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娘娘永镇千寻塔,第三十卷

钱如流水去还来,恤寡周贫莫吝财。
  试览石家金谷地,于今荆棘昔平台。
  话说后汉有一人,姓石名崇,字季伦。当时未发迹时,专一在江湖中驾一小船,只用弓箭射鱼为生。忽一日,至三更,有人扣船言曰:“季伦救吾则个!”石崇听得,随即推篷。探头看时,只见月色满天,照着水面,月光之下,水面上立着一个年老之人。石崇问老人:“有什么事故,夜间相恳?”老人又言:“相救则个!”石崇当时就令老人上船,问有什么缘故。老人答曰:“吾非人也,吾乃上江老龙王。年老力衰,今被下江小龙欺我老朽,与吾斗敌,累输与她。老拙无安身之地,又约我前天战争,战时又要输与她。今特来求季伦:前日狗时弯弓在江面上,江中五个大鱼相战,前走者是我,后赶者乃是小龙。但望君借一臂之力,可将后赶大鱼一箭,坏了小龙性命,老拙自当厚报重恩。”石崇听罢,谨领其命。那老人相别而回,涌身一跳,入水而去。
  石崇至后天马时,备下弓箭。果然将傍牛时,只见大江水面上,有二大鱼追赶未来。石崇扣上弓箭,看着前边大鱼,风地一箭,正中那大鱼腹上。但见满江红水,其大鱼死于江上。此时风雨俱息,并无她事。夜至三更,又见长辈扣船来谢道:“蒙君大恩,今得安迹。来日马时,你可将船泊于蒋山脚下南岸第七株杨柳树下相候,当有重报。”言罢而去。
  石崇先天依言,将船去蒋山脚下杨柳树边相候。只见水面上有鬼使两个人出,把船推将去。不多时,船回,满载金银珠玉等物。又见长辈出水,与石崇曰:“如君再要珍珠宝贝,可将空船来此相候取物。”相别而去。那石崇每每将船于柳树下等,便是一船珍宝,因致敌国之富。将宝玩买嘱权贵,累升至都尉之职,真是富贵两全。遂买一所大宅于城中,宅后造金谷园,园中亭台楼馆。用六斛大明珠,买得一妾,名曰绿珠。又置偏房姨奶侍婢,朝欢暮乐,极其方便。结识朝臣国戚,宅中有十里锦帐,天上人间,无比奢侈。
  忽一日排筵,独请国舅王恺,那人二姐是当朝皇后。石崇与王恺饮酒半酣,石崇唤绿珠出来劝酒,端的格外柔美。王恺一见绿珠,满面春风,便有奸淫之意。石崇相待宴罢,王恺谢了自回,心中思慕绿珠之色,不可能勾得会。王恺常与石崇斗宝,王恺宝物,不及石崇,由此阴怀毒心,要害石崇。每每受石崇厚待,无因为之。
  忽一日,皇后宣王恺入内御宴。王恺见了大姐,就流泪,告言:“城中有一财主富室,家财巨万,宝贝奇珍,言不可荆每每请弟设宴斗宝,百不及他简单。大姨子更加与弟争口气,于内库内那借奇宝,赛他则个。”皇后见弟如此说,遂召掌内库的太监,内库中借她镇库之宝,乃是一株大珊瑚树,长三尺八寸。不曾启奏皇上,令人扛抬往王恺之宅。王恺谢了二姐,便回府用蜀锦做重罩罩了。
  翌日,广设珍羞美馔,使人移在金谷园中,请石崇会宴。
  英镑人扛抬珊瑚树去园上开空闲阁子里安了。王恺与石崇饮酒半酣,王恺道:“我有一宝,可请一观,勿笑为幸。”石崇教去了锦袱,望着微笑,用杖一击,打为粉碎。王恺大惊,叫苦连天道:“此是清廷内库中镇库之宝,自你赛本身可是,心怀妒恨,将来打碎了,怎么做?”石崇大笑道:“国舅休虑,此亦未为珍品。”石崇请王恺到后园中看珊瑚树、大小三十余株,有长至七八尺者。内一株一般三尺八寸,遂取来赔王恺填库,更取一株长大的送与王恺。王恺羞惭而退,自思国中之宝,敌不得他过,遂乃生计嫉妒。
  一日,王恺朝于皇上,奏道:“城中有一富豪之家,姓石名崇,官居太师,家中敌国之富。奢华受用,虽我王无法及他喜欢。若不早除,恐生不测。”国王准奏,口传圣旨,便差驾上人去捉拿校尉石崇下狱,将石崇应有家资,皆没入官。王恺心中只要图谋绿珠为妾,使兵围绕其宅欲夺之。绿珠自思道:“娃他爸被她诬害性命,不知存亡。明天强要夺我,怎肯随他?虽死不受其辱!”言讫,遂于金谷园中坠楼而死,深可悯哉!王恺闻之,大怒,将石崇戮于市曹。石崇临受刑时叹曰:“汝辈利吾家财耳。”刽子曰:“你既知财多害己,何不早散之?”
  石崇无言可答,挺颈受刑。胡曾先生有诗曰:一自佳人坠玉楼,晋家宫阙古今愁。
  惟余金谷园中树,已向斜阳叹白头。
  方才说石崇因富得祸,是夸财炫色,遇了王恺国舅这几个对头。如今再说一个发生户,绳趋尺步,并不惹事生非;只为一点小气未除,便弄出万分大事,变做一段有笑声的随笔。
  那富家姓甚名哪个人?听自己道来:那富家姓张名富,家住东京(Tokyo)漯河府,积祖开质库,盛名唤做张员外。那员外有件毛病,要去这:虱子背上抽搐,鹭鸶腿上割股。古佛脸上剥金,黑豆皮上刮漆。痰唾留着点灯,捋松未来炒菜。
  这几个土豪常常发下四条大愿:
  一愿衣服不破,二愿吃食不消,
  三愿拾得物事,四愿夜梦鬼交。
  是个一文不使的真苦人。他还地上拾得一文钱,把来磨做镜儿,捍做磬儿,掐做锯儿,叫声“我儿”,做个嘴儿,放入箧儿。人见他一文不使,起他一个异名,唤做“禁魂张员外”。
  当日是中午前后,员外自入去里面,白汤泡冷饭吃点心。
  七个主持在门前数见钱。只见一个汉,浑身赤膊,一身锦片也似文字,上面熟白绢绲拽扎着,手把着个笊篱,觑着张员外家里,唱个大喏了教育。口里道:“持绳把索,为客全面。”
  老板见员外不在门前,把两文撇在他笊篱里。张员外恰在水瓜心布帘后望见,走将出来道:“好也,经理!你做什么,把两文撇与她?一日两文,千日便两贯。”大步向前,赶上捉笊篱的,打一夺,把她一笊篱钱都倾在钱堆里,却教众当直打他一顿。路行人看见也不忿。那捉笊篱的父兄吃打了,又不敢和他争,在门前指着了骂。只见一个人叫道:“表弟,你来,我与您说句话。”捉笊篱的回过头来,看那家伙,却是狱家院子打扮一个老儿。三个唱了喏。老儿道:“姐夫,那禁魂张员外,不近道理,不要共他争。我与你二两银两,你一文价卖生萝卜,也是商户。”捉笊篱的得了银子,唱喏自去,不在话下。
  这老儿是新奥尔良奉宁军官,姓宋,名次第四,人叫她做宋四公,是小番子闲汉。宋四公夜至三更前后,向金梁桥上四文钱买八只焦酸馅,揣在怀里,走到禁魂张员外门前。路上没一个人行,月又黑。宋四公取出蹊跷作怪的动使,一挂挂在屋檐上,从上边打一盘盘在屋上,从天井里一跳跳将下去。
  两边是廊屋,去侧首见一碗灯。听着其中时,只听得有个巾帼声道:“你看三弟恁么早晚,兀自将来。”宋四公道:“我理会得了,这女生必是约人在此私通。”看那妇女时,生得:黑丝丝的发儿,白莹莹的额儿,翠弯弯的眉儿,溜度度的眼儿,正隆隆的哨子,红艳艳的腮儿,香馥馥的口儿,平坦坦的胸儿,白堆堆的奶儿,玉纤纤的手儿,细袅袅的腰儿,弓弯弯的脚儿。
  那妇女被宋四公把五只衫袖掩了面,走将上去。妇女道:“二弟,做什么遮了脸子唬我?”被宋四公向前一捽,捽住腰里,取出刀来道:“悄悄地!高则声,便杀了你!”那女人颤做一团道:“告二叔,饶奴性命。”宋四公道:“小媳妇儿,我来此地做不是。我问你则个:他那边到上库有多少关闭?”妇女道:“小叔出得奴房,十来步有个陷马坑,四只恶狗。过了便有多少个防土库的,在那里吃酒赌钱,一家当一更,便是土库。
  入得那土库,一个纸人,手里托着个银球,底下做着关棙子。
  踏着关棙子,银球脱在私自,有条合溜,直滚到员外床前,惊觉,教人捉了您。”宋四公道:“却是恁地。小孩子他娘,背后来的是你兀什么人?”妇女不知是计,回过头去,被宋四公一刀,从肩头上劈将下去,见道血光倒了。
  那妇女被宋四公杀了。宋四公再出房门来,行十来步,沿西手走过陷马坑,只听得七个狗子吠。宋四公怀中取出酸馅,着些个不按君臣作怪的药,入在里头,觑得近了,撇向狗子身边去。狗子闻得又香又软,做两口吃了。先摆番五个狗子,又行过去,只听得人喝么么六六,约莫也有五多人在那里掷骰。宋四公怀中取出一个小罐儿,安些个作怪的药在中面,把块撇火石,取些火烧着,喷鼻馨香。那五人闻得道:“好香!
  员外日必将兀自烧香。”只管闻来闻去,只见脚在上面在上,一个倒了,又一个倒。看见那多个孩子,闻那香,一霎间都摆番了。宋四公走到四个人面前,见有半掇儿吃剩的酒,也有果菜之类,被宋四公把来吃了。只见多个人眼睁睁地,只是则声不得。
  便走到上库门前,见一具胳膊来大三簧锁,锁着土库门。
  宋四公怀里取个钥匙,名唤做“百事和合”,不论高低粗细锁都开得。把钥匙一斗,斗开了锁,走入土库里面去。入得门,一个纸人手里,托着个银球。宋四公先拿了银球,把脚踏过许多关棙子,觅了他五万贯锁赃物,都是优等金珠,包裹做一处。怀中取出一管笔来,把津唾润教湿了,去壁上写着四句言语,道:齐国逍遥汉,四海尽留名。
  曾上太平鼎,随地闻名声。
  写了那四句言语在壁上,土库也不关,取条路出那张员外门前去。宋四公怀念道:“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连更彻夜,走归奥马哈去。
  且说张员外家,到得前日天晓,多少个孩子复苏,见土库门开着,药死八个狗子,杀死一个巾帼,走去覆了土豪。员外去使臣房里下了状。滕大尹差王七殿直干遵,看贼踪由。做公的看了壁上四句言语,数中一个成熟的号称周天郎周宣,说道:“告观看,不是人家,是宋四。”寓目道:“怎样见得?”周六郎周宣道:“‘鲁国逍遥汉’,只做着上边个‘宋’字;‘四海尽留名’,只做着个‘四’字;‘曾上太平鼎’,只做着个‘曾’字;‘随处有信誉’,只做着个‘到’字。上边四字道:‘宋四曾到’。”王殿直道:“我久闻得做道路的,有个宋四公,是阿伯丁人氏,最高手段。今番一定是她了。”便教周五郎周宣将带一行做公的,去里昂于办宋四。
  众人路上离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到孟菲斯,问了宋四公家里,门前开着一个小茶坊。大千世界入去吃茶,一个老子上灶点茶。芸芸众生道:“一道请四公出来吃茶。”老子道:“公公害些病未起在,等老子入去传话。”老子走进来了,只听得宋四英里面叫起来道:“我自头风发,教您买三文粥来,你兀自不肯。天天若干钱养你,讨不得替心替力,要你何用?”刮刮地把那一点茶老子打了几下。只见点茶的老子,手把粥碗出来道:“众上下少坐,宋四公教我买粥,吃了便来。”
  稠人广众等个意休不休,买粥的也不翼而飞归来,宋四公也竟不见出来。大千世界不奈烦,入去他房里看时,只见缚着一个老儿。
  芸芸众生只道宋四公,来收他。那老儿说道:“老汉是宋公点茶的,恰才把碗去买粥的,正是宋四公。”大千世界见说,吃了一惊,叹口气道:“真个是一把手,我们看不细瞧,却被他瞒过了。”只得出门去赶,那里赶得着?众做公的只可以四散,分头各去,挨查缉获,不在话下。
  原来大千世界吃茶时,宋四公在里头,听得是东京(Tokyo)人声音,悄地打一望,又像个干办公事的姿容,心上有些纳闷,故意叫骂埋怨。却把点茶老儿的外甥衣服,打换穿着,低着头,只做买粥,走将出来,因而大千世界不疑。
  却说宋四公出得门来,自怀恋道:“我现在却是去那里好?
  我有个师弟,是平江府人,姓赵名正。曾得她信道,近期在谟县。我不如去投奔他家也罢。”宋四公便改换色服,妆做一个狱家院子打扮,把一把扇子遮着脸,假做瞎眼,一路上慢腾腾地,取路要来谟县。来到谟县前,见个小酒吧,但见:云拂烟笼锦旆扬,太平时节日舒长。
  能添壮士英雄胆,会解佳人愁闷肠。
  三尺晓垂杨柳岸,一竿斜刺杏花傍。
  男儿未遂生平志,且乐高歌入醉乡。
  宋四公认为肚中饥馁,入那旅社去,买些个酒吃。酒保布置将酒来,宋四公吃了三两杯酒。只见一个精精致致的青春,走入酒馆来。看那人时,却是如何打扮:砖顶背系带头巾,皂罗文(Rowan)武带背儿,下边宽口裤,侧面丝鞋。
  叫道:“二叔拜揖。”宋四公抬头看时,不是外人,便是他师弟嬴政。宋四公人面前,不敢师父师弟厮叫,只道:“官人少坐。”秦始皇和宋四公叙了间阔就坐,教酒保添只盏来筛酒。吃了一杯,赵正却低低地问道:“师父平素疏阔?”宋四公道:“表哥,曾几何时有道路也没?”赵正道:“是道路却也自有,都只把来风花雪月使了。闻知师父入日本首都去得拳道路。”宋四公道:“也没甚么,唯有得个四五万钱。”又问祖龙道:“二弟,你现在这里去?”赵正道:“师父,我要上东京(Tokyo)闲走一遭,一道赏玩则个,归平江府去做话说。”宋四公道:“堂哥,你去不得。”
  嬴政道:“我怎样上东京(Tokyo)不得?”宋四公道:“有三件事,你去不得。第一,你是浙右人,不知日本首都事,行院少有认得你的,你去投奔阿什么人?第二,日本首都百八十里罗城,唤做‘卧牛城’。
  大家只是草寇,常言:‘草入牛口,其命不久。’第三,是日本首都有五千个眼明手快做公的人,有三都捉事使臣。”祖龙道:“那三件事都不妨。师父你只放心,祖龙也不到得胡乱吃输。”
  宋四公道:“大哥,你不信我口,要去东京(Tokyo)时,我觅得禁魂张员外的一包儿细软,我将归客店里去,安在头边,枕着头。你觅得自己的时,你便去上日本东京。”秦始皇道:“师父,恁地时不妨。”
  七个说罢,宋四公还了酒钱,将着秦始皇归客店里。店小二见宋四公将着一个官人归来,唱了喏。赵正同宋四公入房里走一遭,道了“宋置”,嬴政自去。当下天色晚,怎么着见得:暮烟迷远岫,薄雾卷晴空。群星共皓月争光,远水与山光斗碧。深林寺庙,数声钟韵悠扬;曲岸小舟,几点渔灯明灭。枝上子规啼夜月,花间粉蝶宿芳丛。
  宋四公见天色晚,自挂念道:“赵正那汉手高。我做她师父,若还真个吃他觅了如此细软,好吃人笑,不如早睡。”宋四公却待要睡,又怕吃嬴政来后怎样,且只把一包细软安放头边,就床上掩卧。只听得屋梁上知知兹兹地叫,宋四公道:“作怪!
