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今古奇观,王婆贪贿说风情

       
仕至千钟非员,年过七十常稀,浮名身后有意料之外?万事空花游戏。休逞少年狂荡,莫贪花酒便宜。脱离烦恼是和非,随分支闲得意。

仕至于钟非贵,年过七十常稀。浮名身后有不测?万事空花游戏。休逞少年狂荡,莫贪花酒便宜。脱离烦恼是和非。随分安闲得意。
  那首词名为《西江月》,是劝人安分守纪,随缘作乐,莫为酒、色、财、气四字,损却精神,亏了表现,求快活时非快活,得便宜处失便宜。说起那四字中,总到不足那“色”字可以:眼是情媒,心为欲种;起手时牵肠挂肚,过后去丧魄消魂。如果墙花路柳,偶然适兴,无损于事;假设生心设计,败俗伤风,只图自己一时乐呵呵,却不顾别人的世纪恩义,——
  如果你有娇妻爱妾,旁人调戏上了,你心下何以?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不可昧,天道不差移。
  我不淫人妇,人不淫我妻。
  看官,则明日听我说《珍珠衫》这套词话,可知果报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个规范。
  话中单表一人,姓蒋,名德,小字兴哥,乃湖广信阳府枣阳县人士。四叔名叫蒋世泽,从小走熟山西,做客买卖。因为丧了妻房罗氏,止遗下这兴哥,年方九岁,别无子女。那蒋世泽割舍不下,又毫不得吉林的衣食住行道路,千思百计,心急火燎,只得带那九岁的男女同行作伴,就叫她学些乖巧。那孩子虽则年小,生得:
  眉清目秀,齿白唇红。行步得体,言辞敏捷。聪明赛过读书家,伶俐不输长大汉。人人唤做粉孩儿,个个羡他无价宝。
  蒋世泽怕人吃醋,一路上不就是嫡亲外孙子,只说是内侄罗小官人。原来罗家也是走安徽的。蒋家只走得一代,罗家倒走过三代了,那边客店牙行,都与罗家世代相识,如自己亲戚一般。那蒋世泽做客初叶,也如故丈人罗公领他走起的。
  因罗家新近屡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几年没有走动,这么些饭店牙行,见了蒋世泽,那两次不动问罗家新闻,好生怀想。今番见蒋世泽带个儿女赶到,问知是罗家小官人,且是生得极度秀丽,应对聪明,想着他祖父三辈交情,如今又是第四辈了,那些不欢乐?闲话休题。
  却说蒋兴哥跟随三伯做客,走了五次,学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百般都会,三伯也喜气洋洋。何期到一十七岁上,伯伯一病身亡,且喜刚在家中,还不做客途之鬼。兴哥哭了一场,免不得揩干泪眼,整理大事,殡殓之外,做些功德超度,自不必说。七七四十九日内,内外宗亲都来吊唁。本县有个王公,正是兴哥的新大叔,也来上门祭祀,少不得蒋门亲属随侍叙话。中间说起兴哥,大器晚成,那般大事,亏他独立支撑。因话随话间就有人撺掇道:“王老亲翁!近年来令爱也长大了,何不乘凶完配,教他夫妻作伴,也好过日?”王公未肯应承,当日相别去了。
  众亲戚等安葬事毕,又去撺掇兴哥。兴哥初时也不肯,却被诱惑了几番,自想孤身无伴,落得应允,央原媒往王家去说。王公只是推辞。说道:“我家也要备些薄薄妆奁,一时怎么着体现?况且孝未期年,于礼有碍。便要结合,且待小祥之后再议。”媒人回话。兴哥见她说得正理,也不相强。光阴如箭,不觉周年已到。兴哥祭过了五伯灵位,换去粗麻衣裳。再央媒人王家去说,方才应允。不隔几日,六礼完备,娶了新孩子他妈进门。有《西江月》为证:
  孝幕翻成红幕,色衣换去麻衣。画楼结彩烛光辉,合卺花筵齐备。这羡妆奁富盛?难求丽色娇妻。今宵云雨足欢娱,来日人称恭喜。
  说那亲妇是诸侯最幼之女,小名唤做三大儿。因她是5月七天生的,又唤做三巧儿。王公先前嫁过的八个闺女,都是优质标致的。枣阳县中,人人称羡,造出四句口号,道是:
  天下妇人多,王家美色寡。
  有人娶着她,胜似为驸马。
  常言道:“做买卖不着只一时,讨夫人不着是一世。”若于官宦大户人家,单拣门户格外,或是贪他嫁资雄厚,不分皂白,定了毕生大事。后来娶下一房奇丑的媳妇。十亲九眷面前,出来相见,做公婆的好没意思;又且娃他爸心下不喜,未免私房走野。偏是丑妇极会管孩他妈,借使一般见识的,便要反目;
  假使顾惜得体,让她一一遍,他就做大起来。有此数般不妙,所以蒋世泽闻知王公惯和得好孙女,从小便送过财礼定下他孙女,与外甥为婚。前几天娶过门来,果然娇姿艳质,说起来比她七个姐妹加倍标致。正是:
  吴宫施夷光不如,魏国南威难赛。
  若比水月观世音,一样烧香礼拜。
  蒋兴哥人才本自齐整,又娶得这房美色的浑家,显然是一对玉人,良工琢就,男欢女爱,比别个夫妻更胜格外。三朝之后,依先换了些浅色衣裳。只推制中,不与外务,专在楼上与浑家成双捉对,朝暮取乐。真个行坐不离,梦魂作伴。
  自古“苦日难过,欢时易过”。暑往寒来,早已孝服完满,起灵除孝,不在话下。
  兴哥一日间回看岳父存日,台湾生理,近年来蘑菇三年有余了,那边还放下重重客帐,不曾取得,夜间与浑家商议,欲要去走一遭。浑家初时也答应道该去,后来说到很多里程,恩爱夫妻,何忍分离,不觉两泪交换。兴哥也自割舍不得,两下凄惨一场,又丢开了。如此已非一次。光阴荏苒,不觉又捱过了二年。那时兴哥痛下决心要行,瞒过了浑家,在外围偷偷收拾行李,拣了个上吉的日期,五日前方对浑家说清楚:“常言‘霸王风月’。我夫妻两口,也要成家立业,终不然抛了这行衣食路道?方今那六月气象,不寒不暖,不起身更待哪一天?”
  浑家料是留她不住了,只得问道:“郎君此去,哪一天可回?”兴哥道:“我那番出外,甚不得已。好歹一年便回,宁可第二遍多去何时罢了。”浑家指着楼前一棵椿树道:“前年此树发芽,便盼着官人回也。”说罢,泪下如雨。兴哥把衣袖替他揩拭,不觉自己眼泪也挂下来。两下里怨离惜别,格外恩情,一言难尽。
  到了第五日,夫妇三个啼啼哭哭,说了一夜的话,索性不睡了。五更时分,兴哥便起身收拾,将祖遗下的珍珠细软,都交由与浑家收管,自己只带得资金银两,帐目底本,及随身衣物铺陈之类。又有准备下送礼的人事,都装叠得停当。原有两房家人,只带一个后生些的去,留下一个成熟的在家,听浑家使唤,买办日用。七个老婆,专管厨下。又有几个姑娘,一个叫晴云,一个叫暖雪,专在楼中伏侍,不许远离。吩咐停当,又对浑家说道:“娃他妈耐心度日。地点轻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门前窥瞰,招风揽火。”浑家道:“官人放心。早去早回。”两下掩泪而别。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兴哥起程,心中只想着浑家,整日的不揪不睬。不一日到了广西地点,下了旅社。那伙旧时相识,都来碰面。兴哥送了些人事,排家的洽酒接风,两次三番半月二十日不足空闲。兴哥在家时,原是淘虚了的躯干;一路受些劳顿,到此未免饮良不节,得了个疟疾。一夏不佳,秋间转成水痢。每天请医切脉,服药调治,直延到秋尽,方得安痊,把买卖都耽搁了。
  眼见得一年回来不成。正是:
  只为蝇头微利,抛却鸳被良缘。
  兴哥固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心绪放慢了。
  不题兴哥做客之事。且说这里浑家王三巧儿,自从那日老公吩咐了,果然数月之内,目不窥户,足不下楼。日月如梭,不觉残年将尽。家家户户,闹轰轰的暖火盆,放爆竹,吃合家欢耍子。三巧儿触景生怀,思想娃他爸,这一夜好生凄楚。
  正合古人的四句诗,道是:
  腊尽愁难尽,春归人未归。
  朝来添寂寞,不肯试新衣。
  今日初一日,是个新正,晴云、暖雪七个孙女,一力劝主母在前楼去看看街坊景观。原来蒋家住宅,前后衔接的两带楼户:第一带临着马路,第二带方做卧户。三巧儿闲常只在其次带中坐卧。这一日被孙女们撺掇但是,只得从边厢里走过前楼,吩咐推开窗户,把帘子放下,三巧儿在帘内观察。那日街坊上好不闹杂。三巧儿道:“多少东西行走的人,偏没个卖卦先生在内。若有时,唤他来卜问官人音信可以。”
  晴云道:“前天是元日,人人要闲耍的,那个出来卖卦?”暖雪道:“娘,限在自家五个身上,六日内包唤一个来占卦便了。”
  到初八日早饭过后,暖雪下楼小解,忽听得街上噹噹敲响。这件事物叫做“报君知”,是瞎子卖卦的衣饰。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检了裤腰,跑出门外,叫住了瞎先生,拨转脚头,一口气跑上楼来报知主母。三巧儿吩咐唤在楼下坐启内坐着,讨她课钱通陈过了,走下楼梯,听她剖断。那瞎先生占成一卦,问是何用。那时厨下三个老伴,听得热热闹闹,也都跑将来了,替主母传话道:“那卦是问乘客的。”瞎先生道:“不过妻问夫么?”
  婆娘道:“正是。”先生道:“黄龙治世,财爻发动。假使妻问夫,行人在中途。金帛千箱有,风云一点无。青龙属木,木旺于春。小暑左右已起身了。月尽月中,必然回家。更兼极度财采。”三巧儿叫买办的把三分银子打发他去,心花怒放,上楼去了。
  真所谓“画饼充饥,画饼充饥”,大凡人不做指望,倒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痴心妄想,时刻难熬。三巧儿只为信了卖卦先生之话,一心只想男人回到,从此时常走向前楼,在帘内东张西望。直到7月中旬,椿树发芽,不见些动静。三巧儿思想娃他爹临行之约,愈加心慌,一日五遍向外探望。也是合当有事,遇着这几个年轻。正是:
  有缘千里能会面,无缘对面不相逢。
  这些俊美后生是何人?原来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县职员,姓陈,名商,小名叫做大喜哥,后来改呼为“大郎”。年方二十四岁,且是生得一表人物,虽胜不得宋玉、潘安仁,也不在四人以下。那大郎也是父母双亡,凑了二三千金本钱,来走曲靖,贩卖些米豆之类,每年常走几次。他下处自在城外,偶然这日进城来,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铺中问个家信。那典铺正在蒋家对门,因而通过。你道怎生打扮?头上戴一顶苏样的百柱鬃帽,身上穿一件鱼肚白的湖纱道袍,又凑巧与蒋兴哥平素穿着相像。三巧儿远远望见,只道是他爱人回了,揭开帘子,定睛而看。陈大郎抬头,望见楼上一个青春的美妇人,全神贯注的,只道心上兴奋了她,也对着楼上丢个眼色。
  什么人知五个都错认了。三巧儿见不是老公,羞得两颊通红,忙忙把窗儿拽转,跑在后楼,靠着床沿上坐着,兀自心头突突的跳一个不住。
  哪个人知陈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女性眼光摄上去了,回到公寓,刻骨铭心的放他不下。肚里想道:“家中内人虽是有些颜色,怎比得妇人一半?欲待通个情款,争奈无门可入。若得谋他一宿,就消花那个开支,也不枉为人在世!”叹了几口气,忽然想起大市街东巷有个卖珠子的薛婆,曾与她做过交易,那婆子能言快语,况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认识。须是与她说道,定有道理。这一夜翻来覆去,勉强过了。次日起个清早,只推有事,讨些冰水梳洗,取了一百两银子、两大锭金子,急急的跑进城来。那称之为:
  欲求生受用,须下死工夫。
  陈大郎进城,一径来到大市街东巷,去敲那薛婆的门。薛婆蓬着头,正在天井里拣珠子,听得敲门,一头收了珠包,一头问道:“是什么人?”才听说“徽州陈”三字,慌忙开门请进,道:
  “老身未曾梳洗,不敢为礼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什么贵干?”
  陈大郎道:“特特而来。若迟时,怕不境遇。”薛婆道:“然则作成老身出脱些珍珠首饰么?”陈大郎道:“珠子也要买;还有大买卖作成你。”薛婆道:“老身除了这一行货,其他都不熟惯。”陈大郎道:“那里可说得话么?”薛婆便把大门关上,请她到小阁中坐着,问道:“大官人有啥吩咐?”大郎见四下无人,便向衣袖里摸出银子,解开布包,摊在桌上,道:“这一百两银,干娘收过了,方才敢说。”婆子不知高低,那里肯受。大郎道:“莫非嫌少?”慌忙又取出黄灿灿的两锭金子,也位于桌上,道:“那十两纯金,一并奉纳。若干娘再不收时,便是明知故问推调了。前些天是自个儿来寻你,非是您来寻我。只为那桩大买卖,不是老娘成不足,所以特意相求。便说做不成时,那金银你只管受用,终不然我又来取讨?日后再没会合的时节了?我陈商不是恁般小样的。”看官你说平素做牙婆的人,这些不贪钱钞,见了这么黄白之物,怎么样不生气?——薛婆当时面部堆下笑来,便道:“大官人休得错怪。老身毕生未曾要人家一厘一毫不明不白的资财。明天既承大官人吩咐,老身权且预留;假诺不能够出力,依然奉纳。”说罢,将金锭放银包内,一齐包起,叫声:“老身大胆了”,拿向卧室中藏过,忙踅出来道:“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称谢。你且说甚么买卖,用着老身之处?”大郎道:“殷切要寻一件救命之宝,是处都无,只大市街一家住户有。特央干娘去借借。”婆子笑将起来道:
  “又是为难!老身在那条巷住过二十多年,不曾闻大市街有啥救命之宝。大官人,你未曾宝的,如故何人家?”大郎道:“敝乡里汪三朝奉典铺对门,高楼子内,是哪位之宅?婆子想了五回道:“那是地点蒋兴哥家城。他男子出门访问,一年多了,只有女眷在家。”大郎道:“我那救命之宝,正要问她女眷借借。”便把交椅掇近了婆子身边,向她诉出心腹,如此如此。
  婆子听罢,飞速摇首道:“此事大难。蒋兴哥新娶这房太太,不上四年,夫妻多个,如鱼似水,寸步不离。方今没奈何出去了,这小媳妇儿足不下楼,甚是贞节。因兴哥做人有些诡异,简单嗔嫌,老身辈从没有上她的阶头,连这小孩他娘面长面短,老身还不认得,怎么着应承得此事?方才所赐,是老身薄福,受用不成了。”陈大郎听说,慌忙双膝跪下。婆子去扯她时,被她两手拿住衣袖,紧紧按定在椅上,动掸不得。口里说:“我陈商那条性命,都在干娘身上。你是必牵挂个妙计,作成我入马,救自己残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两相酬。假若推阻,即今便是个死。”精晓婆子没理会处,连声应道:
  “是,是,莫要折杀老身!大官人请起。老身有话讲。”陈大郎方才起身,拱手道:“有什么妙策?作速见教。”薛婆道:“此事须从容图之。只要形成,莫论岁月。如果限时限日,老身决难奉命。”陈大郎道:“若果真成功,便迟几日何妨?只是计将安出?”薛婆道:“后天不得太早,不可太迟。早饭后,相约在汪三朝奉典铺中相会。大官人可多带银两,只说与老身做买卖。其间自有道理。即使老身那七只脚跨进得蒋家的门时,便是大官人的幸福。大官人便可急回旅舍,莫在她门首盘桓,被人识破,误了大事。讨得三分时机,老身自来回覆。”
  陈大郎道:“谨依尊命。”唱了个肥喏,欣然开门而去。正是:
  未曾灭项兴刘,先见筑坛拜将。
  当日无话。到次日,陈大郎穿了一身齐整衣服,取上三四百两银两,放在个大皮匣内,唤小郎背着,跟随到大市街汪家典铺来。瞧见对门楼窗紧闭着,料是妇人不在,便与管典的拱了手,讨个木凳儿,坐在门前向东而望。不多时,只见薛婆抱着一个篾丝箱儿来了。陈大郎唤住,问道:“箱内何物?”薛婆道:“珠宝首饰。大官人可用么?”大郎道:“我正要买。”薛婆进了典铺,与管典的遭受了,叫声“聒噪”,便把箱儿打开。内中有十来包珠子,又有多少个小匣儿,都盛着新样簇花点翠的头面,奇巧动人,光灿夺目。陈大郎拣多少个极粗极白的串珠,和那多少个簪珥之类,做一堆儿放着,道:“那一个我都要了。”婆子便把眼儿看着,说道:“大官人要用时尽用,只怕不肯出那样大价格。”陈大郎已自会意,开了皮匣,把这个银两白华华的摊做一台,高声的叫道:“有那几个银子,难道买你的货不起?”此时邻居闲汉,已自走过七五个人在铺前站着看了。婆子道:“老身嘲笑,岂敢小觑大官人?那银两须要精心,请收过了。只要还得价钱公道便好。”两下一头的要价多,一边的还钱少,差得天高地远,那讨价的一口不移。
  那里陈大郎拿着东西,又不甩手,又不扩张,故意走出屋檐,件件的翻覆认看,言真道假、弹斤估两的在太阳中炫耀。惹得一市人都来见见,不住声的人们喝采。婆子乱嚷道:“买便买,不买便罢!只管担搁人则甚!”陈大郎道:“怎么不买!”
  多少个又论了一番价。正是:
  只因酬价争钱口,惊动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儿听得对门喧嚷,不觉移步前楼,推窗偷看。则见珠光闪烁,宝色辉煌,甚是可爱。又见婆子与别人争价不定,便分付丫鬟:“去唤那婆子,借她东西看看。”晴云领命,走过街去,把薛婆衣袂一扯道:“我家娘请您。”婆子故意问道:“是什么人家?”晴云道:“对门蒋家。”婆子把珠子之类劈手夺将苏醒,忙忙的包好了,道:“老身没有过多悠闲与您歪缠!”
  陈大郎道:“再添些,卖了罢!”婆子道:“不卖,不卖。像您这么价钱,老身卖去多时了。”一头说,一头放入箱儿里,依先关锁了,抱着便走。晴云道:“我替你父母拿罢。”婆子道:“不消。”头也不回,径到对门蒋家去了。陈大郎心中欢跃,也查办银两,别了管典的,自回旅舍。正是:
  眼望捷旌旗,耳听好音讯。
  睛云引薛婆上楼,与三巧儿相见了。婆子看那女孩子,心下想道:“真天人也!怪不得陈大郎心迷。若我做男人,也要浑了。”当下协商:“老身久闻大娘贤慧,但恨无缘拜识。”三巧儿问道:“你爹妈尊性?”婆子道:“老身姓薛。只在此间东巷住。与大娘也是个家门。”三巧儿道:“你刚刚那些事物,怎样不卖?”婆子笑道:“若不卖时,老身又拿出去什么?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意气焕发,不识货物。”说罢便去开了箱儿,取出几件簪珥递与那女生看,叫道:“大娘,你道那样首饰,便工钱也费多少!他们还得忒不像样,教老身在主人面前,怎么着告得许多消乏。”又把几串珍珠提将进来,道:
  “这般头号的货,他们还幻想哩!”三巧儿问了他讨价还价,便道:“真个亏你些儿。”婆子道:“依旧大家宝眷,博学多闻,比男子汉眼力倒胜十倍。”三巧儿唤丫鬟看茶。婆子道:“不扰,不扰。老身有件要紧的事,欲向西街走走,遇着那一个客人,缠了重重时。正是‘买卖不成,耽误工程’。那箱儿连锁放在那里,权烦大娘收拾。老身暂去,少停就来。”说罢便走。
  三巧儿叫晴云送他下楼,出门往东去了。
  三巧儿心上爱了这几件事物,专等婆子到来酬价。一连四天不至。到第六天午后,忽然下一场小雨,雨声未绝,呯呯的敲打声响。三巧儿唤丫鬟开看,只见薛婆衣衫半湿,提个破伞进来,口里道:“晴干不肯走,直待雨淋头。”把伞儿放在楼梯边,走上楼来,万福道:“大娘,今早黄牛了。”三巧儿慌忙答礼道:“这几日在那边去了?”婆子道:“小女托赖,新添一个外孙。老身去看看,留住了几日,今儿中午方回。半路上下起雨来,在一个相识人家借得把伞,又是破的,却不是不幸!”三巧儿道:“你父母多少个孩子?”婆子道:“只一个幼子,完婚过了。女儿倒有七个。这是本身第八个了,嫁与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是那西门外开盐店的。”三巧儿道:
  “你爹妈孙女多,不把来当事了。本乡本土,少什么一夫一妇的,怎舍得与异乡人做妾?”婆子道:“大娘不知。倒是异乡人有心绪。虽则偏房,他大孩他妈只在家里;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婢,一般受用。老身每过去时,他当个老人看待,更不怠慢。近日养了个外孙子,愈加好了。”三巧儿道:“也是您爹妈造化,嫁得着。”说罢,恰好晴云取茶上来,多个吃了。
  婆子道:“后天下雨天悠闲,老身大胆,敢求大娘的首饰一看,看些巧样儿在肚里也好。”三巧儿道:“也只是日常生活。你父母莫笑话。就取一把钥匙,开了箱子,陆续搬出广大钗钿缨络之类。薛婆看了,夸美不尽,道:“大娘有恁般珍异,把老身这几件东西看不上眼了。”三巧儿道:“好说,我正要与你爹妈请个实价。”婆子道:“孩他娘是识货的,何消老身费嘴?”三巧儿把东西检过,取出薛婆的篾丝箱儿来,放在桌上,将钥匙递与婆子道:“你父母开了,检看个了然。”婆子道:“大娘忒精细了。”当下开了箱儿,把东西逐件搬出。三巧儿品评价钱,都不甚远。婆子并不计较,欢高兴喜地道:
  “恁地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赚几贯钱,也是喜上眉梢的。”三巧儿道:“只是一件:目下凑不起价钱,只是现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来,一并精晓。他也只在这几日回了。”婆子道:
  “便迟几日也不妨事。只是价格上相让多了,银水要足纹的。”
  三巧儿道:“那也小事。”便把心爱的几件首饰及珍珠收起,唤晴云取杯现成酒来,与养父母坐坐。婆子道:“造次怎么着好困扰?”三巧儿道:“时常清闲,难得你爹妈到此作伴攀话。你父母若不嫌怠慢,时常过来走走。”婆子道:“多谢大娘错爱。老身家里当然而嘈杂,像宅上又忒清闲了。”三巧儿道:
  “你外孙子做吗生意?”婆子道:“也只是接些珠宝客人。天天的讨酒讨浆,刮的人不耐烦。老身亏杀各住户走动,在家时少,还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转,怕不躁死了人。”三巧儿道:“我家与您好像,不耐烦时,就死灰复燃闲话。”婆子道:“只不敢频频打搅。”三巧儿道:“老人家说那边话!”
  只见八个丫头轮番的往来,摆了两副杯箸,两碗腊鸡,两碗腊肉,两腕鲜鱼,连果碟素菜,共一十三个碗。婆子道:
  “怎么着盛设?”三巧儿道:“现成的。休怪怠慢。”说罢,斟酒递与婆子。婆子将杯回敬。两下对坐而饮。原来三巧儿酒量尽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壶酒瓮,吃起酒来,一发相投了,只恨会合之晚。那日直吃到停晚,刚刚雨止,婆子作谢要回。三巧儿又取出大银锺来,劝了几锺,又陪她吃了晚饭,说道:
  “你父母再宽坐一时,我将这一半价钱付你去。”婆子道:
  “天晚了,大娘请自在。不争这一夜儿,明天却来领罢。连那篾丝箱儿,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佳走。三巧儿道:“明天专望你。”婆子作别下楼,取了破伞,出门去了。正是:
  世间唯有虔婆嘴,哄动多多少少人。
  却说陈大郎在招待所,呆等了几日,并无信息。见那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三心二意的进城来问个音信,又不相值。
  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些点心,又到薛婆家来打探,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却待转身,只见婆子一脸春色,脚略斜的走入巷来。陈大郎迎着他,作了揖,问道:“所言怎么样?”婆子摇手道:“尚早。如今方下种,还并未发芽哩。再隔五六年,开花结果,才到得你口。你莫在此探头探脑。老身不是越俎代庖的。”陈大郎见她醉了,只得转去。
  次日,婆子买了些时新果子、鲜鸡鱼肉之类,唤个厨师布署了事,装做多个盒子,又买一瓮上好的酽酒,央间壁小二挑了,来到蒋家门首。三巧儿日丢失婆子到来,正教晴云开门出去探望,恰好遇到。婆子教小二挑在楼下,先打发他去了。晴云已自报知主母。三巧儿把婆子当个贵客一般,直到楼梯口边迎他上去。婆子千恩万谢的,福了三回,便道:
  “前些天老身遇有一杯利口酒,未来与大娘消遣。”三巧儿道:“倒要你爹妈赔钱,不当受了。”婆子央多少个丫头搬将上去,摆做一桌子。三巧儿道:“你爹妈忒迂阔了,恁般大弄起来。”
  婆子笑道:“小户人家,备不出甚么好东西,只发一茶进献。”
  晴云便去取杯箸,暖雪便吹起水火炉来。登时酒暖。婆子道:
  “明天是老身薄意,还请大娘转坐各位。”三巧儿道:“就算相扰,在寒舍无缘无故。”两下让给多时,薛婆只得坐了客席。
  那是第三回相聚,更觉熟分了。饮酒中间,婆子问道:“官人出外广大时了还不回,亏他撇得大娘下。”三巧儿道:“便是。
  说过一年就转,不知怎的拖延了。”婆子道:“依老身说,放下恁般如花似玉的老婆,便博个堆金积玉,也不为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当家,把家当客。比如自己第七个女婿朱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欢暮乐,那里想家。或三年四年才回三回,住不上一八个月,又来了。家中大孩子他娘替他担孤受寡,那晓得她外边之事。”三巧儿道:“我家官倒不是这么的人。”婆子道:“老身只当闲话讲。怎敢将天比地。”当日七个猜谜掷色,吃得酩酊而别。第三天,同小二来取东西,就领这一半价格。三巧儿果又留她吃点心。从此之后,把那一半赊钱为由,只做问兴哥的音讯,不时行走。那婆子俐齿伶牙,能言快语,又半疯半颠的,惯与幼女们打诨,所以上下都喜欢他。三巧儿一日不见他来,便觉寂寞,叫老家人认了薛婆家里,早晚常去请她。所以一发来得勤了。
制图今古奇观,王婆贪贿说风情。  世间有四种人,惹她不可,引起了头,再不佳绝他。是那四种?
  游方僧道,叫化子,闲汉,牙婆。
  上二种人犹可,唯有牙婆是穿房入户的,女眷们怕冷静时,十个九个倒要攀他来回。今日薛婆本是个不佳之人,一般甜言软语,三巧儿遂与他成了至交,时刻少他不行。正是: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陈大郎两回讨个信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时二月尾旬,天渐炎热。婆子在三巧儿面前偶说起家庭蜗窄,又是朝西房屋,夏月最不适于,不比那楼上高敞风凉。三巧儿道:“你父母若撇得家下,到此过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只怕官人回来。”三巧儿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子夜三更。”婆子道:“大娘不嫌蒿恼,老身惯是掗相知的。只明儿晚上就取铺陈过来,与大娘做伴,何如?”三巧儿道:“铺陈尽有,也不须拿得。你父母回覆家里一声,索性在此过了一夏,家去不佳?”
  婆子真个对家里外孙子儿媳说了,只带个梳匣儿过来。三巧儿道:“你父母多事,难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带来怎地?”
  婆子道:“老身平生怕的是同汤洗脸,合具梳头。大娘怕没有精美的梳具?老身怎样敢用?其他姐儿们的,老身也怕用得。
  依然我带了简便。只是大娘吩咐在那一间房安歇?”三巧儿指着床前一个纤维藤榻儿道:“我预先陈设下你的卧处了。我多个亲近些,夜间睡不着,好讲些闲话。”说罢,检出一顶青纱帐来,教婆子自家挂了。又同饮一会酒,方才歇息。多个丫头原在床前打铺相伴;因有了婆子,打发他们在间壁房里去睡。从此为始,婆子日间出去串街做买卖,黑夜到蒋家歇宿,时常携壶挈盒的殷勤热闹,不一而足。床榻是丁字样铺下的,虽隔着帐子,却像是一头同睡。夜间絮絮叨叨,你问我答,凡待坊秽亵之谈,无所不至。那婆子或时装醉诈风起来,倒说起我少年的偷汉的很多动静,去勾动那女子的色情。害得那女生娇滴滴一副嫩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婆子已知妇人心活,只是这话儿不佳启齿。
