汝翻身背射,何足称异!看自己夺射红心!”众视之,乃夏侯渊也,渊骤马至界口,纽回身一箭射去,正在四箭当中,金鼓齐鸣。渊勒马按弓大叫曰:“此箭可夺取锦袍么?”只见绿袍队里,一将应声而出,大叫:“且预留锦袍与自我徐晃!”渊曰:“汝更有什么射法,可夺我袍?”晃曰:“汝夺射红心,不足为异。看我单取锦袍!”拈弓搭箭,遥望柳条射去,恰好射断柳条,锦袍坠地。徐晃飞取锦袍,披于身上,骤马至台前声喏曰:“谢都尉袍!”曹阿瞒与众官无不艳羡。晃才勒马要回,猛然台边跃出一个绿袍将军,大呼曰:“你将锦袍那里去?早早留下与我!”众视之,乃许褚也。晃曰:“袍已在此,汝何敢强夺!”褚更不作答,竟飞马来夺袍。两马相近,徐晃便把弓打许褚。褚一手按住弓,把徐晃拖离鞍鞒。晃急弃了弓,翻身下马,褚亦下马,多少个揪住厮打。操急使人肢解。那领锦袍已是扯得粉碎。操令二人都上台。徐晃睁眉怒目,许褚切齿咬牙,各有相斗之意。操笑曰:“孤特视公等之勇耳。岂惜一锦袍哉?”便教诸将尽都出场,各赐蜀锦一匹,诸将各各称谢。操命各依位次而坐。乐声竞奏,水陆并陈。文官武将轮次把盏,献酬交错。

  过了数日,细作回报:“明州城中扬起布幡做好事,城外别建新坟,军士各挂孝。”瑜惊问曰:“没了甚人?”细作曰:“刘备没了甘老婆,即日安插殡葬。瑜谓鲁肃曰:“吾计成矣:使汉烈祖束手就缚,豫州反掌可得!”肃曰:“计将安出?”瑜曰:“汉烈祖丧妻,必将续娶。天皇有一妹,极其刚勇,侍婢数百,居常带刀,房中军器摆列遍满,虽男子没有。我今上书皇上,教人去宛城为媒,说汉昭烈帝来上门。赚到南徐,老婆不可以勾得,幽囚在狱中,却使人去讨明州换汉昭烈帝。等她交割了益州都会,我别有主张。于子敬身上,须无事也。”鲁肃拜谢。

  赤壁遗雄烈,青年有俊声。弦歌知雅意,杯酒谢良朋
  曾谒三千斛,常驱十万兵。巴丘终命处,凭吊欲伤情。

  操顾谓众文官曰:“武将既以骑射为乐,足显威勇矣。公等皆饱学之士,登此高台,可不进佳章以纪一时之胜事乎?”众官皆躬身而言曰:“愿从钧命。”时有王朗、钟繇、王粲、陈琳一班文官,贡献诗章。诗中多有赞叹武皇帝功德巍巍、合当受命之意。曹阿瞒逐一览毕,笑曰:“诸公佳作,过誉甚矣。孤本愚陋,始举孝廉。后值天下大乱,筑精舍于谯东五十里,欲春夏读书,秋冬射猎,以待天下清平,方出仕耳。不意朝廷徵孤为典军尚书,遂更其意,专欲为国家讨贼立功,图死后得题墓道曰:‘汉故征西名将曹侯之墓’,平生愿足矣。念自讨董仲颖,剿黄巾以来,除袁术、破吕布、灭袁绍、定刘表,遂平天下。身为太傅,人臣之贵已极,又复何望哉?如国家无孤一人,正不知多少人称帝,多少人称王。或见孤权重,妄相猜度,疑孤有异心,此大谬也。孤常念孔夫子称文王之至德,此言耿耿在心。但欲孤委捐兵众,归就所封武平侯之国,实不可耳:诚恐一解兵柄,为人所害;孤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足慕虚名而处实祸也。诸公必无知孤意者。”众皆起拜曰:“虽伊尹、周公,不及经略使矣。”后人有诗曰:

  周郎写了书呈,选快船送鲁肃投南徐见吴大帝,先说借雍州一事,呈上文书。权曰:“你却如此眼花缭乱!那样文书,要他何用!”肃曰:“周太守有书呈在此,说用此计,可得大梁。”权看毕,点头暗喜,寻思哪个人人可去。猛然省曰:“非吕范不可。”遂召吕范至,谓曰:“近闻刘玄德丧妇。吾有一妹,欲招赘玄德为婿,永结姻亲,同心破曹,以扶汉室。非子衡不可为媒,望即往宛城一言。”范领命,即日收拾船只,带数个从人,望益州来。却说玄德自没了甘妻子,昼夜烦恼。一日,正与孔明闲叙,人报东吴差吕范来到。孔明笑曰:“此乃周郎之计,必为豫州之故。亮只在屏风后潜听。但有甚说话,君主都许诺了。留来人在馆驿中歇,别作协议。”

  周郎停丧于巴丘。众将将所遗书缄,遣人飞报孙仲谋。权闻瑜死,放声大哭。拆视其书,乃荐鲁肃以自代也。书略曰: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巨君谦恭中士时。即使当年身便死,毕生真伪有不测!