  未曾起更,老鼠便出来打闹人。”仰面向梁上看时,脱些个屋尘下来,宋四公打多少个喷涕。少时老鼠却不则声,只听得三个猫儿,乜凹乜凹地厮咬了叫,溜些尿下来,正滴在宋四公口里,好臊臭!宋四公渐觉困倦,一觉睡去。
  到明日天晓起来,头边不见了细软包儿。正在那里没摆拨,只见店小二来说道:“伯伯,昨夜同伯伯来的官人来相见。”
  宋四公出来看时,却是赵正。相揖罢,请他入房里,去关上房门。嬴政从怀里取出一个包儿,纳还师父。宋四公道:“小弟,我问你则个,壁落共门都不曾动,你却是从那边来,讨了自我的包儿?”嬴政道:“实瞒不得师父,房里床后边一带黑油纸槛窗,把那学书纸糊着。吃我先在屋上,学一和老鼠,脱下来屋尘,便是自家的无事生非药,撒在您眼里鼻里,教你打多少个喷涕;后边猫尿,便是自身的尿。”宋四公道:“畜生,你好没道理!”秦始皇道:“是吃自己盘到你房门前,揭起学书纸,把小锯儿锯将两条窗栅下来;我便挨身而入,到你床边,偷了包儿。再盘出户外去,把窗栅再接住,把小钉儿钉着,再把学书纸糊了,恁地便没踪影。”宋四公道:“好,好!你使得,也未是你会处。你还今夜再觅得我那包儿,我便道你会。”祖龙道:“不妨,不难的事。”赵正把包儿还了宋四公道:“师父,我且归去,明天再会。”漾了手自去。
  宋四公口里不说,肚里牵挂道:“祖龙手高似我,那番又吃她觅了包儿,越不狼狈,不如陈设走休!”宋四公便叫将店小二来说道:“店小弟,我现在要行。二百钱在这里,烦你买一百钱爊肉,多讨椒盐,买五十钱蒸饼,剩五十钱,与你买碗酒吃。”店小二谢了三叔,便去谟县前买了爊肉和蒸饼。却待回来,离客店十来家,有个茶坊里,一个官人叫道:“店三弟,这里去?”店四哥抬头看时,便是和宋四公相识的夫婿。
  店小弟道:“告官人,大叔要去,教男女买爊肉共蒸饼。”赵正道:“且把来看。”打开荷叶看了一看,问道:“那里几文钱肉?”店大哥道:“一百钱肉。”赵正就怀里取出二百钱来道:“表弟,你留那爊肉蒸饼在此间。我与你二百钱,一道相烦,依那样与我买来,与堂弟五十钱买酒吃。”店表弟道:“谢官人。”道了便去。不多时,便买回来。赵正道:“甚劳烦小叔子,与公公再裹了这爊肉。见五伯时,做自己传语他,只教她今夜小心则个。”店四弟唱喏了自去。到酒馆里,将肉和蒸饼递还宋四公。宋四公接了道:“罪过四哥。”店小叔子道:“早间来的那官人,教再三传语,今夜小心则个。”
  宋四公布置行李,还了房钱,脊背上背着一包被卧,手里提着包裹,便是觅得禁魂张员外的心软,离了公寓。行一里有钱,取八角镇旅途来。到渡口看那渡船,却在岸边,等不来,肚里又饥,坐在地上,放细软包儿在面前,解开爊肉裹儿,擘开一个蒸饼,把四五块肥底爊肉多蘸些椒盐,卷做一卷,嚼得两口,只见天在下,地在上,就那里倒了。宋四公只见一个丞局打扮的人,就面前把了细软包儿去。宋四公眼睁睁地见他把去,叫又不足,赶又不足,只得由他。那些丞局拿了包儿,先交接去了。
  宋四公多样时醒来起来,牵记道:“那丞局是阿什么人?捉我包儿去。店小叔子与自身买的爊肉里面有肇事物事!”宋四公忍气吞声走起来,唤渡船过来,过了渡,上了岸,惦记那里去寻那丞局好。肚里又闷,又有些饥渴,只见个村旅馆,但见:柴门半掩,破旆低垂。村中量酒,岂知有涤器相如?陋质蚕姑,难效彼当垆卓氏。壁间大字,村中学究醉时题;架上麻衣,好饮芒郎留下当。酸醨破瓮土床排,彩画醉仙尘土暗。
  宋四公且入饭店里去,买些酒消愁解闷则个。酒保唱了喏,排下酒来,一杯两盏,酒至三杯。
  宋四公正闷里吃酒,只见外面一个妇人入商旅来:油头粉面,白齿朱唇。锦帕齐眉,罗裙掩地。
白娘娘永镇千寻塔,第三十卷。  髩边斜插些花朵,脸了微堆着笑容。虽不比闺里佳人,也当得垆头少妇。
  那一个女生入着酒馆,与宋四公道个万福,拍手唱一只曲儿。宋四公仔细看时,有些个明白,道那女人是酒馆擦卓儿的,请小太太坐则个。妇女在宋四公根底坐定,教量酒添只盏儿来,吃了一盏酒。宋四公把那妇女抱一抱,撮一撮,拍拍惜惜,把手去摸那胸前道:“小媳妇儿,没有奶儿。”又去摸她阴门,只见累累垂垂一条价。宋四公道:“热牢,你是兀哪个人?”那一个妆做妇女打扮的,叉手不离方寸道:“告小叔,我不是擦卓儿顶老,我便是罗利平江府秦始皇。”宋四公道:“打脊的捡才!我是您师父,却教我摸你爷头!原来却才丞局便是您。”秦始皇道:“可见便是祖龙。”宋四公道:“小叔子,我那细软包儿,你却安在那边?”赵正叫量酒道:“把适来我寄在那里包儿还公公。”
  量酒取将包儿来。
  宋四公接了道:“三弟,你怎地拿下自己那包儿?”祖龙道:“我在招待所隔儿家茶坊里坐地,见店小大哥提一裹爊肉。我讨来看,便使转他也与我去买,被我安些汗药在里边裹了,如故教她把来与您。我妆做丞局,前边踏将你来。你吃摆番了,被自己拿得包儿,到此处等您。”宋四公道:“恁地你真个会,不枉了上得东京(Tokyo)去。”即时还了酒钱,四个同出酒馆。去空野处除了花朵,溪水里洗了面,换一套男子衣着着了,取一顶单青纱头巾裹了。宋四公道:“你现在要上京去,我与您一封书,去见个人,也是自个儿师弟。他家住汴河岸上,卖人肉馒头。姓侯,名兴,名次第二,便是侯小弟。”赵正道:“谢师父。”到前方茶坊里,宋四公写了书,分付秦始皇,相别自去。宋四公自在谟县。
  祖龙当晚去商旅里睡觉,打开宋四公书来看时,那书上写道:师父信上贤师弟二郎、二太太:别后安乐否?
  今有姑苏贼人赵正,欲来京做买卖,我特意使他来投奔你。那汉与行院阴毒,一身线道,堪作你家行货使用。我吃他一次无礼,可相对剿除这厮,免为我们行院后患。
  秦始皇看罢了书,伸着吞头缩不上。“别人便怕了,不敢去。我且看他,怎样对副我!我自别有道理。”再把那书折迭,一似原先封了。
  后每日晓,离了旅馆,取八角镇;过八角镇,取板桥,到陈留县,沿那汴河行。到日中上下,只见汴河岸上,有个馒头店。门前一个妇女,玉井栏手巾勒着腰,叫道:“客长,吃馒头点心去。”门前牌儿上写着:“本行侯家,上等馒头点心。”
  赵正道:“那里是侯兴家里了。”走将入去,妇女叫了万福,问道:“客长用点心?”秦始皇道:“少待则个。”就脊背上取将打包下来。一包金银钗子,也有花头的,也有连二连三的,也有素的,都是沿路上觅得的。侯兴老婆尽收眼底了,动心起来,道:“那客长,有二三百只钗子!我固然卖人肉馒头,丈夫固然做赞老子,到没过多物事。你看少间问我买馒头吃,我多使些汗火,许多钗子都是自家的。”
  秦始皇道:“表妹,买三个馒头来。”侯兴老婆道:“着!”楦个碟子,盛了多个馒头,就灶头合儿里多撮些物料在内部。祖龙肚里道:“那合儿里便是肇事物事了。”祖龙怀里取出一包药来,道:“四妹,觅些冷水吃药。”侯兴老婆将半碗水来,放在卓上。秦始皇道:“我吃了药,却吃包子。”秦始皇吃了药,将四只箸一拨,拨开馒头馅,看了一看,便道:“表姐,我爷说与自家道:‘莫去汴河岸上买馒头吃,那里都是人肉的。’二妹,你看这一块有指甲,便是人的手指,这一块皮上众多短毛儿,须是人的不便处。”侯兴老婆道:“官人休耍,那得那话来!”
  赵正吃了包子,只听得女子在灶前道:“倒也!”指望摆番赵正,却又没些事。赵正道:“妹妹,更添八个。”
  侯兴爱妻道:“想是恰才汗火少了,那番多把些药倾在内部。”秦始皇怀中又取包儿,吃些个药。侯兴爱妻道:“官人吃什么药?”秦始皇道:“平江府提刑散的药,名唤做‘百病安丸’。妇女家八般头风,胎前产后,脾血气痛,都好服。”侯兴老婆道:“就官人觅得一服吃可以。”赵正去怀里别搠换包儿来,撮百十丸与侯兴内人吃了,就灶前颠番了。赵正道:“那婆娘要对副我,却到吃我摆番。别人漾了去,我却不走。”
  特骨地在那边解腰捉虱子。
  不多时,见个人挑一担物事归。祖龙道:“这么些便是侯兴,且看他怎样?”侯兴共赵正多个唱了喏。侯兴道:“客长吃点心也未?”祖龙道:“吃了。”侯兴叫道:“二嫂,会钱也未?”
  寻来寻去,寻到灶前,只见浑家倒在私自,口边溜出痰涎,说话不真,喃喃地道:“我吃摆番了。”侯兴道:“我理会得了,那婆娘不认得江湖上相识,莫是吃那门前客长摆番了?”侯兴向秦始皇道:“法兄,山妻眼拙,不识法兄,切望恕罪。”秦始皇道:“尊兄高姓?”侯兴道:“那里便是侯兴。”嬴政道:“那里便是姑苏嬴政。”三个相揖了。侯兴自把解药与浑家吃了。祖龙道:“二兄,师父宋四公有书上呈。”侯兴接着,拆开看时,书上写着诸多言语,末梢道:“可洗刷这个人。”侯兴看罢,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道:“师父兀自一回无礼,今夜定是坏他生命!”向赵正道:“久闻清德,幸得会见!”即时置酒相待,晚饭过了,陈设祖龙在客房里睡,侯兴夫妇在门前做夜作。
  赵正只闻得房里一阵臭气,寻来寻去,床底下一个大缸。
  探手打一摸,一颗人头;又打一摸,一只人手共人脚。秦始皇搬出后门头,都把索子缚了,挂在后门屋檐上。关了后门,再入房里,只听得女生道:“三弟,好出手!”侯兴道:“四妹,使未得!更等他落忽些个。”妇女道:“表弟,看她前几天把出金银钗子,有二三百只。今夜对副他了,前几天且把来做一头戴,教人唱采则个。”秦始皇听得道:“好也!他七个要恁地对副我生命,不妨得。”
  侯兴一个孙子,十来岁,叫做伴哥,发脾寒,害在床上。
  秦始皇去他房里,抱那小的安在赵正床上,把被来盖了,先走出后门去。不多时,侯兴浑家把着一碗灯,侯兴把一把劈柴大斧头,推开赵正房门,见被盖着私家在那里睡,和被和人,两下斧头,砍做三段。侯兴揭起被来看了一看,叫声:“苦也!