  光阴连忙,又到15月底一周了。正是三巧儿的寿辰。婆子清早备下两盒礼,与他做风水。三巧儿称谢了,留她吃面。
  婆子道:“老身前几日多少穷忙,早上来陪大娘看牛郎织女做亲。”说罢,自去了。下得阶头不几步,正遇着陈大郎,路上不佳说话,随到个僻静巷里。陈大郎攒着两眉埋怨婆子道:
  “干娘,你好慢心肠!春去夏来,方今又已立过秋了。你后天也说尚早,后天也说尚早,却不知我生活如年。再延捱几日,他丈夫回来,此事便付东流,却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阴司里去,少不得与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请,来得正好。事成不成只在明晚,须是依自己而行。如此如此,那般那般,全要轻轻悄悄,莫带累人。”陈大郎点头道:
  “好计,好计!事成之后,定当厚报。”说罢欣可是去。正是:
  排成窃玉偷香阵,费尽携云握雨心。
  却说婆子约定陈大郎那晚成事。午后中雨微茫,到晚却并未星月。婆子黑暗里引着陈大郎埋伏在近旁,自己却去敲门。晴云点个纸灯儿开门出去,婆子故意将衣袖一摸,说道:
  “懊丧了一条临清汗巾儿!二嫂,劳你我们寻一寻。”哄得晴云便把灯儿向街上照去。那里婆子捉个空,招着陈大郎一溜溜进门了,先引他在楼梯背后空处伏着。婆子便叫道:“有了!
  不要寻了。”晴云道:“恰好火也没了,我再去点个来照你。”
  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五个天昏地暗里关了门,摸上楼来。三巧儿问道:“你没了什么事物?婆子袖里扯出个小帕儿来,道:“就是其一心上人。固然不足甚钱,是一个新加坡客人送我的,却不道‘礼轻人意重’。”三巧儿嘲讽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纪念?”婆子笑道:“也大约。”当夜三个耍笑饮酒,婆子道:“酒肴尽多,何不把些赏厨下男女?也教他闹轰轰像个节夜。”三巧儿真个把四碗菜、两壶酒,吩咐丫鬟砍下楼去。那五个内人、一个汉子,吃了五次,各去休息。不题。
  再说婆子饮酒中间问道:“官人怎样还不回家?”三巧儿道:“便是,算来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织女也是一年一会,你比她倒多隔了7个月。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处没有风花雪月!只苦得家中孩子他娘。”三巧儿叹了口气,低头不语。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该饮酒作乐,不应该说伤情话儿。”说罢,便斟酒去劝那女士。约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劝多少个丫头,说道:“那是牛郎织女的喜酒。劝你多吃几杯,前天嫁个近乎的先生,寸步不离。”三个丫头被缠可是,勉强吃了,各不胜酒力,东倒西歪。三巧儿吩咐关了楼门,发放他先睡。
  他四个轻松吃酒。婆子一头吃,口里不住的说罗说皂。只见一个飞蛾在灯上旋转,婆子便把扇来一扑,故意扑灭了灯,叫声:“阿呀!老身自去点个灯来!”便去开楼门,陈大郎已自走上楼梯,伏在门边多时了,都是婆子预先设下的陷阱。婆子道:“忘带个取灯儿。”去了又走转来,便引着陈大郎到祥和榻上伏着。婆子下楼去了三回,复上来道:“夜深了,厨下火种都熄了,怎么处?”三巧儿道:“我点灯睡惯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婆子道:“老身伴您一床睡,何如?”三巧儿应道:“甚好。”三巧儿先脱了衣物床上去了,叫道:“你父母快睡罢。”婆子应道:“就来了。”却在榻上拖陈大郎上来,赤条条的e在三巧儿床上去。
  三巧儿摸着人体,道:“你父母许多年龄,身上恁般光滑!”那人并不回言,钻进被里就捧着女孩子做嘴。妇人还认是婆子,双手相抱,那人蓦地腾身而上,就干起事来。那妇女一则多了杯酒,醉眼惺忪;二则被婆子离间,春心飘荡。到此不暇致详,凭他性感:
  一个是闺中情春少妇;一个是客邸慕色的才郎。
  一个打熬许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个可望多时,如必正初谐陈女。明显久旱逢甘雨,胜过他乡遇故知。
  陈大郎是渡过风月场的人,颠鸾倒凤,曲尽其趣,弄得妇人魂不守舍。
  云雨毕后,三巧儿方问道:“你是哪个人?”陈大郎把楼下相逢,如此相慕,如此苦央薛婆用计,细细说了。“今番得遂终生,便死瞑目!”婆子走到床间,说道:“不是老身大胆:一来可怜大娘青春独宿;二来要救陈大郎性命。你四个也是宿世姻缘,非干老身之事。”三巧儿道:“事已如此,万一我男人知觉,怎么好?”婆子道:“此事你知自己知,只买定了晴云暖雪多个姑娘,不许他多嘴;再有哪个人人漏泄,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如沐春风,一些事也尚未。只是自此毫无遗忘了老身。”
  三巧儿到此,也顾不得许多了。多个又狂荡起来,直到五更鼓绝,天色将明,八个兀自不舍。婆子催促陈大郎起身,送了外出去了。自此无夜不会,或是婆子同来,或是汉子自来。
  四个姑娘被婆子把甜话儿偎他,又把利害话儿吓他,又教主母赏他几件衣服;汉子到时,不时把些零碎银子赏他们买果儿吃;骗得快欢娱乐,已自做了同步。夜来明去,凡出入都是八个丫头迎送,全无阻隔。真个是你贪我爱,如胶似膝,胜如夫妇一般。陈大郎有心要结识那女人,不时的制办好衣裳好首饰送她,又替他还欠下婆子的一半价格;又将一百两银子谢了婆子。往来四个月丰厚,那汉子约有千金之费。三巧儿也有三十多两银两东西送那婆子。婆子只为图那几个不义之财,所以肯做牵头。这都不在话下。
  古人云:“天下无不散的酒宴。”才过十五元宵夜,又是晴天二月天。陈大郎思想,蹉跎了多时工作,要得还乡,夜来与女士说知。两下恩深义重,各不相舍。妇人倒情愿收拾了些细软,跟随汉子逃走,去做长时间夫妻。陈大郎道:“使不得。大家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里。就是主人公吕公,见自己每夜进城,难道没有些疑心?况客船上人多,瞒得相当?五个丫头又带去不得。你爱人回到,根究出情由,怎肯干休?孩子他娘,你且耐心,到前年那会儿,我到此觅个安静下处,悄悄通个信儿与你,那时两口儿同走,神鬼不觉,却不落实?”妇人道:“万一您新年不来,怎么着?”陈大郎就设起誓来。妇人道:
  “你既然有真心,奴家也休想相负。你若到了乡里,倘有便人,托她捎个书信到薛婆处,也教奴家放意。”陈大郎道:“我自用心,不消吩咐。”又过几日,陈大郎雇下船只,装载粮食完备,又来与妇人作别。这一夜倍加怀念,两下说会儿,哭一会儿,又狂荡一会儿,整整的一夜没有合眼。到五更起身,妇便去开箱,取出一件宝贝,叫做“珍珠衫”,递与陈大郎道:
  “那件衫儿,是蒋门祖传之物。暑天若穿了它,清凉透骨。此去天道渐热,正用得着。奴家把与你做个回想。穿了此衫,就像是奴家贴体一般。”陈大郎哭得出声不得,软做一堆。妇人就把衫儿亲手与汉子穿了。叫丫鬟开了门户,亲自送了她外出,再三珍贵而别。诗曰:
  昔年含泪别夫郎,明天悲啼送所欢。
  堪恨妇人多水性,招来野鸟胜文鸾。
  话分三头,却说陈大郎有了这珍珠衫儿,每一日贴体穿着,便夜间脱下,也坐落被窝中同睡,寸步不离。一路遇了得心应手,不两月行到斯特拉斯堡府枫桥当地。那枫桥是柴米牙行的聚处,少不得招个主家脱货,不在话下。忽一日,赴个同乡人的酒席。
  席上遇个许昌客人,生得风骚标致。那人非别,正是蒋兴哥。
  原来兴哥在福建贩了些珍珠、玳瑁、苏木、沉香之类,搭伴起身。那伙同伴商讨,都要到纽伦堡发卖。兴哥久闻得“上说天堂,下说苏杭”,好个大码头所在,有心要去走五次,做这次买卖,方才回去;仍旧去年四月初到台中的。因隐姓为商,都称为罗小官人,所以陈大郎更不可疑他。七个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谈吐应对里面,相互敬慕,即席间问了旅舍,互相走访,两下遂成相亲,不时会合。
  兴哥讨完了客帐,欲待起身,走到陈大郎寓所作别。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谈心,甚是款洽。此时二月下旬,气候炎热,三个解有饮酒。陈大郎揭破珍珠衫来。兴哥心中骇异,又不佳认她的,只陈赞此衫之美。陈大郎恃了相知,便问道:
  “贵县大市街有个蒋兴哥家,罗兄可认得否?”兴哥倒也机智,回道:“在下出外日多,里中虽晓得有其一人,并不相认。陈兄为什么问他?”陈大郎道:“不瞒兄长说,小叔子与她略带关系。”
  便把三巧儿相好之情,告诉了两次,扯着衫儿看了,眼泪汪汪道:“此衫是她所赠。兄长此去,二弟有封书信,奉烦一寄。
  前几日侵早送到贵寓。”兴哥口里便应道:“当得,当得。”心下沉吟:“有那等异事!现有珍珠衫为证,不是个虚话了。”当下如针刺肚,推故不饮,急急起身别去。回到招待所,想了又恼,恼了又想,恨不得学个缩地法儿,转眼之间到家。连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只见岸上一个人气吁吁的赶到,却是陈大郎,亲把书信一大包,递与兴哥,叮嘱千万寄去。气得兴哥面如土色,说不得,话不得,死不得,活不得。只等陈大郎去后,把书看时,面上写道:“此书烦寄大市街东巷薛三姑家。”
  兴哥性起,一手扯开,却是六尺多少长度一条桃红绉纱汗巾,又有个纸糊长匣儿,内有羊脂玉凤头簪一根。书上写道:
  微物二件,烦干娘转寄心爱爱妻三巧儿亲收,聊表纪念。相会之期,准在来春。爱慕,体贴。
  兴哥大怒,把书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掼,折做两段。一念想起,道:“我好糊涂,何不留此做个证见也好?”便拾起簪儿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开船,急急的到来乡里。望见了自身门首,不觉坠下泪来,想起:当初夫妻何等恩爱,只为我贪着些许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本场丑来,方今悔之何及!”在旅途性急,巴不得赶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懒一步。进得自家门里,少不得忍住了气,勉强相见。兴哥并无言语;三巧儿自己心虚,觉得颜面惭愧,不敢殷勤上前攀话。兴哥搬完了行李,只说去探望老丈人丈母,仍然到船上住了一夜。次早回家,向三巧儿说道:“你的二老同时患有,势甚危笃,今晚自家只得住下,看了她一夜。他心灵只想念着你,欲见一面。我已雇下轿子在门首。你作速回去,我也随后就来。”三巧儿见郎君一夜不回,心都尉在疑惑;闻说爷娘有病,却认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笼上钥匙递与爱人,唤个婆娘跟了,上轿而去。兴哥叫住了爱妻,向袖中摸出一封书来,吩咐她送与王公:“送过书,你便随轿回来。”
  却说三巧儿回家,见爷娘双双安全,吃了一惊。王公见孙女不接而回,也自骇然;在婆子手中接书,拆开看时,却是休书一纸。上写道:
  立休书人蒋德,系九江府枣阳县人,从幼凭媒聘定王氏为妻。岂期过门之后本妇多有过失,正合七出之条。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还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成化二年月日手掌为记。
  书中又包着一条桃红汗巾,一枝降价的羊脂玉凤头簪。王公看了,大惊,叫过女儿,问其原因。三巧儿听说男人把她休了,一声不响,啼哭起来。王公气忿忿的,一径跑到女婿家来。蒋兴哥火速上前作揖。王公回礼,便问道:“贤婿,我闺女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近日有啥过失,你便把他休了?
  须还我个清楚!”蒋兴哥道:“小婿糟糕说得,但问令爱便知。”
  王公道:“他只是啼哭,不肯开口,教我肚里好闷。小女从幼聪慧,料不到得犯了淫盗;若是小小过失,你可也看老夫薄面恕了她罢。你八个是七八岁上定下的夫妻,完婚后并不曾争执三回四回,且是和顺。你现在做客才回,又尚未住过三日八天,有啥子破绽落在你眼里?你直如此狠心!也被人笑话,说您残暴。”蒋兴哥道:“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讲。家中有祖遗下珍珠衫一件,是令爱收藏,只问她现在在否。若在时,半字休题;若不在时,只索休怪了。”王公忙转身回家,问女儿道:“你老公只问您讨什么珍珠衫,你端的拿与什么人去了?”那女士听得说着了他主要的关目,羞得面部通红,开口不得,一发号啕大哭起来。慌得王公没做理会处。王婆劝道:“你绝不只管啼哭,实实的说个真情与养父母知道,也好与您分剖。”妇人那里肯说,悲悲咽咽,哭一个不住。王公只得把休书和汗巾簪子,都付与王婆,教她逐渐的偎着孙女,问他个清楚。王公心中纳闷,走在邻里闲话去了。王婆见孙女哭得两眼赤肿,生怕苦坏了她,安慰了几句言语,便走厨房下去暖酒,要与幼女消愁。
  三巧儿在房中独自想着珍珠衫泄漏的原因,好生难解:
  “这汗巾簪子,又不知那里来的?”沈吟了半天,道:我清楚了,那折簪是镜破钗分之意。那条汗巾,显明叫我悬梁自尽。
  他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耻。可怜四年密切,一旦决绝!是自身做的不是,负了娃他妈恩情。便活在红尘,料没有个好日。不如缢死,倒获得底。”说罢,又哭了片刻,把个坐杌子填高,将汗巾兜在梁上。正欲自缢,也是寿数未绝,不曾关上房门,恰好王婆暖得一壶好酒走进房来。见女儿布置那事,急得她手忙脚乱,不放酒壶,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脚踢番坐杌子,娘儿四个跌做一团,酒壶都泼翻了。王婆爬起来,扶起孙女,说道:“你好短见!二十多岁的人,一朵花还并未开足,怎做出没下梢的事!莫说你女婿还有回心转意的光阴,便真个休了,恁般容貌,怕没人要你?少不得别选良姻,图个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过日子去,休得愁闷!”
  王公回家,知道幼女寻死,也劝了他一番;又交代王婆用心提防。过了数日,三巧儿没奈何,也放下了念头。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分别飞。
  再说蒋兴哥将两条索子,将晴云暖雪捆缚起来,拷问情由。那姑娘初时抵赖,吃打但是,只得从头至尾,细细招将出来,已知都是薛婆勾引,不干外人之事。到昨天,兴哥领了一伙人来到薛婆家里,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饶他拆了房屋。
  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过一面,并没一人敢出头说话。兴哥见他这么,也出了那口气。回去唤个牙婆,将四个丫头都卖了。楼上细软箱笼,大小共十多只,写三十二条封皮,牢牢封了,更不启动。那是甚意儿?只因兴哥小两口本是十二分相爱的,虽则一时休了,心中分外痛切,见物思人,何忍开看。
  话分六头。却说马那瓜有个吴杰贡士,除授新疆潮阳县知县,水路上任,打从扬州经过,不曾带家属,有心要择一美妾,一路看了稍稍女生,并不中意。闻得枣阳县王公之女,大有颜色,一县闻名。出五十金财礼,央媒议亲。王公倒也乐人;只怕前婿有言,亲到兴哥家说知。兴哥并不阻拦。临嫁之夜,兴哥雇了男人,将楼上十多个箱子,原封不动,连钥匙送到吴知县船上交割,与三巧儿当个赔嫁。妇人心上倒过意不去。傍人晓得那事,也有夸兴哥做人忠厚的,也有笑她五音不全的,还有骂他没志气的:正是人心不相同。闲话休题。
  再说陈大郎在台中脱货完了,回到新安,一心只想着三巧儿,朝暮看了那件珍珠衫,长吁短叹。老婆平氏心知那衫儿来得离奇,等丈夫睡着,悄悄的偷去,藏在天花板上。陈大郎早起要穿时,不见了衫儿,与爱人取讨。平氏那里肯认。
  急得陈大郎性发,倾箱倒箧的寻个遍,只是不见,便破口骂内人起来。惹得老伴啼啼哭哭,与他争嚷,闹吵了两八天。
  陈大郎满怀撩乱,忙忙的治罪银两,带个小郎,再望唐山旧路而进。将近枣阳,不期遇了一伙大盗,将本钱尽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杀了。陈商眼快,走向船梢舵上伏着,防止残生。思想还乡不得,且到旧寓住下,待会了三巧儿,与他借些东西,再图苏醒。叹了一口气,只得离船上岸。走到枣阳城外主人吕公家,告诉其事,又道:“近年来要央卖珠子的薛婆,与一个相识人家借些本钱营运。”吕公道:“大郎不知,那婆子为引诱蒋兴哥的浑家,做了些丑事。二〇一八年兴哥归来,问浑家讨甚么珍珠衫,原来浑家赠与意中人去了,无言回答。兴哥霎时休了浑家回去,近期转嫁与阿塞拜疆巴库吴进士做第二房太太了。那婆子被蒋家打得个片瓦不留,婆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县去了。”陈大郎听得那话,好似一桶冷水没头淋下。这一惊非小,当夜发寒发热,害起病来。那病又是郁症,又是相思症,也带些怯症,又有点惊症。床上卧了多个多月,翻翻覆覆,只是不愈。连累主人家小厮,伏侍得不耐烦。
  陈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写成家书一封,请主人来商讨,要觅个便人捎信往家中取些盘缠,就要个亲属来看觑同回。这几句正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个相识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宁手拉手,水陆传递,极是快的。吕公接了陈大郎书札,又替他应出五两银两送与承差,央他顺便寄去。
  果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够几日,到了新安县。
  问着陈商家中,送了家书,那承差飞马去了。正是:
  只为千金书信,又成一段姻缘。
  话说平氏拆开家信,果是孩他爸笔迹,写道:
  陈商再拜。贤妻平氏见字,别后宜昌遇盗,劫资杀仆,某受惊患病,现卧旧寓吕家,两月不愈。字到,可央一的当亲人,多带路费,速来看视。伏枕草草。
  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家,亏折了千金资本。据那件珍珠衫,一定是邪路上来的。今番又推被盗,多讨盘缠,怕是弥天大谎。”又想道:“他要个的当亲人速来看视,必然病势利害。那话是真也未可见。近年来央哪个人人去好?”费尽脑筋,放心不下,与公公平老朝奉商议,收拾起细软家私,带了陈旺夫妇,就请公公作伴,雇个船只,亲往柳州看丈夫去。
  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发,央人送再次来到了。平氏引着子女水路前行。不一日,来到枣阳城外,问着了旧主人吕家。原来十日前陈大郎已故了,吕公赔些钱钞,将就入殓。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换了孝服,再三向吕公说,欲待开棺一见,另买副好棺材,重新殓过。吕公执意不肯。平氏没奈何,只得买木做个外棺包裹,请僧设法事超度,多焚冥资。吕公早已自索了她二十两银两谢仪,随她闹吵,并不说话。
  过了7月方便,平氏要选个好生活扶柩而归。吕公见那妇人年少,且有人才,料是守寡不终;又是囊中有物,思想:
  “外甥吕二还平素不亲事,何不留住了她,完其好事,可不两便。”
  吕公买酒请了陈旺,央他老伴委曲进言,许以厚谢。陈旺的太太是个笨蛋,这晓得什么委曲,不顾高低,一向的对主母说了。平氏大怒,把她骂了一顿,连打多少个耳光子,连主人家也责怪了几句。吕公一场没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
  羊肉馒头没的吃,空教惹得一身腥。
  吕公便去撺掇陈旺逃走。陈旺也怀想没甚好处了,与爱人商讨,教他做脚,里应外合,把银两首饰偷得罄尽,两口儿连夜走了。吕公明知其情,反埋怨平氏,说不应当带这么歹人出来,幸而偷了自身主母的事物,若偷了别家的,可不连累人。又嫌那灵柩碍他生理,教她快些抬去。又道后生寡妇在此居住困难,催促她起身。平氏被逼可是,只得别赁下一间房子住了,雇人把灵柩移来,布置在内。那灾祸景观,自不必说。
  间壁有个张七嫂,为人甚是活动,听得平氏啼哭,时常走来劝解。平氏又每每央他典卖几件衣物开销,极感其意。不够几月,衣服都典尽了。从小学得一手好针线,牵记要到个大户人家教习女工度日,再作区处。正与张七嫂研讨那话。张七嫂道:“老身不好说得,那大户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动的。
  死的没福自死了,活的还要做人。你前边日子正长呢!终不然做针线娘,了得你下半世?况且名声不佳,被人看得轻了。
  还有一件,这些灵柩怎样收拾?也是您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赁房钱,终久是不了之局。”平氏道:“奴家也都虑到,只是无计可施了。”张七嫂道:“老身倒有一策。孩他妈莫怪我说。你千里离乡,一身孤寡,手中又无半钱,想要搬那灵柩回去,多是虚了。莫说你衣食不周,到底难守;便多守得哪一天,亦有啥益?依老身愚见,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寻个好合拍,一夫一妇的随了她去,得些财礼,就买块土来葬了相公,你的终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无憾?”平氏见说得近理,沉吟了一会,叹口气道:“罢罢!奴家卖身葬夫,傍人也笑我不得。”张七嫂道:“娃他妈若定了意见时,老身现有个主儿在此,年纪与爱妻相近,人物齐整,又是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既是富人,怕不要二婚的。”张七嫂道:“他也是续弦了。原对老身说,不拘头婚二婚,定要人才出众。似孩子他娘那般丰姿,怕不中意!”
  原来张七嫂曾受蒋兴哥之托,央他访一头好亲;因是前妻三巧儿出色标致,所以现在一旦访个绝色的。那平氏容貌虽及不可三巧儿,论起手脚伶俐,胸中泾渭,又胜似他。张七嫂次日就进城与蒋兴哥说了。兴哥闻得是下路人,愈加快乐。那里平氏分文财礼不要,只要买场好地殡夫君连忙。张七嫂往来回覆几回,两相依允。话休烦絮。
  却说平氏送了男人灵柩安葬,祭祀毕了,大哭一场,免不得起灵除孝。临期,蒋家送时装过来,又将她典下的衣物都赎回了。成亲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烛。正是:
  规矩熟闲虽旧事,恩情美满胜新婚。
  蒋兴哥见平氏举止端庄,甚相尊崇。一日从外而来,平氏正在打叠衣箱,内有珍珠衫一件。兴哥认得了,大惊,问道:“此衫从何而来?”平氏道:“那衫儿来得新奇。”便把前夫如此张智,夫妻那样争嚷,如此赌气分别,述了四遍。又道:“前天不便时,几番欲把它典卖,只愁来历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耳目。连奴家至今不知那物事那里来的。”兴哥道:“你前夫陈大郎,名字可称为陈商?不过白净面皮,没有须,左手长反指甲的么?”平氏道:“正是。”蒋兴哥把舌头一伸,合掌对天道:“如此说来,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平氏问其原因。蒋兴哥道:“那件珍珠衫原是我家旧物。你郎君奸骗了我的爱人,得此衫为记念。我在布里斯托会面,见了此衫,始知其情。回来把王氏休了。什么人知你女婿客死,我今续弦,但闻是徽州陈客之妻,哪个人知就是陈商。却不是一报还一报!”平氏听罢,毛骨竦然。从此恩情愈笃。那才是《蒋兴哥重会珍珠衫》的正话。诗曰:
  天理昭彰不可欺,两妻交易孰便宜?
  鲜明欠债偿他利,百岁姻缘暂换时。
  再说蒋兴哥有了管家娃他爹,一年之后,又往北藏做买卖。
  也是合当有事。一日,到合浦县贩珠,价都讲定,主人家老儿只拣一粒绝大的偷过也,再不认可。兴哥不忿,一把扯人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势重,将老儿拖翻在地,跌下便不吭声。
  忙去扶时,气已断了。儿女亲邻,哭的哭,叫的叫,一阵的簇拥未来,把兴哥捉住,不由分说,痛打一顿,关在空房里。
  边夜写了状词,只等天亮,县主早堂,连人进状。里胥准了,因那日有文件,吩咐把凶身锁押,次日候审。
  你道那县主是何人?姓吴名杰,南畿进士,正是三巧儿的晚老公。初选原任潮阳,上司因见她清廉,调在那合浦县采珠的所在来做官。是夜,吴杰在灯下将进过的状词细阅。三巧儿正在傍那闲看,偶见宋福所告人命一词,凶身罗德,枣阳县客人,不是蒋兴哥是何人?想起旧日雨水,不觉酸痛,哭告夫君道:“那罗德是贱妾的亲哥,出嗣在母舅罗家的。不期客边犯此大辟。娃他爹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还乡!”县主道:
  “且看临审怎么样。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难宽宥。”三巧儿两眼噙泪,跪下苦苦乞求。县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儿又扯住县主衣袖,哭道:“若大哥无救,贱妾亦当自杀,无法赶上了!”
  当日县主升堂,第一就问这起。只见宋福、宋寿兄弟三个,哭哭啼啼,与三叔执命,禀道:“因争珠怀恨,立时打闷,仆地身死。望外祖父做主!”县主问众干证口词。也有说打倒的,也有说推跌的。蒋兴哥辩道:“他三伯偷了小人的串珠,小人不忿,与她争执。他因年老脚,自家跌死,不干小人之事。”
  县主问宋福道:“你大伯几岁了?”宋福道:“六十七岁了。”县主道:“老年人简单昏绝,未必是打。”宋福、宋寿坚执是打死的。县主道:“有伤无伤,须凭检验。既说打死,将尸发在漏泽园去,候晚堂听检。”原来宋家也是个大户有荣誉的,老儿曾当过里长,孙子怎肯把公公在尸场剔骨?七个双双叩头道:“五伯死状,众目共见,只求曾外祖父到小人家去相验,不愿发检。”县主道:“若不见贴骨伤痕,凶身怎肯伏罪?没有尸格,怎样申得上司过?”兄弟三个只是苦求。县主发怒道:
  “你既不愿检,我也难问。”慌得他弟兄多少个再三再四叩头道:“但凭外祖父明断。”县主道:“望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个平人,反增死者罪过,就是您做外孙子的,巴得小叔到许多年龄,又把个不得善终的恶名与他,心中何忍?
  但打死是假,推仆是真。若不处罚罗德,也难出你的气。我今日教她披麻带孝,与亲儿一般行礼,一应殡殓之费,都要他匡助。你可服么?”兄弟多个道:“外祖父吩咐,小人敢不遵依?”兴哥见县主不用刑罚,断获得底,心情舒畅。当下原被告都叩头称谢。县主道:“我也不写审单,着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话,把原词与你销讫便了。”正是:
  公堂造孽真不难,要积阴功亦简单。
  试看今朝吴大尹,解冤释罪两家欢。
  却说三巧儿自娃他爸出堂之后,如坐针毡,一闻得退衙,便迎住问个音信。县主道:“我如此如此断了。看您之面,一板也未曾责他。”三巧儿千恩万谢,又道:“妾与大哥久别,渴欲一见,问取爹娘新闻。官人怎么办个方便,使妾兄妹相见,此恩不小!”县主道:“那也不难。”看官们,你道三巧儿被蒋兴哥休了,恩断义绝,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妇原是相当亲近的。因三巧儿做下不是,兴哥不得已而休之,心中兀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两只箱子完完全全的赠她。只此一件,三巧儿的思绪也不容大软了,明日她身处富贵,见兴哥落难,怎样不救?那称为知恩报恩。
  再说蒋兴哥听了县主明断,着实小心尽礼,更不惜费,宋家弟兄都没话了。丧葬事毕,差人押到县中回覆。县主唤进私衙赐坐,讲道:“尊舅这一场官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恳,下官大致得罪了。”兴哥不解其故,回答不出。少停茶罢,县主请入内书房,教小内人出来相见。你道那番意外相遇,不像个梦景么?他五个也不行礼,也不开腔,牢牢的你本身相抱,放声大哭,就是哭爹哭娘,从没见这般哀惨。连县主在旁,好生不忍,便道:“你三人且莫愁肠。我看你三个人不像哥妹。快说真情,下官有处。”七个哭得半休不休的,这一个肯说?却被县主盘问但是,三巧儿只得跪下,说道:“贱妾罪当万死!此人乃妾以前夫也。”蒋兴哥料瞒可是,也跪下来,将以前恩爱,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诉知。说罢,六个人又哭做一团。连吴知县也堕泪不止,道:“你两个人这样相恋,下官何忍拆开?幸然在此三年,不曾生育,立时领去完聚。”八个插烛也似拜谢。
  县主即忙讨个小轿,送三巧儿出衙。又唤集人夫,把原先赔嫁的十多少个箱抬去,都教兴哥收领。又差典吏一员,护送他夫妇出境。——此乃吴知县之厚德。正是:
  珠还合浦重生采,剑合丰城倍有神。
  堪羡吴公存厚道,贪财好色竟哪个人?
  这厮平素艰子,后行取到吏部,在京城纳宠,连生三子,科第不绝,人都表明德之报。这是后话。
  再说蒋兴哥带了三巧儿回家,与平氏相见。论初阶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一番,那平氏倒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长一岁,让平氏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多个姐妹相称。从此一夫二妇,团圆到老。有诗为证:
  恩爱夫妻虽到尖,妻还作妾亦堪羞。
  殃祥果报无虚谬,咫尺青天莫远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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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当日武都头回转身来瞧瞧那人,扑翻身便拜。那人原来不是旁人,正是武松的同胞堂弟南开郎。武松拜罢,说道:“一年有馀不见四哥,怎么样却在此地?”北大道:“小弟,你去了不可胜数时,怎么着不寄封书来与我?我又怨你,又想你。”武松道:“三哥怎么着是怨我想我?”北大道:“我怨你时,当初你在清河县里,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时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随衙听候,不曾有一个月净办,常教我受罪,那一个便是怨你处。想你时,我近来取得一个亲属,清河县人不怯气,都来相欺负,没人做主;你在家时,何人敢来放个屁;我现在在那里安不得身,只得搬来这边赁房居住,由此便是想你处。”
  看官听说:原来北大与武松是一母所生五个。武松身长八尺,一貌盛况空前;浑身上下有千百斤气力——不恁地,如何打得那一个猛虎?那南开郎身不满五尺,面目丑陋,头脑可笑;清河县人见他生得短矮,起她一个外号,叫做三寸丁谷树皮。那清河县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有个使女,娘家姓潘,小名唤做金莲;年方二十馀岁,颇有些颜色。因为那一个大户要缠他,那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从。那多少个大户以此记恨於心,却倒陪些房奁,不要清华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自从清华娶得那女生之后,清河县里有几个奸诈的浮浪子弟们,却来他家里薅恼。原来那妇人见南开身长短矮,人物猥琐,不会风流;他倒无般不好,为头的爱偷汉子。那交大是个薄弱本分人,被这一班人不时间在门前叫道:“好一块羊肉,倒落在狗口里!”因而,哈工大在清河县住不牢,搬来这阳谷县紫石街赁房居住,每天仍然挑卖炊饼。此日,正在县前做买卖。
  当下见了武松,哈工大道:“兄弟,我先天在街上听得人沸沸地说道:‘景阳冈上一个打虎的斗士,姓武,县里知县参他做个都头。’我也八分猜道是您,原来明日才得撞见。我且不做买卖,一同和你家去。”武松道:“堂弟,家在那边?”哈工大用手指道:“只在眼前紫石街便是。”
  武松替清华挑了担儿,清华引着武松,转湾抹角,一迳望紫石街来。转过多少个湾,来到一个茶馆间壁,哈工大叫一声“三嫂开门”。只见帘子开处,一个女士出到帘子下,应道:“大哥,怎地半早便归?”哈工大道:“你的伯父在那里,且来厮见。”南开郎接了担儿入去便出来道:“四弟,入屋里来和您大嫂相见。”
  武松揭起帘子,入进里面,与这女孩子撞见。清华说道:“四嫂,原来景阳冈上打死老虎、新充做都头的难为我这哥们儿。”那女士叉手向前道:“伯伯万福。”武松道:“表妹请坐。”
  武松当下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那女人向前扶住武松,道:“大爷,折杀奴家!”武松道:“小妹受礼。”那妇女道:“奴家听得间壁王乾娘说,‘有个打虎的英雄迎到县前来,’要奴家同去看一看。不想去得迟了,赶不上,不曾看见。原来却是大爷。且请姑丈到楼上去坐。”
  两个人同到楼上坐了。那妇女瞧着北大,道:“我随侍着岳父坐地。你去安顿些酒食来管待叔伯。”哈工大应道:“最好——堂弟,你且坐一坐,我便来也。”
  清华下楼去了。那女人在楼上看了武松那表人物,自心里寻思道:“武松与他是亲生一母兄弟,他又生得那般长大。我嫁得那等一个,也不枉了人品一世!你看自己那三寸丁谷树皮,三分不像人,七分倒似鬼,我直恁地晦气!据着武松,大虫也吃他打倒了,他必然好气力。说她又没有婚娶,何不叫他搬来我家里住?不想那段姻缘却在此地!……”那妇人脸上堆下笑来问武松道:“父亲,来此处几日了?”武松答道:“到那里十数日了。”妇人道:“父亲,在那边歇息?”武松道:“胡乱权在县衙里安歇。”那女士道:“大爷,恁地时却不便当。”武松道:“独自一身,容易料理。早晚自有土兵服侍。”妇人道:“那等人服侍三叔,怎地顾管获得。何不搬来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奴家亲自安排与父辈吃,不强似那伙腌臜人?二伯便吃口清汤也放心得下。”武松道:“深谢小姨子。”那女孩子道:“莫不别处有四姨。可取来厮会也好。”武松道:“武二并从未婚娶。”妇人又问道:“四伯,青春多少?”武松道:“武二二十五岁。”那女孩子道:“长奴三岁。大叔,今番从那边来?”武松道:“在商丘住了一年有馀,只想堂哥在清河县住,不想却搬在此处。”那妇女道:“一言难尽!自从嫁得你四弟,吃他忒善了,被人凌虐;清河县里住不得,搬来此地。若得小叔那般雄壮,哪个人敢道个‘不’字!”武松道:“家兄一贯本分,不似武二撒泼。”那妇人笑道:“怎地那般颠倒说!常言道:‘人无刚骨,安身不牢。’奴家一生快性,看不得那般‘三答不回头,四答和身转’的人。”武松道:“家兄却不到得惹事,要妹妹忧心。”
  正在楼上说话未了,哈工大买了些酒肉果品归来,放在厨下,走上楼来,叫道:“二妹,你下来计划。”那女生应道:“你看那不晓事的!小叔在此地坐地,却教我撇了下去!”武松道:“三妹请自便。”那妇女道:“何不去叫间壁王乾娘布置便了,只是那样不见便!”南开自去央了间壁王婆安插端正了,都搬上楼来,摆在桌上,无非是些鱼肉果菜之类,随即烫酒上来。
  南开叫妇人坐了主位,武松对席,哈工大打横。多人坐下,北大筛酒在各人面前。那女生拿起酒来,道:“小叔,休怪没甚管待,请酒一杯。”武松道:“感谢表姐。休那般说。”
  复旦直顾上下筛酒烫酒,那里来管别事,那女孩子开心,满口儿道:“大叔,怎地鱼和肉也不吃一块儿?”拣好的递将过来。武松是个直性的壮汉,只把做亲小妹相待。哪个人知那女士是个使女出身,惯会小意儿。南开又是个善弱的人,那里会管待人。这女生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望着武松的随身。武松吃他看可是,只低了头不恁麽理会。
  当日吃了十数杯酒,武松便启程。北大道:“小弟,再吃几杯了去。”武松道:“只能恁地,却又来望堂哥。”都送下楼来。那女生道:“父亲,是必搬来家里住;要是小叔不搬来时,教我两口儿也吃别人嗤笑。亲兄弟难比别人。三弟,你便打点一间房请父亲来家里吃饭,休教邻舍街坊道个不是。”南开道:“嫂嫂说得是。哥哥,你便搬来,也教我争口气。”武松道:“既是四哥嫂嫂恁地说时,明儿中午稍微行李便取了来。”那妇女道:“叔伯,是必记心,奴那里专望。”
  武松别了哥嫂,离了紫石街,迳投县里来,正值知县在厅上坐衙。武松上厅来禀道:“武松有个亲兄搬在紫石街居住;武松欲就家里宿歇,早晚官府中等候使唤,不敢擅去,请恩相钧旨。”知县道:“这是孝悌的勾当,我哪些阻你;你可每一天来县里伺候。”
  武松谢了,收拾行李铺盖。有那新制的衣服并前者赏赐的物件,叫个土兵挑了,武松引到大哥家里。那女士见了,却比半夜里拾金宝的一般喜欢,堆下笑来。浙大叫个木匠,就楼下整了一间房,铺下一张床,里面放一条桌子,安八个杌子,一个火炉。武松先把行李布署了,分付土兵自回去,当晚就哥嫂家里歇卧。
  次日早起,那女士慌忙起来烧洗面汤,舀漱口水,叫武松洗漱了口面,裹了巾帻,出门去县里画卯。那妇女道:“伯伯,画了卯,早些个归来吃饭,休去别处吃。”武松道:“便来也。”迳去县里画了卯,伺候了一上午,回到家里。那妇女洗手剔甲,齐齐整整,安顿下伙食。三口儿共桌儿吃,武松吃了饭,那女子双手捧一盏茶递与武松吃。武松道:“教堂妹生受,武松寝食不安。县里拨一个土兵来行使。”那女士连声叫道:“五伯,却怎地这般见外?自家的血肉,又不服侍了人家。便拨一个土兵使用,此人上锅上灶也不乾净,奴眼里也看不得那等人。”武松道:“恁地时,却生受四姐。”
  话休絮烦。自从武松搬将家里来,取些银子与清华,教买饼馓茶果,请邻舍吃茶。众邻舍斗分子来与武松人情,北大又布置了回席,都无足轻重。
  过了数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段子与三嫂做衣裳。那女人笑嘻嘻道:“姑丈,如何使得。既然四叔把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
  武松自此只在堂弟家里宿歇。北大依前上街挑卖炊饼。武松天天自去县里画卯,承应差使。不论归迟归早,那妇人顿羹顿饭,快意,服侍武松,武松倒过意不去。那妇女常把些言语来撩拨她,武松是个硬心直汉,却不翼而飞怪。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二月有馀,看看是十三月气象。连日南风紧起,四下里彤云密布,又早纷纭扬扬飞下一天大雪来。当日那雪直下到一更气候不止。
  次日武松清早出来县里画卯,直到早上未归。南开被这妇人赶出去做买卖,央及间壁王婆买下些酒肉之类,去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心里自想道:“我后天真的撩斗他一撩斗,不信他不动情。……”
  那女士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等着,只见武松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那女生揭起帘子,陪着笑容迎接道:“姑丈,寒冷?”武松道:“感谢表嫂忧念。”入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这妇女双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嫂子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上;解了腰里缠带,脱了身上鹦哥绿纻丝衲袄,入房里搭了。
  那女孩子便道:“奴等一早起。二叔,怎地不回去吃早饭?”武松道:“便是县里一个相识,请吃早饭。却才又有一个作杯,我不奈烦,一贯走到家里来。”那妇女道:“恁地;岳丈,向火。”武松道:“好。”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个杌子自近火边坐地。那女士把前门上了拴,后门也关了,却搬些按酒果品菜蔬入武松房里来,摆在桌子上。
  武松问道:“姐夫那里去未归?”妇人道:“你二弟每日自出去做买卖,我和五叔自饮三杯。”武松道:“一发等二弟家来吃。”妇人道:“那里等得他来!等他不得!”说犹未了,早暖了一注子酒来。武松道:“姐姐坐地,等武二去烫酒正当。”妇人道:“大爷,你自便。”这女子也掇个杌子近火边坐了。火头边桌儿上摆着杯盘。那女生拿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道:“岳父,满饮此杯。”武松接过手来,一饮而尽。这妇女又筛一杯酒来,说道:“天色寒冷,三伯,饮个成双杯儿。”武松道:“堂姐自便。”接来又一饮而尽。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那女士吃。妇人接过酒来吃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来,放在武松面前。那女生将酥胸微露,云鬟半松,脸上堆着笑容,说道:“我听得一个第三者说道:岳父在县前东街上养着一个唱的。敢端的有那话麽?”武松道:“大嫂休听外人胡说。武二平素不是那等人。”妇人道:“我不信,只怕姑丈口头不似心头。”武松道:“堂姐不信时,只问三弟。”那妇女道:“他知道甚麽。晓得那等事时,不卖炊饼了。三叔,且请一杯。”连筛了三四杯酒饮了。
  那妇女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动春心,这里按纳得住,只管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四五分,自家只把头来低了。那女孩子起身去烫酒。武松自在房里拿起火箸簇火。那女士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胛上只一捏,说道:“大爷,只穿这么些衣物,不冷?”武松已自有六七分不好受,也不应他。那女士见他不应,劈手便来夺火箸,口里道:“三叔不会簇火,我与父辈拨火;只要似火盆常热便好。”武松有八九分焦躁,只不做声。这妇人欲心似火,不看武松焦躁,便放了火箸,却筛一盏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了大半盏,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那半盏儿残酒。”武松劈手夺来,泼在违规,说道:“二妹!休要恁地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那妇女推一交。武松睁起眼来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习俗没人伦的猪狗!三嫂休要这般不识廉耻!倘有些变化,武二眼里认得是嫂子,拳头却不认识是四妹!再来,休要恁地!”
  那女生通红了脸,便掇开了杌子,口里说道:“我自作乐耍子,不直得便当真起来!好不识人爱惜!”搬了盏碟自向厨下去了。武松自在房里气忿忿地。
  天色却早未牌时分。清华挑了担儿归来推门,那妇女慌忙开门。清华进来歇了担儿,随到厨下,见妻子双眼哭得红红打的。武大道:“你和什么人闹来?”那女生道:“都是你不争气,教别人来欺负我!”清华道:“哪个人人敢来欺负你!”妇人道:“情知是有哪个人!争奈武二这个人,我见她冬至里归来,飞快安插酒,请他吃;他见前后没人,便把讲话来调戏自己!”复旦道:“我的哥们不是那等人,平昔老实。休要高做声,吃邻舍家笑话。”南开撇了妻室,来到武松房里,叫道:“二弟,你没有吃点心,我和你吃些酒。”武松只不做声,寻思了半天,再脱了丝鞋,仍旧穿上油膀鞋,着了上盖,带上毡笠儿,一头系缠袋,一面出门。南开叫道:“小叔子,这里去?”也不应,平昔地注意去了。
  北大回到厨下来问老伴道:“我叫她又不应,只顾望县前那条路走了去,正是不知怎地了!”那妇人骂道:“糊突桶!有甚麽难见处!此人羞了,没脸儿见你,走了出去!我也不再许你留此人在家里宿歇!”北大道:“他搬出去须吃人家笑话。”那女人道:“混沌魍魉!他来调戏自己,倒不吃别人笑!你要便自和他道话,我却做不可那样的人!你还了自身一纸休书来,你自留他便了!”南开那里敢再张嘴。
  正在家中两口儿絮聒,只见武松引了一个土兵,拿着一条匾担,迳来房里收拾了行李,便飞往去。南开赶出来叫道:“三弟,做甚麽便搬了去?”武松道:“表哥,不要问;说起来,装你的金字招牌。你只由自己自去便了。”
  哈工大那里敢再出口,由武松搬了去。那女士在里头喃喃呐呐的骂道:“却可以!人只道一个亲兄弟做都头,怎地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嚼咬人!正是‘花木瓜,空美观’!你搬了去,倒谢天谢地!且得仇敌离前边!”北大见爱妻那等骂,正不知怎地,心中只是咄咄不乐,放她不下。
  自从武松搬了去县衙里宿歇,北大自如故每一天上街,挑卖炊饼。本待要去县里寻兄弟说话,却被那婆娘千叮万嘱分付,教不要去兜揽他;由此,交大不敢去寻武松。
  捻指间,岁月如流,不觉雪晴。过了十数日,却说本县知县自到任已来,却得二年半多了;赚得好些金银,欲待要使人送上东京(Tokyo)去与亲眷处收贮使用,谋个升转;却怕中途被人劫了去,须得一个有本事的心腹人去,便好;猛可想起武松来,“须是这个人可去。有那等首当其冲了得!”当日便唤武松到衙内商议道:“我有一个亲朋好友在日本东京城里住;欲要送一担礼物去,就捎封书问安则个。只恐途中倒霉行,须是得你那等乐善好施好汉方去得。你可休辞劳碌,与我去走一遭。回来我尊重重赏你。”武松应道:“小人得蒙恩相抬举,安敢推故。既蒙差遣,只得便去。小人也根本不曾到东京(Tokyo),就那里观察光景一遭。相公,今天打点端正了便行。”知县大喜,赏了三杯,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领下知县开口,出县门来。到得下处,取了些银两,叫了个土兵,却上街来买了一瓶酒并鱼肉果品之类,一迳投紫石街来,直到武大家里。北大恰好卖炊饼了归来,见武松在门前坐地,叫土兵去厨下安插。那女人馀情不断,见武松把将酒食来,心中自想道:“莫不此人牵挂我了,却又回到?……那厮一定强然则我!且日益地相问他。”
  那女子便上楼去重匀粉面,再整云鬟,换些艳色衣裳穿了,来到门前,迎接武松。那女生拜道:“岳父,不知怎地错见了?好几日并不上门,教奴心里没理会处。天天叫您四弟来县里寻大伯陪话,归来只说道:‘没处寻。’今天且喜得公公家来。没事坏钱做甚麽?”武松答道:“武二有句话,特来要和三哥四嫂说知则个。”那妇女道:“既是那般,楼上去坐地。”
  多个人来到楼上客位里,武松让哥嫂上首坐了。武松掇个杌子,横投坐了。土兵搬将酒肉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武松劝小叔子妹妹吃酒。那妇女只顾把眼来睃武松。武松只顾吃酒。
  酒至五巡,武松讨个劝杯,叫土兵筛了一杯酒,拿在手里,看着清华,道:“小叔子在上,今日武二蒙知县夫君差在此之前本东京干事,前几天便要起身。多是多个月,少是四五十日便回。有句话特来和您说知,你平素为人脆弱,我不在家,恐怕被别人来欺负。假使你每一日卖十扇笼炊饼,你以前几日为始,只做五扇笼出去卖;每天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到家里,便下了帘子,早闭上门,省了稍稍是非口舌。若是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冲突,待我回来自和她力排众议。堂弟依自己时,满饮此杯。”北大接了酒道:“我哥们见得是,我都依你说。”吃过了一杯酒,武松再筛第二杯酒对这女孩子说道:“三嫂是个娇小的人,不必武松多说。我三哥为人质朴,全靠大姨子做主看待他。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三嫂把得家定,我堂哥烦恼做甚麽?岂不闻古人言:‘蓠劳犬不入’?”那女士被武松说了这一篇,一点红从耳朵边起,紫涨了面皮;指着北大,便骂道:“你那么些腌臜混沌!有甚麽言语在别人处说来,欺负老娘!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老伴!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人面上行得人!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鳖内人!自从嫁了清华,真个蝼蚁也不敢入屋里来!有甚麽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砖头瓦儿,一个个要着地!”武松笑道:“若得三姐这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却毫不‘心头不似口头’。既然如此,武二都回想二嫂说的话了,请饮过此杯。”这女士推开酒盏,一贯跑下楼来;走到半扶梯上,发话道:“你既是小聪明伶俐,却不道‘长嫂为母’?我那时嫁南开时,不曾听说有甚麽阿叔!那里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自是老娘晦气了,鸟撞着众多事!”哭下楼去了。那女孩子自妆许多奸伪张致。
  那清华、武松弟兄自再吃了几杯。武松拜辞四哥。复旦道:“兄弟,去了?早早回来,和您遇见!”口里说,不觉眼中堕泪。武松见南开眼中垂泪,便琢磨:“堂哥便不做得买卖也罢,只在家里坐地;盘缠兄弟自送以后。”南开送武松下楼来。临出门,武松又道:“三弟,我的言语休要忘了。”
  武松带了土兵自回县前来处置。次日早起来,拴束了打包,来见知县。那知县已自先差下一辆车儿,把箱笼都装载车子上;点七个健全土兵,县衙里拨四个秘密伴当,都分付了。那多少个跟了武松就厅前拜辞了知县,拽扎起,提了朴刀,监押车子,一行多个人离了阳谷县,取路望日本东京去了。
  话分四头。只说清华郎自从武松说了去,整整的吃那婆娘骂了三四天。南开忍气吞声,由他自骂,心里只依着兄弟的讲话,真个每日只做一半炊饼出去卖,未晚便归,一脚歇了担儿,便去除了帘子,关上大门,却来家里坐地。
  那女人看了这么,心内焦躁,指着清华脸上骂道:“混沌浊物,我倒没有见太阳在半天里,便把着丧门关了,也须吃人家道我家怎地禁鬼!听你那兄弟鸟嘴,也即使外人笑耻!”北大道:“由她们嘲笑我家禁鬼。我的兄弟说的是好话,省了略微是非。”那妇女道:“呸!浊物!你是个壮汉,自不做主,却听人家调遣!”南开摇手道:“由他。我的哥们是黄金言语!”
  自武松去了十数日,南开每天只是晏出早归;归到家里便关了门。那女生也和他闹了几场;向后弄惯了,不以为事。自此,那女孩子约莫到武大归时先自去收了帘儿,关上大门。浙大见了,自心里也喜,寻思道:“恁地时却好!……”
  又过了三两日,冬已将残,天色回阳微暖。当日南开将次回到。那妇女惯了,自先向门前来叉那帘子。也是合当有事,却好一个人从帘子边渡过。自古道:“没巧不成话。”那妇人正手里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却好打在那人头巾上。那人立住了脚,意思要发作;回过脸来看时,却是一个妖艳的妇人,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直钻过“爪哇国”去了,变着笑吟吟的脸儿。那妇人见不相怪,便叉手深深地道个万福,说道:“奴家一时失手。官人疼了?”那人一头把把手整顿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礼,道:“不妨事。孩子他娘闪了手?”却被那间壁的王婆正在茶局子里水帘底下看见了,笑道:“兀!哪个人教大官人打那屋檐边过?打得正好!”那人笑道:“那是小人不是。冲撞孩他娘,休怪。”那女孩子也笑道:“官人恕奴些个。”那人又笑着,大大地唱个肥喏,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眼都只在那妇人身上,也回了七八遍头,自摇摇摆摆,踏着风水脚去了。那妇人自收了帘子叉竿入去,掩上大门,等哈工大归来。
  你道那人姓甚名什么人?这里居住?原来只是阳谷县一个破落户财主,就县前开着个生药铺。从小也是一个居心不良的人,使得些好拳棒;近日暴发迹,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放刁把滥,说事过钱,排陷官吏。因而,满县人都饶让他些个。那人覆姓北门单讳一个庆字,排名第一,人都唤她做南门大郎。——近年来发迹有钱,人都称他做南门大官人。
  不多时,只见那南门庆一转,踅入王婆茶坊里来,去里边水帘下坐了。王婆笑道:“大官人,却才唱得好个大肥喏!”南门庆也笑道:“乾娘,你且来,我问您:间壁那一个雌儿是何人的老小?”王婆道:“他是阎罗大王的阿妹!五道将军的姑娘!问他如何?”西门庆道:“我和你说正话,休要挖苦。”王婆道:“大官人怎麽不认得,他娃他爸便是每一天在县前卖熟食的。……”北门庆道:“莫非是卖枣糕徐三的爱人?”王婆摇手道:“不是;要是她的,正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南门庆道:“不过银担子李表哥的内人?”王婆摇头道:“不是!假使他的时,也倒是一双。”西门庆道:“倒敢是花胳膊陆小乙的婆姨?”王婆大笑道:“不是!即使他的时,也又是好一对儿!大官人再猜一猜。”北门庆道:“乾娘,我其实猜不着。”王婆哈哈笑道:“好教大官人得知了笑一声。他的盖老便是街上卖炊饼的哈工大郎。”西门庆跌脚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北大郎?”王婆道:“正是她。”北门庆听了,叫起苦来,说道:“好块羊肉,怎地落在狗口里!”王婆道:“便是如此苦事!自古道:‘骏马却驮痴汉走,巧妇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生倘若那般合营!”南门庆道:“王乾娘,我少你稍微茶钱?”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时却算。”南门庆又道:“你孙子跟哪个人出去?”王婆道:“说不得。跟一个客人淮上去,至今不归,又不知死活。”西门庆道:“却不叫他跟自家?”王婆笑道:“若得大官人抬举他,极度之好。”南门庆道:“等她回到,却再争执。”再说了几句闲话,相谢起身去了。