  玄德教请吕范入。礼毕坐定,茶罢,玄德问曰:“子衡来,必有所谕?”范曰:“范近闻皇叔失偶,有一门好亲,故不避嫌,特来作媒。未知尊意若何?”玄德曰:“中年丧妻,大不幸也。骨血未寒,安忍便议亲?”范曰:“人若无妻,如屋无梁,岂可中道而废人伦?吾主吴侯有一妹,美而贤,堪奉箕帚。若两家共结秦、晋之好,则曹贼不敢看重西南也。此事家国两便,请皇叔勿疑。但我国太吴爱妻甚爱幼女,不肯远嫁,必求皇叔到东吴就婚。”玄德曰:“此事吴侯知道如故不知道?”范曰:“不先禀吴侯,怎么样敢造次来说!”玄德曰:“吾年已半百,鬓发斑白;吴侯之妹,正当青春:恐非配偶。”范曰:“吴侯之妹,身虽女孩子,志胜男儿。常言:若非天下英雄,吾不事之。今皇叔名闻四海,正所谓淑女配君子,岂以年齿上下相嫌乎!”玄德曰:“公且少留,来日回报。”是日设宴相待,留于馆舍。

  瑜以凡才,荷蒙殊遇,委任腹心,统御兵马,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图报效。奈死生不测,修短有命;愚志未展,微躯已殒,遗恨何极!近期武皇帝在北,疆场未静;汉烈祖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尚未可见。此正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之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倘蒙垂鉴,瑜死不朽矣。

  曹阿瞒连饮数杯,不觉沉醉,唤左右捧过笔砚,亦欲作《铜雀台诗》。刚才下笔,忽报:“东吴使华歆表奏汉昭烈帝为明州牧,孙仲谋以妹嫁刘玄德,汉上九郡大半已属备矣。“操闻之,手脚慌乱,投笔于地。程昱曰:“军机大臣在万军之中,矢石交攻之际,未尝动心;今闻刘玄德得了临安,何故那样失惊?”操曰:“汉烈祖,人中之龙也,一生未尝得水。今得雍州,是困龙入大海矣。孤安得不动心哉!”程昱曰:“左徒知华歆来意否?”操曰:“未知。”昱曰:“孙仲谋本忌汉烈祖,欲以兵攻之;但恐御史乘虚而击,故令华歆为使,表荐刘玄德,乃安备之心,以塞军机大臣之望耳。”操点头曰:“是也。”昱曰:“某有一计,使孙、刘自相吞并,经略使乘间图之,一鼓而二敌俱破。”操大喜,遂问其计。程昱曰:“东吴所倚者,周公瑾也。长史今表奏周瑜为南郡上大夫,程普为江夏经略使,留华歆在朝重用之;瑜必自与汉昭烈帝为仇敌矣。我乘其相并而图之,不亦善乎?”操曰:“仲德之言,正合孤意。”遂召华歆上台,重加赏赐。当日筵散,操即引文武回宁德,表奏周郎为总领南郡上大夫、程普为江夏尚书。封华歆为安阳少卿,留在许都。

  至晚,与孔明商议。孔明曰:“来意亮已知晓了。适间卜易,得一大吉大利之兆。国王便可应允。先教孙乾和吕范回见吴侯,面许已定,择日便去就亲。”玄德曰:“周公瑾定计欲害汉昭烈帝,岂可以身轻入危险之地?”孔明大笑曰:“周郎虽能用计,岂能出诸葛卧龙之料乎!略用小谋,使周郎半筹不展;吴侯之妹,又属皇帝;临安万无一失。”玄德困惑未决。

  孙仲谋览毕,哭曰:“公瑾有王佐之才,今忽短短而死,孤何赖哉?既遗书特荐子敬,孤敢不从之。”即日便命鲁肃为通判,总统兵马;一面教发周公瑾灵柩回葬。

  职责至东吴,周郎、程普各受职讫。周公瑾既领南郡,愈思报仇,遂上书吴侯,乞令鲁肃去讨还彭城。孙权乃命肃曰:“汝昔保借咸阳与刘玄德,今备蘑菇不还,等待曾几何时?”肃曰:“文书上通晓写着,得了西川便还。”权叱曰:“只说取西川,到今又不动兵,不等老了人!”肃曰:“某愿往言之。”遂乘船投建邺而来。

  孔明竟教孙乾往江南调处亲事。孙乾领了言语,与吕范同到江南,来见吴大帝。权曰:“吾愿将二妹招赘玄德,并无异心。”孙乾拜谢,回广陵见玄德,言:“吴侯专候皇帝去结亲。”玄德质疑不敢往。孔明曰:“吾已定下三条机关,非子龙不可行也。”遂唤赵子龙近前,附耳言曰:“汝保圣上入吴,当领此多个锦囊。囊中有三条妙计,依次而行。”即将四个锦囊,与云贴肉收藏,孔明先使人往南吴纳了聘,一切完备。