  大姐,杀了的是我外孙子伴哥!”两夫妻号天洒地哭起来。赵正在后门叫道:“你没事自杀了外甥则甚?赵正却在此地。”侯兴听得焦燥,拿起劈柴斧赶这秦始皇,慌忙走出后门去,只见扑地撞着侯兴额头,看时却是人头、人脚、人手挂在屋檐上、一似闹竿儿相似。侯兴教浑家都搬将入去,直上去赶。
  祖龙见他来赶,前头是一边溪水。秦始皇是平江府人,会弄水,打一跳,跳在山涧里。后头侯兴也跳在水里来赶。赵正一分一蹬,仓卒之际之间,过了对岸。侯兴也会水,来得迟些个。赵正先走上岸,脱下衣服挤教干。侯兴赶这秦始皇,从四更前后,到五更二点时候,赶十一二里,直到顺天西峡门一个浴堂。祖龙入那浴堂里洗面,一道烘衣服。正洗面间,只见一个人把多只手去祖龙两腿上打一掣,掣番嬴政。秦始皇见侯兴来掣他,把两秃膝桩番侯兴,倒在底下,只顾打。
  只见一个狱家院子打扮的老儿进前道:“你们看我面甩手罢。”祖龙和侯兴抬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师父宋四公,一家唱个大喏,直下便拜。宋四公劝了,将她四个去汤店里吃盏汤。侯兴与师父说前边许多事。宋四公道:“近期漫天休论。
  则是赵大哥南陈入日本首都去,那金梁桥下,一个卖酸馅的,也是咱们行院,姓王,名秀。那汉走得楼阁没赛,起个浑名,唤做‘病猫儿’。他家在大相国寺前边院子里祝他那卖酸馅架儿上一个大金丝罐,是定州利伯维尔府窖变了烧出来的,他惜似气命。你什么去拿得他的?”嬴政道:“不妨。”等城门开了,到正午前后,约师父只在侯兴处。
  秦始皇打扮做一个砖顶背系带头巾,皂罗文武带背儿,走到金梁桥下,见一抱架儿,上面一个大金丝罐,根底立着一个老儿:郓州单青纱现顶儿头巾,身上着一领筩杨柳子布衫。腰里玉井栏手巾,抄着腰。
  秦始皇道:“这几个便是王秀了。”赵正走过金架桥来,去米铺前撮几颗一加,又去菜担上摘些个叶子,和米和叶子,安在口里,一处嚼教碎。再走到王秀架子边,漾下六文钱,买八个酸馅,特骨地脱一文在私自。王秀去拾那地上一文钱,被祖龙吐那米和菜在头巾上,自把了酸馅去。却在金梁桥顶上即时,见个小的跳将来,赵正道:“小哥,与您五文钱,你看那卖酸馅王公头巾上一堆虫蚁屎,你去说与他,不要道我说。”
  那小的真个去说道:“王公,你看头巾上。”王秀除下头巾来,只道是虫蚁屎,入去茶坊里揩抹了。走出去架子上看时,不见了这金丝罐。
  原来赵正见王秀入茶坊去揩那头巾,等她眼慢,拿在袖子里便行,一径走往侯兴家去。宋四公和侯兴看了,吃一惊。
  赵正道:“我决不她的,送还他内人休!”秦始皇去房里换了一顶搭飒头巾,底下旧麻鞋,着领旧布衫,手把着金丝罐,直走去大相国寺后院子里。见王秀的婆姨,唱个喏了道:“叔叔教我回去,问三姑取一领新布衫、汗衫、裤子、新鞋袜,有金丝罐在此地表照。”婆子不知是计,收了金丝罐,取出许多衣服,分付祖龙。祖龙接得了,再走去见宋四公和侯兴道:“师父,我把金丝罐去他家换许多衣裳在那边。我们八个少间同去送还他,博个笑声。我且着了去闲走四回耍子。”
  赵正便把王秀许多衣裳着了,再入城里,去桑家瓦里,闲走三遍,买酒买点心吃了,走出瓦子外面来。
  却待过金梁桥,只听得有人叫:“赵二官人!”嬴政回过头来看时,却是师父宋四公和侯兴。多个同去金梁桥下,见王秀在这边卖酸馅。宋四公道:“王公拜茶。”王秀见了大师傅和侯二弟,看了赵正,问宋四公平:“那些客长是兀哪个人?”宋四公恰待说,被赵正拖起去,教宋四公:“未要说我姓名,只道我是您亲戚,我自别有道理。”王秀又问师父:“那客长高姓?”宋四公道:“是自家的亲朋好友,我将她来巴黎闲走。”王秀道:“如此。”即时寄了酸馅架儿在茶楼,五个同出顺天伊川门外僻静旅舍,去买些酒吃。
  入那旅馆去,酒保筛酒来,一杯两盏,酒至三巡。王秀道:“师父,我明日呕气。方才挑那架子出来,一个人买酸馅,脱一钱在违规。我去拾那一钱,不知甚虫蚁屙在自家头巾上。我入茶坊去揩头巾出来,不见了金丝罐,一日好闷!”宋四公道:“那人好打抱不平,在你左右卖弄得,也算有本事了。你休要气闷,到明日空闲时,大家和你查访那金丝罐。又没三件两件,好歹要讨个下落,不到得失脱。”祖龙肚里,只是不声不响的笑,多少个都吃得醉,日晚了,各自归。
  且说王秀归家去,老婆问道:“二哥,你恰才教人把金丝罐归来?”王秀道:“不曾。”老婆取来道:“在那里,却把了几件衣服去。”王秀没猜道是何人,猛然想起明天宋四公的亲朋好友,身上穿一套衣服,好似我家的。心上委决不下,肚里又闷,提一角酒,索性和婆子吃个醉,解衣卸带了睡。王秀道:“姑姑,我多少个多时尚未做一处。”婆子道:“你不少岁数了,兀自鬼乱!”王秀道:“大姑,你岂不闻:‘后生犹自可,老的急似火。’”王秀早移过共头,在婆子头边,做一班半点儿事,兀自未了当。
  原来秦始皇见两个醉,掇开门躲在床底下,听得多少个鬼乱,把尿盆去房门上打一抧。王秀和婆子吃了一惊,鬼慌起来。看时,见个人从床底下趱将出来,手提一包儿。王秀就灯光下仔细认时,却是和宋四公、侯兴同吃酒的客长。王秀道:“你做什么?”秦始皇道:“宋四公教还你包儿。”王公接了看时,却是许多衣裳。再问:“你是甚人?”赵正道:“二弟便是姑苏平江府祖龙。”王秀道:“如此,久闻清名。”由此拜识。便留秦始皇睡了一夜。
  次日,将着她闲走。王秀道:“你见黄龙桥下大宅子,便是钱大王府,好拳财。”赵正道:“大家晚些出手。”王秀道:“也好。”到三鼓左右,秦始皇打个地道,去钱大王土库偷了三万贯钱正赃,一条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王秀在外接应,共他归去家里去躲。前几天,钱大王写封简子与滕大尹。大尹看了,大怒道:“帝辇之下:有这么贼人!”即时差缉捕使臣马翰,限三日内要捉钱府做不是的贼人。
  马观察马翰得了台旨,分付众做公的落宿,自归到大相国寺前。只见一个人背系带砖顶头巾,也着上一领紫衫,道:“观望拜茶。”同入茶坊里,上灶点茶来。那着紫衫的人怀里取出一裹松子胡桃仁,倾在两盏茶里。寓目问道:“尊官高姓?”
  那个家伙道:“姓赵,名正,昨夜钱府做贼的便是在下。”马观望听得,脊背汗流,却待等众做公的过捉他。吃了盏茶,只见天在下,地在上,吃摆番了。祖龙道:“寓目醉也。”扶住她,取出一件作怪动使剪子,剪下观看一半衫袖,安在袖里,还了茶钱。分付茶大学生道:“我去叫人来扶观看。”秦始皇自去。
  两碗饭间,马观望肚里药过了,苏醒起来。看嬴政不见了,马寓目走归去。
  睡了一夜,明日天晓,随大尹朝殿。大尹骑着马,恰待入宣德门去,只见一个人裹顶弯角帽子,着上一领皂衫,拦着马前,唱个大喏,道:“钱大王有札目上呈。”滕大尹接了,那个家伙鞠躬自去。大尹就及时看时,腰裹金鱼带不见挞尾。简上写道:“姑苏贼人赵正,拜禀大尹节度使:所有钱府失物,系是正偷了。即使大尹要来寻嬴政家里,远则十万八千,近则只在现阶段。”大尹看了越焦燥,朝殿回衙,即时升厅,引放民户词状。词状人抛箱,大尹看到第十来纸状,有状子下面也不依式论诉甚么事,去那状上只写一只《西江月》曲儿,道是:是水归于大海,闲汉总入京都。三都捉事马司徒,衫褙难为作主。盗了亲王玉带,剪除大尹金鱼。要知闲汉姓名无?小月傍边疋士。
  大尹看罢道:“那么些又是赵正,直恁地手高。”即唤马观望马翰来,问她捉贼音信。马翰道:“小人因不认识贼人赵正,后日堂而皇之挫过。那贼委的手高,小人访得她是伯明翰宋四公的师弟。若拿得宋四,便有了秦始皇。”腾大尹猛然想起,那宋四因盗了张富家的土库,见告失状未获。即唤王七殿直王遵,分付他一道马翰访捉贼人宋四、祖龙。王殿直王遵禀道:“那贼人踪迹难定,求老公宽限时日;又须官给赏钱,出榜悬挂,这贪着赏钱的便来出首,那文件便简单了办。”滕大尹听了,立限一个月破获;依他写下榜文,如有缉知真赃来报者,官给赏钱一千贯。
  马翰和王遵领了文告,径到钱大王府中,禀了钱大王,求他添上赏钱。钱大王也注了一千贯。四个又到禁魂张员外家来,也要她出赏。张员外见在失了五万贯财物,那里肯出赏钱!大千世界道:“员外休得为小失大。捕得着时,好一主大赃追还你。府尹孩他爹也替你出赏,钱大王也注了一千贯。你却不肯时,大尹知道,却不佳算命。”张员外说不过了,另写个赏单,勉强写足了五百贯。马观望将去府前悬挂,一面与王殿直约会,分路挨查。
  那时府前看榜的人山人海,宋四公也看了榜,去寻赵正来商议。祖龙道:“可奈王遵、马翰日前无怨,定要加添赏钱缉获我们;又可奈张员外悭吝,其余都出一千贯,偏你只出五百贯,把大家看得恁贱!大家怎么着去蒿恼他一番,之出得气。”宋四公也怪前番王七殿直领人来拿他,又怪马观看当官禀出赵正是他徒弟。当下五个人你商我量,定下一条机关,齐声道:“妙哉!”赵正便将钱大王府中那条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递与宋四公,四公将禁魂张员外家金珠一包就中检出几件闻明的宝贝,递与赵正。两下各自各自去做事。
  且说宋四公才转身,正遇着向日张员外门首捉笊篱的三弟,一把扯出顺天灵宝门,直到侯兴家里歇脚。便道:“我明日有用你之处。”这捉笊篱的便道:“恩人有什么差使?并不敢违。”宋四公道:“作成你趁一千贯钱养家则个。”那捉笊篱的到吃一惊,叫道:“罪过!小人没福消受。”宋四公道:“你只依我,自有裨益。”取出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教侯兴扮作内官模样:“把那条带去禁魂张员外解库里去解钱。那带是价值连城之宝,只要解他三百贯,却对他说:‘三天便来取赎,若不赎时,再加绝二百贯。你且放在铺内,慢些子收藏则个。’”侯兴依计去了。
  张员外是贪财之人,见了那带,有些利息,不问来由,当去三百贯足钱。侯兴取钱回覆宋四公。宋四公却教捉笊篱的到钱大王门上揭榜出首。钱大王听说得到真赃,便唤捉笊篱的面审。捉笊篱的说道:“小的去解库中当钱,正遇那老总,将白玉带卖与北方一个客人,索价一千五百两。有人说是大王府里来的,故此小的出首。”钱大王差下百十名军校,教捉笊篱的做眼,飞也似跑到禁魂张员外家,不由分说,到解库中一搜,搜出了那条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张员外走出来分辩时,那些个众军校,那里来管你三十二十一,一条索子扣头,息争库中四个主持,都拿来见钱大王。钱大王见了那条带,明是真赃,首人不虚,便写个钧帖,付与捉笊篱的,库上支一千贯赏钱。
  钱大王打轿,亲往益阳府拜滕大尹,将玉带及张富一干人送去拷问。大尹自己缉获不着,到是钱大王送来,好生惭愧,便骂道:“你先天到本府告失状,开载许多金珠宝贝。我想你庶民之家,这得广大事物?却原来放线做贼!你实说这玉带甚人偷来的?”张富道:“小的祖遗财物,并非做贼窝赃。
  这条带是今天申牌时分,一个内官拿来,解了三百贯钱去的。”
  大尹道:“钱大王府里失了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你岂不明了?
  怎肯不审来历,当钱与她?近期那内官何在?明明是单方面胡言!”喝教狱卒,将张富和四个主持一起用刑,都打得伤痕累累,鲜血迸流。张富受苦但是,情愿责限三天,要出来挨获当带之人。五日获不着,甘心认罪。滕大尹心上也有些疑虑,只将多少个老董监候。却差狱卒押着张富,准他立限三日应答。
  张富眼泪汪汪,出了府门,到一个酒家里坐下,且请狱卒吃三杯。方才举盏,只见外面踱个老儿入来,问道:“那些是张员外?”张富低着头,不敢答应。狱卒便问:“阁下是哪个人?要寻张员外则甚?”那老儿道:“老汉有个喜信要报他,特到他解库前,闻说有官事在府前,老汉跟寻至此。”张官方才起身道:“在下便是张富,不审有啥喜信见报?请就此坐讲。”
  那老儿捱着张员外身边坐下,问道:“员外土库中失物,曾缉知下落否?”张员外道:“在下不知。”那老儿道:“老汉到精通三分,特来相报员外。若不信时,老汉愿指导同去起赃。见了确实赃物,老汉方敢领赏。”张员外大喜道:“若起得那五万贯赃物,便赔偿钱大王,也还有余。拚些上下使用,身上也获得底。”便问道:“老丈既然的确,且说是何名姓?”那老儿向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张员外大惊道:“怕没此事。”老儿道:“老汉情愿到府中出个首状,若起不出真赃,老汉自认罪。”
  张员外大喜道:“且屈老丈同在此吃三杯,等大尹晚堂,一同去禀。”
  当下几个人喝酒半醉,恰好大尹升厅。张员外买张纸,教老儿写了首状,五个人一块进府出首。滕大尹看了王保状词,却是说马观望、王殿直做贼,偷了张富家财,心中想道:“他八个积年捕贼,那有此事?”便问王保道:“你莫非挟仇栽赃么?
  有怎么着证据?”王保老儿道:“小的在圣佩德(Pater)罗苏拉调停,见多人把众多金珠在彼兑换。他说家里还藏得有,要换时再取来。小的认识她是本府差来缉事的,他怎么有那些法宝?心下疑忌。
  今见张富失单,所开宝物相像,小的情愿跟同张富到彼搜寻。
  如果没有,甘当认罪。”滕大尹似信不信,便差李观察李顺,领着眼明手快的听差,一同王保、张富前去。
  此时马观望马翰与王七殿直王遵,但在各县挨缉两宗盗案未归。大千世界先到王殿直家,发声喊,径奔入来。王七殿直的老婆,抱着三岁的子女,正在窗前吃枣糕,引着耍子。见人们罗唣,吃了一惊,正不知什么原因。恐怕吓坏了儿女,把袖榅子掩了耳朵,把着进房。大千世界随着脚跟儿走,围住婆娘问道:“张员外家赃物,藏在那边?”婆娘只光着眼,不知那里说起。芸芸众生见老婆一言不发,一齐掀箱倾笼,搜寻了五次。
  虽有几件银钗饰和些衣裳,并没赃证。李观看却待埋怨王保,只见王保低着头,向床底下钻去,在贴壁床脚下解下一个包儿,笑嘻嘻的捧将出来。大千世界打开看时,却是八宝嵌花金杯一对,金镶玳瑁杯十只,北珠念珠一串。张员外认得是土库中东西,还痛起来,放声大哭。连内人也不知那物事那里来的,慌做一堆,开了口合不得,垂了手抬不起。大千世界不由分说,将一条索子,扣了内人的颈。婆娘哭哭啼啼,将男女寄在邻居,只得随着人们走路。大千世界再到马阅览家,混乱了一常又是王保点点搠搠,在屋檐瓦棂内搜出珍珠一包,嵌宝金钏等物,张员外也都认得。
  两家妻小都带到府前,滕大尹兀自坐在厅上,专等回答。
  见大千世界蜂拥进来,阶下列着无数赃物,说是床脚上、瓦棂内搜出,见有张富识认是真。滕大尹大惊道:“常闻得捉贼的就做贼,不想王遵、马翰真个做下这么勾当!”喝教将两家妻小监候,立限速拿正贼,所获赃物暂寄库。首人在外听候,待赃物精晓,照额领赏。张富磕头禀道:“小人是有碗饭吃的住家,钱大王府中玉带跟由,小人委实不知。今小的家中被盗赃物,既有的据,小人认了不幸,情愿未来赔偿钱府。望相公方便,释放小人和那多少个牵头,万代阴德。”滕大尹情知张富冤枉,许他召保在外。王保跟张员外到家,要了他五百贯赏钱去了。原来王保就是王秀,浑名“病猫儿”,他走得楼阁没赛。宋四公定下计策,故意将禁魂张员外家土库中赃物,预教王秀潜地埋藏两家床头屋檐等处,却教他化名王保,出首起赃,官府这里透亮!