  约莫未及半个小时,又踅未来王婆店门口帘边坐地,朝着哈工大门前半歇。王婆出来道:“大官人,吃个‘梅汤’?”西门庆道:“最好,多加些酸。”王婆做了一个梅汤,双手递与西门庆。北门庆日益地吃了,盏托放在桌上。北门庆道:“王乾娘,你那梅汤做得好,有稍许在屋里?”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一个在屋里。”西门庆道:“我问你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有些?”王婆道:“老身只听的大官人问那‘媒’做得好,老身只道说做媒。”南门庆道:“乾娘,你既是撮合山,也与我做头媒,说头好亲事。我尊重重谢你。”王婆道:“大官人,你宅上大娃他妈得知时,婆子那脸怎吃得耳刮子?”南门庆道:“我家大孩子他娘最好,极是容得人。见今也讨多少个身边人在家里,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诸如此类好的与本人看好一个,便来说不妨。——就是‘回头人’也好,只要中得我意。”王婆道:“前几天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西门庆道:“若好时,你与自身说成了,我自谢你。”王婆道:“生得十二分人物,只是年纪大些。”南门庆道:“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几岁?”王婆道:“那娃他爹丁丑生,属马的,新年恰恰九十三岁。”西门庆笑道:“你看那风婆子!只要扯着风脸戏弄!”南门庆笑了出发去。
  看看天色黑了,王婆却才点上灯来,正要打烊,只见南门庆又踅将来,迳去帘底下那座头上坐了,朝着清华门前只顾望。王婆道:“大官人,吃个‘和合汤’如何?”南门庆道:“最好,乾娘,放甜些。”王婆点一盏和合汤,递与南门庆吃。坐个一歇,起身道:“乾娘记了账目,明天一发还钱。”王婆道:“不妨。伏惟安置,来日早请过访。”南门庆又笑了去。当晚无事。
  次日,清早,王婆却才开门,把当时门外时,只见那北门庆又在门前三头来往踅。王婆见了道:“这么些刷子踅得紧!你看自己着些甜糖抹在此人鼻子上,只叫她舔不着。这个人会讨县里人便宜,且教他来老娘手里纳些败缺!”
  王婆开了门,正在茶局子里生炭,整理茶锅。南门庆一迳奔入茶房里,来水帘底下,望着北大门前帘子里坐了看。王婆只做不细瞧,只顾在茶局里煽风炉子,不出来问茶。北门庆叫道:“乾娘,点两盏茶来。”王婆笑道:“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且请坐。”便浓浓的点两盏姜茶,将来放在桌上。南门庆道:“乾娘,相陪我吃个茶。”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影射’的!”南门庆也笑了四回,问道:“乾娘,间壁卖甚麽!”王婆道:“他家卖拖蒸河漏子热烫温和大辣酥。”西门庆笑道:“你看!这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风,他家自有亲孩他爸!”南门庆道:“乾娘,和你说正经话:说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我要问他做三五十个,不知出去在家?”王婆道:“若要买炊饼,少间等她街上回来买,何消得上门上户?”南门庆道:“乾娘说的是。”吃了茶,坐了三遍,起身道:“乾娘,记了账目。”王婆道:“不妨事。老娘牢牢写在帐上。”南门庆笑了去。
  王婆只在茶局里张时,冷眼睃见西门庆又在门前踅过东去又看一看;走过西来又睃一睃;走了七八遍;迳踅入茶房里来。王婆道:“大官人稀行!好哪一天不见面!”西门庆笑将起来,去身边摸出一两来银子递与王婆,说道:“乾娘,权收了做茶钱。”婆子笑道:“何消得许多?”南门庆道:“只顾放着。”
  婆子暗暗地喜欢,道:“来了!那刷子当败!”且把银两来藏了,便道:“老身看大官人有些渴,吃个‘宽煎叶儿茶’,如何?”西门庆道:“乾娘怎么着便猜得着?”婆子道:“有甚麽难猜。自古道:‘入门休问荣枯事,观望容颜便查获。’老身异样跷蹊作怪的事都猜得着。”西门庆道:“我有一件心上的事,乾娘猜得着时,与你五两银两。”
  王婆笑道:“老娘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分外。大官人,你把耳朵来——你那两日脚步紧,赶趁得频,一定是牵挂着隔壁那家伙。——我猜得如何?”西门庆笑将起来道:“乾娘,你端的智赛隋何,机强陆贾!不瞒乾娘说:我不知怎地吃她那日叉帘未时,见了这一面,却似收了我三魂七魄的一般。只是没做个道理入脚处。不知你会弄手段麽?”
  王婆哈哈的笑将起来道:“老身不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一月尾三下雪的那一日,卖了一个泡茶,直到前几天不发市。专一靠些‘杂趁’养口。”北门庆问道:“怎地叫做‘杂趁’?”王婆笑道:“老身为头是做媒;又会做牙婆;也会抱腰,也会收小的,也会说风情,也会做‘马泊六’。”南门庆道:“乾娘,端的与自我说得成时,便送十两银两与你做棺材本。”
  王婆道:“大官人,你听我说:但凡捱光的,三个字最难,要五件事原原本本,方才行得。第一件,潘安仁的貌;第二件,驴儿大的行货;第三件,要似邓通有钱;第四件,小就要棉里针忍耐;第五件,要闲工夫:——那五件,唤作‘潘、驴、邓、小、闲’。五件全副,此事便获着。”南门庆道:“实不瞒你说,那五件事本身都有些:第一,我的面儿虽比不足潘安仁,也充得过;第二,我小时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里也颇有贯百钱财,虽不及邓通,也得过;第四,我最耐得,他便打自己四百顿,休想我回她时而;第五,我最有空闲,不然,怎么着来的恁频?乾娘,你只作成自己!完备了时,我自重重的谢你。”
  王婆道:“大官人,固然您说五件事都全,我精通还有一件事打搅;也多是扎的不足。”北门庆说:“你且道甚麽一件事打搅?”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捱光最难,非凡光时,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形成处。我知你平素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只这一件打搅。”西门庆道:“那个极不难医治,我只听你的说话便了。”
  王婆道:“如果大官人肯使钱时,老身有一条计,便教大官人和那雌儿会一面。只不知官人肯依我麽?”南门庆道:“不拣怎地,我都依你。乾娘有甚妙计?”王婆笑道:“明天晚了,且回去。过7个月三个月却来研究。”南门庆便跪下道:“乾娘!休要撒科,你作成自己则个!”
  王婆笑道:“大官人却又慌了;老身那条计是个上着,就算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长卿教女兵,十捉九着!大官人,我前几天对您说:这厮原是清河县大户人家讨来的养女,却做得一手好针线。大官人,你便买一匹白绫,一匹蓝绣,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我却走过去,问他讨个茶吃,却与那雌儿说道:‘有个施主官人与本人一套送终衣料,特来借历头。央及孩子他妈与老身拣个好日,去请个裁缝来做。’他若见自己那样说,不睬我时,此事便休了。他若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时,那便有一分光了。我便请他家来做。他若说,‘未来本人家里做,’不肯过来,此事便休了。他若心情舒畅地说,‘我来做,就替你裁。’那光便有二分了。假如肯来我那边做时,却要布置些酒食点心请他。第一日,你也决不来。第两天,他若说不便当时,定要将家去做,此事便休了。他若依前肯过我家做时,那光便有三分了。这一日,你也不要来。到第四日上午内外,你鱼贯而入打扮了来,发烧为号。你便在门前说道:‘怎地连日不见王乾娘?’我便出来,请你入房里来。假如他见你来,便起身跑了归去,难道自己拖住她?此事便休了。他若见你入来,不动身时,那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时,便对雌儿说道:‘那个便是与自家衣料的施主官人,亏杀他!’我夸大官人许多好处,你便卖弄他的针线。假如他不来兜揽答应,此事便休了。他若口里承诺说话时,那光便有五分了。我却说道:‘难得这几个内人子与我作成出手做。亏杀你四个施主:一个出资的,一个效忠的。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难得这些妻子在此地,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老伴浇手。’你便取出银子来央我买。要是他隐退便走时,不成扯住她?此事便休了。他若是不动身时,那光便有六分了。我却拿了银子,临出门,对他道:‘有劳娃他爹相待大官人坐一坐。’他若也起身走了家去时,我也难道阻挡他?此事便休了。假使他不起身走动时,此事又好了,那光便有七分了。等自家买得东西来,摆在桌上时,我便道:‘娃他妈且收拾生活,吃一杯儿,难得那位官人坏钞。’他若不肯和您同桌吃时,走了回去,此事便休了。要是他只口里说要去,却不动身,那事又好了。那光便有八分了。待她吃的酒浓时,正说得投机,我便推道没了酒,再叫您买,你便又央我去买。我只做去买酒,把门拽上,关你和他五个在其中。他若焦躁,跑了归去,此事便休了。他若由自身拽上门,不着急时,那光便有九分了。——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这一分倒难。大官人,你在房里,着几句甜净的
  话说将入去;你却不足躁暴;便去轮奸,打搅了事,那时自己不管你。先假做把袖子在桌上拂落一双箸去,你只做去地下拾箸,将手去她脚上捏一捏。他若闹将起来,我从来搭救,此事也便休了,再也难得成。假若他不吭声时,那是十分光了。这时节,非凡事都成了!——那条机关怎样?”
  南门庆听罢大笑道:“尽管上不得凌烟阁,端的好计!”王婆道:“不要忘了许自我的十两银子!”南门庆道:“‘但得一片橘皮吃,莫便忘了东湖。’那条计哪一天可行?”王婆道:“只在今晚便有回报。我现在趁北大未归,走过去细细地说诱他。你却便使人将绫绣绢匹并绵子来。”北门庆道:“得乾娘完毕得那件事,怎么样敢失信。”作别了王婆便去市上绣绢铺里买了绫绣绢缎并十两清水好绵;家里叫个伴当,取包袱包了,带了五两碎银,迳送入茶坊里。
  王婆接了那物,分付伴当回去,自踅来开了后门,走过武我们里来。那妇女接着,请去楼上坐地。那王婆道:“娃他妈,怎地但是贫家吃茶?”那女人道:“便是这几日肉体忧伤,懒走去的。”王婆道:“娃他妈家里有历日麽?借与老身看一看,要选个裁衣日。”那妇女道:“乾娘裁甚麽衣服?”王婆道:“便是老身十病九痛,怕有些山高水低,预先要制办些送终衣裳。难得近处一个赵元帅见老身这般说,布施与自身一套衣料,——绫绣绢段——又与若干好绵。放在家里一年有馀,不可以做;今年觉道肉体好生不济,又撞着现行闰月,趁那二日要做;又被那裁缝勒掯,只推生活忙,不肯来做;老身说不行那等苦!”那妇女听了,笑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乾娘意;若不嫌时,奴入手与乾娘做,如何?”那婆子听了,堆下笑来,说道:“若得老伴贵手做时,老身便死来也得便宜去。久闻娃他妈好手针线,只是不敢相央。”那女生道:“那么些何妨。许了乾娘,务要与乾娘做了。将历头叫人拣个黄道好日,便与你下手。”王婆道:“若得娃他妈肯与老身做时,孩他娘是一些寿星,何用选日?老身也前几日央人看来,说道明天是个黄道好日;老身只道裁衣不用黄道日,了不记他。”那女孩子道:“归寿衣正要黄道日好,何用别选日。”王婆道:“既是娃他爹肯作成老身时,大胆只是明天,起动孩他妈到寒家则个。”那女孩子道:“乾娘,不必,将上升做不可?”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爱妻做生活则个;又怕家里没人看门前。”那女人道:“既是乾娘恁地说时,我今日饭后便来。”
  那婆子千恩万谢下楼去了;当晚上涨了北门庆的话,约定今天准来。当夜无话。次日,清早,王婆收拾房里乾净了,买了些线索,布置了些茶水,在家里等候。
  且说北大吃了早餐,打当了担儿,自出去卖炊饼。那妇女把帘儿挂了,从后门走过王婆家里来。那婆子欢悦无限,接入房里坐下,便浓浓地方道茶,撒上些出日松子胡桃肉,递与那妇人吃了;抹得桌子乾净,便将出那绫绣绢段来。妇人将尺量了尺寸,裁得完备,便缝起来。婆子看了,口里不住声价喝采,道:“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岁,眼里真个不曾见过那样好针线!”这妇人缝到深夜,王婆便安排些酒食请他,下了一斤面与那女士吃了;再缝了一歇,将次晚来,便收拾起生活,自归去,恰好清华归来,挑着空担儿进门。那女士拽开门,下了帘子。哈工大入屋里来,看见爱妻面色微红,便问道:“你那里吃酒来?”那女士应道:“便是间壁王乾娘央我做送终的衣衫,日中安顿些点心请自己。”清华道:“啊呀!不要吃他的。大家也有央及她处。他便央你做得件把衣裳,你便自归来吃些点心,不直得搅恼他。你前日倘或再去做时,带了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她回礼,尝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了人情。他若是不肯要你还礼时,你便只是拿了家来做去还他。”这妇女听了,当晚无话。
  且说王婆设计已定,赚潘金莲来家。次日饭后,清华自出去了,王婆便踅过来相请。去到他房里,取出生活,一面缝将起来。王婆自一边点茶来吃了,不在话下。
  看看日中,这女生取出一直钱付与王婆,说道:“乾娘,奴和您买杯酒吃。”王婆道:“啊呀!那里有这些道理?老身央及内人在此处做生活,怎么着颠倒教娃他妈坏钱?”那女孩子道:“却是拙夫分付奴来!若还乾娘见外时,只是将了家去做还乾娘。”那婆子听了,连声道:“大郎直恁地晓事。既然爱妻那般说时,老身权且收下。”那婆子生怕打脱了那事,自又添钱去买些好酒好食,希奇果子来,殷勤相待。
  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人,由你十八分迷你,被小人意儿过,纵十个,九个着了道儿!
  再说王婆安顿了点心,请那女士吃了酒食,再缝了一歇,看看晚来,千恩万谢去归了。
  话休絮烦。第八天早饭后,王婆只张哈工大出去了,便走过后门来,叫道:“娃他妈,老身大胆……”那女士从楼上下来道:“奴却待来也。”三个厮见了,来到王婆房里坐下,取过生活来缝。那婆子随即点盏茶来,两个吃了。那女人看看缝到清晨左右,却说西门庆巴不到这一日,裹了顶新头巾,穿了一套有次序衣裳,带了三五两碎银子,迳投那紫石街来;到得茶房门首便感冒道:“王乾娘,连日怎么不见?”那婆子瞧科,便应道:“兀!什么人叫老娘!”北门庆道:“是自个儿。”那婆子赶出来看了,笑道:“我只道是何人,却原来是施主大官人。你显得正好,且请你入去看一看。”把西门庆袖子一拖拖进房里,对着那女士道:“那些便是那施主,——与老身那衣料的孩子他爹。”
  北门庆见了那女生,便唱个喏。这女人慌忙放下生活,还了万福。王婆却指着那女生对南门庆道:“难得官人与老身段匹,放了一年,不曾做得。最近又亏杀这位爱妻入手与老身做成全了。真个是布机也似好针线!又密又好,其实难得!大官人,你且看一看。”西门庆把起来看了,喝采,口里说道:“那位内人怎地传得那手好生活!神仙一般的手法!”那妇人笑道:“官人休笑话。”南门庆问王婆道:“乾娘,不敢问,那位是什么人家宅上娃他妈?”王婆道:“大官人,你猜。”南门庆道:“小人如何猜得着。”王婆哈哈的笑道:“便是间壁清华郎的爱妻;明天叉竿打得不疼,大官人便忘了。”那妇人脸便红红的道:“那日奴家偶然失手,官人休要记怀。”南门庆道:“说那里话。”王婆便接口道:“那位大官人一生和气,向来不会记恨,极是好人。”西门庆道:“前几日小人不认得,原来却是南开郎的妻子。小人只认的大郎,一个养家经纪人。且是在街上做买卖,大大小小不曾恶了一个人,又会赚钱,又且好性子,真个难得那等人。”王婆道:“可见哩;孩子他娘自从嫁得这些大郎,但是有事,百依百随。”那女士应道:“他是行不通之人,官人休要笑话。”西门庆道:“孩子他妈差矣;古人道:‘柔软是立身之本,刚强是惹祸之胎。’似孩他娘的大郎所为善良时,‘万丈水无涓滴漏。’”王婆打着猎鼓儿道:“说的是。”
  西门庆称誉了一次,便坐在妇人对面。王婆又道:“孩他妈,你认的那个官人麽?”那女士道:“奴不认的。”婆子道:“那么些大官人是那本县一个富翁,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回,叫做北门庆大官人,万万贯钱财,开着个生药铺在县前。家里钱过北斗,米烂陈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得是珠,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亦有大象口中牙。……”
  那婆子只顾称誉南门庆,口里假嘈。那女生就低了头缝针线。北门庆看得潘金莲分外心理,恨不就做一处。王婆便去点两盏茶,来递一盏与北门庆,一盏递与那女人;说道:“孩子他娘相待大官人则个。”
  吃罢茶,便觉有些眉目送情。王婆望着南门庆把一只手在脸上摸。西门庆心里瞧科,已知有五分了。王婆便道:“大官人不来时,老身也不敢来宅上相请;一者缘法,二者来得正好。尝言道:‘一客不烦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钱的,那位妻子便是听从的;不是老身路歧相烦,难得那位太太在那里,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老伴浇手。”北门庆道:“小人也见不到,那里有银子在此。”便取出来,和帕子递与王婆。那女生便道:“不消生受得。”口里说,又不动身。王婆将了银子要去,那女孩子又不起身。婆子便飞往,又道:“有劳孩他妈相陪大官人坐一坐。”那妇女道:“乾娘,免了。”却亦是不动身。也是缘分,却都故意了;北门庆这个人一双眼只瞅着那女孩子;那婆娘一双眼也偷睃南门庆,见了那表人物,心中倒有五七分意了,又低着头自做生活。
  不多时,王婆买了些见成的肥鹅熟肉,细巧果子归来,尽把盘子盛了,果子菜蔬尽都装了,搬来房里桌子上。望着那妇女道:“乾娘自便相待大官人,奴却不当。”依旧原不动身。那婆子道:“正是专与老婆浇手,怎么样却说那话?”王婆将盘馔都摆在桌子上,几个人坐定,把酒来斟。那北门庆拿起酒盏来,说道:“孩子他妈,满饮此杯。”那妇人笑道:“多感官人厚意。”王婆道:“老身得知爱人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南门庆拿起箸来道:“乾娘,替自己劝爱妻请些个。”
  那婆子拣好的递将过来与那女生吃。一而再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烫酒来。南门庆道:“不敢动问孩他妈青春多少?”那女士应道:“奴家虚度二十三岁。”南门庆道:“小人痴长五岁。”那妇女道:“官人将天比地。”王婆走进来道:“好个精美的爱妻!不惟做得好针线,诸子百家皆通。”北门庆道:“却是那里去讨!清华郎好生有福!”王婆便道:“不是老身说是非,大官人宅里枉有广大,那里讨一个赶得上那孩子他娘的!”西门庆道:“便是那等一言难尽;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个好的。”王婆道:“大官人,先头内人须好。”西门庆道:“休说!如若自己先妻在时,却不怎地家无主,屋到竖!近来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饭,都不管事!”那妇人问道:“官人,恁地时,殁了小姑子得几年了?”西门庆道:“说不得。小人先妻是无所谓出身,却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得小人;近期不幸,他殁了已得三年,家里的事都七颠八倒。为啥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怄气。”
  那婆子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你面前娃他妈也从不武大孩子他娘那手针线。”西门庆道:“便是小人先妻也从未此孩子他妈这表人物。”那婆子笑道:“官人,你养的外宅在东街上,怎样不请老身去吃茶?”西门庆道:“便是唱慢曲儿的张惜惜;我见他是路歧人,不希罕。”婆子又道:“官人,你和李娇娇却久久。”西门庆道:“这厮见今取在家里。假诺他似娘马时,自册正了她多时。”王婆道:“若有妻子般中得官人意的,来宅上说没妨事麽?”北门庆道:“我的父岳母俱已殁了,我自主张,什么人敢道个‘不’字。”王婆道:“我自说要,热切那里有中得官人意的。”南门庆道:“做甚麽了便没?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自不撞着!”南门庆和那婆子一递一句,说了四次。王婆便道:“正好吃酒,却又没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拨,再买一瓶儿酒来吃。如何?”西门庆道:“我手帕里有五两来碎银子,一发撒在你处,要吃时只顾取来,多的乾娘便就收了。”
  那婆子谢了官人,起身睃那粉头时,一锺酒落肚,哄动春心,又自四个言来语去,都故意了,只低了头,却不起身。那婆子满脸堆下笑来,说道:“老身去取瓶儿酒来与爱人再吃一杯儿,有劳孩子他娘相待大官人坐一坐。——注子里有酒没?便再筛两盏儿和大官人吃,老身直去县前那家有好酒买一瓶来,有好歇儿耽阁。”那妇人口里说道:“不用了。”坐着,却不动身。婆子出到房门前,便把索儿缚了房门,却来当路坐了。
  且说北门庆自在房里,便斟酒来劝那妇女;却把袖子在桌上一拂,把那双箸拂落地下。也是缘法凑巧,那双箸正落在孩他娘军脚边。西门庆尽快蹲身下去拾,只见那女士尖尖的一双小脚儿正翘在箸边。南门庆且不拾箸,便去那妇女绣花鞋儿上捏一把。那女生便笑将起来,说道:“官人,休要罗唣!你真个要勾搭我?”南门庆便跪下道:“只是爱妻作成小丑!”那妇女便把北门庆搂将起来。当时四个就王婆房里,脱衣解带,无所不至。
  云雨才罢,正欲各整衣襟,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怒道:“你八个做得好事!”南门庆和这妇女,都吃了一惊。这婆子便道:“好啊!好啊!我请您来做衣服,不曾叫您来偷汉子!武大得知,须连累我;不若我先去出首!”回身便走。那妇女扯住裙儿道:“乾娘饶恕则个!”西门庆道:“乾娘低声!”王婆笑道:“若要我饶恕你们,都要依我一件!”那女士道:“休说一件,便是十件奴也依!”王婆道:“你从明日为始,瞒着北大,每一日不要失约,负了大官人,我便罢休;假诺一日不来,我便对你哈工大说。”那女士道:“只依着乾娘便了。”王婆又道:“北门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多说,那非常善举已都完了,所许之物不得失信。你若负心,我也要对北大说!”南门庆道:“乾娘放心,并不食言。”两人又吃几杯酒,已是晚上的时节。那女生便启程道:“复旦这个人将归了,奴自回去。”便踅过后门归家,先去下了帘子,南开恰好进门。
  且说王婆瞅着西门庆道:“好手段麽?”南门庆道:“端的亏了乾娘!我到家便取一锭银送来与您;所许之物,岂敢昧心。”王婆道:“‘眼望旌节至,专等好音讯’;不要叫老身‘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西门庆笑了去,不在话下。
  那妇人自即日为始,每一日踅过王婆家里来和北门庆做一处,恩情似漆,心意如胶。自古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到半月之内,街坊邻里都知晓了,只瞒着武大一个不知。
  话分五头。且说本县有个小的,年方十五六岁,本身姓乔,因为做军在郓州生育的,就命名叫做郓哥,家中止有一个慈父。这小厮生得灵活,自来只靠县前那许多酒店里卖些时新果品,时常得西门庆赍发他些路费。其日,正寻得一篮儿雪梨,提着来绕街寻问南门庆。又有一等的多口人说道:“郓哥,你若要寻她,我教你一处去寻。”郓哥道:“聒噪阿叔,叫我去寻得她见,赚得三五十钱养活老爹也好。”这多口的道:“北门庆他明天刮上了卖炊饼的南开太太,每一天只在紫石街上王婆茶坊里坐地,这一定多定正在那里。你小孩子家只顾撞入去不妨。”那郓哥得了那话,谢了阿叔指教。那小猴子提了篮儿,一贯望紫石街走来,迳奔入茶坊里去,却好正见王婆坐在小凳儿上绩绪。郓哥把篮儿放下,望着王婆道:“乾娘,拜揖。”那婆子问道:“郓哥,你来此地做甚麽?”郓哥道:“要寻大官人赚三五十钱养活老爹。”婆子道:“甚麽大官人?”郓哥道:“乾娘情知是不行,便只是她煞是。”婆子道:“便是大官人,也有个姓名。”郓哥道:“便是七个字的。”婆子道:“甚麽四个字的?”郓哥道:“乾娘只是要作耍我。我要和南门大官人说句话。”望里面便走。这婆子一把揪住,道:“小猴子!那里去?人家屋里,各有上下!”郓哥道:“我去房里便寻出来。”王婆道:“含鸟猢狲!我屋里那得甚麽‘西门大官人’!”郓哥道:“不要单独吃呵!也把些汁水与自家呷一呷!我有甚麽不理睬得!”婆子便骂道:“你那小猢狲!理会得甚麽!”郓哥道:“你正是‘马蹄刀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半点儿也尚未落地!直要自身说出来,只怕卖炊饼的父兄发作!”
  那婆子吃她那两句道着她真病,心中大怒;喝道:“含鸟猢狲!也来老娘屋里放屁辣臊!”郓哥道:“我是小猢狲,你是‘马泊六’!”那婆子揪住郓哥,凿上八个栗暴。郓哥叫道:“做甚麽便打自己!”婆子骂道:“贼猢狲!高做声,大耳刮子打你出去!”郓哥道:“老咬虫!没事得便打自己!”
  那婆子一头叉,一头大栗暴凿直打出街上去。雪梨篮儿也丢出去;那篮雪梨四分五落,滚了开去。那小猴子打那虔婆但是,一头骂,一头哭,一头走,一头街上拾梨儿,指着那王婆茶坊骂道:“老咬虫!我教您不用慌!我不去说与她!——不做出来不信。”提了篮儿,迳奔去寻此人。正是:从前做过事,没兴一齐来。直教:掀翻狐兔窝中草,惊起鸳鸯沙上眠。
  毕竟那郓哥寻甚麽人,且听下回分解。