  却说孔明在益州,夜观天文,见将星坠地,乃笑曰:“周公瑾死矣。”至晓,告于玄德。玄德使人探之,果然死了。玄德问孔明曰:“周郎既死,还当什么?”孔明曰:“代瑜领兵者,必鲁肃也。亮观天象,将星聚于东方。亮当以吊丧为由。往江东走一遭,就寻贤士佐助天皇。”玄德曰:“只恐吴上将士加害于先生。”孔明曰:“瑜在之日,亮犹不惧;今瑜已死,又何患乎?”乃与赵子龙引五百军,具祭礼,下船赴巴丘吊丧。于路探听得孙仲谋已令鲁肃为太尉,周郎灵柩已回柴桑。

  却说玄德与孔明在明州广聚粮草,调练军马,远近之士多归之。忽报鲁肃到。玄德问孔明曰:“子敬此来何意?”孔明曰:“昨者吴太祖表天皇为豫州牧,此是惧武皇帝之计。操封周公瑾为南郡经略使,此欲令自己两家自相吞并,他好于中取事也。今鲁肃此来,又是周公瑾既受都督之职,要来索建邺之意。”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若肃提起顺德之事,君王便放声大哭。哭到悲切之处,亮自出来解劝。”

  时建安十四年冬五月。玄德与赵长、孙乾取快船十只,随行五百余人,离了大梁,前往东徐前行。彭城之事,皆听孔明裁处。玄德心中怏怏不安。到南乌鲁木齐,船已傍岸,云曰:“军师分付三条妙计,依次而行。今已到此,当先开第三个锦囊来看。”于是开囊看了机关。便唤五百随行军士,一一分付如此如此,众军领命而去,又教玄德先往见乔国老,这乔国老乃二乔之父,居于南徐。玄德牵羊担酒,先往拜见,说吕范为媒、娶爱妻之事。随行五百少尉,俱披红挂彩,入南徐买办物件,传说玄德入赘东吴,城中人尽知其事。吴大帝知玄德已到,教吕范相待,且就馆舍安歇。

  孔明径至柴桑,鲁肃以礼迎接。周公瑾部将皆欲杀孔明,因见赵子龙带剑相随,不敢出手。孔明教设祭物于灵前,亲自奠酒,跪于地下,读祭文曰:

  计会已定,接鲁肃入府,礼毕,叙坐。肃曰:“后日皇叔做了东吴女婿,便是鲁肃主人,怎么样敢坐?”玄德笑曰:“子敬与自身旧交,何必太谦?”肃乃就坐。茶罢,肃曰:“今奉吴侯钧命,专为广陵一事而来。皇叔已借住多时,未蒙见还。今既两家结亲,当看亲情面上,早早交付。”玄德闻言,掩面大哭。肃惊曰:“皇叔何故那样?”玄德哭声不绝。

  却说乔国老既见玄德,便入见南宋森川葵喜。国太曰:“有啥喜事?”乔国老曰:“令爱已许刘备为爱妻,今玄德已到,何故相瞒?”国太惊曰:“老身不知此事!”便使人请吴侯问虚实,一面先使人于城中打探。人皆回报:“果有此事。女婿已在馆驿安歇,五百随从军士都在城中买猪羊果品,准备完婚。做媒的女家是吕范,男家是孙乾,俱在馆驿中相待。”国太吃了一惊。少顷,孙权入后堂见大姨。国太捶胸大哭。权曰:“丈母娘干什么烦恼?”国太曰:“你直如此将我看承得如无物!我二嫂临危之时,分付你啥子话来!”孙权失惊曰:“小姑有话明说,何苦如此?”国太曰:“男大须婚,女大须嫁,古今常理。我为您二姑,事当禀命于自己。你招刘备为婿,怎样瞒我?外孙女须是自家的!”权吃了一惊,问曰:“那里得那话来?”国太曰:“若要不知,除非莫为。满城百姓,那多少个不知?你倒瞒我!”乔国老曰:“老夫已知多日了,今特来贺喜。”权曰:“非也。此是周公瑾之计,因要取雍州,故将此为名,赚刘玄德来拘囚在此,要她把顺德来换;若其不从,先斩刘备。此是策略,非实意也。”国太大怒,骂周公瑾曰:“汝做六郡八十一州基本上督,直恁无条机关去取建邺,却将自己闺女取名,使美女计!杀了汉昭烈帝,我女便是望门寡,后天再怎么说亲?须误了自家闺女一世!你们好做作!”乔国老曰:“若用此计,便得豫州,也被天下人耻笑。此事怎么样行得!”说得吴大帝默然无语。

  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烝尝!吊君幼学,以交伯符;仗义疏财,让舍以民。吊君弱冠,万里鹏抟;定建霸业,割据江南。吊君壮力,远镇巴丘;景升怀虑,讨逆无忧。吊君丰度,佳配小桥;汉臣之婿,不愧当朝,吊君气概,谏阻纳质;始不垂翅,终能奋翼。吊君鄱阳,蒋干来说;挥洒自如,雅量高志。吊君弘才,文武筹略;火攻破敌,挽强为弱。想君当年,雄姿英发;哭君早逝,俯地流血。忠义之心,英灵之气;命终三纪,名垂百世,哀君情切,忧伤千结;惟我热血,悲无断绝。昊天昏暗,三军怆然;主为哀泣;友为泪涟。亮也不才,丐计求谋;助吴拒曹,辅汉安刘;掎角之援,首尾相俦,若存若亡,何虑何忧?呜呼公瑾!生死永别!朴守其贞,冥冥灭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呜呼痛哉!伏惟尚飨。