  却说王遵、马翰正在各府缉获公事,闻得妻小吃了官司,急迅回到见滕大尹。滕大尹不由分说,用起刑事,打得希烂,要她招承张富赃物,二人那肯招认?大尹教监中放出两家的老婆来,都面面相觑,没处分辩,连大尹也委决不下,都发监候。次日又拘张富到官,劝他且将己财赔了钱大王府中失物,“待从容退赃还你。”张富被官府逼勒不过,只得认同了。
  归家想想,又恼又闷,又不舍得家财,在土库中自缢而死。
  可惜盛名的禁魂张员外,只为“悭吝”二字,惹出悲惨,连性命都丧了。那王七殿直王遵、马观望马翰,后来俱死于狱中。这一班贼盗,公然在日本东京做歹事,饮美酒,宿名娼,没人奈何得他。那时节日本首都扰乱,家家户户,不得太平。直待包中丞郎君做了府尹,这一班贼盗方才害怕,各散去讫,地点始得宁静。有诗为证,诗云:只因贪吝惹非殃,引到东京(Tokyo)盗贼狂。
  亏杀龙图包大尹,始知官好自民安。

钱如流水去还来,恤寡周贫莫吝财。
  试览石家金谷地,于今荆棘昔平台。
  话说西晋有一人,姓石名崇,字季伦。当时未发迹时,专一在江河中,驾一小艇,只用弓箭射鱼为生。
  忽一日,至三更,有人扣船言曰:“季伦救吾则个!”石崇听得,随即推蓬,探头看时,只见月色满天,照着水面;月光之下,水面上立着一个耄耋之年之人。石崇问老人:“有啥事故,夜间相恳?”老人又言:“相救则个!”石崇当时就令老人上船,问有什么缘故。老人答曰:“吾非人也,吾乃上江老龙王。年老力衰,今被下江小龙欺我老朽,与吾斗敌,累输与他,老拙无安身之地。又约我明日大战,战时又要输与他。今特来求季伦:前几天丑时弯弓在江面上,江中四个大鱼相战,前走者是我,后跟者乃是小龙。但望君借一臂之力,可将后赶大鱼一箭,坏了小龙性命,老拙自当厚报重恩。”石崇听罢,谨领其命。那老人相别而回,涌身一跳,入水而去。
  石崇至明天马时,备下弓箭。果然将傍兔时,只见大江水面上,有二大鱼追赶未来。石崇扣上弓箭,瞧着后边大鱼,风地一箭,正中那大鱼腹上。但见满江红水,其大鱼死于江上。此时风雨俱息,并无他事。夜至三更,又见长辈扣船来谢道:“蒙君大恩,今得安迹。来日卯时,你可将船泊于蒋山脚下南岸第七株杨柳树下相候,当有重报。”言罢而去。
  石崇明日依言,将船去蒋山脚下杨柳树边相候。只见水面上有鬼使多少人出,把船推将去。不多时,船回,满载金银珠宝等物。又见长辈出水,与石崇曰:“如君再要珍珠宝贝,可将空船来此相候取物。”相别而去。
  那石崇每每将船于柳树下等,便是一船珍宝,因致敌国之富。将宝玩买嘱权贵,累升至都督之职,真是富贵两全。遂买一所大宅于城中,宅后造金谷园,园中亭台楼馆。用六斛大明珠,买得一妾,名曰绿珠,又置偏房姨奶待婢,朝欢暮乐,极其方便。结识朝臣国戚,宅中有十里锦帐,天上人间,无比奢侈。
  忽一日排筵,独请国舅王恺,那人四妹是当朝皇后。石崇与王恺饮酒半酣,石崇唤绿珠出来劝酒,端的相当如花似玉。王恺一见绿珠,喜笑颜开,便有奸淫之意。石崇相待宴罢,王恺谢了自回,心中思慕绿珠之色,不可见得会。王恺常与石崇斗宝,王恺宝物,不及石崇,因而阴怀毒心,要害石崇。每每受石崇厚待,无因为之。
  忽一日,皇后宣王恺入内御宴。王恺见了小姨子,就流泪,告言:“城中有一财主富室,家财巨万,宝贝奇珍,富不可尽。
  每每请弟设宴斗宝,百不及他个别。三妹万分与弟争口气,于内库内挪借奇宝,赛他则个。”皇后见弟如此说,遂召掌内库的宦官,内库中借她镇库之宝,乃是一株大珊瑚树,长三尺八寸。不曾启奏皇帝,令人打抬往王恺之宅。王恺谢了四嫂,便回府用蜀锦做重罩罩了。翌日,广设珍羞美馔,使人移在金谷园中,请石崇会宴,卢比人打抬珊瑚树去园上开空闲阁子里安了。王恺与石崇饮酒半酣,王恺道:“我有一宝,可请一观,勿笑为幸。”石崇教去了锦袱,瞧着微笑,用杖一击,打为粉碎。王恺大惊,叫苦连天道:“此是清廷内库中镇库之宝,自您赛本身但是,心怀妒恨,未来打碎了,如何做?”石崇大笑道:“国舅休虑,此亦未为瑰宝。”石崇请王恺到后园中看珊瑚树,大小三十株,有长至七八尺者。内一株一般三尺八寸,遂取来赔王恺填库,更取一株长大的送与王恺。王恺羞惭而退,自思国中之宝,敌不得他过,遂乃生计嫉妒。
  一日,王恺朝于圣上,奏道:“城中有一富豪之家,姓石名崇,官居节度使,家中敌国之富。奢华受用,虽我王不可能及他快乐。若不早除,恐生不测。”天皇准奏,口传圣旨,便差驾上人去捉拿通判石崇下狱,将石崇应有家资,皆没入官。王恺心中只要图谋绿珠为妾,使兵围绕其宅欲夺之,绿珠自思道:“老公被她诬害性命,不知存亡。后日强要夺我,怎肯随他?虽死不受其辱!”言讫,遂于金谷园中坠楼而死,深可悯哉。王恺闻之,大怒,将石崇戮于市曹。石崇临受刑时叹曰:
  “汝辈利吾家财耳。”刽子曰:“你既知财多害已,何不早散之?”
  石崇无言可答,挺颈受刑。
  胡曾先生有诗曰:
  一自佳人坠玉楼,晋家宫阙古今愁。
  惟余金谷园中树,已向斜阳叹白头。
  方才说石崇因富得祸,是夸财炫色,遇了王恺国舅这些对头。近来再说一个富人,安分守纪,并不惹事生非;只为一点小气未除,但弄出相当大事,变做一段有笑声的小说。那富家姓甚名哪个人?听我道来:“那富家姓张名富,家住东京(Tokyo)南充府,积祖开质库,盛名唤做张员外。那员外有件毛病,要去那:
  虱子背上抽搐,鹭鸶腿上割股,古佛脸上剥金,黑豆皮上刮漆,痰唾留着点灯,捋松未来炒菜。
  那几个土豪日常发下四要条大愿:
  一愿衣服不破,二愿吃食不消,三愿拾得物事,四愿夜梦鬼交。
  是个一文不使的真苦人。他还地上拾得一文钱,把来磨做镜儿,捍做磬儿,掐做锯儿,叫声“我儿”,做个嘴儿,放入箧儿。人见他一文不使,起他一个异名,唤做“禁魂”张员外。
  当日是上午前后,员外自入去里面,白汤泡冷饭吃点心,三个老板在门前数现钱。只见一个汉,混身赤膊,一身锦片也似文字,上面熟白绢褌拽扎着,手把着个笊篱,觑着张员外家里,唱个大喏了带领,口里道:“持绳把索,为客周详。”
  主客见员外不在门前,把两文撇在他笊篱里。张员外恰在水瓜心布帘后望见,走将出来道:“好也,老总!你做什么,把两文撇与他?一日两文,千日便两贯。”大步迈进,赶上捉笊篱的,打一夺,把他一笊篱钱都倾在钱堆里,却教众当直打她一顿。路行人瞧见也不忿。那捉笊篱的兄长吃打了,又不敢和她争,在门前指着了骂。只见一个人叫道:“四哥,你来,我与你同说句话。”捉笊篱的回过头来,看那家伙,却是狱家院子打扮一个老儿。两上唱个喏,老儿道:“二哥,那禁魂张员外,不近道理,不要共他争。我与您二两银子,你一文价卖生萝卜,也是生意人。”捉笊篱的得了银子,唱喏自去,不在话下。
  那老儿是福冈奉宁军官,姓宋,名次第四,人叫她做宋四公,是小番子闲汉。宋四公夜至三更前后,向金梁桥上四文钱买多只焦酸馅,揣在怀里,走到禁魂张的外门前。路上没一个人行,月又黑,宋四公取出蹊跷作怪的动使,一挂挂在屋檐上,从上面打一盘盘在屋上,从天井里一跳跳将下去。
  两边是廊屋,去侧首见一碗灯。听着其中时,只听得有个巾帼声道:“你看哥哥恁么早晚,兀自未来。”宋四公道:“我理会得了,那女孩子必是约人在此私通。”看那女士时,生得:
  黑丝丝的发儿,白莹莹的额儿,翠弯弯的眉儿,溜度度的眼儿,正隆隆的哨子,红艳艳的腮儿,香馥馥的口儿,平坦坦的胸儿,白堆堆的奶儿,玉纤纤的手儿,细袅袅的腰儿,弓弯弯的脚儿。
  那女子被宋四公把三只衫袖掩了面,走将上去。妇女道:
  “三弟,做什么样遮了脸子吓自己?”被宋四公向前一捽,捽在腰里,取出刀来道:“悄悄地!高则声,便杀了你!”那女士颤做一团道:“告公公,饶奴性命。”宋四公道:“小老婆,我来那里做不是,我问你则个,他那边到上库有微微关闭?”妇女道:“二伯出得奴房,十来步有个陷马坑,八只恶狗,过了,便有三个防土库的,在那里吃酒赌钱,一家当一更,便是土库。入得那土库,一个纸人手里托着个银球,底下做着关捩子,踏着关捩子,银球脱在地下,有条合溜,直滚到员外床前,惊觉,教人捉了你。”宋四公道:“却是恁地。小孩子他娘,背后来的是您兀哪个人?”妇女不知是计,回头过去,被宋四公一刀,从肩间上劈将下去,见道血光倒了。那女孩子被宋四公杀了。宋四公再出房门来,行十来步,沿西手走过陷马坑,只听得三个狗子吠。宋四公怀中取出酸馅,着些个不按君臣作怪的药,入在里边,觑得近了,撇向狗子身边去。狗子闻得又香又软,做两口吃了。先摆翻三个狗子,又行过去。只听得人喝么么六六,约莫也有五六个人在这里掷骰。宋四公怀中取出一个小罐儿,安些个作怪的药在中间,把块撇火石,取些火烧着,喷鼻馨香。那多少人闻得道:“好香!员外家早晚兀自烧香。”只管闻来闻去,只见脚在上面在上,一个倒了,又一个倒。看见那多少个男女闻那香,一霎间都摆翻了。宋四公走到三个人眼前,见有半掇儿吃剩的酒,也有果菜之类,被宋四公把来吃了。只见五人眼睁睁地,只是则声不得。便走到土库门前,见一具胳膊来大三簧锁锁着土库门。宋四公怀里取个钥匙,名唤做“百事和合”,不论大小粗细锁都开得。把钥匙一斗,斗开了锁,走入土库里面去,入得门,一个纸人手里,托着个银球。宋四公先拿了银球,把脚踏过许多关捩子,觅了他五万贯锁赃物,都是优质金珠,包裹做一处。怀中取出一管笔来,把津唾润教湿了,去壁上写着四句言语,道:
  秦国逍遥汉,四海尽留名。
  曾上太平鼎,随处有名声。
  写了那四句言语在壁上,土库也不关,取条路出这张员外门前去。宋四公记挂道:“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连更彻夜,走归林茨去。
  且说张员外家,到得前些每一天晓,多少个男女复苏,见土库门开着,药死五个狗子,杀死一个女生,走去复了土豪。员外去使臣房里写下了状,滕大尹差王七殿直王遵,看贼踪由。
  做公的看了壁上四句言语,数中一个老谋深算的称呼周三郎周宣,说道:“告阅览,不是人家,是宋四。”观看道:“怎么着见得?”
  周三郎周宣道:“‘楚国逍遥汉’,只做着方面个‘宋’字;
  ‘四海尽留名’,只做着个‘四’字;‘曾上太平鼎’,只做着个‘曾’字;‘随地有声望’,只做着个‘到’字。下面四字道:‘宋四曾到’。”王殿直道:“我久闻得做道路的,有个宋四公,是南宁人氏,最高手段,今番一定是他了。”便教星期六郎周宣,将带一行做公的去阿里格尔干办宋四。
  大千世界路上离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到新奥尔良问了宋四公家里。门前开着一个小茶坊,大千世界入去吃茶。一个老子上灶点茶。众人道:“一道请四公出来吃茶。”老子道:“父亲害些病未起在,等老子入去传话。”老子走进去了。只听得宋四英里面叫起来道:“我自头风发,教您买三文粥来,你兀自不肯,每天若干钱养你,讨不得替心替力,要你何作?”刮刮地把那一点茶老子打了几下。只见点茶的老子,手把粥碗出来道:
  “众上下少坐,宋四公教我买粥吃了,便来。”众人等个意休不休,买粥的也遗落归来,宋四公也竟不见出来。众人不奈烦,入去她房里看时,只见缚着一个老儿。大千世界只道宋四公,来收她。那老儿说道:“老汉是宋公点茶的,恰才把碗去买粥的,正是宋四公。”大千世界见说,吃了一惊,叹口气道:“真个是大师,大家看不仔细,却被她瞒过了。”只得出门去赶,那里赶得着?众做公的只可以四散,分头各去,挨查缉获,不在话下。
  原来众人吃茶时,宋四公在其间,听得是东京(Tokyo)人声音,悄地打一望,又像个干办公事的外貌,心上有些迷惑,故意叫骂埋怨,却把点茶老儿的幼子衣裳,打换穿着,低着头,只做买粥,走将出来,因而芸芸众生不疑。
  却说宋四公出得门来,自牵记道:“我现在却是去那里好?
  我有个师弟,是平江府人,姓赵名正,曾得她信道:“方今在谟县。我不如去投奔他家也罢。”宋四公便改换色服,妆做一个狱家院子打扮,把一把扇子遮着脸,假做瞎眼,一路上慢腾腾地,取路要来谟县。来到谟县前,见个小酒吧,但见:
  云拂烟笼锦旆扬,太平常节日舒长。
  能添壮士英雄胆,会解佳人愁闷肠。
  三尺晓垂杨柳岸,一竿斜刺杏花旁。
  男儿未能如愿毕生志,且乐高歌入醉乡。
  宋四公认为肚中饥馁,入那旅社去,买些个酒吃。酒保安顿将酒来,宋四公吃了三两杯酒,只见一个精精致致的常青,走入饭馆来。看那人时,却是怎样打扮?