  那首词名为《西汇月》,是感人安分守纪,随缘作乐,莫为酒、色、财、气四宇,损却精神,亏了行为。求快活时非快活,得便宜处失便宜。说起那四宇中,总到不得那“色”宇利害。眼是情媒,心为欲种,起手时,牵肠挂肚:过后去,丧魄悄魂。假使墙花路柳,偶然适兴,无损于事。假若生心设计,败俗伤风,只图自己一时喜欢,却不顾旁人的世纪思义,如若你有娇妻爱妾,外人调戏上了,你心下什么?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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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意或可昧,天道不差移。我不淫人妇,人不淫我妻。

“三言”、“二拍”是指元朝五本有名传奇小说集的合称,二〇一五年九月底国画报出版社再一次出版了此集,包含冯梦龙创作的《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和《醒世恒言》以及凌濛初创作的《初刻拍案惊奇》和《二刻拍案惊奇》。三言两拍是炎黄古典短篇白话小说的极限之作,两次一个世俗小故事,称当代花边杂志的老祖宗。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取自《喻世明言》。

  看官,则今天自我说“珍珠衫”那套词话,可知果报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个规范。话中单表一人,姓蒋,名德,小宇兴哥,乃湖广包头府枣阳县人物。父亲名叫蒋世泽,从小走熟湖北,做客买卖。因为丧了妻房罗氏,止遗下那兴哥,年方九岁,别无子女。那蒋世泽割舍不下,又毫无得山东的家常道路,千思百计,心急火燎,只得带那九岁的孩子同行作伴,就教她学些乖巧。那孩子虽则年小,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行步体面,言辞敏捷。职明赛过读书家,伶俐不输长大汉。人人晚做粉孩儿,个个羡他无价宝。蒋世泽怕人嫉妒,一路上不就是嫡亲外孙子,只说是内侄罗小官人。原来罗家也是走青海的,蒋家只走得一代,罗家到走过三代了。那边客店牙行,都与罗家世代相识,如自己亲善一般。那蒋世泽做客,早先也依旧丈人罗公领他走起的。因罗家目前屡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几年没有走动。这一个旅舍牙行见了蒋世泽,那两回不动问罗家新闻,好生思念。今番见蒋世泽带个孩子过来,问知是罗家小官人,且是生得非凡俏丽,应对聪明,想着他祖父三辈交情,方今又是第四辈了,那一个不欢欣!闲话休题。
  却说蒋兴哥跟随姑丈做客,走了两回,学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百般都会,五叔也扬眉吐气。何期到一十七岁上,三叔一病身亡,且喜刚在家庭,还不做客造之鬼。兴哥哭了一场,兔不得揩千泪眼,整理大事。摈硷之外,做些功德超度,自不必说。七七四十九日内,内外宗亲,都来吊唁。本县有个王公,正是兴哥的新父亲,也来上门祭祀,少不得蒋门亲属陪待叙话。中间说起兴哥大器晚成,那般大事,亏他独自支撑,因话随话间,就有人撺掇道:“王老亲翁,方今令爱也长大了,何不乘凶完配,教她夫妇作伴,也好过日。”王公未肯应承,当日相别去了,众亲朋好友等安葬事毕,又去撺掇兴哥,兴哥初时也不肯,却被诱惑了几番,自想孤身无伴,只得答应。央原媒人往王家去说,王公只是推辞,说道:“我家也要备些薄薄妆奁,一时怎么展示?况且孝未期年,于礼有碍,便要结婚,且待小样之后再议。”媒人回话,兴哥见他说得正理,也不相强。
  光阴如箭,不觉周年己到。兴哥祭过了岳丈灵位,换去粗麻衣裳,再央媒人王家去说,方才依允。不隔几日,六礼完备,娶了新孩子他妈进门。有《西汇月》为证: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