  孔明从屏后出曰:“亮听之久矣。子敬知吾主人哭的缘故么?”肃曰:“某实不知。”孔明曰:“有啥难见?当初自我主人借宛城时,许下获得西川便还。仔细想来,凉州刘璋是自己主人之弟,一般都是明清亲情,若要兴兵去取他都会时,恐被旁人唾骂;若要不取,还了番禺,何处安身?若不还时,于尊舅面上又糟糕看。事实两难,由此泪出痛肠。”孔明说罢,触动玄德衷肠,真个非常悲痛,放声大哭。鲁肃劝曰:“皇叔且休烦恼,与孔明从长商议。”孔明曰:“有烦子敬,回见吴侯,勿惜一言之劳,将此烦恼情节,恳告吴侯,再容何时。”肃曰:“倘吴侯不从,如之奈何?”孔明曰:“吴侯既以亲妹聘嫁皇叔,安得不从乎?望子敬善言回覆。”

  国太不绝口的骂周公瑾。乔国老劝曰:“事已如此,刘皇叔乃汉室宗亲,不如真个招他为婿,免得出丑。”权曰:“年纪恐不极度。”国老曰:“刘皇叔乃当世豪杰,若招得这几个女婿,也不辱了令妹。”国太曰:“我从不认得刘皇叔。前几日约在甘露寺相见:如不中我意,任从你们办事;若中本人的意,我自把孙女嫁他!”孙仲谋乃大孝之人,见姑姑如此说道,随即答应,出外唤吕范,分付来日甘露寺方丈设宴,国太要见汉烈祖。吕范曰:“何不令贾华部领三百刀斧手,伏于两廊;若国太不喜时,一声号举,两边齐出,将她拿下。”权遂唤贾华,分付预先准备,只看国太举动。

  孔明祭毕,伏地大哭,泪如涌泉,哀恸不已。众将相谓曰:“人尽道公瑾与孔明不睦,今观其祭拜之情,人皆虚言也。”鲁肃见孔明那样不堪回首,亦为感伤,自思曰:“孔明自是多情,乃公瑾量窄,自取死耳。”后人有诗叹曰:

  鲁肃是个宽仁长者,见玄德如此不堪回首,只得答应。玄德、孔明拜谢。宴毕,送鲁肃下船。径到柴桑,见了周公瑾,具言其事。周公瑾顿足曰:“子敬又中诸葛卧龙之计也!当初刘玄德依刘表时,常有吞并之意,何况西川刘璋乎?似此推调,未免累及老兄矣。吾有一计,使诸葛亮不可以出我算中。子敬便当一行。”肃曰:“愿闻妙策。”瑜曰:“子敬不必去见吴侯,再去顺德对刘备说:孙、刘两家,既结为亲,便是一家;若刘氏不忍去取西川,我东孙武兵去敢,取得西川时,以作嫁资,却把豫州交还东吴。”肃曰:“西川迢递,取之非易。太守此计,莫非不可?”瑜笑曰:“子敬真长者也。你道我真个去取西川与她?我只以此为名,实欲去取雍州,且教她不做准备。东吴军马收川,路过兖州,就问她要求钱粮,汉昭烈帝必然出城劳军。那时乘势杀之,夺取金陵,雪吾之恨,解足下之祸。”

  却说乔国老辞元朝太归,使人去报玄德,言:“来日吴侯、国太亲自要见,好生在意!”玄德与孙乾、常胜将军商议。云曰:“来日此会,多凶少吉,云自引五百军敬服。”次日,明清太、乔国老先在甘露寺方丈里坐定。吴大帝引一班谋士,随后都到,却教吕范来馆驿中请玄德。玄德内披细铠,外穿棉袍,从人背剑紧随,上马投甘露寺来。常胜将军全装惯带,引五百军随行。来到寺前截止,先见孙权。权观玄德仪表出色,心中有恐惧之意。二人叙礼毕,遂入方丈见国太。国太见了玄德,大喜,谓乔国老曰:“真吾婿也!”国老曰:“玄德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更兼仁德布于天下:国太得此佳婿,真可庆也!”玄德拜谢,共宴于方丈之中。少刻,子龙带剑而入,立于玄德之侧。国太问曰:“此是何许人?”玄德答曰:“常山赵云也。”国太曰:“莫非当阳长坂抱阿斗者乎?”玄德曰:“然。”国太曰:“真将军也!”遂赐以酒。赵子龙谓玄德曰:“却才某于廊下巡逻,见房内有刀斧手埋伏,必无好意。可告知国太。”玄德乃跪于国太席前,泣而告曰:“若杀刘玄德,就此请诛。”国太曰:“何出此言?”玄德曰:“廊下暗伏刀斧手,非杀备而何?”国太大怒,责骂孙仲谋:“明天玄德既为我婿,即我之儿女也。何故伏刀斧手于廊下!”权推不知,唤吕范问之;范推贾华;国太唤贾华责骂,华默然无言。国太喝令斩之。玄德告曰:“若斩大将,于亲不利,备难久居膝下矣。”乔国老也劝告。国太方叱退贾华。刀斧手皆抱头鼠窜而去。

  卧龙银川睡未醒,又添列曜下舒城。苍天既已生公瑾,尘世何须出孔明!