  砖顶背系带头巾,皂罗文(罗文)武带背儿,上边宽口裤,侧面丝鞋。
  叫道:“公公拜缉。”宋四公抬头看时,不是人家,便是她师弟赵正。宋四公人面前,不敢师父师弟厮叫,只道:“官人少坐。”赵正和宋四公叙了间阔就坐。教酒保添只盏来筛酒,吃了一杯。秦始皇却低低地问道:“师父平素疏阔。”宋四公道:
  “大哥,哪一天有道路也没?”赵正道:“是道路却也自有,都只把来风花雪月使了。闻知师父入日本东京去,得拳道路。”宋四公道:“也没甚么,唯有得个四五万钱。”又问赵正道:“小叔子,你现在那里去?”赵正道:“师父,我要上日本首都闲直一遭,一道赏玩则个,归平江府去做话说。”宋四公道:“小弟,你去不得。”嬴政道:“我何以上日本东京不得?”宋四公道:“有三件事,你去不得。第一,你是浙右人,不知日本首都事,行院少有认得你的,你去投奔阿哪个人?第二,日本东京百八十里罗城,唤做‘卧牛城’。我们只是草寇,常言:‘草入牛口,其命不久。’第三,是东京(Tokyo)有五千个眼明手快做公的人,有三都捉事使臣。”
  赵正道:“这三件事都不妨,师父你只放心,秦始皇也不到得胡乱吃输。”宋四公道:“三哥,你不信我口,要去东京(Tokyo)时,我觅得禁魂张员外的一包儿细软,我将归客店里去,安在头边,枕着头;你觅得我的时,你便去上日本首都。”祖龙道:“师父,恁地时不妨。”四个说罢,宋四公将着一个官人归来,唱了喏。
  赵正同宋四公入房里走一遭,道了“安置”,秦始皇自去。当下天色晚,怎么着见得?
  暮烟迷远岫,薄雾卷晴空。群星共皓月争光,远水与山光斗碧。深林佛殿,数声钟韵悠扬;曲岸小舟,几点渔灯明灭。枝上子规啼夜月,花间粉蝶宿芳丛。
  宋四公见天色已晚,自挂念道:“赵正那汉手高,我做她师父,若还真个吃他觅了这么细软,好吃人笑!不如早睡。”
  宋四公却待要睡,又怕吃祖龙来后怎么着,且只把一包细软安置头边,就床上掩卧。只听得屋梁上知知兹兹的叫,宋四公道:“作怪!未曾起更,老鼠便出来打闹人。”仰面向梁上看时,脱些个屋尘下来,宋四公打八个喷涕。少时,老鼠却不则声,只听得七个猫儿,乜凹乜凹地厮咬了叫,溜些尿下来,正滴在宋四公口里,好臊臭!宋四公渐觉困倦,一觉睡去。
  到明日天晓起来,头边不见了细软包儿。正在那里没摆拨,只见店小二来说道:“伯伯,昨夜同三伯来的夫婿来相见。”
  宋四公出来看时,却是嬴政。相揖罢,请他入房里去,关上房门。赵正从怀里取一个包儿,纳还师父。宋四公道:“三哥,我问您则个,壁落共门都不曾动,你却是从那里来,讨了自身的包儿?”祖龙道:“实瞒不得师父,房里床前方一带黑油纸槛窗,把这学书纸糊着。吃自己先在屋上,学一和老鼠,脱下来屋尘,便是自我的肇事药,撒在你眼里鼻里,教您打多少个喷涕。前边猫尿便是我的尿。”宋四公道:“畜生,你好没道理!”
  秦始皇道:“是吃我盘到你房门前,揭起学书纸,把小锯儿锯将两条窗栅下来,我便挨身而入,到您床边,偷了包儿,再盘出户外去,把窗栅再接住,把小钉儿钉着,再把学书纸糊了,恁地便没踪影。”宋四公道:“好,好!好使得,也未是你会处。你还今夜再觅得我那包儿,我便道你会。”秦始皇道:“不妨,容易的事。”秦始皇把包儿还了宋四公,道:“师父,我且归去,明天再会。”漾了手自去。
  宋四公口里不说,肚里牵挂道:“祖龙手高似我,那番又吃她觅了包儿,越欠美观,不如安插走休!”宋四公便叫将店小二来说道:“店表哥,我现在要行,二百钱在此间,烦你买一百钱爊肉,多讨椒盐,买五十钱蒸饼,剩五十钱,与您买碗酒吃。”店小二谢了三伯,便去谟县前买了爊肉和蒸饼。却待回来,离客店十来家,有个茶坊里,一个官人叫道:“店二弟,那里去?”店小叔子抬头看时,便是和宋四公相识的孩子他爸。
  店二哥道:“告官人,三叔要去,教男女买爊肉共蒸饼。”秦始皇道:“且把来看。”打开荷叶看了一看,问道:“这里几文钱肉?”店三弟道:“一百钱肉。”秦始皇就怀里取出二百钱来道:
  “堂弟,你留那爊肉蒸饼在此间,我与您二百钱,一道相烦,依这样与自己买来,与四哥五十钱买酒吃。”店小弟道:“谢官人。”道了便去。不多时,便买回来。祖龙道:“甚劳烦四哥,与父亲再裹了那爊肉。见伯伯时做自己传语他,只教她今夜小心则个。”店四哥唱喏了自去。到旅馆里,将肉和蒸饼递还宋四公。宋四公接了道:“罪过表弟。”店大哥道:“早间来的那官人,教再三传语,今夜小心则个。”
  宋四公布署行李,还了房钱,脊背上背着一包被卧,手里提着包裹,便是觅得禁魂张员外的柔软,离了旅舍。行一里有钱,取八角镇路上来。到渡口,看这渡船,却在水边,等不来。肚时又饥,坐在地上,放细软包儿在前方,解开爊肉裹儿,擘开一个蒸饼,把四五块肥底爊肉多蘸些椒盐,卷做一卷,嚼得两口,只见天在下,地在上,就那里倒了。宋四公只见一个丞局打扮的人,就面前把了细软包儿去。宋四公眼睁睁地见他把去,叫又不足,赶又不得,只得由她。那多少个丞局拿了包儿,先交接去了。
  宋四公多样时,恢复生机起来,牵挂道:“那丞局是阿什么人?捉我包儿去。店大哥与本人买的爊肉里面有燃烧物事!”宋四忍气吞声走起来,唤渡船过来,过了渡,上了岸,怀念这里去寻那丞局好。肚里又闷,又有些饥渴,只见个村旅舍,但见:
  柴门半掩,破旆低垂。村中量酒,岂知有涤器相如?陋质蚕姑,难效彼当垆卓氏。壁间大字,村中学究醉时题;架上麻衣,好饮芒郎留下当。酸醨破瓮土床排,彩画醉仙尘土暗。
  宋四公且入酒馆里去,买些酒消愁解闷则个。酒保唱了喏,排下酒来。一杯两盏,酒至三杯。宋四公正闷里吃酒,只见外面一个妇人入酒馆来:
  油头粉面,白齿朱唇。锦帕齐眉,罗裙掩地。鬓边斜插些花朵,脸上微堆着笑容。虽不比闺里佳人,也当得垆头少妇。
  那一个妇女入着商旅,与宋四公道个万福,拍手唱一只曲儿。宋四公仔细看时,有些个熟识,道那女生是酒吧擦桌儿的,“请小媳妇儿坐则个。”妇女在宋四公根底坐定,教量酒添只盏儿来,吃了一盏酒。宋四公把那女士抱一抱,撮一撮,拍拍惜惜,把手去摸那胸前道:“小妻子,没有奶儿。”宋四公道:“热牢,你是兀什么人?”这一个妆做妇女打扮的,叉手不离方寸道:“告五伯,我不是擦桌儿顶老,我便是长沙平江府祖龙。”
  宋四公道:“打脊的检才!原来却才丞局便是你。”祖龙道:
  “可见便是秦始皇。”宋四公道:“堂弟,我那细软包儿,你却安在那边?”赵正叫量酒道:“把适来我寄在此地包儿还岳父。”
  量酒取将包儿来。宋四公接了道:“四哥,你怎地拿下自己那包儿?”嬴政道:“我在旅店隔几家茶坊里坐地,见店小四弟提一裹爊肉。我讨来看,便使转他也与自家去买,被自己安些汗药在内部裹了,如故教她把来与您。我妆做丞局,前面踏将你来。你吃摆翻了,被我拿得包儿,到那边等您。”宋四公道:
  “恁地你真个会,不枉了上得日本东京去。”即时还了酒钱,三个同出酒店,去空野处除了花朵,溪水里洗了面,换一套男子衣着着了,取一顶单青纱头巾裹了。宋四公道:“你现在要上京去,我与您一封书,去见个人,也是自个儿师弟。他家住汴河岸上,卖人肉馒头。姓侯,名兴,名次第二,便是侯三哥。”
  祖龙道:“谢师父。”到前面茶坊里,宋四公写了书,吩咐祖龙,相别自去。宋四公自在谟县。
  祖龙当晚去酒馆里睡觉,打开宋四公书来看时,那书上写道:
  师父信上贤师弟二郎、二内人:别后安乐否?今有姑苏贼人秦始皇,欲来京做买卖,我专门使他来投奔你。那汉与行院严酷,一身线道:堪作你家行货使用。我吃他五回无礼,可相对剿除这个人,免为大家行院后患。
  祖龙看罢了书,伸着舌头缩不上。“别人便怕了,不敢去;
  我且看他怎么样应付自己!我自别有道理。”再把那书折迭,一似原先封了。
  前天天晓,离了公寓,取八角镇。过八角镇,取板桥,到陈留县。沿这汴河行,到正午前后,只见汴河岸上,有个馒头店。门前一个女士,玉井栏手巾勒着腰,叫道:“客长,吃馒头点心去。”门前牌儿上写着:“本行侯家,上等馒头点心。”
  赵正道:“那里是侯兴家里了。”走将入去,妇女叫了万福,问道:“客长用点心?”赵正道:“少待则个。”就脊背上取将打包下来。一包金银钗子,也有花头的,也有连二连三的,也有素的,都是沿路上觅得的。侯兴内人尽收眼底了,动心起来,道:
  “那客长,有二三百只钗子!我即便卖人肉馒头,娃他爹就算做赞老子,倒没过多物事。你看少间问我买包子吃,我多使些汗水,许多钗子都是本身的。”赵正道:“妹妹,买几个馒头来。”
  侯兴爱妻道:“着!”楦个碟子,盛了七个包子,就灶头合儿里多撮些物料在里头。祖龙肚里道:“那合儿里便是扰民物事了。”祖龙怀里取一包药来,道:“二姐,觅些冷水吃药。”侯兴妻子将半碗水来,放在桌上。秦始皇道:“我吃了药,却吃馒头。”嬴政吃了药,将八只箸一拨,拨开馒头馅,看了一看,便道:“四姐,我爷说与自己道:莫去汴河岸上买包子吃,那里都是人肉的。’表姐,你看这一块有指甲,便是人的指尖。这一块皮上很多短毛儿,须是人的不便处。”侯兴内人道:“官人休耍,那得那话来!”秦始皇吃了馒头,只听得女生在灶前道:
  “倒也!”指望摆翻嬴政,却又没些事。赵正道:“三妹,更添多个。”侯兴爱妻道:“想是恰才汗火少了,那番多把些药倾在其中。”嬴政怀中又取包儿,吃些个药。侯兴老婆道:“官人吃甚么药?”赵正道:“平江府提刑散的药,名唤做‘百病安丸’,妇女家八般头风,胎前产后,脾血气痛,都好服。”侯兴老婆道:“就官人觅得一服吃可以。”赵正去怀里别搠换包儿来,撮百十丸与侯兴老婆吃了,就灶前攧翻了。赵正道:
  “那婆娘要应付自己,却倒吃我摆翻。别人漾了去,我却不走。”
  特骨地在那边解腰捉虱子。
  不多时,见个人挑一担物事归。秦始皇道:“那些便是侯兴,且看她何以?”侯兴共祖龙五个唱了喏。侯兴道:“客长吃点心也未?”寻来寻去,寻到灶前,只见浑家倒在不合规,口边溜出痰延,说话不真,喃喃地道:“我吃摆翻了。”侯兴道:“我理会得了,那婆娘不认得江湖上相识,莫是吃那门前客长摆翻了?”侯兴向赵正道:“法兄,山妻眼拙,不识法兄,切望恕罪。”秦始皇道:“尊兄高姓?”侯兴道:“那里便是侯兴。”秦始皇道:“那里便是姑苏赵正。”五个相揖了。侯兴自把解药与浑家吃了。祖龙道:“二兄,师父宋四公有书上呈。”侯兴接着,拆开看时,书上写着累累出口,末梢道:“可洗刷这个人。”
  侯兴看罢,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道:“师父兀自四次无礼,今夜定是坏他生命!”向秦始皇道:“久闻清德,幸得会师!”
  即时置酒相待。晚饭过了,安顿秦始皇在客房里睡,侯兴夫妇在门前做夜作。
  秦始皇只闻得房里一阵臭气,”寻来寻去,床底下一个大缸。
  探手打一模,一颗人头;又打一模,一只人手与人脚。秦始皇搬出后门头,都把索子缚了,挂在后门屋檐上。关了后门,再入房里,只听得女人道:“二弟,好出手!”侯兴道:“大姨子,使未得!更等她落忽些个。”妇女道:“小叔子,看她今日把出金银钗子,有二三百只。今夜对付分了,明日且把来做一头戴,教人喝采则个。”赵正听得道:“好也!他多少个要恁地对付自己生命,不妨得。”侯兴一个孙子,十来岁,叫做伴哥,发脾寒,害在床上。赵正去他房里,抱那小的安在嬴政床上,把被业盖了,先走出后门去。不多时,侯兴浑家把着一碗灯,侯兴把一把劈柴大斧头,推开嬴政房门,见被盖着私家在那边睡,和被和人,两下斧头,砍做三段。侯兴揭起被来看了一看,叫声:“苦也!大姨子,杀了的是自个儿外甥伴哥!”两夫妻号天洒地哭起来。祖龙在后门叫道:“你有空自杀了外甥则甚?