以此故事描述了主人蒋兴哥,为了生计离家做外卖,留下年轻貌美的老伴三巧儿独守空闺,而异乡商贩陈大郎贪图三巧儿的美色,在物欲横流的薛婆的牵引下,与三巧儿勾搭成奸。不料却因为一件珍珠衫揭穿了二人的私情,蒋兴哥怒而休妻,三巧儿也二嫁给了吴知县。而陈大郎因病身亡之后,其妻平氏流落异乡,机缘巧合之下竟嫁与蒋兴哥为妻。一年将来,蒋兴哥被诽谤,牵扯进一桩官司,而主审此案的难为吴知县,三巧儿因对蒋兴哥有愧,伏乞相公救了他一命。吴知县有感于蒋兴哥和三巧儿二人夫妻情分仍在,主动撮合,从此蒋兴哥,平氏,三巧儿一夫二妻,团圆到老。

该故事篇幅不短,出场人物个性明显,各样狗血和巧合不乏先例。

三巧儿出生在富绅之家,应该说是个很守礼法的女性,孩子他爸离家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坚守妇道,整天掰初始指头盼着郎君归家。陈大郎在街道上看了楼上的三巧儿一眼就被勾了魂,捧着大把金银来求薛婆为其想方法,见钱眼开的薛婆使计让三巧儿主动与薛婆相识,引狼入室。(套路很熟谙有木有?西门大官人和王婆既视感,而那淫人老婆的奸夫竟然叫“大郎”了,我不由得想入非非。)文中用了大篇幅的创作写了口如悬河的薛婆怎样一步步地攻垮三巧儿的心绪防线。

蒋兴哥和三巧儿少年夫妻本是恩恩爱爱,羡煞外人,为了生计异地分居饱受相思之苦。薛婆是个满肚子心计的人,知晓三巧儿【足不下楼,甚是贞节】,不可以操之过切,连什么让祥和跟三巧儿相识都要设计好剧本,跟陈大郎在三巧儿家对面的当铺门口一唱一和,引得三巧儿注意积极邀请薛婆进家问话。薛婆似乎此登门入室,【她俐齿伶牙,能言快语,又半痴不颠的,惯与丫鬟们打诨,所以上下都喜欢他。】一来两回的,跟三巧儿愈加熟络。三巧儿每日只跟家庭丫鬟打交道,突然多了一个能跟他说道的人,她本来每一日盼着薛婆每一日来,日日用餐喝酒,打发寂寞。

熟络之后,薛婆起始对三巧儿“洗脑”了,还拿自身孙女做例子(那三观也是服了)一会说自己的丫头虽给旁人做妾,但得了娃他爹的心,呼奴使婢,好不威风,暗示其地方与正妻主母无异(陈大郎已有老婆),一会有意无意数落蒋兴哥撇下娇妻,说不定在外围有人了,例如自己的女婿,有了妾,朝欢暮乐,何地想家?看三巧儿心志不变,假借春天家中闷热糟糕入睡为由,夜夜来跟三巧儿同眠(趁机遣走房中的丫鬟),说些自己青春时偷汉的床笫之事。三巧儿一个深闺妇女,久等夫君不归,寂寞难耐,加上薛婆的怂恿,最后醉酒之时,半推半就跟陈大郎偷欢,有了私情。临别之时,还将蒋家祖传宝贝珍珠衫赠与陈大郎。看来那三巧儿不缺乏德,还挺缺心眼的。

薛婆从收受陈大郎的缺德差事到事成,时间长达七个月,任凭陈大郎心如火焚如何催促,她平素气定神闲,一步步布局妥当。事发后,还知道收买丫鬟,堵住她们的嘴。那等智慧周密的想法若放在正事上,虽是一介女生也定能把生活过得风生水起了。

再来看看蒋兴哥,从小智商高,颜值高,学东西也快,十七岁时公公逝世就能独立撑起家当。对老婆也是百般关心,离家时只带后生些的家仆,老成的下人留在家给老伴使唤,管理家事,手巧的厨娘丫鬟专门伺候三巧儿,一切安插妥当才走人,真可谓是满分暖男。

唯独暖男也有悲催的时候,蒋兴哥在机缘巧合之下认识陈大郎,看到珍珠衫在她手上,心中存疑却佯装不知,待亲耳听到他跟内人的苟且之事,仍可以按捺住怒火,不当面揭发。回家后,他心中又苦又恨,【其时夫妻何等恩爱,只为我贪着三三两两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这场丑来,近期悔之何及!】直面爱人的出轨,竟流表露明白之意,先训斥自己,此等心胸,别说在韬光养晦封建的清朝,就是在现代或者也没多少人能成功。为了照顾三巧儿颜面,蒋兴哥没有当面痛斥,而是将老婆骗回娘家,用一种相比和婉的法子休了他。接着领了大伙儿拆了薛婆的屋宇,吓得薛婆不得不搬到附近住,这又突显了蒋兴哥性格中深恶痛疾的钢铁一面,并非性格脆弱。后来查出三巧儿另嫁旁人,蒋兴哥把他的产业行李一起十三个箱子稳如华山地交还给三巧儿,那假若相似人,早厌恶地把持有东西都扔了啊,可知蒋兴哥对三巧儿确真实情形深义重。

而陈大郎回家后,对三巧儿无时或忘,其妻平氏见陈大郎日夜对着珍珠衫,不禁起了猜忌,二人起了争论。在陈大郎突遭苦难,又在旧识吕公家里卧病不起时,平氏带着家仆细软赶去看女婿,却被告知陈大郎已经亡故。吕公见她美貌不错,身上还有几个钱,想让他嫁给协调的外甥,却碰了一鼻子灰,得了一顿数落。平氏被家仆偷了金钱,吕公落井下石将她赶走,平氏景况撂倒,原本想去个大户人家做女红度日,被乡邻劝说,眼下离乡千里,单人独马,又没有珍爱,何不趁着年轻貌美,再找个好人家算了。

以此内容挺有意思。平氏刚查出爱人甩手人寰时,吕公向其提亲,却被平氏拒绝了。文中涉及吕公有家仆,那家境应该算雄厚,且外甥并未娶妻,平氏若嫁过去便是天经地义的正妻,照理对于一个寡妇来说,算是一门科学的大喜事,可平氏却拒绝了。可当她身无分文,被赶出吕家,还得典当衣物度日时,日子过得凄苦,将来光阴怎么过,郎君的灵柩如何处理,平氏也是愁眉不展,【奴家也都虑到,只是无计可施了。】唯独若亲事能成,得了彩礼既葬了男人,还有个新的男人,那买卖连本人都要表彰了。平氏叹口气道:【罢,罢,奴家卖身葬夫,外人也笑我不得。】可知平氏原本是性情刚强之人,一陷入困境,没有了自救能力,便只可以把婚姻看成改变命局的救命稻草,还要给协调寻个“卖身葬父”的假说,不求博个美名,只求不被人耻笑(当然,从现代角度来看,改嫁并非可耻之事),可知人穷志就短,也是可悲。

狗血剧情就须要十万个尚未为何的巧合,娶了平氏的人正恰好就是蒋兴哥,蒋兴哥偶然见到平氏衣箱中的珍珠衫,才意识到陈大郎就是平氏的前夫。小编安插陈大郎死于非命(因听闻与三巧儿私情暴光一事,惊惧忧愁而发病致死)此处又借蒋兴哥的嘴说了一句【一报还一报】。昔日你睡了自家的爱妻,前天自家就娶了您的太太;你拿走了自身的祖传之宝,兜兜转转仍旧回到我蒋家的手中。多行不义必自毙,因果报应是古今读者永不变的爽点。

蒋兴哥娶了新娃他爹,和和美美过日子,不佳事又来了,惹上一桩人命官司。哎,又巧了,审案子的正是三巧儿的现任老公吴知县。三巧儿得知此事,深感有愧于蒋兴哥,便乞请夫君救她一命。蒋兴哥再次跟三巧儿重逢,二人原先就还有友谊在,此次会合抱头痛哭,把吴知县大老爷心都哭软了,得知几人之间的恩怨纠葛,表示不忍心拆散他们,成全了他们再也成为夫妻。

文中对吴知县的孝行大赞有加,可密切看来那吴知县也不完全是个大圣人。吴知县跟三巧儿的婚事是怎么成的?文中写到吴是贡士出身,被朝廷除授西藏潮阳县知县。【水路上任,打从西宁经过。不曾带家属,有心要择一美妾。路看了多少女孩子,并不中意。】吴是奉旨去上任的,可说是公务在身,这一起不带妻小,为的是可心无旁骛地找个精粹的小媳妇儿。瞧瞧,才刚好当官吗,就急迅地纳妾了,而且那还没规范走立时任呢,就曾经看了一块的红颜,千挑万选才选中了三巧儿。那倘使就职了不可广发美人帖,随处选秀?不消除吴知县是个色欲熏心的狂徒的可能。而不在乎地让出三巧儿的行事,怎么看都有点把女人当礼品的觉得。我揣摸着吴知县的心理活动是那样的:反正你们俩望着也情分尚在,强扭的瓜不甜,索性成全你们,还得个美名。而且结合已有三年,对三巧儿也谈不上有多在乎了。再说了,我后院里一堆美妾呢……因而对吴知县的所谓善举,我表示保留意见。

小编塑造出这么多显然生动的人物形象和奇怪曲折的故事情节,细看来一点都不逊色于当代编剧,陈大郎淫人妻,薛婆唯利是图,坏人家庭,都不得善终。三巧儿爱蒋兴哥是真,出轨行为也是真,但作者却予以了他一定的知情,还奋不顾身而出救了蒋兴哥一命,知恩图报,最终还夫妻团聚,和平氏二女共事一夫,团圆到老,善恶各有报,也算完美大结局。

只是……

蒋兴哥:我大内人的前夫是本人已经前妻现又是小媳妇儿的早已的情侣……

平氏:我前夫的对象的前夫现在是自家的郎君……

三巧儿:我的意中人的老伴是本身曾经前夫现又是男人的大妻子……

观众:……@#¥&*你们爱咋咋地!

  孝幕翻成红幕,色衣换去麻衣。画楼结彩烛光辉,和卺花筵齐备。那羡妆奁富盛,难求丽色娇妻。今宵云雨足如沐春风,来日人称恭喜。

  说这新妇是诸侯最幼之女,小名晚做三大儿,因他是六月七天生的,又晚做三巧儿。王公先前嫁过的八个丫头,都是精美标致的。枣阳县中,人人称羡,造出四句口号,道是:天下妇人多,王家美色寡。有人娶着他,胜似为附马。常言道:“做买卖不着,只一时:讨老婆不着,是一世。”若干地方官大户人家,单拣门户非凡,或是贪他嫁资雄厚,不分皂白,定了毕生大事。后来娶下一房奇丑的媳妇,十亲九眷面前,出来相见,做公婆的好没意思。又且孩子他爸心下不喜,未免私房走野。偏是丑妇极会管相公,如若一般见识的,便要反目:若使顾僧得体,让她一一次,他就做大起来。有此数般不妙,所以蒋世泽闻知王公惯生得好孙女,从小便送过财礼,定下他孙女与外孙子为婚。今天娶过门来,果然娇资艳质,说起来,比她七个胡儿加倍标致。正是:

吴宫西施不如,赵国南威难赛。若比水月观世音,一样烧香礼拜。

  蒋兴哥人才本自齐整,又娶得那房美色的浑家,显明是一对玉人,良工琢就,男欢女爱,比别个夫妻更胜相当。三朝之后,依先换了些浅色衣服,只推制中,不与外务,专在楼上与浑家成双捉对,朝暮取乐。真个行坐不离,梦魂作伴。自古苦日伤心,欢时易过,暑往寒来,早己孝服完满,起灵除孝,不在话下。
  兴哥一日间回顾岳丈存日山西生理,近来担阁三年有余了,那边还放下重重客帐,不曾取得。夜间与浑家商议,欲要去走一道。浑家初时也承诺道该去,后来说到广大总长,恩爱夫妻,何忍分离?不觉两泪交换。兴哥也自割舍不得,两下凄惨一场,又丢开了。如此己非三遍。光阴茬再,不觉又攘过了二年。那时兴哥痛下决心要行,瞒过了浑家,在外边偷偷收拾行李。拣了个上吉的日期,三天前方对浑家说知,道:“常言‘害虐烝民’,我夫妻两口,也要成家立业,终不然抛了那行衣食道路?近期那八月天气不寒不暖,不起身更待曾几何时?”浑家料是留她不住了,只得问道:“娃他爹此去哪一天可回?”兴哥道:“我那番出外,甚不得己,好歹一年便回,宁可第二遍多去曾几何时罢了。”浑家指着楼前一棵椿树道:“二零一八年此树发芽,便盼着官人回也。”说罢,泪下如雨。兴哥把衣袖督他揩拭,不觉自己眼泪也挂下来。两下里怨离惜别,万分恩情,一言难尽。到第三天,夫妇三个啼啼哭哭,说了一夜的讲话,索性不睡了。五更时分,兴哥便启程收拾,将祖遗下的珍珠细软,都交由与浑家收管。自己只带得资金银两、帐目底本及随身衣物、铺陈之类,又有预备下送礼的性欲,都装叠得停当。原有两房家人,只带一个后生些的去:留一个早熟的在家,听浑家使唤,买办日用。七个老婆,专管厨下。又有八个闺女,一个叫暗云,一个叫暖雪,专在楼中伏待,不许远离。分付停当了,对浑家说道:“孩子他娘耐心度日。地方轻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门前窥瞰,招风揽火。”浑家道:“官人放心,早去早回。”两下掩泪而别。正是: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高
  兴哥启程,心中只想着浑家,整日的不揪不睬。不一日,到了福建地方,下了招待所。那伙旧时相识,都来会合,兴哥送了些人事。排家的治酒接风,一而再半月二十日,不得空闲。兴哥在家时,原是淘虚了身子,一路受些劳苦,到此未免饮食不节,得了个疟疾,一夏不佳,秋间转成水痢。每一日请医切脉,服药调治,直延到秋尽,方得安痊。把买卖都担阁了,眼见得一年回来不成。正是:只为蝇头微利,抛却鸳被良缘。兴哥即便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想法放慢了。不题兴哥做客之事。
  且说这里浑家王三巧儿,自从那日郎君分付了,果然数月之内,目不窥户,足不下楼。日月如梭,不觉残年将尽,家家户户,闹轰轰的暖火盆,放爆竹,吃合家欢耍子。三巧儿情景交融,图想男人,这一夜好生凄楚!正合古人的四句诗,道是:

腊尽愁难尽,春归人未归。朝来嗔寂寞,不肯试新衣。

  前些天初一日,是个首祚。暗云、暖雪七个丫头,一力劝主母在前楼去探访街坊景观。原来蒋家住宅上下衔接的两带楼房,第一带临着马路,第二带方做卧室,三巧儿闲常只在第二带中坐卧。这一日被丫头头们撺掇不过,只得从边厢里走过前楼,分付推开窗户,把帘儿放下,三口儿在帘内阅览。这日街坊上好不闹杂!三巧儿道:“多少东行西走的人,偏没个卖卦先生在内!若有时,晚她来卜问官人新闻可以。”暗云道:“今天是元正,人人要闲耍的,这些出来卖卦?”暖雪叫道:“娘!限在自家三个身上,五天内包晚一个来占卦便了。”
  早饭过后,暖雪下楼小解,忽听得街上当当的敲晌。晌的这件东西,晚做“报君知”,是瞎子卖卦的行头。暖雪十万火急解完,慌忙检了裤腰,跑出门外,叫住了瞎先生。拨转脚头,一口气跑上楼来,报知主母。三巧几分付,晚在楼下坐启内坐着,讨她课钱,通陈过了,走下楼梯,听他剖断。那瞎先生占成一卦,问是何用。那时厨下五个太太,听得热热闹闹,也都跑未来了,督主母传语道:“那卦是问游客的。”瞎先生道:“不过妻问夫么?”婆娘道:“正是。”先生道:“白虎治世,财爻发动。要是妻问夫,行人在半路,金帛千箱有,风浪一点无。黄龙属木,木旺于春,芒种前后,己动身了。月尽月尾,必然回家,更兼万分财采。”三巧儿叫买办的,把三分银子打发他去,喜形于色,上楼去了。真所谓“纸上谈兵”、“画讲充饥”。
  大凡人不做指望,到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痴心妄想,时刻忧伤。三巧儿只为信了卖封先生之语,一心只想丈大回来,从此时常走向前楼,在帘内东张西望。直到3月尾旬,椿树抽芽,不见些儿动静。三巧儿思想相公临行之约,愈加心慌,一日五次,向外探望。也是合当有事,遇着这一个俊美后生。正是:有缘千里能会面,无缘对面不相逢。那个俊美后生是哪个人?原来不是本土,是徽州新安县人员,姓陈,名商,小名叫做大喜哥,后来改口呼为大郎。年方二十四岁,且是生得一表人物,虽胜不得宋子渊、潘安仁,也不在五个人以下。那大郎也是父母双亡,凑了二三千金本钱,来走包头贩籴些米豆之类,每年常走三遍。他下处自在城外,偶然那日进城来,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铺中间个家信。那典铺正在蒋家对门,由此通过。你道怎生打扮?头上带一项苏样的百技鬃帽,身上穿一件鱼肚白的湖纱道袍,又正好与蒋兴哥从来穿着相像。三巧儿远远看见,只道是他娃他爸回了,揭开帘子,定眼而看。陈大郎抬头,望见楼上一个青春的美妇人,屏气凝神的,只道心上欢跃了他,也对着楼上丢个眼神。哪个人知多少个都错认了。三巧儿见不是娃他爸,羞得两颊通红,忙忙把窗儿拽转,跑在后楼,靠着床沿上坐地,几自心头突突的跳个不住。哪个人知陈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妇人眼光儿摄上去了。回到酒馆,一遍遍地怀恋的放她不下,肚里想道:“家中老婆,虽是有些颜色,怎比得妇人一半!欲待通个情款,争奈无门可入。若得谋他一宿,就消花那些资金,也不枉为人在世。”叹了几口气,忽然想起大市街东巷,有个卖珠子的薛婆,曾与她做过交易。这婆子能言快语,况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认得,须是与她合计,定有道理。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这一夜番来覆去,勉强过了。次日起个清早,只推有事,讨些凉水梳洗,取了一百两银子,两大锭金子,急急的跑进城来。那称为:欲求生受用,须下死工夫。陈大郎进城,一径来到大市街东巷,去敲那薛婆的门。薛婆蓬着头,正在天井里拣珠子,听得敲门,一头收过珠包,一头问道:“是何人?”才听说出“徽州陈”三字,慌忙开门请进,道:“老身未曾梳洗,不敢为礼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什么贵干?”陈大郎道:“特特而来,若退时,怕不遇到。”薛婆道:“不过作成老身出脱些珍珠首饰么?”陈大郎道:“珠子也要买,还有大买卖作成你。”薛婆道:“老身除了这一行货,其他都不熟惯。”陈大郎道:“这里可说得话么?”薛婆便把大门关上,请她到小阁儿坐着,问道:“大官人有啥分付?”大郎见四下无人.便向衣袖里模出银子,解开布包,摊在桌上,道:“这一百两白银,干娘收过了,方才敢说。”婆子不知高低,这里肯受。大郎道:“莫非嫌少?”慌忙又取出黄灿灿的两锭金子,也坐落桌上,道:“那十两金子,一并奉纳。若干娘再不收时,便是明知故问推调了。前些天是本身来寻你,非是您来求我。只为那桩大买卖,不是老娘成不足,所以尤其相求。便说做不成时,这金银你只管受用。终不然我又来取讨,日后再没相会的季节了?我陈商不是恁般小样的人!”
  看官,你说根本做牙婆的那个个贪钱钞?见了那股黄白之物,如何不眼红?薛婆当时脸部堆下笑来,便道:“大官人休得错怪,老身平生未曾要别人一厘一毫不明不白的资财。今天既承大官人分付,老身权且预留:即使无法效力,依照日奉纳。”说罢,将金锭放银包内,一齐包起,叫声:“老身大胆了。”拿向卧室中藏过,忙踅出来,道:“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称谢,你且说甚么买卖,用着老身之处?”大郎道:“热切要寻一件救命之宝,是处都无,只大市街上一家住户方有,特央干娘去借借。”婆子笑将起来道:“又是肇事!老身在那条巷中住过二十多年,不曾闻大市街有吗救命之宝。大官人你说,有宝的要么何人家?”大郎道:“敝乡里汪三朝奉典铺对门高楼子内是哪个人之宅?”婆子想了三遍,道:“那是当地蒋兴哥家里,他男子出门访问,一年多了,止有女眷在家。”大郎道:“我那救命之宝,正要问她女善借借。”便把椅儿掇近了婆子身边,向他诉出心腹,如此如此。
  婆子听罢,急忙摇首道:“此事太难!蒋兴哥新娶那房太太,不上四年,夫妻多少个如鱼似水,寸步不离。如今投奈何出去了,那小胡子足不下楼,甚是贞节。因兴哥做人有些怪异,不难嗔嫌,老身辈从没有上她的阶头。连那小孩他妈面长面短,老身还不认得,如何应承得此事?方才所赐,是老身薄福,受用不成了。”陈大郎听说,慌忙双膝跪下。婆子去扯她时,被他两手拿住衣袖,牢牢核定在椅上,动掸不得。口里说:“我陈商那条人命,都在干娘身上。你是必挂念个妙计,作成我入马,救自己残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两相酬。如若推阻,即今便是个死。”慌得婆子没理会处,连声应道:“是,是!莫要折杀老身,大官人请起,老身有话讲。”陈大郎方才起身,拱手道:“有什么妙策,作速见教。”薛婆道:“此事须从容图之,只要成功,莫论岁月。假使限时限日,老身决难奉命。”陈大郎道:“若果真不负众望,便退几日何妨。只是计将支出?”薛婆道:“今日不可太早,不可太退,早饭后,相约在汪三朝奉典铺中见面。大官人可多带银两,只说与老身做买卖,其间自有道理。即便老身那多只脚跨进得蒋家门时,便是大官人的福分。大官人便可急回旅舍,莫在他门首盘桓,被人识破,误了大事。讨得三分时机,老身自来回复。”陈大郎道:“谨依尊命。”唱了个肥喏,欣然开门而去。正是:未曾灭项兴刘,先见筑坛拜将。
  当日无话。到明日,陈大郎穿了一身齐整衣裳,取上三四百两银子,放在个大皮匣内,晚小郎背着,跟随到大市街汪家典铺来。瞧见对门楼窗紧闭,料是妇人不在,便与管典的拱了手,讨个木凳儿坐在门前,向南而望。不多时,只见薛婆抱着一个蔑丝箱儿来了。陈大郎晚住,问道:“箱内何物?”薛婆道:“珠宝首饰,大官人可用么?”大郎道:“我正要买。”薛婆进了典铺,与管典的遭受了,叫声聒噪,便把箱儿打开。内中有十来包珠子,又有多少个小匣儿,都盛着新样簇花点翠的首饰,奇巧动人,光灿夺目。陈大郎拣几吊极粗极白的串珠,和那个簪珥之类,做一堆儿放着,道:“这几个我都要了。”婆子便把眼儿瞧着,说道:“大官人要用时尽用,只怕不肯出那样大价格。”陈大郎己自会意,开了皮匣,把那个银两白华华的,摊做一台,高声的叫道:“有那一个银子,难道买你的货不起。”此时邻居闲汉己自走过七三人,在铺前站着看了。婆子道:“老身揶揄,岂敢小觑大官人。那银两必要精心,请收过了,只要还得价钱公道便好。”两下一头的开价多,一边的还钱少,差得天高地远。那讨价的一口不移,那里陈大郎拿着东西,又不甩手,又不扩展,故意走出屋檐,件件的翻覆认看,言真道假、弹斤佑两的在阳光中恒耀。惹得一市人都来看到,不住声的有人喝采。婆子乱嚷道:“买便买,不买便罢,只管担阉人则甚!”陈大郎道:“怎么不买?”七个又论了一番价。正是:只因酬价争钱口,惊动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儿听得对门喧嚷,不觉移步前楼,推窗偷看。只见珠光闪烁,宝色辉煌,甚是可爱。又见婆子与别人争价不定,便分付丫鬟去晚那婆子,借她东西看看。暗云领命,走过街去,把薛婆衣抉一扯,道:“我家娘请您。”婆子故意问道:“是何人家?”暗云道:“对门蒋家。”婆子把珠子之类,劈手夺将还原,忙忙的包了,道:“老身没有过多空暇与你歪缠!”陈大郎道:“再添些卖了罢。”婆子道:“不卖,不卖!像你这么价钱,老身卖去多时了。”一头说,一头放入箱儿里,依先关锁了,抱着便走。暗云道:“我督你爹妈拿罢。”婆子道:“不消。”头也不回,径到对面去了。陈大郎心中欢畅,也查办银两,别了管典的,自回商旅。正是:眼望捷族旗,耳听好音信。
  暗云引薛婆上楼,与三巧儿相见了。婆子看那女士,心下想道:“真天人也!怪不得陈大郎心迷,若我做男人,也要浑了。”当下商事:“老身久闻大娘贤慧,但恨无缘拜识。”三巧儿问道:“你爹妈尊姓?”婆子道:“老身姓薛,只在此间东巷住,与大娘也是个家门。”三巧儿道:“你刚刚那么些事物,如何不卖?”婆子笑道:“若不卖时,老身又拿出去什么?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英姿勃勃,不识货物。”说罢便去开了箱儿,取出几件簪珥,递与那妇女看,叫道:“大娘,你道这样首饰,便工钱也费多少!他们还得忒不像样,教老身在主人公面前,怎样台得许多消乏?”又把几串珍珠提将起来道:“那般头号的货,他们还幻想哩。”三巧儿问了她讨价、还价,便道:“真个亏你些儿。”婆子道:“仍然我们宝眷,博学多才,比男子汉眼力到胜十倍。”三巧儿晚丫鬟看茶,婆子道:“不扰茶了。老身有件要紧的事,欲往南街走走,遇着这么些客人,缠了多时,正是:‘买卖不成,担误工程’。那箱儿连锁放在那里,权烦大娘收拾。巷身暂去,少停就来。”说罢便走。三巧儿叫暗云送她下楼,出门向北去了。
  三巧儿心上爱了这几件东西,专等婆子到来酬价,接二连三八日不至。到第八日午后,忽然下一场小雨。雨声未绝,砰砰的敲门声响。三巧儿晚丫鬟开看,只见薛婆衣衫半湿,提个破伞进来,口儿道:“睛千不肯走,直待雨淋头。”把伞儿放在楼梯边,走上楼来万福道:“大娘,今儿晚上黄牛了。”三巧儿慌忙答礼道:“这几日在那边去了?”婆子道:“小女托赖,新添了个侄子。老身去看望,留住了几日,今儿晚上方回。半路上下起雨来,在一个相识人家借得把伞,又是破的,却不是不幸!”三巧儿道:“你爹妈多少个子女?”婆子道:“只一个儿子,完婚过了。外孙女到有四个,那是自家第八个了,嫁与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在那南门外开盐店的。”三巧儿道:“你爹妈外孙女多,不把来当事了。本乡本士少什么一夫一妇的,怎舍得与异乡人做小?”婆子道:“大娘不知,到是外地人有心理。虽则偏房,他大孩子他娘只在家里,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婶,一般受用。老身每遍去时,他当个长辈看待,更不怠慢。近年来养了个外孙子,愈加好了。”三巧儿道:“也是你父母造化,嫁得着。”
  说罢,恰好暗云讨茶上来,多个吃了。婆子道:“前几天降水天空余,老身大胆,敢求大娘的头面一看,看些巧样儿在肚里也好。”三巧儿道:“也只是平凡生活,你爹妈莫笑话。”就取一把钥匙,开了箱子,陆续搬你父母莫笑话。”就取一把钥匙,开了箱子,陆续搬出无数级、细、缨络之类。薛婆看了,夸美不尽,道:“大娘有恁般珍异,把老身这几件事物,看不在眼了。”三巧儿道:“好说,我正要与您爹妈请个实价。”婆子道:“孩他妈是识货的,何消老身费嘴。”三巧儿把东西检过,取出薛婆的篾丝箱儿来,放在桌上,将钥匙递与婆子道:“你父母开了,检看个了然。”婆子道:“大娘成精美了。”当下开了箱儿,把东西逐件搬出。三巧儿品评价钱,都不甚远。婆子并不冲突,欢欢快喜的道:“恁地,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赚几贯钱,也是欢天喜地的。”三巧儿道:“只是一件,目下凑不起价钱,只能现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来,一并知道,他也只在这几日回了。”婆子道:“便迟几日,也不妨事。只是价格上相让多了,银水要足纹的。”三巧儿道:“那也小事。”便把心爱的几件首饰及珍珠收起,晚暗云取杯见成酒来,与父母坐坐。
  婆子道:“造次怎么着好困扰?”三巧儿道:“时常清闲,难得你父母到此作伴扳话。你父母若不嫌怠慢,时常过来走走。”婆子道:“多谢大娘错爱,老身家里当不过嘈杂,像宅上又忒清闲了。”三巧儿道:“你家外孙子做吗生意?”婆子道:“也只是接些珠宝客人,每天的讨酒讨浆,刮的人不耐烦。老身亏杀各宅们走动,在家时少,还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转,怕不燥死了人。”三巧儿道:“我家与您好像,不耐烦时,就恢复生机闲话。”婆子道:“只不敢频频打搅。”三巧儿道:“老人家说那里话。”只见四个丫头轮番的往来,摆了两副杯著,两碗腊鸡,两碗腊肉,两碗鲜鱼,连果碟素菜,共一十五个碗。婆子道:“如何盛设!”三巧儿道:“见成的,休怪怠慢。”说罢,斟酒递与婆子,婆子将杯回敬,两下对坐而饮。原来三巧儿酒量尽去得,这婆子又是酒壶酒瓮,吃起酒来,一发相投了,只恨会见之晚。那日直吃到晚上,刚刚雨止,婆子作谢要回。三巧儿又取出大银钟来,劝了几钟。又陪她吃了晚饭。说道:“你爹妈再宽坐一时,我将这一半价格付你去。”婆子道:“天晚了。大娘请自在,不争这一夜儿,今天却来领罢。连那篾丝箱儿,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三巧儿道:“前天专专望你。”婆子作别下楼,取了破伞,出门去了。正是:世间唯有虔婆嘴,哄动多多少少人。
  却说陈大郎在酒店呆等了几日,并无新闻。见那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瞻前顾后的进城来问个信息,又不相值。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些点心,又到薛婆门首打探,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却待转身,只见婆子一脸春色,脚略斜的走入巷来。陈大郎迎着她,作了揖,问道:“所言怎样?”婆子摇手道:“尚早。近年来方下种,还从未发芽哩。再隔五六年,开花结果,才到得你口。你莫在此探头探脑,老娘不是越职代理的。”陈大郎见她醉了,只得转去。
  次日,婆子买了些时新果子、鲜鸡、鱼、肉之类,晚个大厨安顿了事,装做七个盒子,又买一瓮上好的酽酒,央间壁小二姚了,来到蒋家门首。三巧儿那日不见婆子到来,正数暗云开门出去探望,恰好境遇。婆子教小二姚在楼下,先打发他去了。暗云己自报知主母。三巧儿把婆子当个员客一般,直到楼梯一边迎他上来。婆子千思万谢的福了四遍,便道:“明日老身偶有一杯葡萄酒,以后与大娘消遣。”三巧儿道:“到要你父母赡钞,不当受了。”婆子央八个丫头搬将上去,摆做一案子。三巧儿道:“你父母忒迂阔了,恁般大弄起来。”婆子笑道:“小户人家,备不出甚么好东西,只当一茶贡献。”暗云便去取杯著,暖雪便吹起水火炉来。即刻酒暖,婆子道:“今天是老身薄意,还请大娘转坐客位。”三巧儿道:“就算相扰,在寒舍莫明其妙?”两下让给多时,薛婆只得坐了客席。那是第三回相聚,更觉熟分了。饮酒中间,婆子问道:“官人出外广大时了还不回,亏他撇得大娘下。”三巧儿道:“便是,说过一年就转,不知怎地担阁了?”婆子道:“依老身说,放下了恁般如花似玉的爱妻,便博个堆金积玉也不为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当家,把家当客。比如我第多少个女婿宋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欢暮乐,这里想家?或三年四年,才回一次。住不上一五个月,又来了。家中大孩他娘督他担孤受寡,那晓得她外边之事?”三巧儿道:“我家官人到不是如这厮。”婆子道:“老身只当闲话讲,怎敢将天比地?”当日七个猜谜掷色,吃得酩酊而别。
  第四日,同小二来取家火,就领这一半价钱。三巧又留她吃点心。从此将来,把那一半赊钱为由,只做问兴哥的新闻,不时行走,那婆子俐齿伶牙,能言快语,又半痴不颠的,惯与丫鬟们打诨,所以上下都爱好他。三巧儿一日不见他来,便觉寂寞,叫老家人认了薛婆家里,早晚常去请他,所以一发来得勤了。世间有四种人惹她不可,引起了头,再不佳绝他。是那四种?游方僧道、乞弓、闲汉、牙婆。上三种人犹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户的,女眷们怕冷静时,十个九个到要扳他过往。前几天薛婆本是个不佳之人,一般甜言软语,三巧儿遂与她成了至交,时刻少他不得。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陈大郎五回讨个讯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时3月底旬,天渐炎热。婆子在三巧儿面前,偶说起家庭蜗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恰当,不比那楼上高敝风凉。三巧儿道:“你爹妈若撇得家下,到此过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只怕官人回来。”三巧儿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子夜三更。”婆子道:“大娘不嫌蒿恼,老身惯是掗相知的,只今儿早晨就取铺陈过来,与大娘作伴,何如?”三巧儿道:“铺陈尽有,也不须拿得。你爹妈回覆家里一声,索性在此过了一夏家去不好?”婆子真个对家里儿子儿媳说了,只带个梳匣儿过来。三巧儿道:“你父母多事,难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带来怎地?”婆子道:“老身生平怕的是同汤洗脸,合具梳头。大娘怕没有精美的梳具,老身怎么着敢用?其余胡儿们的,老身也怕用得,照旧我带了简便。只是大娘分付在那一门房安歇?”三巧儿指着床前一个细微藤榻儿,道:“我先行排下你的卧处了,我多少个亲近些,夜间睡不着好讲些闲话。”说罢,检出一项青纱帐来,教婆子自家挂了,又同吃了一会酒,方才歇息。八个丫头原在床前打铺相伴,固有了婆子,打发他在间壁房里去睡。
  从此为始,婆子日间出去串街做买卖,黑夜便到蒋家歇宿。时常携壶挚磕的殷勤热闹,不一而足。床榻是丁宇样铺下的,虽隔着帐子,却像是一头同睡。夜间絮絮叼叼,你问我答,凡街坊秽亵之谈,无所不至。那婆子或衣服醉作风起来,到说起我少年时偷汉的洋洋场馆,去勾动这女生的风情。害得那女子娇滴滴一副嫩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婆子己知妇人心活,只是那话儿不佳启齿。
  光阴连忙,又到一月中一周了,正是三巧儿的生辰。婆子清早备下两盘盒礼,与他做生。三巧儿称谢了,留她吃面。婆子道:“老身明天多少穷忙,下午来陪大娘,看牛郎织女做亲。”说罢自去了。下得阶头不几步,正遇着陈大郎。路上不好说话,随到个僻静巷里。陈大郎攒着两眉,埋怨婆子道:“干娘,你好慢心肠!春去夏来,方今又立过秋了。你明天也说尚早,明日也说尚早,却不知自己生活如年。再延攘几日,他爱人回到,此事便付东流,却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阴司去少不得与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请,来得正好。事成不成,只在前晚,须是依自己而行。如此如此,那般那般。全要轻轻悄悄,莫带累人。”陈大郎点头道:“好计,好计!事成之后,定当厚报。”说罢,欣但是去。正是:排成窃玉偷香阵,费尽携云握雨心。
  却说薛婆约定陈大郎那晚成事。午后中雨微茫,到晚却从未星月。婆子黑暗里引着陈大郎埋伏在前后,自己却去敲击。暗云点个纸灯儿,开门出去。婆子故意把衣袖一模,说道:“消极了一条临清汗巾儿。胡胡,劳你我们寻一寻。”哄得暗云便把灯向街上照去。那里婆于捉个空,招着陈大郎一溜溜进门来,先引他在阶梯背后空处伏着。婆子便叫道:“有了,不要寻了。”暗云道:“恰好火也没了,我再去点个来照你。”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多少个天昏地暗里关了门,模上楼来。三巧儿问道:“你没了什么事物?”婆子袖里处出个小帕儿来,道:“就是这么些心上人,纵然不足甚钱,是一个首都客人送我的,却不道礼轻人意重。”三巧儿嘲弄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留念。”婆子笑道:“也大半。”当夜多少个耍笑饮酒。婆子道:“酒看尽多,何不把些赏厨下孩子?也教他闹轰轰,像个节夜。”三巧儿真个把四碗菜,两壶酒,分付丫鬟,拿下楼去。那七个老伴,一个壮汉,吃了一遍,各去休息不题。再说婆子饮酒中间问道:“官人怎么着还不回家?”三巧儿道:“便是算来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织女,也是一年一会,你比他到多隔了7个月。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处没有风花雪月?只苦了家中孩子他娘。”三巧儿叹了口气,低头不语。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该饮酒作乐,不应该说伤情话儿。”说罢,便斟酒去劝那女子。约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劝四个丫头,说道:“这是牛郎织女的喜酒,劝你多吃几杯,明天嫁个恩爱的丈夫,寸步不离。”多个丫头被缠不过,勉强吃了,各不胜酒力,东倒西歪。三巧几分付关了楼门,发放他先睡。他两八个轻松吃酒。
  婆子一头吃,口里不住的说啰说皂道:“大娘几岁上嫁的?”三巧儿道:“十七岁。”婆子道:“破得身退,还不吃亏:我是十三岁上就破了身。”三巧儿道:“嫁得恁般早?”婆子道:“论起嫁,到是十八岁了。不瞒大娘说,因是在间壁人家学针指,被他家小官人调诱,一时间贪他生得俊俏,就应承与他偷了。初时好不疼痛,两一回后,就精晓快活。大娘你可也是那般么?”三巧儿只是笑。婆子又道:“那话儿到是不知道滋昧的到好,尝过的便丢不下,心坎里随时发痒。日里还好,夜间好痛苦哩。”三巧儿道:“想你在娘家时阅人多矣,亏你怎么充得黄花孙女嫁去?”婆子道:“我的老母也晓得些影象,生怕出丑,教我一个童女方,用石榴皮、生矾两昧,煎汤洗过,那东西就揪疮紧了。我只做张做势的叫疼,就遮过了。”三巧儿道:“你做孙女时,夜间也少不了独睡。”婆子道:“还记得在娘家时节,堂弟出外,我与表嫂一头同睡,两下轮番在胃部上学男子汉的办事。”三巧儿道:“四个女性做对,有吗好处?”婆子走过三巧儿这边,挨肩坐了,说道:“大娘,你不知,只要大家知音,一般有趣,也撤得火。”三巧儿举手把婆子肩胛上打一下,说道:“我不信,你说谎。”婆了见他欲心己动,有心去挑唆她,又道:“老身二〇一九年五十二岁了,夜间常痴性发作,打熬不过,亏得你大器晚成。”三巧儿道:“你父母打熬然则,终不然还去打汉子?”婆子道:“败花枯柳,近年来不胜要自身了?不瞒大娘说,我也有个自取其乐,救急的法儿。”三巧儿道:“你说谎,又是什么法儿?”婆子道:“少停到床上睡了,与你细讲。”
  说罢,只见一个飞蛾在灯上旋转,婆子便把扇来一扑,故意扑灭了灯,叫声:“阿呀!老身自去点灯来。”便去开楼门。陈大郎己自走上楼梯,伏在门边多时了。一都是婆干预先设下的骗局。婆子道:“忘带个取灯儿去了。”又走转来,便引着陈大郎到祥和榻上伏着。婆子下楼去了三遍,复上来道:“夜深了,厨下火种都熄了,怎么处?”三巧儿道:“我点灯睡?惯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婆道:“老身伴你一床睡何如?”三巧儿正要问他救急的法儿,应道:“甚好。”婆子道:“大娘,你先上床,我关了门就来。”三巧儿先脱了衣服,床上去了,叫道:“你父母快睡罢。”婆子应道:“就来了。”却在榻上拖陈大郎上来,赤条条的耸在三巧儿床上去。三巧儿模着身躯,道:“你爹妈许多年华,身上恁般光滑!”那人并不回言,钻进被里,就捧着女性做嘴,妇人还认是婆子,双手相抱。这人要地腾身而上,就千起事来。那女士一则多了杯酒,醉眼膜陇:二则被婆子挑唆,春心飘荡,到此不暇致详,凭他性感:

  一个是闰中忠于的少妇,一个是客邸慕色的才郎。一个打熬许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个愿意多时,如必正初谐陈女。明显久旱受甘雨,胜似他乡遇放知。

  陈大郎是渡过风月场的人,颠鸾倒风,曲尽其趣,弄得妇人心不在焉。云雨毕后,三巧儿方问道:“你是何人?”陈大郎把楼下相逢,如此相幕,如此苦央薛婆用计,细细说了:“今番得遂一生,便死瞑目。”婆子走到床间,说道:“不是老身大胆,一来可怜大娘青春独宿,二来要救陈郎性命。你七个也是宿世姻缘,非千老身之事。”三巧儿道:“事己如此,万一自身爱人知觉,怎么好?”婆子道:“此事你知我知,只买定了暗云、暖雪五个闺女,不许她多嘴,再有何人人漏泄?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乐呵呵,一些事也平素不。只是自此不用忘记了老身。”三巧儿到此,也顾不得许多了,四个又狂荡起来,直到五更鼓绝,天色将明,四个几自不舍。婆子催促陈大郎起身,送他出门去了。自此无夜不会,或是婆子同来,或是汉子自来。多少个丫头被婆子甜话儿偎他,又把利害话儿吓她,又教主母赏他几件衣裳,汉子到时,不时把些零碎银子赏他们买果儿吃,骗得喜气洋洋,己自做了合伙。夜来明去,一出一入,都是多个丫头迎送,全无阻隔。真个是你贪我爱,如胶似漆,胜如夫妇一般。陈大郎有心要结识那女孩子,不时的制办好衣裳、好首饰送她,又督他还了欠下婆子的一半价钱。又将一百两银子谢了婆子。往来3个月方便,那汉子约有千金之费。三巧儿也有三十多两银子的东西,送那婆子。婆子只为图这几个不义之财,所以肯做牵头。那都无足轻重。
  古人云:“天下无不散的酒宴。”才过十五中秋夜,又是大暑8月天。陈大郎思想蹬陀了多时工作,要得还乡。夜来与女士说知,两下思深义重,各不相舍。妇人到情愿收拾了些细软,跟随汉子逃走,去做短期夫妻。陈大郎道:“使不得。我们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里。就是主人吕公,见我每夜进城,难道没有些猜忌?况客船上人多,瞒得万分?五个丫头又带去不得。你孩他爸回到,跟究出情由,怎肯千休?孩子他妈权且耐心,到过年那儿,我到此觅个僻薄下处,悄悄通个信儿与您,那时两口儿同走,神鬼不觉,却不安稳?”妇人道:“万一您新年不来,怎样?”陈大郎就设起誓来。妇人道:“既然你有率真,奴家也绝不相负。你若到了邻里,倘有便人,托她捎个书信到薛婆处,也教奴家放意。”陈大郎那“我自用心,不消分付。”
  又过几日,陈大郎雇下船只,装载粮食完备,又来与女士作别。这一夜倍加挂念,两下说一会,哭一会,又狂荡一会,整整的一夜没有合眼。到五更起身,妇人便去开箱,取出一件宝贝,叫做“珍珠衫”,递与陈大郎道:“这件衫儿,是蒋门祖传之物,暑天若穿了她,清凉透骨。此去天道渐热,正用得着。奴家把与您做个回想,穿了此衫,似乎奴家贴体一般。”陈大郎哭得出声不得,软做一堆。妇人就把衫儿亲手与汉子穿下,叫丫鬟开了门户,亲自送他出门。再三珍爱而别。诗曰:

往昔含泪别夫郎,前日悲啼送所欢。堪恨妇人多水性,招来野鸟胜文鸾。

  话分五头。却说陈大郎有了那珍珠衫儿,每一日贴体穿着,便夜间脱下,也坐落被窝中同睡,寸步不离。一路遇了顺遂,不两月行到马普托府枫桥当地。那枫桥是柴米牙行聚处,少不得投个主家脱货,不在话下。忽一日,赴个同乡人的宴席。席上遇个呼和浩特客人,生得风骚标致。那人非别,正是蒋兴哥。原来兴哥在广东贩了些珍珠、玳瑁、苏木、沉香之类,搭伴起身。那伙同伴研讨,都要到夏洛特发卖。兴哥久闻得“上说天堂,下说苏杭”,好个马来亚头所在,有心要去走四次,做这一遍买卖,方才回去。仍旧二〇一八年六月尾到塞内加尔达喀尔的。因是隐姓为商,都称呼罗小官人,所以陈大郎更不疑心。他八个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谭吐应对里面,彼此敬慕。即席间问了招待所,相互走访,两下遂成密切,不时会晤。
  兴哥讨完了客帐,欲待起身,走到陈大郎寓所作别,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谈心,甚是款洽。此时仲夏下旬,天气炎热。多少个解衣饮酒,陈大郎暴露珍珠衫来。兴哥内心骇异,又不好认她的,只陈赞此衫之美。陈大郎恃了相知,便问道:“员县大市街有个蒋兴哥家,罗兄可认得否?”兴哥到也趁机,回道:“在下出外日多,里中虽晓得有这厮,并不相认,陈兄为什么问他?”陈大郎道:“不瞒兄长说,二哥与她稍微关系。”便把三巧儿相好之情,台诉了四回。扯着衫儿看了,眼泪汪汪道:“此衫是他所赠。兄长此去,小弟有封书信,奉烦一寄,明日侵早送到员寓。”兴哥口里承诺道:“当得,当得。”心下沉吟:“有那等异事!现在珍珠衫为证,不是个虚话了。”当下如针刺肚,推放不饮,急急起身别去。
  回到饭馆,想了又恼,恼了又想,恨不得学个缩地法儿,霎时到家连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只见岸上一个人气吁吁的过来,却是陈大郎。亲把书信一大包,递与兴哥,叮嘱千万寄去。气得兴哥面如士色,说不得,话不得,死不得,活不得。只等陈大郎去后,把书看时,面上写道:“此书烦寄大市街东巷薛阿姨家。”兴哥性起,一手扯开,却是八尺多长一条桃红绉纱汗巾。又有个纸糊长匣儿,内羊脂玉风头簪一根。书上写道:“微物二件,烦干娘转寄心爱爱妻三巧儿亲收,聊表纪念。会合之期,准在来春。爱戴,珍爱。”兴哥大怒,把书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损,折做两段。一念想起道:“我好糊涂!何不留此做个证见也好。”便捡起簪儿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开船。
  急急的赶来乡里,望见了自己门首,不觉堕下泪来。想起:“当初夫妇何等恩爱,只为我贪着三三两两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本场丑来,近期悔之何及!”在半路性急,巴不得赶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懒一步。进得自家门里,少不得忍住了气,勉强相见。兴哥并无言语,三巧儿自己心虚,觉得颜面惭愧,不敢殷勤上前扳话。兴哥搬完了行李,只说去看望老丈人丈母,如故到船上住了一晚。次早回家,向三巧儿说道:“你的大人同时患有,势甚危骂。前晚自己只得住下,看了她一夜。他内心只想念着你,欲见一面。我己雇下轿子在门首,你可作速回去,我也随后就来。”三巧儿见男人一夜不回,心枢密使在困惑:闻说老人家有病,却认真了,怎么样不慌?慌忙把箱笼上匙钥递与娃他爸,晚个太太跟了,上轿而去。兴哥叫住了老婆,向袖中模出一封书来,分付他送与王公:“送过书,你便随轿回来。”
  却说三巧儿回家,见父母双双康宁,吃了一惊。王公见女儿不接而回,也自骇然。在婆子手中接书,拆开看时,却是休书一纸。上写道:“立休书人蒋德,系连云港府枣阳县人。从幼凭媒聘定王氏为妻。岂期过门之后,本妇多有过失,正合七出之条。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还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成化二年月日,手掌为记。”书中又包着一条桃红汗巾,一技打折的羊脂玉风头簪。王公看了大惊,叫过孙女问其原因。三巧儿听说男人把他休了,一声不响,啼哭起来。王公气忿忿的一径跟到女婿家来,蒋兴哥飞速上前作揖。王公回礼,便问道:“贤婿,我女儿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近日有啥过失,你便把他休了?须还自己个精通。”蒋兴哥道:“小婿倒霉说得,但问令爱便知。”王公道:“他只是啼哭,不肯开口,教我肚里好闷!小女从幼聪慧,料不到得犯了淫盗。假设小小过失,你可也看老人薄面,恕了他罢。你七个是七八岁上定下的夫妻,完婚后并没有争辩一次三遍,且是和顺。你现在做客才回,又没有住过三朝三日,有怎么着破绽落在您眼里?你直如此伤天害理,也被人嘲谑,说你残暴。”蒋兴哥道:“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讲。家下有祖遗下珍珠衫一件,是令爱收藏,只问他后日在否。若在时,半宇休题:若不在,只索休怪了。”王公忙转身回家,问孙女道:“你娃他爸只问您讨什么珍珠衫,你端的拿与哪个人去了?”那女孩子听得说着了他重视的关目,羞得面部通红,开不得口,一发号陶大哭起来,慌得王公没做理会处。王婆劝道:“你不要只管啼哭,实实的说个真情与老人知道,也好与你分割。”妇人那里肯说,悲悲咽咽,哭一个不住。王公只得把休书和汗巾、善于,都付与王婆,教她渐渐的偎着外孙女,问他个精晓。
  王公心中纳闷,走到邻居闲话去了。王婆见孙女哭得两眼赤肿,生怕苦坏了他,安慰了几句言语,走往厨房下去暖酒,要与幼女消愁。三巧儿在房中独坐,想着珍珠衫泄漏的缘由,好生难解!这汗巾簪子,又不知那里来的。沉吟了半天道:“我晓得了。那折簪是镜破钗分之意:那条汗巾,明显教我悬梁自尽。他念夫妻之惰,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耻。可怜四年知己,一旦决绝,是我做的不是,负了娃他爹恩情。便活在下方,料没有个好日,不如绕死,到得干净。”说罢,又哭了四回,把个坐几子填高,将汗巾兜在梁上,正欲自缢。也是寿数未绝,不曾关上房门。险好王婆暖得一壶好酒走进房来,见孙女计划那事,急得她心慌意乱,不放酒壶,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脚踢番坐几子,娘儿三个跌做一团,酒壶都泼翻了。王婆爬起来,扶起孙女,说道:“你好短见!二十多岁的人,一朵花还不曾开足,怎做那没下梢的事?莫说您孩他爹还有回心转意的生活,便真个休了,恁般容貌,怕投人要你?少不得别选良姻,图个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过日子去,休得愁闷。”王公回家,知道幼女寻死,也劝了她一番,又瞩付王婆用心提防。过了数日,三巧儿投奈何,也放下了思想。正是:

夫妇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分别飞。

  再说蒋兴哥把两条索子,将晴云、暖雪捆缚起来,拷问情由。那姑娘初时抵赖,吃打然则,只得从头至尾,细细招将出来。己知都是薛婆勾引,不千别人之事。到明天,兴哥领了一伙人,赶到薛婆家里,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饶他拆了房屋。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过一面,并没一人敢出头说话。兴哥见她如此,也出了那口气。回去晚个牙婆,将三个丫头都卖了。楼上细软箱笼,大小共十七只,写三十二条封皮,打叉封了,更不启动。那是甚意儿?只因兴哥夫妻,本是十二分相爱的。虽则一时休了,心中至极痛切。见物思人,何忍开看?
  话分五头说。却说伯明翰有个吴杰进土,除授江苏潮阳县知县。水路上任,打从曲靖通过。不曾带家属,有心要择一美妾。路看了有些女生,并不中意。闻得枣阳县王公之女,大有颜色,一县引人注目。出五十金财礼,央媒议亲。王公到也乐从,只怕前婿有言,亲到蒋家,与兴哥说知。兴哥并不阻当。临嫁之夜,兴哥顾了爱人,将楼上十四个箱子,一点儿也不动,连匙钥送到吴知县船上,交割与三巧儿,当个赡嫁。妇人心上到过意不去。别人知道这事,也有夸兴哥做人忠厚的,也有笑她五音不全的,还有骂他没志气的,止是人心不一致。
  闲话休题。再说陈大郎在哈博罗内脱货完了,回到新交,一心只想着三巧儿。朝暮看了那件珍珠衫,长吁短叹。老婆平氏心知那衫儿来得离奇,等孩子他爹睡着,悄悄的偷去,藏在天花板上。陈大郎早起要穿时,不见了衫儿,与老婆取讨。平氏那里肯认。急得陈大郎性发,倾箱倒筐的寻个遍,只是不见,便破口骂内人起来。惹得老伴啼啼哭哭,与她争嚷,闹炒了两三天。陈大郎情怀撩乱,忙忙的惩处银两,带个小郎,再望宿迁旧路而进。将近枣阳,不期遇了一伙大盗,将本钱尽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杀了。陈商眼快,走向船梢舵上伏着,防止残生。思想还乡不得,且到旧寓住下,待会了三巧儿,与她借些东西,再图苏醒。叹了一口气,只得离船上岸。
  走到枣阳城外主人吕公家,台诉其事,又道:“近来要央卖珠子的薛婆,与一个相识人家借些本钱营运。”吕公道:“大郎不知,那婆子为诱惑蒋兴哥的浑家,做了些丑事。二〇一八年兴哥回到,问浑家讨什么‘珍珠衫’。原来浑家赠与爱人去了,无言回答。兴哥即时休了浑家回去,近期转嫁与大阪吴进土做第二房太太了。那婆子被蒋家打得个片瓦不留,婆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县去了。”陈大郎听得那话,好似一桶冷水没头淋下。这一惊非小,当夜发寒发热,害起病来。那病又是郁症,又是相思症,也带些怯症,又微微惊症,床上卧了多少个多月,翻翻覆覆只是不愈。连累主人家小厮,伏待得不耐烦。陈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写成家书一封。请主人来合计,要觅个便人捎信在家庭,取些盘缠,就要个家人来看觑同回。这几句正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个相识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宁一头。水陆驿递,极是快的。吕公接了陈大郎书札,又督他应出五钱银子,送与承差,央他顺便寄去。果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勾几日,到了新交县。问到陈商家里,送了家书,那承差飞马去了。正是:只为千金书信,又成一段姻缘。
  话说平氏拆开家信,果是相公笔迹,写道:“陈商再拜,贤妻平氏见宇:别后九江遇盗,劫资杀仆。某受惊患病,见卧旧寓吕家,两月不愈。宇到可央一的当亲人,多带路费,速来看视。伏枕草草”。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家,亏折了千金资本。据那件珍珠衫,一定是邪路上来的。今番又推被盗,多讨盘缠,怕是假话。”又想道:“他要个的当亲人,速来看视,必然病势利害。那话是真,也未可见。近年来央什么人人去好?”千方百计,放心不下。与二伯平老朝奉商议。收拾起细软家私,带了陈旺夫妇,就请大叔作伴,雇个船只,亲往廊坊看男人去。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发,央人送回到了。平氏引着子女,上水前进。不一日,来到枣阳城外,问着了旧主人吕家。原来十日前,陈大郎己放了。吕公赡些钱钞,将就入硷。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换了孝服,再三向吕公说,欲待开棺一见,另买副好棺材,重新硷过。吕公执意不肯。平氏投奈何,只得买木做个外棺包裹,请僧做法事超度,多焚莫资。吕公己自索了他二十两银子谢仪,随他闹炒,并不出口。
  有余,平氏要选个好光景,扶枢而回。吕公见那女人年少姿色,料是守寡不终,又且囊中有物。思想孙子吕二,还未曾亲事,何不留住了她,完其好事,可不两便?吕公买酒请了陈旺,央他老伴委曲进言,许以厚谢。陈旺的太太是个笨蛋,那晓得什么委曲?不顾高低,一贯的对主母说了。平氏大怒,把她骂了一顿,连打多少个耳光子,连主人家也责怪了几句。吕公一场没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羊肉馒头没的吃,空教惹得一身骚。吕公使去撺掇陈旺逃走。陈旺也怀念没甚好处了,与太太钻探,教她做脚,里应外合,把银两首饰,偷得罄尽,两一儿连夜走了。吕公明知其情,反埋怨平氏道:不应当带这么歹人出来,幸而偷了自我主母的事物,若偷了别家的,可不连累人!又嫌那灵柩碍他生理,教他快些抢去。又道后生寡妇,在此住居不便,催促她启程。平氏被逼但是,只得别赁下一间间房屋住了。雇人把灵枢移来,布署在内。那灾祸景色,自不必说。
  间壁有个张七嫂,为人甚是活动。听得平氏啼哭,时常走来劝解。平氏又每每央他典卖几件衣裳费用,极感其意。不勾几月,服装都典尽了。从小学得一手好针线,怀想要到个大户人家,教习女红度日,再作区处。正与张七嫂商讨这话,张七嫂道:“老身不佳说得,那大户人家,不是您少年人走动的。死的没福自死了,活的还要做人,你前边日子正长呢。终不然做针线娘了得你下半世?况且名声不好,被人看得轻了。还有一件,这几个灵柩如何收拾,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赁房钱,终久是不了之局。”平氏道:“奴家也都虑到,只是无计可施了。”张七嫂道:“老身到有一策,孩子他妈莫怪我说。你千里离乡,一身孤寡,手中又无半钱,想要搬那灵枢回去,多是虚了。莫说您衣食不周,到底难守:便多守得何时,亦有啥益?依老身愚见,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寻个好合拍,一夫一妇的随了她去。得些财礼,就买块士来葬了爱人,你的毕生又有所托,可不生死无憾?”平氏见她说得近理,沉吟了一会,叹口气道:“罢,罢,奴家卖身葬夫,外人也笑我不得。”张七嫂道:“孩他娘若定了主意时,老身现有个主儿在此。年纪与内人相近,人物齐整,又是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既是富人,怕不要二婚的。”张七嫂道:“他也是续弦了,原对老身说:不拘头婚二婚,只要人才出众。似孩子他妈那般丰姿,怕不中意?”原来张七嫂曾受蒋兴哥之托,央他访一头好亲。因是前妻三巧儿优良标致,所以现在倘使访个绝色的。那平氏容貌,虽不及得三巧儿,论起手脚伶俐,胸中烃渭,又胜似他。张七嫂次日就进城,与蒋兴哥说了。兴哥闻得是下路人,愈加高兴。那里平氏分文财礼不要,只要买块好地殡葬老公飞快。张七嫂往来回复了五次,两相依允。
  活休烦絮。却说平氏送了爱人灵枢人员,祭祀毕了,大哭一场,兔不得起灵除孝。临期,蒋家送时装过来,又将他典下的行装都赎回了。成亲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烛。正是:规矩熟闲虽旧事,恩情美满胜新婚。蒋兴哥见平氏举止体面,甚相珍惜。一日,从外而来,平氏正在打叠衣箱,内有珍珠衫一件。兴哥认得了,大惊问道:“此衫从何而来?”平氏道:“那衫儿来得离奇。”便把前夫如此张致,夫妻那样争嚷,如此赌气分别,述了四回。又道:“前几天辛苦时,几番欲把她典卖。只愁来历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耳目。连奴家至今,不知那物事那里来的。”兴哥道:“你前夫陈大郎名字,可称为陈商?不过白淳面皮,没有须,左手长指甲的么?”平氏道:“正是。”蒋兴哥把舌头一伸,合掌对天道:“如此说来,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平氏问其原因,蒋兴哥道:“那件珍珠衫,原是我家旧物。你郎君奸骗了自我的婆姨,得此衫为纪念。我在莱比锡见面,见了此衫,始知其情,回来把王氏休了。哪个人知你女婿客死。我今续弦,但闻是徽州陈客之妻,何人知就是陈商!却不是一报还一报!”平氏听罢,毛骨辣然。从此恩情愈骂。那才是“蒋兴哥重会珍珠衫”的正话。诗曰:

天理昭昭不可欺,两妻交易孰便宜?显明欠债偿他利,百岁姻缘暂换时。

  兴哥有了管家孩子他妈,一年将来,又往海南做买卖。也是合当有事。一日到合浦县贩珠,价都讲定。主人家老儿只拣一粒绝大的偷过了,再不认可。兴哥不忿,一把扯她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势重,将老儿拖翻在地,跌下便不吱声。忙去扶时,气己断了。儿女亲邻,哭的哭,叫的叫,一阵的簇拥未来,把兴哥捉住。不巾分说,痛打一顿,关在空房里。连夜写了状词,只等天亮,县主早堂,连人进状。县主准了,因那日有文件,分付把凶身锁押,次日候审。你道那县主是什么人?姓吴名杰,南畿进土,正是三巧儿的晚相公。初选原在潮阳,上司因见他清廉,调在那合浦县采珠的四处做官。是夜,吴杰在灯下将准过的状词细阅。三巧儿正在旁边闲看,偶见宋福所台人命一词,凶身罗德,枣阳县客人,不是蒋兴哥是什么人?想起旧日雨水,不觉痛酸,哭台老公道:“这罗德是贱妾的亲哥,出嗣在母舅罗家的。不期客边,犯此大辟。官人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还乡。”县主道:“且看临审如何。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难宽有。”三巧儿两眼噙泪,跪下苦苦哀告。县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儿上午出堂,三巧儿又扯住县主衣袖哭道:“若堂哥无救,贱妾亦当自杀,不可能遇见了。”
  当日县主升堂,第一就问那起。只见宋福、宋寿弟兄八个,哭啼啼的与公公执命,禀道:“因争珠怀恨,立刻打闷,仆地身死。望外公做主。”县主问众千证口词,也有说打倒的,也有说推跌的。蒋兴哥辨道:“他老爹偷了小人的珍珠,小人不忿,与他争辨。他因年老脚锉(左足),自家跌死,不千小人之事。”县主问宋福道:“你大爷几岁了?”宋福道:“六十七岁了。”县主道:“老年人不难昏绝,未必是打。”宋福、宋寿坚执是打死的。县主道:“有伤无伤,须凭检验。既说打死,将尸发在漏泽园去,候晚堂听检。”原来宋家也是个大户,有荣誉的。老儿曾当过里长,孙子怎肯把老爹在尸场剔骨?八个双双即头道:“父亲死状,众目共见,只求外祖父到小人家里相验,不愿发检。”县主道:“若不见贴骨伤痕,凶身怎肯伏罪?没有尸格,怎样申得上司过?”弟兄多少个只是求台。县主发怒道:“你既不愿检,我也难问。”慌的地弟兄多个一而再即头道:“但凭曾外祖父明断。”县主送:“望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个平人,反增死者罪过。就是你做外甥的,巴得四叔到无数年华,又把个不得善终的恶名与他,心中何忍?但打死是假,推仆是真,若不处罚罗德,也难出你的气。我明日教她披麻戴孝,与亲儿一般行礼:一应殡殓之费,都要他援救。你可服么?”弟兄多个道:“曾外祖父分付,小人敢不遵依。”兴哥见县主不用刑罚,断得到底,喜上眉梢。当下原、被台都即头称谢。县主道:“我也不写审单,着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话,把原词与您悄讫便了。”正是:

大堂造业真不难,要积阴功亦不难。试看今朝吴大尹,解冤释罪两家欢。

  却说三巧儿自相公出堂之后,如坐针毡,一闻得退衙,便迎住问个音信。县主道:“我如此如此断了,看您之面,一板也从未责他。”三巧几千思万谢,又道:“妾与哥哥久别,渴思一会,问取爹娘音信。官人怎么办个便民,使妾兄妹相见,此思不小。”县主道:“那也不难。”看官们,你道三巧儿被蒋兴哥休了,思断义绝,怎样恁地用情?他夫妇原是相当恩爱的,因三巧儿做下不是,兴哥不得己而休之,心中几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七只箱子,完完全全的赠她。只这一件,三巧儿的思潮,也不容不软了。今日她身处富贵,见兴哥落难,怎么着不救?那叫做知思报恩。再说蒋兴哥遵了县主所断,着实小心尽礼,更不惜费,宋家弟兄部没话了。丧葬事毕,差人押到县中平复。县主晚进私衙赐坐,说道:“尊舅这一场官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恳,下官大约得罪了。”兴哥不解其放,回答不出。少停茶罢,县主请入内书房,教小老婆出来相见。你道那番意外蒙受,不像个梦景么?他七个也不行礼,也不讲话,牢牢的您我相抱,放声大哭。就是哭爹哭娘,从没见那般哀掺,连县主在旁,好生不忍,便道:“你多个人且莫忧伤,我看您不像哥妹,快说真心,下官有处。”七个哭得半休不休的,那多少个肯说?却被县主盘问不过,三巧儿只得跪下,说道:“贱妾罪当万死,这个人乃妾此前夫也。”蒋兴哥料瞒不得,也跪下来,将以前恩爱,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诉知。说罢,多个人又哭做一团,连吴知县也堕泪不止,道:“你多少人如此相恋,下官何忍拆开。幸然在此三年,不曾生育,立刻领去完聚。”八个插烛也似拜谢。县主即忙讨个小轿,送三巧儿出衙:又晚集人夫,把原本赡嫁的十八个箱子抢去,都教兴哥收领:又差典吏一员,护送他夫妇出境。此乃吴知县之厚德。正是:

珠还合浦重生采,剑合丰城倍有神。堪羡吴公存厚道,食财好色竞什么人!

  此人平昔艰子,后行取到吏部,在首都纳宠,连生三子,科第不绝,人都说阴德之报,这是后话。
  再说蒋兴哥带了三巧儿回家,与平氏相见。论初步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一番,那平氏到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长一岁,让平氏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七个堂妹相称。从此一夫二妇,团圆到老。有诗为证:

恩爱夫妻虽到头,妻还作妾亦堪羞。殃样果报无虚谬,腿尺青天莫远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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