  鲁肃大喜,便再往顺德来。玄德与孔明商议。孔明曰:“鲁肃必不曾见吴侯,只到柴桑和周公瑾钻探了什么计策,来诱我耳。但说的话,皇帝只看自己点点头,便满口答应。”计会已定。鲁肃入见。礼毕,曰:“吴侯甚是赞美皇叔盛德,遂与诸将协商,起兵替皇叔收川。取了西川,却换郑城,以西川权当嫁资。但军马经过,却望应些钱粮。”孔明听了,忙点头曰:“难得吴侯好心!”玄德拱手称谢曰:“此皆子敬善言之力。”孔明曰:“如雄师到日,即当远接犒劳。”鲁肃暗喜,宴罢辞回。

  玄德更衣出殿前,见庭下有一石头。玄德拔从者所佩之剑,仰天祝曰:“若汉昭烈帝能勾回宛城,成王霸之业,一剑挥石为两段。如死于此地,剑剁石不开。”言讫,手起剑落,火光迸溅,砍石为两段。孙仲谋在前边看见,问曰:“玄德公如何恨此石?”玄德曰:“备年近五旬,不可能为国家剿除贼党,心常自恨。今蒙国太招为女婿,此生平之蒙受也。恰才问天买卦,如破曹兴汉,砍断此石。今果然如此。”权暗思:“汉昭烈帝莫非用此言瞒我?”亦掣剑谓玄德曰:“吾亦问天买卦。若破得曹贼,亦断此石。”却暗暗祝告曰:“若再拿走郑城,兴旺东吴,砍石为两半!”手起剑落,巨石亦开。至今有十字纹“恨石”尚存。后人观此胜迹,作诗赞曰:

  鲁肃设宴款待孔明。宴罢,孔明辞回。方欲下船,只见江边一人道袍竹冠,皂绦素履,一手揪住孔明大笑曰:“汝气死周瑜,却又来吊唁,明欺东吴无人耶!”孔明急视其人,乃凤雏先生庞统也。孔明亦大笑。三人搀扶登舟,各诉心事。孔明乃留书一封与统,嘱曰:“吾料孙权必无法重用足下,稍有不如意,可来明州共扶玄德。此人宽仁厚德,必不负公生平之所学。”统允诺而别,孔明自回凉州。

  玄德问孔明曰:“此是何意?”孔明大笑曰:“周郎死日近矣!那等机关,小儿也瞒可是!”玄德又问如何,孔明曰:“此乃假途灭虢之计也。虚名牧川,实取明州。等天王出城劳军,乘势砍下,杀入城来,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也。”玄德曰:“如之奈何?”孔明曰:“国君宽心,只顾准备窝弓以擒猛虎,布署香饵以钓鳌鱼。等周郎来到,他便不死,也九分无气。”便唤常胜将军听计:“如此如此,其他我自有陈设。”玄德大喜。后人有诗云:

  宝剑落时山石断,金环响处火光生。两朝旺气皆天数,从此乾坤鼎足成。

  却说鲁肃送周公瑾灵柩至邢台,孙仲谋接着,哭祭于前,命厚葬于本乡。瑜有两男一女,长男循,次男胤,权皆厚恤之。鲁肃曰:“肃碌碌庸才,误蒙公瑾重荐,其实不称所职,愿举一人以助皇上。此人上通天文,下晓地理;谋略不减于管、乐,枢机可并于孙、吴。以前周瑜多用其言,孔明亦深服其智,现在江南,何不重用!”权闻言大喜,便问这厮姓名。肃曰:“此人乃临沂人,姓庞,名统,字士元:道号凤雏先生。”权曰:“孤亦闻其名久矣。今既在此,可即请来相见。”

  周郎决策取咸阳,诸葛先知第一筹。指望黑龙江香饵稳,不知暗里钓鱼钩。

  二人弃剑,相携入席。又饮数巡,孙乾目视玄德,玄德辞曰:“备不胜酒力,告退。”孙仲谋送出寺前,二人各自,观江山之景。玄德曰:“此乃独立江山也!”至今甘露寺牌上云:“天下第一江山”。后人有诗赞曰:

  于是鲁肃邀请庞统入见孙权。施礼毕。权见其人浓眉掀鼻,黑面短髯,形容古怪,心中不喜。乃问曰:“公毕生所学,以何为主?”统曰:“不必拘执,顺水推舟。”权曰:“公之才学,比公瑾怎样?”统笑曰:“某之所学,与公瑾大不一致。”权一向最喜周公瑾,见统轻之,心中愈不乐,乃谓统曰:“公且退。待有用公之时,却来相请。”统长叹一声而出。鲁肃曰:“天子何不用庞士元?”权曰:“狂士也,用之何益!”肃曰:“赤壁鏖兵之时,此人曾献连环策,成第一功。天子想必知之。”权曰:“此时乃曹阿瞒自欲钉船,未必此从之功也,吾誓不用之。”