  祖龙却在此处。”侯兴听得焦燥,拿起劈柴斧赶那赵正,慌忙走出后门去,只见扑地撞着侯兴额头,看时却是人头、人脚、人手挂在屋檐上,一似闹竿儿相似。侯兴教浑家都搬将入去,直上去赶。秦始皇见他来赶,前头是一面溪水,秦始皇是平江府人,会弄水,打一跳,跳在山涧里,后头侯兴也跳在水里来赶。嬴政一分一蹬,弹指之间之间,过了对岸。侯兴也会水,来得迟些个。嬴政先走上岸,脱下衣服挤教干。侯兴赶那赵正,从四更前后,到五更二点时候,赶十一二里,直到顺天宜阳门一个浴堂。秦始皇入那浴堂里洗面,一道烘衣裳。正洗面间,只见一个人把多只手去祖龙两腿上打一掣,掣翻赵正。秦始皇见侯兴来掣他,把两秃膝桩翻侯兴,倒在下边,只顾打。
  只见一个狱家院子打扮的老儿进前道:“你们看我面放手吧。”秦始皇和侯兴抬头看时,不是旁人,却是师父宋四公。一家唱个大喏,直下便拜。宋四公劝了,将他七个去汤店里吃盏汤。侯兴与大师说前边许多事,宋四公道:“方今任何休论。
  则是赵三弟西汉入东京(Tokyo)去,那金梁桥下,一个卖酸馅的,也是我们行院,姓王,名秀,那汉走得楼阁没赛,起个浑名,唤做‘病猫儿’。他家在大相国寺前边院子里住。他那卖酸馅架儿上一个大金丝罐,是定州常州府窑变了烧出来的。他惜似气命。你怎么着去拿得她的?”赵正道:“不妨。等城门开了,到正午前后,约师父只在侯兴处。”
  赵正打扮做一个砖顶背系带头巾,皂罗文(罗文(Rowan))武带背儿,走到金梁桥下,见一抱架儿,上边一个大金丝罐,根底立着一个老儿;
  郓州单青纱现顶儿头巾,身上着一领缪盍子布衫。腰里玉井栏手巾,抄着腰。
  祖龙道:“这么些便是王秀了。”秦始皇走过金梁轿来,去米铺前撮几颗摩托罗拉,又去菜担上摘些个叶子,和米和叶子安在口里,一处嚼教碎。再走到王秀架子边,漾下六文钱,买七个酸馅,特骨地脱一文在不合规。王秀去拾那地上一文钱,被赵正吐那米和菜在头巾上,自把了酸馅去,却在金梁桥顶上即时。见个小的跳未来,祖龙道:“小哥,与您五文钱,你看这卖酸馅王公头巾上一堆虫蚁屎,你去说与他,不要道我说。”
  那小的真个去说道:“王公,你看头巾上。”王秀除下头巾来,只道是虫蚁屎,入去茶坊里揩抹了。走出来架子上看时,不见了那金丝罐。原来赵正见王秀入茶坊去揩那头巾,等她眼慢,拿在袖子里便行,一径走往侯兴家去。宋四公和侯兴看了,吃一惊。祖龙道:“我毫不她的,送还他爱人休!”赵正去房里换了一顶搭飒头巾,底下旧麻鞋,着领旧布衫,手把着金丝罐,直走去大相国寺后院子里。见王秀的爱人,唱个喏了道:“四伯教我回去,问小姑取一领新布衫、汗衫、裤子、新鞋袜,有金丝罐在此处表照。”婆子不知是计,收了金丝罐,取出许多衣着,吩咐嬴政。赵正接得了,再走去见宋四公和侯兴道:“师父,我把金丝罐去他家换许多衣裳在此间。大家多个少间同去送还他,博个笑声。我且着了去闲走五回耍子。”
  祖龙便把王秀许多衣服着了,再入城里,去桑家瓦里闲走一遍,买酒买点心吃了,走出瓦子外面来。却待过金梁桥,只听得有人叫:“赵二官人!”秦始皇回过头来看时,却是师父宋四侯兴。多个同去金梁桥下,见王秀在这里卖酸馅。宋四公道:“王公拜茶。”王秀见了师父和侯二弟,看了嬴政,问宋四法不阿贵:“那一个客长是兀何人?”宋四公恰待说,被嬴政拖起去,教宋四公:“未要说自家姓名,只道我是你亲戚,我自别有道理。”王秀又问师父:“那客长高姓?”宋四公道:“是本身的亲属。我将她来京城闲走。”王秀道:“如此。”即时寄了酸馅架儿在茶馆,多少个同出顺天伊川门外僻静酒店,去买些酒吃。
  入那饭店去,酒保筛酒来。一杯两盏,酒至三巡。王秀道:
  “师父,我今日呕气。方才挑那架子出来,一个人买酸馅,脱一钱在不合法。我去拾那一钱,不知甚虫蚁屙在本人头巾上。我入茶坊去揩头巾出来,不见了金丝罐,一日好闷!”宋四公道:
  “那人好大胆,在你左右卖弄得,也算有本事了。你休要气闷,到前日闲暇前,我们和你查访那金丝罐。又没三件两件,好歹要讨个下跌,不到得失脱。”祖龙肚里,只是不声不响的笑。八个都吃得醉,日晚了,各自归。
  且说王秀归家去,老婆问道:“小弟,你恰才教人把金丝罐归来?”王秀道:“不曾。”爱妻取来道:“在那边,却把了几件衣服去。”王秀没猜道是什么人,猛然想起前天宋四公的亲属身上穿一套衣裳,好似我家的。心上委决不下,肚里又闷,提一角酒,索性和婆子吃个醉,解衣卸带了睡。王秀道:“阿姨,我三个多时从没做一处。”婆子道:“你不少年龄了,兀自鬼乱!”王秀道:“三姨,你岂不闻:‘后生犹自可,老的急似火’。”王秀早移过共头,在婆子头边,做一班半点儿事,兀自未了当。原来赵正见八个醉,掇开门,躲在床底下,听得多少个鬼乱,把尿盆去房门上打一稀M跣愫推抛映粤艘痪,鬼慌起来。看时,见个人从床底下钻将出来,手提一包儿。王秀就灯光下仔细认时,却是和宋四公、侯兴同吃酒的客长。王秀道:“你做什么?”嬴政道:“宋四公教还你包儿。”王公接了看时,却是许多服装。再问:“你是哪个人?”嬴政道:“三弟便是姑苏平江府祖龙。”王秀道:“如此,久闻清名。”由此拜识,便留祖龙睡了一夜。
  次日,将着他闲走。王秀道:“你见青龙桥下大宅子,便是钱大王府,好一拳财。”赵正道:“大家晚些下手。”王秀道:
  “也好。”到三鼓内外,祖龙打个地道,去钱大王土库偷了三万贯钱正赃,一条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王秀在外接应,共他归去家里去躲。
  前几天,钱大王写封简子与滕大尹,大尹看了,大怒道:
  “帝辇之下,有那般贼人!”即时差缉捕使臣马翰,限八天内要捉钱府做不是的贼人。
  马观望马翰得了台旨,吩咐众做公的落宿,自归到大相国寺前,只见一个人背系带砖顶头巾,也着上一领紫衫,道:
  “观察拜茶。”同入茶坊里,上灶点茶来。那着紫衫的人怀里取出一裹松子胡桃仁,倾在两盏茶里,寓目问道:“尊官高姓?”
  那个家伙道:“姓赵,名正,昨夜钱府做贼的便是在下。”马观望听得,脊背汗流。却待等众做公的过捉他,吃了盏茶,只见天在下,地在上,吃摆翻了。赵正道:“观望醉也。”扶住她,取出一件作怪动使剪子剪下观望一半衫蹋安在袖里。还了茶钱,吩咐茶大学生道:“我去叫人来扶寓目。”始皇帝自去。
  两碗饭间,马观望肚里药过了,復苏过来。看赵正不见了,马观看走归去。睡了一夜,前些每日晓,随大尹朝殿。大尹骑着马,恰待入宣德门去,只见一个人裹顶弯角帽子,着上一领皂衫,拦着马前,唱个大喏,道:“钱大王有礼目上呈。”
  滕大尹接了,那个家伙鞠躬自去。大尹就立马看时,腰裹金鱼带不见挞尾。简上写道:“姑苏贼人赵正,拜禀大尹提辖:所有钱府失物,系是正偷了。假诺大尹要来寻秦始皇家里,远则十万八千,近则只在眼前。”大尹看了越着急,朝殿回衙,即时升厅,引放民户词状。词状人抛箱,大尹看到第十来纸状,有状子上边也不依式论诉甚么事,去那状上只写一只《西江月》曲儿,道是:
  是水归于大海,闲汉总入京都。三都捉事马司徒,衫褙难为作主。盗了亲王玉带,剪除大尹金鱼。
  要知闲汉姓名无?小月旁边匹土。
  大尹看罢,道:“那些又是赵正?直恁地手高。”即唤马观看马翰来,问她捉贼音讯。马翰道:“小人因不认得贼人祖龙,明天当面错过。那贼委的手高,小人访得她是尼斯宋四公的师弟。若拿得宋四,便有了嬴政。”滕大尹猛然想起,那宋四因盗了张富家的土库,现告失状未获。即唤王七殿直王遵,吩咐她联合马翰访贼人宋四、赵正。王殿直王遵禀道:
  “那贼人踪迹难,求娃他爸宽限时日,又须官给赏钱,出榜悬挂,那贪着赏钱的便来出首,这文件便不难了办。”滕大尹听了,立限一个月破获,依他写下榜文:“如有缉知真赃来报者,官给赏钱一千贯。马翰和王遵领了通知,径到钱大王府中,禀了钱大王,求她添上赏钱,钱大王也注一千贯。多少个又到禁魂张员外家来,也要她同赏。张员外现在失了五万贯财物,那里肯出赏钱?大千世界道:“员外休得为小失大。捕得着时,好一注大赃追还你。府尹老公也替你出赏,钱大王也注了一千贯,你却不肯时,大尹知道,却不佳六柱预测。”张员外说但是了,另写个赏单,勉强写足了五百贯。马观察将去府前悬挂,一面与王殿直约会,分路缉查。
  这时府前看榜的拥挤,宋四公也看了榜,去寻赵正来商议,祖龙道:“可奈王遵、马翰,日前无怨,定要加添赏钱,缉获大家。又可奈张员外悭吝,其他都出一千贯,偏你只出五百贯,把大家看得恁贱!我们什么去蒿恼他一番,才出得气。”宋四公也怪前番王七殿直领人来拿她,又怪马观望当官禀出赵正是他徒弟。当下四人你商我量,定下一条机关,齐声道:“妙哉!”赵正便将钱大王府中那条暗花盘龙羊脂白丽带递与宋四公,四公将禁魂张员外家金珠一包就中检出几件盛名的国粹,递与赵正,两下分别各自去办事。
  且说宋四公才转身,正遇着向日张员外门首捉笊篱的父兄,一把扯出顺天汝阳门,直到侯兴家里歇脚。便道:“我前几日有用你之处。”那捉笊篱的便道:“恩人有啥差使?并不敢违。”宋四公道:“作成你趁一千贯钱养家则个。”那捉笊篱的倒吃一惊,叫道:“罪过!小人没福消受。”宋四公道:“你只依自己,自有利益。”取出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教侯兴扮作内官模样,“把那条带去禁魂张员外解库里去解钱。那带是无价之宝,只要解他三百贯,却对能说:‘三天便来取赎,若不赎时,再加绝二百贯。你且放在铺内,慢些子收藏则个。’”侯兴依计去了。张员外是贪财之人,见了那带,有些利息,不问来由,当去三百贯足钱。侯兴取钱过来宋四公,宋四公却教捉笊篱的到钱大王门上揭榜出首。钱大王听说得到真赃,便唤捉笊篱的面审。捉笊篱的说道:“小的去解库中当钱,正遇那老总,将白玉带卖与北方一个客人,索价一千五百两。有人说是大王府里来的,故此小的出首。”钱大王差下百十名军校,教捉笊篱的做眼,飞也似跑到禁魂张员外家,不由分说,到解库中一搜,搜出了那条暗花盘龙羊脂玉带。张员外走出来分辩时,那么些个众军校那里来管你三七二十一,一条索子扣头,和平解决库中五个主持,都拿来见钱大王。钱大王见了那条带,明是真赃,首人不虚,便写个钧帖,付与捉笊篱的,库上支一千贯赏钱。钱大王打轿,亲往益阳府拜滕大尹,将玉带及张富一干人送去拷问。大尹自己缉获不着,倒是钱大送来,好生惭愧,便骂道:“你前些天到本府告失状,开载许多金珠宝贝。我想你庶民之家,这得很多事物?”却原原放线做贼!
  你实说那玉带甚人偷来的?”张富道:“小的祖遗物,并非做贼窝赃。那条带是前几日申牌时分,一个内官拿来,解了三百贯钱去的。”大尹道:“钱大王府里失了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你岂不清楚?怎肯不审来历,当钱与她?方今那内官何在?明明是单方面胡言!”喝教狱卒将张富和多个牵头一起用刑,都打得伤痕累累,鲜身迸流。张富受苦可是,情愿责限三日,要出来挨获当带之人。四日获不着,甘心认罪。滕大尹心上也有滋生怀疑,只将多个主持监候,却差狱卒押着张富,准他立限四天应答。
  张富眼泪汪汪,出了府门,到一个饭店里坐坐,且请狱卒吃三杯。方才举杯,只见外面踱个老儿入来,问道:“那些是张员外?”张富低着头,不敢答应。狱卒便问:“阁下是哪个人?要寻张员外则甚?”那老儿道:“老汉有个喜信要报他,特到他解库前,闻说有官事在府前,老汉跟寻至此。”张富方才起身道:“在下便是张富,不审有什么喜信见报?请就此坐讲。”
  那老儿捱着张员外身边坐下,问道:“员外土库中失物,曾缉知下跌否?”张员外道:“在下不知。”那老儿道:“老汉倒晓得三分,特来相报员外。若不信时,老汉愿带领同去起赃。见了着实赃物,老汉方敢领赏。”张员外大喜道:“若起得那五万贯赃物,便赔偿钱大王,也还有余。拼些上下使用,身上也得彻底。”便问道:“老丈既然的确,且说何名姓?”这老儿向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张员外大惊道:“怕没此事。”老儿道:
  “老汉情愿到府中出个首状,若起不出真脏,老汉自认罪。”张员外大喜道:“且屈老丈同在此吃三杯,等大尹晚堂,一同去禀。”当下几个人饮酒半醉,恰好大尹升厅,张员外买张纸,教老儿写了首状,多少人一块进府出首。滕大尹看了王保状词,却是说马观望、王殿直做贼,偷了张富家财,心中想道:“他八个积年捕贼,那有此事?”便问王保道:“你莫非挟仇栽赃么?
  有何证据?”王保老儿道:“小的在黎波里调停,见多人把过多金珠在彼兑换,。他说家里还藏得有,要换时再取来。小的认识她是本府差来缉事的,他怎么有不少宝贝?心下狐疑。
  今见张富失单,所开宝物相象,小的情愿跟同张富到彼搜寻。
  要是没有,甘当认罪。”滕大尹似信不信,便差李观望李顺,领着眼明手快的听差,一同王保、张富前去。
  此时马观看马翰与王七殿直王遵,俱在各县挨缉两宗盗案未归。众人先到王殿直家,发声喊,径奔入来。王七殿直的太太,抱着三岁的男女,正在窗前吃枣糕,引着耍子。见大千世界罗唣,吃了一惊,正不知什么缘故。恐怕吓坏了孩子,把袖帽子掩了耳朵,把着时房。大千世界随着脚跟儿走,围住婆娘问道:“张员外家赃物,藏在那里?”婆娘只光着眼,不知那里说起。众人见老婆一声不响,一齐掀箱倾笼,搜寻了一遍。
  虽有几件银钗饰和些衣裳,并没赃证。李观望却待埋怨王保,只见王保低着头,向床底下钻去,在贴壁床脚下解下一个包儿,笑嘻嘻的捧将出来。众人打开看时,却是八宝嵌花金杯一对,金镶玳瑁杯十只,北珠念珠一串。张员外认得是土库中东西,还痛起来,放声大哭。连爱人也不知那物事那里来的,慌做一堆,开了口合不得,垂出手抬不起。大千世界分裂分说,将一条索子扣了爱妻的颈。婆娘哭哭啼啼,将孩子寄在邻居,只得随着人们走路。大千世界再到马观看家,混乱一场。又是王保点点搠搠,在屋檐瓦棂内搜出珍珠一包,嵌宝金钏等物,张员外也都认识。两家妻小都带到府前。滕大尹兀自坐在厅上,专等应对。见人们蜂拥进来,阶下列保养重赃物,说是床脚上、瓦棂内搜出,现有张富识认是真。滕大尹大惊道:
  “常闻得捉贼的就做贼,不想王遵、马翰真个做下这么勾当!”