  却说鲁肃回见周公瑾,说玄德、孔明开心一节,准备出城劳军。周郎大笑曰:“原来今番也中了咱计!”便教鲁肃禀报吴侯,并遣程普引军接应。周公瑾此时箭疮已渐平愈,身躯无事,使甘宁为先锋,自与徐盛、丁奉为第二,凌统、吕蒙为后队,水陆大兵五万,望益州而来。周公瑾在船中,时复欢笑,以为孔明中计。前军至夏口,周公瑾问:“豫州有人在头里接否!”人报:“刘皇叔使糜竺来见郎中。”瑜唤至,问劳军怎么样。糜竺曰:“皇帝皆准备安顿下了。”瑜曰:“皇叔何在?”竺曰:“在宛城城门外相等,与上大夫把盏。”瑜曰:“今为汝家之事,出兵远征;劳军之礼,休得轻易。”糜竺领了出口先回。

  江山雨霁拥青螺,境界无忧乐最多。昔日敢于凝目处,岩崖照旧抵风浪。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鲁肃出谓庞统曰:“非肃不荐足下,奈吴侯不肯用公。公且耐心。”统低头长叹不语。肃曰:“公莫非无意于吴中乎?”统不答。肃曰:“公抱匡济之才,何往不利?可实对肃言,将欲何往?”统曰:“吾欲投曹阿瞒去也。”肃曰:“此明珠暗投矣,可往凉州投刘皇叔,必然重用。”统曰:“统意实欲如此,前言戏耳。”肃曰:“某当作书奉荐,公辅玄德,必令孙、刘两家,无相攻击,同力破曹。”统曰:“此某根本之素志也。”乃求肃书。径往益州来见玄德。

  战船密密排在江上,依次而进,看看至公安,并无一只军船,又无一人远接。周公瑾催船速行。离建邺十余里,只见江面上静荡荡的。哨探的报恩:“寿春城上,插两面白旗,并不见一人之影。”瑜心疑,教把船傍岸,亲自上岸乘马,带了甘宁、徐盛、丁奉一班军人,引亲随精军三千人,径望交州来。既至城下,并不见处境。瑜勒住马,令军士叫门。城上问是什么人。吴军答曰:“是东吴周经略使亲自在此。”言未毕,忽一声梆子响,城上军一齐都竖立枪刀。敌楼上赵云出曰:“太师此行,端的为啥?”瑜曰:“吾替汝主取西川,汝岂犹未知耶?”云曰:“孔明军师已知太尉假途灭虢之计,故留常胜将军在此。吾圣上有言:孤与刘璋,皆汉室宗亲,安忍背义而取西川?若汝东吴端的取蜀,吾当披发入山,不食言于海内外也。”周郎闻之,勒马便回。只见一人打着令字旗,于马前报说:“探得四路军马,一齐杀到:关某从江陵杀来,张益德从姊归杀来,黄忠从公安杀来,魏延从孱陵小路杀来,四路正不知多少军马。喊声远近震动百余里,皆言要捉周公瑾。”瑜即刻大喊一声,箭疮复裂,坠于马下。正是:

  二人共览之次,江风浩荡,洪波滚雪,白浪掀天。忽见波上一叶小舟,行于江面上,如行平地。玄德叹曰:“南人驾船,北人乘马,信有之也。”孙仲谋闻言自思曰:“汉昭烈帝此言,戏我不惯乘马耳。”乃令左右牵过马来,飞身上马,驰骤下山,复加鞭上岭,笑谓玄德曰:“南人不可能乘马乎?”玄德闻言,撩衣一跃,跃上马背,飞走下山,复驰骋而上。二人及时于山坡之上,扬鞭大笑。至今此处名为“驻马坡”。后人有诗曰:

  此时孔明按察四郡未回,门吏传报:“江南球星庞统,特来相投。”玄德久闻统名,便教请入相见。统见玄德,长揖不拜。玄德见统貌陋,心中亦不悦,乃问统曰:“足下远来不易?”统不拿出鲁肃、孔明书投呈,但答曰:“闻皇叔招贤纳士,特来相投。”玄德曰:“荆楚稍定,苦无闲职。此去西北一百三十里,有一县名耒阳县,缺一县宰,屈公任之,如后有缺,却当重用。”统思:“玄德待我何薄!”欲以才学动之,见孔明不在,只得勉强相辞而去。

  一着棋高难对敌,几番算定总成空。

  驰骤龙驹气概多,二人并辔望山河。东吴西蜀成王霸,千古犹存驻马坡。

  统到耒阳县,不理政事,终日饮酒为乐;一应钱粮词讼,并不理会。有人报知玄德,言庞统将耒阳县事尽废。玄德怒曰:“竖儒焉敢乱吾法度!”遂唤张益德分付,引从人去荆南诸县巡逻:“如有不公不法者,就便究问。恐于事有不明处,可与孙乾同去。”张翼德领了言语,与孙乾前至耒阳县。军民官吏,皆出郭迎接,独不见提辖。飞问曰:“通判何在?”同僚覆曰:“庞参知政事自到任及今,将百余日,县中之事,并不理问,每一天饮酒,自旦及夜,只在醉乡。今天宿酒未醒,犹卧不起。”张益德大怒,欲擒之。孙乾曰:“庞士元乃高明之人,未可轻忽。且到县问之。要是于理不当,治罪未晚。”飞乃入县,正厅上打坐,教尚书来见。

  未知性命怎么着,且看下文分解。

  当日二人并辔而回。南徐之民,无不称贺。

  统衣冠不整,扶醉而出。飞怒曰:“吾兄以汝为人,令作县宰,汝焉敢尽废县事!”统笑曰:“将军以我废了县中何事?”飞曰:“汝到任百余日,终日在醉乡,安得不废政事?”统曰:“量百里小县,些小公事,何难决断!将军少坐,待我收拾。”随即唤公吏,将百余日所积公务,都取来剖断。吏皆纷然赍抱案卷上厅,诉词被告人等,环跪阶下。统手中批判,口中发落,耳内听词,曲直分明,并无丝毫差错。民皆叩首拜伏。

  玄德自回馆驿,与孙乾商议。乾曰:“国君只是哀求乔国老,早早毕姻,免生别事。”次日,玄德复至乔国旧居前截止。国老接入,礼毕,茶罢,玄德告曰:“江左之人,多有重大汉烈祖者,恐无法久居。”国老曰:“玄德宽心。吾为公告国太,令作有限协助。”玄德拜谢自回。乔国老入见国太,言玄德恐人谋害,急急要回。国太大怒曰:“我的女婿,哪个人敢害他!”即时便教搬入书院暂住,择日毕姻。玄德自入告国太曰:“只恐常胜将军在外不便,军士无人约束。”国太教尽搬入府中睡觉,休留在馆驿中,免得生事。玄德暗喜。

  不到全天,将百余日之事,尽断毕了,投笔于地而对张翼德曰:“所废之事何在!武皇帝、吴大帝,吾视之若掌上观文,量此小县,何足介意!”飞大惊,下席谢曰:“先生大才,小子失敬。吾当于兄长处大力推介。”统乃将出鲁肃荐书。飞曰:“先生初见吾兄,何不将出?”统曰:“若便将出,就好像专藉荐书来干谒矣。”飞顾谓孙乾曰:“非公则失一大贤也。”遂辞统回钱塘见玄德,具说庞统之才。玄德大惊曰:“屈待大贤,吾之过也!”飞将鲁肃荐书呈上。玄德拆视之。书略曰:

  数日之内,大排筵会,孙妻子与玄德结亲。至晚客散,两行红炬,接引玄德入房。灯光之下,但见枪刀簇满;侍婢皆佩剑悬刀,立于两傍。?得玄德漫不经心。正是:

  庞士元非百里之才,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如以貌取之,恐负所学,终为外人所用,实可惜也!

  惊看侍女横刀立,疑是东吴设伏兵。

  玄德看毕,正在嗟叹,忽报孔明回。玄德接入,礼毕,孔明先明曰:“庞军师近年来无恙否?”玄德曰:“近治耒阳县,好酒废事。”孔明笑曰:“士元非百里之才,胸中之学,胜亮十倍。亮曾有荐书在士元处,曾达国君否?”玄德曰:“前些天方得子敬书,却未见先生之书。”孔明曰:“大贤若处小任,往往以酒糊涂,倦于视事。”玄德曰:“若非吾弟所言,险失大贤。”随即令张翼德往耒阳县特邀庞统到雍州。玄德下阶请罪。统方将出孔明所荐之书。玄德看书中之意,言凤雏到日,宜即重用。玄德喜曰:“昔司马德操言:‘伏龙、凤雏,多少人得一,可安天下。’今吾二人皆得,汉室可兴矣。”遂拜庞统为副军师中郎将,与孔明共赞方略,教练军士,听候征伐。

  毕竟是何缘故,且看下文分解。

  早有人报到许昌,言刘玄德有诸葛孔明、庞统为顾问,招军买马,积草屯粮,连结东吴,早晚必兴兵北伐。曹孟德闻之,遂聚众谋士商议南征。荀攸进曰:“周郎新死,可先取孙仲谋,次攻刘玄德。”操曰:“我若远征,恐马腾来袭许都。前在赤壁之时,军中有讹言,亦传西凉入寇之事,今不可不防也。”荀攸曰:“以愚所见,不若降诏加马腾为征南将军,使讨吴太祖,诱入京师,先除这个人,则南征无患矣。”操大喜,即日遣人赍诏至西凉召马腾。