  喝教将两家妻小监候,立限速拿正贼,所获赃物暂寄库。首人在外听候,待赃物领悟,照额领赏。张富磕头禀道:“小人是有碗饭吃的住户,钱大王府中玉带跟由,小人委实不知。今小的家园被盗赃物,既有的据,小人认了诲气,情愿以后赔偿钱府。望相公方便,释放小人和那多少个主持,万代阴德。”
  滕大尹情知张富冤枉,许他召保在外。王保跟张员外到家,要了她五百贯赏钱去了。原来王保就是王秀,浑名“病猫儿”,他走得楼阁没赛。宋四公定下计策,故意将禁魂张中外土库中赃物,预教王秀潜地埋藏两家床头屋檐等处,却教她改名换姓王保,出首起赃,官府那里透亮?
  却说王遵、马翰正在各府缉获公事,闻得妻小吃了官司,飞速重回见滕大尹。滕大尹不由分说,用起刑事,打得稀烂,要他招承张富赃物,二人那肯招认?大尹教监中放出两家的爱妻来,都面面相觑,没处分辩,连大尹也委决不下,都发监候。次日又拘张富到官,劝他且将己财赔了钱大王府中失物,待从容退赃还你。张富被官府逼勒然而,只得认可了。归家思想,又恼又闷,又不舍得家财,在土库中自缢而死。可惜盛名的禁魂张员外,只为“悭吝”二字,惹出磨难,连性命都丧了。那王七殿直王遵、马观望马翰,后来俱死于狱中。
  这一班贼盗,公然在日本东京做歹事,饮美酒,宿名娼,没有奈何得她。这时节日本首都侵扰,家家户户不得太平。直待包孝肃孩他爸做了府尹,这一班贼盗,方才惧怕,各散去讫,地方始得宁静。有诗为证,诗云:
  只因贪吝惹非殃,引到日本首都盗贼狂。
  亏杀龙图包大尹,始知官好自民安。

山外青山楼外楼,玄武湖歌舞曾几何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卢布尔雅那作凉州。
  话说南湖景象,山水鲜明。隋唐咸和年份,山水大发,汹涌流入西门。忽然水内有牛一头见,浑身金色。后水退,其牛随行至北山,不知去向。哄动台州市上之人,都以为显化,所以创设一寺,名曰金牛寺。西门,即今之涌金门,立一座庙,号佛山将军。当时有一番僧,法名浑寿罗,到此武林郡云游,玩其山景,道:“灵鹫山前小峰一座,忽然不见,原来飞到此处。”当时人皆不信。僧言:“我记得灵鹫山前峰岭,唤做灵鹫岭,那洞穴里有个白猿,看我呼出为验。”果然呼出白猿来。山前有一亭,今唤做冷泉亭。又有一座孤山,生在洞庭湖中。先曾有林和靖先生在此山归隐。使人搬挑泥石,砌成一条走路,东接断桥,西接栖霞岭,由此唤作孤山路。又唐时有提辖香山居士,筑一条路,南至翠屏山,北至栖霞岭,唤做白公堤,不时被山水冲倒,不只一番,用官钱修理。后宋时,苏轼来做都督,因见有那两条路,被水冲坏,就买木石,起人夫,筑得深厚。六桥上朱红栏杆,堤上栽种桃柳,到春景融和,端的格外好景,堪描入画。后人由此只唤做苏公堤。又孤山路畔,起造两条木桥,分开水势,西边唤做断桥,西边唤做临安桥。真乃:
  隐约山藏三百寺,依稀云锁二山头。
  说话的,只说南湖美景,仙人古迹。俺明天且说一个英俊后生,只因游玩千岛湖,遇着两个女性,直惹得几处州城,闹动了花街柳巷。有分教:才人把笔,编成一本风骚话本。单说那子弟,姓甚名什么人?遇着吗般样的女性?惹出啥般样事?有诗为证:
  白露时节雨纷繁,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话说赵构南渡,保定年间,拉脱维亚里加幽州府过军桥黑珠巷内有一个宦家,姓李名仁,见做南廊阁子库募事官,又与邵都尉管钱粮。家中妻子,有一个弟兄许仙,排名小乙。他爹曾开生药店。自幼父母双亡,却在小叔李将仕家生药铺做主持,年方二十二岁。那生药店开在官巷口。忽一日,许仙在铺内做买卖,只见一个僧人过来门首,打个咨询道:“贫僧是雷峰塔寺内僧,前天已送馒头并卷子在宅上。今上巳节近,追修祖宗,望小乙官到寺烧香,勿误。”许仙道:“小子准来。”
  和尚相别去了。许仙至晚归四哥家去。原来许仙无有老小,只在四姐家住。当晚与阿姐说:“后天飞虹塔和尚来请菴子,后天要荐祖宗,走一遭了来。”次日早起买了纸马、蜡烛、经幡、钱垛一应等项,吃了饭,换了新鞋袜衣裳,把菴子钱马使条袱子包了,径到官巷口李将仕家来。李将仕见了,问许汉文何处去,许仙道:“我明日重去开宝寺塔烧菴子,追荐祖宗,乞大爷容暇一日。”李将仕道:“你去便回。”许汉文离了铺中、人寿安坊、花市街、过井亭桥,往清河街后凉州门,行石函桥过放生碑,径到大雁塔寺。寻见送馒头的僧侣,忏悔过疏头,烧了菴子,到古寺上看众僧念经。吃斋罢,别了和尚,离寺迤逶闲走,过九江桥、孤山路、四圣观,来看林和靖坟,到六一泉闲走。不期云生东南,雾锁东北,落下有些细雨,渐大起来。正是雨水时节,少不得天公应时,催花雨下,这大雨下得连绵起伏。许汉文见脚下湿,脱下了新鞋袜,走出四圣观来寻船,不见一只。正没摆布处,只见一个老儿,摇着一只船过来。许仙暗喜,认时正是张阿公。叫道:“张阿公,搭我则个。”老儿听得叫,认时,原来是许小乙。将船摇近岸来,道:“小乙官,着了雨,不知要何处上岸?”许汉文道:“涌金门上岸。”那老儿扶许汉文下船,离了岸,摇近丰乐楼来。摇不上十数丈水面,只见岸上有人叫道:“五伯,搭船则个。”许仙看时,是一个女孩子,头戴孝头髻,乌云畔插阒些素钗梳,穿一领白绢衫儿,下穿一条细麻布裙。那女生肩下一个丫鬟,身上穿着青衣服,头上一双角髻,戴两条大红头须,插着两件首饰,手中捧着一个包儿要搭船。那老张对小乙官道:“‘因风吹火,用力不多’,一发搭了她去。”许仙道:“你便叫他下来。”老儿见说,将船傍了岸边,那女孩子同丫鬟下船,见了许汉文,起一些朱唇,露两行碎玉,向前道一个万福。许仙慌忙起身答礼。这娃他爹和丫鬟舱中坐定了。娃他妈把目光频转,瞧着许仙。许汉文平生是个老实之人,见了此等如花似玉的美妇人,旁边又是个俊俏美人样的侍女,也免不了动念。那女士道:
  “不敢动问官人,高姓尊讳?”许汉文答道:“在下姓许名宣,排行第一。”妇人道:“宅上何地?”许汉文道:“寒舍住在过军桥黑珠儿巷,生药铺内做买卖。”那孩子他娘问了一次,许仙寻思道:
  “我也问他一问。”起身道:“不敢拜问爱妻高姓?潭府何处?”
  那妇女答道:“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之妹,嫁了张官人,不幸亡过了,见葬在那雷岭。为因七夕节近,前天带了丫鬟,往坟上祭扫了方回。不想值雨,若不是搭得官人便船,实是难堪。”又闲讲了三次,迤逶船摇近岸。只见那女人道:“奴家一时心忙,不曾带得盘缠在身边,万望官人处借些船钱还了,并不有负。”许汉文道:“孩子他妈自便,不妨,些须船钱,不必计较。”还罢船钱。那雨越不住。许仙挽了上岸。那女士道:
  “奴家只在箭桥双茶馆巷口。若不弃时,可到寒舍拜茶,纳还船钱。”许汉文道:“小事何消挂怀。天色晚了,改日拜望。”说罢,妇人共丫鬟自去。许汉文入涌金门,从人家屋檐下到三桥街,见一个生药铺,正是李将仕兄弟的店。许汉文走到铺前,正见小将仕在门前。小将仕道:“小乙哥晚了,这里去?”许汉文道:“便是去东门宝塔烧菴子,着了雨,望借一把伞则个。”将仕见说叫道:“老陈把伞来,与小乙官去。”不多时,老陈将一把雨伞撑开道:“小乙官,那伞是清湖风水桥老实舒家做的八十四骨紫竹柄的好伞,不曾有部分儿破,将去休坏了!仔细,仔细!”许汉文道:“不必吩咐。”接了伞,谢了将仕,出羊坝头来,到后市街巷口。只听得有人叫道:“小乙官人。”许仙回头看时,只见沈公井巷口小茶坊屋檐下,立着一个女人,认得正是搭船的白娘娘。许汉文道:“孩子他娘怎么着在此?”白娘娘道:“便是雨不得住,鞋儿都踏湿了,教青青回家取伞和当下。
  又见晚下来,望官人搭几步则个。”许汉文和白孩子他妈合伞到坝头道:“娃他爹到那里去?”白娘娘道:“过桥投箭桥去。”许汉文道:
  “小媳妇儿,小人自往过军桥去,路又近了,不若娃他妈把伞将去,前日小人自来取。”白素贞道;“却是不当,感谢官人厚意!”
  许仙沿人家屋檐下冒雨回来。只见二哥家当直王安,拿着钉靴雨伞来接不着,却好归来。到家内吃了饭。当夜记挂那妇女,翻来覆去睡不着,梦中共日间见的相似,情意相浓,不想金鸡叫一声,却是一场空欢喜。正是:
  当机不断驰千里,浪蝶狂蜂闹五更。
  到得天明,起来梳洗罢,吃了饭,到铺主旨忙意乱,做些买卖也没考虑。到猪时后,牵记道:“不说一谎,怎样得那伞来还人?”当时许汉文见老将仕坐在柜上,向将仕说道:“四弟叫许仙归早些,要送礼,请假半日。”将仕道:“去了,明日早些来!”许仙唱个喏,径来箭桥双茶馆巷口,寻问白娘娘家里。问了半日,没一个认识。正踌蹰间,只见白娘娘家丫鬟青青,从北部走来。许汉文道:“三姐,你家何处住?讨伞则个。”青青道:“官人随自己来。”许汉文跟定青青,走不多路,道:
  “只那里便是。”许汉文看时,见一所楼房,门前两扇大门,中间四扇看街槅子眼,当中挂顶细密朱红帘子,四下排着十二把黑漆交椅,挂四幅有名的人山水古画。对门就是秀王府墙。这姑娘转入帘子内道:“官人请入里面坐。”许仙随步入到里头,那青青低低悄悄叫道:“孩他娘,许小乙官人在此。”白娘娘里面应道:“请官人进里面拜茶。”许仙心下迟疑。青青一次三回,催许仙进去。许仙转到里面,只见:四扇暗槅子窗,揭起青布幕,一个坐起,桌上放一盆虎须菖蒲,两边也挂四幅美丽的女生,中间挂一幅神像,桌上放一个古铜香炉花瓶。这小内人向前深远的道一个万福,道:“夜来多蒙小乙官人应付周密,识荆之初,甚是感激不浅!”许汉文道:“些微何足道哉。”白娘娘道:“少坐拜茶。”茶罢,又道:“片时薄酒三杯,表意而已。”
  许仙方欲推辞,青青已自把菜肴果品流水排将出来。许汉文道:
  “感谢老婆置酒,不当厚扰。”饮至数杯,许仙起身道:“前几日天色将晚,路远,小子告回。”孩子他娘道:“官人的伞,舍亲昨夜转借去了,再饮几杯,着人取来。”许汉文道:“日晚,小子要回。”娃他爹道:“再饮一杯。”许汉文道:“饮馔好了,多感,多感!”白素贞道:“既是官人要回,那伞相烦后天来取则个。”
  许汉文只得相辞了回家。至次日,又来店中做些买卖,又推个事故,却来白娘娘家取伞。娃他爹见来,又备三杯相款。许宣道:“娃他爹还了区区的伞罢,不必多扰。”那孩子他娘道:“既布署了,略饮一杯。”许汉文只得坐下。那白素贞筛一杯酒,递与许汉文,启樱桃口,露榴子牙,娇滴滴声音,带着喜形于色,告道:“小官人在上,真人面前说不行假话。奴家亡了娃他爹,想必和官人有宿世姻缘,一见便蒙错爱。正是你有心,我蓄意。
  烦小乙官人寻一个媒证,与你共成百年姻眷,不枉天生一对,却不是好。”许汉文听那女子说罢,自己思想:真个好一段姻缘。
  若赢得这些浑家,也不枉了。我自非常肯了,只是一件不谐:
  惦念我日间在李将仕家做主持,夜间在大哥家安歇,虽有些少东西,只能办身上衣服,怎么样得钱来娶老小?自沉吟不答。
  只见白娘娘道:“官人何故不回言语?”许汉文道:“多感过爱,实不相瞒,只为身边难堪,不敢从命。”娃他妈道:“这几个不难。
  我囊中自有余财,不必惦记。”便叫青青道:“你去取一锭白银下来。”只见青青手扶栏杆,脚踏胡梯,取下一个包儿来,递与白素贞。孩他妈道:“小乙官人,那东西将去接纳,少欠时再来取。”亲手递与许仙。许仙接得包儿,打开看时,却是五十两冰雪银子。藏于袖中,起身告回。青青把伞来还了许汉文。
  许仙接得相别,一径回家,把银子藏了。当夜无话。后天四起,离家到官巷口,把伞还了李将仕。许汉文将些碎银子买了一只肥好烧鹅,鲜鱼精肉,嫩鸡果品之类提回家来。又买了一樽酒,吩咐养娘丫鬟布置整下。那日却好堂弟李募事在家。
  饮馔俱已万事俱备,来请堂哥和表姐吃酒。李募事却见许汉文请他,倒吃了一惊,道:“明天做甚么子坏钞?平常没有见酒盏儿面,今朝肇事!”五人依次坐定饮酒,酒至数杯,李募事道:“尊舅,没事教你坏钞做什么?”许汉文道:“多谢大哥,切莫笑话,轻微何足道哉。感谢四弟妹妹管雇多时。一客不烦二主人,许汉文如二零一九年纪长大,恐虑后无人抚养,不是了处。今有一头亲事在此说起,望二弟小妹与许汉文主持,结果了百年生平也好。”
  四哥二妹听得说罢,肚内暗自怀想道:“许仙平时一毛不拔,前日坏得些钱钞,便要本人替他讨老小?”夫妻二人,你自己相看,只不回话。吃酒了,许汉文自做买卖。过了三两天,许汉文寻思道:“二妹如何不说起?”忽一日,见姊姊问道:“曾向小弟商讨也未曾?”堂妹道:“这么些事不比任何的事,仓猝不得,又见四哥这几日面色心焦,我怕她烦恼,不敢问她。”许汉文道:
  “二姐您什么不上紧?那一个有吗难处,你只怕我教大哥出钱,故此不理。”许仙便启程到卧室中开箱,取出白素贞的银来,把与小姨子道:“不必推故,只要四哥做主。”表姐道:“吾弟多时在大姨子家作首席执行官,积攒得这么些私家。可明白要娶妻子!你且去,我安在此。”
  却说李募事归来,堂姐道:“郎君,可见小舅要娶老婆,原来自攒得些个人,方今教我倒换些零碎使用,大家不得不与她完就那亲事则个。”李募事听得协商:“原来如此,得她积得些个人也好。拿来自己看!”做妻的尽快将出银子递与郎君。
  李募事接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地方凿的字号,大叫一声:
  “苦!不好了,全家是死!”那妻吃了一惊,问道:“相公有何子利害之事?”李募事道:“数日前邵太守库内封记锁押俱不动,又天地穴得人,平空不见了五十锭大银。见今着落寿春府提捉贼人,分外按捺不住,没有头路得获,累害了有些人。出榜缉捕,写着字号锭数,‘有人捉获贼人银子者,赏银五十两;
  知而不首,及窝藏贼人者,除正犯外,全家发边远充军。’那银子与榜上字号不差,正是邵士大夫库内银子。即今捉捕分外迫切。正是‘火到身边,顾不得亲眷,自可去拨。’前些天事露,实难分说。不管她偷的借的,宁可苦他,不要累我。只得将银两出首,免了一家之害。”妻子见说了,合口不得,目瞪口呆。当时拿了那锭银子,径到明州府出首。那大尹闻知那话,一夜不睡。次日,神速差缉捕使臣何立。何立带了伙伴并一班眼明手快的听差,径到官巷口李家生药店提捉正贼许汉文。到得柜边,发声喊,把许汉文一条绳子绑缚了,一声锣,一声鼓,解上明州府来。正值韩大尹升厅,押过许仙当厅跪下,喝声“打!”许仙道:“告郎君不必用刑,不知许仙有啥罪?”大尹焦躁道:“真赃正贼,有啥理说,还说无罪?邵太史府中不动封锁,不见了一号大银五十锭,见有李募事出首,一定那四十九锭也在你处。想不动封皮,不见了银子,你也是个妖人!