  却说腾字寿成,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父名肃,字子硕,桓帝时为广元兰干县尉;后失官流落陇西,与羌人杂处,遂娶羌女子腾。腾身长八尺。体貌雄异,禀性温良,人多敬之。灵帝末年,羌人多叛,腾招募民兵破之。初平中年,因讨贼有功,拜征西将军,与镇西大将韩遂为兄弟。当日奉诏,乃与长子马超商议曰:“吾自与董承受衣带诏以来,与汉烈祖约共讨贼,不幸董承已死,玄德屡败。我又僻处西凉,未能支持玄德。今闻玄德已得咸阳,我正欲展昔日之志,而曹阿瞒反来召我,当是怎么样?”马超曰:“操奉国君之命以召岳丈。今若不往,彼必以逆命责我矣。当乘其来召,竟往首都,于中取事,则昔日之志可展也。”马腾兄子马岱谏曰:“武皇帝心怀叵测,叔父若往,恐遭其害。”超曰:“儿愿尽起西凉之兵,随五叔杀入柳州,为中外除害,有什么不足?”腾曰:“汝自统羌兵保守西凉,只教次子马休、马铁并侄马岱随我同往。曹孟德见有汝在西凉,又有韩遂相助,谅不敢加害于自己也。”超曰:“三叔欲往,切不可轻入京师。当因时制宜,观其情景。”腾曰:“吾自有处,不必多虑。”

  于是马腾乃引西凉兵五千,先教马休、马铁为前部,留马岱在后接应,迤逦望沧州而来。离连云港二十里屯住军马。曹阿瞒听知马腾已到,唤门下军机大臣黄奎分付曰:“目今马腾南征,吾命汝为行军参谋,先至马腾寨中劳军,可对马腾说:西凉路远,运粮甚难,无法多带人马。我当更遣大兵,协同发展。来日教他入城面君,吾就虚情假意粮草与之。”奎领命,来见马腾。腾置酒相待。奎酒半酣而言曰:“吾父黄琬死于李傕、郭汜之难,尝怀痛恨。不想后天又遇欺君之贼!”腾曰:“何人为欺君之贼?”奎曰:“欺君者操贼也。公岂不知之,而问我耶?”腾恐是操使来相探,急止之曰:“耳目较近,休得乱言。”奎叱曰:“公竟忘却衣带诏乎!”腾见他吐露心事,乃密以真情告之。奎曰:“操欲公入城面君,必非好意。公不可轻入。来日当勒兵城下。待曹阿瞒出城点军,就点军处杀之,大事济矣。”二人商量已定。

  黄奎回家,恨气未息。其妻再三问之,奎不肯言。不料其妾李春香、与奎妻弟苗泽私通。泽欲得春香,正一筹莫展。妾见黄奎愤恨,遂对泽曰:“黄士大夫前日共商军情回,意甚愤恨,不知为何人?”泽曰:“汝可以言挑之曰:“人皆说刘皇叔仁德,武皇帝奸雄,何也?看他说甚言语。”是夜黄奎果到春香房中。妾以言挑之。奎乘醉言曰:“汝乃妇人,尚知邪正,何况自己乎?吾所恨者,欲杀曹阿瞒也!”妾曰:“若欲杀之,如何出手?”奎曰:“吾已约定马将军,今日在城外点兵时杀之。”妾告于苗泽,泽报知曹阿瞒。操便密唤曹洪、许褚分付如此如此;又唤夏侯渊、徐晃分付如此如此。各人领命去了,一面先将黄奎一家老小轰下。

  次日,马腾领着西凉兵马,将次近城,只会晤前一簇红旗,打着侍中旗号。马腾只道曹阿瞒自来点军,拍马向前。忽听得一声炮响,红旗开处,弓弩齐发。一将领先,乃曹洪也。马腾急拨马回时,两下喊声又起:左侧许褚杀来,右侧夏侯渊杀来,前边又是徐晃领兵杀至,截断西凉军马,将马腾父子多少人困在垓心。马腾见不是头,奋力冲杀。马铁早被乱箭射死。马休随着马腾,左冲右突,不可以得出。二人身带重伤,坐下马又被箭射倒。父子二人俱被执。曹孟德教将黄奎与马腾父子,一齐绑至。黄奎大叫:“无罪!”操教苗泽对证。马腾大骂曰:“竖儒误我大事!我不可能为国杀贼,是乃天也!”操命牵出。马腾骂不绝口,与其子马休及黄奎,一同遇害。后人有诗叹马腾曰:

  父子齐芳烈,忠贞著一门。捐生图国难,誓死答君恩。
  嚼血盟言在,诛奸义状存。西凉推世胄,不愧伏波孙!

  苗泽告操曰:“不愿加赏,只求李春香为妻。”操笑曰:“你为了一妇人,害了您三弟一家,留此不义之人何用!”便教将苗泽、李春香与黄奎一家老小并斩于市。观者无不叹息。后人有诗叹曰:

  苗泽因私害荩臣,春香未得反伤身。奸雄亦不相容恕,枉自图谋作小人。

  曹操教招安西凉兵马,谕之曰:“马腾父子谋反,不干芸芸众生之事。”一面使人分付把住关隘,休教走了马岱。且说马岱自引一千兵在后。早有柳州城外逃回军士,报知马岱。岱大惊,只得弃了大军,扮作客商,连夜潜逃去了。武皇帝杀了马腾等,便决意南征。忽人报曰:“汉烈祖调练军马,收拾器械,将欲取川。”操惊曰:“若汉昭烈帝收川,则羽翼成矣。将为什么图之?”言未毕,阶下一人进言曰:“某有一计,使汉昭烈帝、孙仲谋不可能相顾,江南、西川皆归太师。”正是:

  西州豪杰方遭戮,南国首当其冲又受殃。

  未知献计者是何人,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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