  不要打,……”喝教:“拿些秽血来!”许汉文方知是那事,大叫道:“不是妖人,待我分说!”大尹道:“且住,你且说那银子从何而来?”许仙将借伞讨伞的上项事,一一细说一次。大尹道:“白素贞是什么样人?见住哪个地方?”许汉文道:“凭他说是白三班白殿直的亲三嫂,近期见住箭桥边,双茶馆巷口,秀王墙对黑楼子高坡儿内住。”那大尹随尽管叫缉捕使臣何立,押领许汉文,去双茶坊巷口捉拿本妇前来。何立等领了钧旨,一阵做公的径到双茶坊巷口秀王府墙对黑楼子前看时,门前四扇看阶,中间两扇大门,门外避藉陛,坡前却是垃圾,一条竹子横夹着。何立等见了那些长相,倒都呆了!当时就叫捉了左邻右舍,上首是做花的丘大,下首是做皮匠的孙公。那孙公摆忙的吃他一惊,小肠气发,跌倒在地。众邻舍都走来道:
  “这里没有有何子白素贞。那房间五六年前有一个毛巡检,合家时病死了。青天白日,常有鬼出来买东西,无人敢在里边住。几日前,有个神经病立在门前唱喏。”何立教稠人广众解下横门竹竿,里面冷清清地,起一阵风,卷出一道腥气来。大千世界都吃了一惊,倒退几步。许仙看了,则声不得,一似呆的。做公的数中,有一个能胆大,排名第二,姓王,专好酒吃,都叫他抓好酒王二。王二道:“都跟我来。”发声喊一齐哄将入去,看时板壁、坐起、桌凳都有。来到胡梯边,教王二前行,大千世界跟着,一齐上楼。楼上灰尘三寸厚。大千世界到房门前,推开房门一望,床上挂着一张帐子,箱笼都有,只见一个堂堂正正穿着白的得体孩他娘,坐在床上。芸芸众生看了,不敢向前。众人道:“不知孩他娘是神是鬼?我等奉寿春大尹钧旨,唤你去与许汉文执证公事。”这娃他爹端然不动。好酒王二道:“众人都不敢向前,怎的是了?你可将一坛酒来,与本人吃了,做我不着,捉他去见大尹。”众人赶紧叫两七个下去提一坛酒来与王二吃。王二开了坛口,将一坛酒吃尽了,道:“做我不着!”将那空坛望着帐子内打将去。不打万事皆休,才然打去,只听得一声响,却是青天里打一个雷电,芸芸众生都惊倒了!起来看时,床上不见了这孩他妈,只见明晃晃一堆银子。众人向前看了道:“好了。”计数四十九锭。众人道:“大家将银两去见大尹也罢。”打了银子,都到寿春府。何立将前事禀复了大尹。
  大尹道:“定是怪物了。也罢,邻人无罪宁家。”差人送五十锭银子与邵大尉处,开个原因,一一禀复过了。许仙照“不应得为而为之事”,理重者决杖免刺,配牢城营做工,满日疏放。牢城营乃马普托府管下。李募事因出首许仙,心上不安,将邵上卿给赏的五十两银两尽数付与小舅作为盘费。李将仕与书二封,一封与押司范委员长,一封与吉利桥下开客店的王主人。许仙痛哭一场,拜别四弟堂姐,带上行枷,七个防送人押着,离了大阪到东新桥,下了航船。不一日,来到巴尔的摩。先把书去见了范市长,并王主人。王主人与她官府上下使了钱,打发多少个公人去马普托府,下了文件,交割了阶下囚,讨了回文,防送人自回。范省长王主人保领许仙不入牢中,就在王主人门前楼上歇了。许汉文心中愁闷,壁上题诗一首:
  独上高楼望故乡,愁看斜齐齐哈尔纱窗;
  毕生自是真诚士,什么人料相逢妖媚娘!
  “白白”不知归甚处?“青青”那识在哪个地方?
  抛离骨肉来苏地,国学家中寸断肠!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日月如梭,寸阴若岁,又在王主人家住了7个月以上。忽遇十一月下旬,这王主人正在门首闲立,看街上车水马龙。只见远远一乘轿子,旁边一个青衣跟着,道:“借问一声:此间不是王主家么?”王主人疾速起身道:“此间便是。你寻什么人人?”丫鬟道:“我寻广陵府来的许小乙官人。”主人道:“你等一等,我便叫他出去。”那乘轿子便歇在门前。王主人便入去,叫道:“小乙哥!有人寻你。”许仙听得,急走出来,同主人到门前看时,正是青青跟着,轿子里坐着白娘娘。许宣见了,连声叫道:“死仇人!自被你盗了官库银子,带累我吃了略微苦,有屈无伸,近期到此地位,又赶到做什么?可羞死人!”那白孩他娘道:“小乙官人不要怪我,今番特来与你分辩那件事。我且到主人家里面与您说。”
  白素贞叫青青取了包装下轿。许汉文道:“你是鬼魅,不许入来。”
  挡住了门不放他。那白娘娘与主人深深道了个万福,道:“奴家不相瞒,主人在上,我哪些是鬼怪?衣服有缝,对日有影。
  不幸先夫病逝,教我那样被人凌虐!做下的事,是先夫日前所为,非干我事。方今怕您怨畅我,特地来分说精通了,我去也甘愿。”主人道:“且教孩子他娘入来坐了说。”那孩子他妈道:
  “我和您到个中对主人的小姑说。”门前看的人,自都散了。
  许仙人到内部对主人并阿姨道:“我为他偷了官银子事,如此如此,由此教我吃场官司,近年来又来到此,有啥理说?”白娘娘道:“先夫留下银子,我好心把你,我也不知怎的来的。”
  许仙道:“如何是好公的捉你之时,门前都是垃圾堆,就帐子里一响不见了你?”白娘娘道:“我听得人说您为这银子捉了去,我怕您说出我来,捉我到官,妆幌子羞人欠雅观。我无奈何只得走去华藏寺前姨娘家躲了。使人担垃圾堆在门前,把银子安在床上,央邻舍与自身说谎。”许汉文道:“你却走了去,教我吃官事!”白娘娘道:“我将银子安在床上,只盼望要好,这里透亮有无数工作?我见你配在那里,我便带了些路费,搭船到此处寻你,近年来辩解都晓得了,我去也。敢是我和您上辈子没有夫妻之分!”那王主人道:“娃他爹许多路来到此地,难道就去?且在此地住几日,却理会。”青青道:“既是主人再三劝解,孩他娘且住两天,当初也曾许嫁小乙官人。”白娘娘随口便道:“羞杀人,终不成奴家没人要?只为分别是非而来。”
  王主人道:“既然当初许嫁小乙哥,却又回来;且留娃他爹在此。”
  打发了轿子,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白素贞先自奉承好了主人的小姑,这二姨劝主人与许宣说合,选定十十一月十一日成亲,共百年偕老。光阴一须臾,早到吉日良时,白娘娘取出银两,央王主人办备喜筵,二人拜堂成亲。酒席散后,共入纱厨。白素贞放出迷人声态,颠鸾倒凤,百媚千娇,喜得许仙如遇神仙,只恨相见之晚。正好快乐,不觉金鸡三唱,东方渐白。正是:
  欢悦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自此日为始,夫妻二人如鱼似水,终日在王主人家欢喜昏迷缠定。日往月来,又早5个月大致。时临春气融和,花开如锦,车马往来,街坊热闹。许汉文问主人家道:“今天如何人人出去闲游,如此喧嚷?”主人道:“明天是七月半,男子妇人,都去看卧佛。你可不去承天寺里闲走一遭。”许仙见说,道:“我和爱妻说一声,也去看一看。”许汉文上楼来,和白娘娘说:“今天1八月半,男子妇人都去看卧佛,我也看一看就来。
  有人寻说话,回说不在家,不可出来见人。”白素贞道:“有吗赏心悦目,只在家园却不好?看她做什么?”许仙道:“我去闲耍一遭就回,不妨。”许汉文离了店内,有多少个相识,同走到寺里看卧佛。绕廊下四处殿上观察了一遭,方出寺来,见一个斯文,穿着道袍,头戴逍遥巾,腰系黄丝绦,脚着熟麻鞋,坐在寺前卖药,散施符水。许汉文立定了看。那先生道:“贫道是恒山道士,四处旅游,散施符水,救人病患灾厄,有事的前行来。”那先生在人群中看见许汉文头上一道黑气,必有鬼怪缠他,叫道:“你目前有一鬼怪缠你,其害非轻!我与您二道灵符,救你性命。一道符,三更烧,一道符放在自头发内。”
  许汉文接了符,纳头便拜,肚内道:“我也八九分思疑这女孩子是怪物,真个是实。”谢了知识分子,径回店中。至晚,白素贞与青青睡着了,许仙起来道:“料有三更了!”将一同符放在自头发内,正欲将一起符烧化,只见白素贞叹一口气道:“小乙哥和自己不少时夫妻,尚兀自不把自身接近,却信外人说话,半夜三更,烧符来压镇我!你且把符来烧看!”就夺过符来,一时火化,全无动静。白素贞道:“却怎么?说自己是怪物!”许汉文道:“不干我事。卧佛殿前一云游先生,知你是怪物。”白娘娘道:“前天同你去看他一看,怎样模样的贡士。”次日,白娘娘清早起来,梳妆罢,戴了钗环,穿上素雅衣裳,吩咐青青看管楼上。夫妻二人,来到卧佛寺前。只见一簇人,团团围着这先生,在那边散符水。只见白素贞睁一双妖眼,到文人面前,喝一声:“你好无礼!出家人枉在本人女婿面前说自家是一个怪物,书符来捉我!”那先生回言:“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当,凡有魔鬼,吃了自家的符,他即变出真形来。”那白娘娘道:“芸芸众生在此,你且书符来自己吃看!”那先生书一道符,递与白素贞。白娘娘接过符来,便吞下去。大千世界都看,没些动静。稠人广众道:“那等一个女性,怎样说是妖精?”众人把那先生齐骂,那先生被骂得口睁眼呆,半晌无言,惶恐满面。白素贞道:“众位官人在此,他捉我不得。我自小学得个戏术,且把先生试来与人们看。”只见白素贞口内喃喃的,不知念些甚么。把那先生却似有人擒的形似,缩做一堆,悬空而起。众人看了齐吃一惊。许汉文呆了。孩他妈道:“若不是众位面上,把那先生吊他一年。”白素贞喷口气,只见那先生照旧放下,只恨爹娘少生两翼,飞也似走了。大千世界都散了。夫妻依然回来,不在话下。日逐盘缠,都是白娘将出来成本。正是:夫唱妇随,朝欢暮乐。
  不觉光明似箭,又是一月底四日,释迦佛生辰。只见街市上人抬着柏亭浴佛,家家布施。许汉文对王主人道:“此间与瓦伦西亚一般。”只见邻舍边一个小的,叫做铁头,道:“小乙官人,今天承天寺里做佛会,你去看一看。”许仙转身到其中,对白素贞说了。白娘娘道:“甚么赏心悦目,休去!”许汉文道:“去走一遭,散闷则个。”孩他妈道:“你要去,身上衣服旧了简单堪,我化妆你去。”叫青青取新鲜时样衣裳来。许汉文着得不长不短,一似像体裁的:戴一顶黑漆头巾,脑后一双白玉环;穿一领青罗道袍,脚着一双皂靴,手中拿一把细巧百折描金美观的女孩子珊瑚坠上样春罗扇。打扮得上下齐整。那孩子他妈吩咐一声,如莺声巧啭道:“孩他爸早早回来,切勿教奴牵记!”许仙叫了铁头相伴,径到承天寺来看佛会。人人喝采,好个官人。只听得有人说道:“昨夜周将仕典当库内,不见了四五千贯金珠细软物件。见今开单告官,挨查没捉人处。”许仙听得,不解其意,自同铁头在寺。其日烧香官人子弟男才女等往往来来,分外隆重。许汉文道:“孩子他娘教我早回,去罢。”转身人丛中,不见了铁头,独自个走出寺门来。只见五多少人似公人打扮,腰里挂着牌儿。数中一个看了许汉文,对人们道:“这个人身上穿的,手中拿的,好似那话儿?”数中一个认识许汉文的道:“小乙官,扇子借我一看。”许汉文不知是计,将扇递与公人。那公人道:
  “你们看那扇子扇坠,与单上开的一般!”众人喝声“拿了!”
  就把许仙一索子绑了,好似:
  数只皂雕追紫燕,一群饿虎啖羊羔。
  许仙道:“稠人广众休要错了,我是无罪之人。”众公人道:
  “是或不是,且去府前周将仕家分解!他店中失去五千贯全珠细软,白玉绦环,细巧查折扇,珊瑚河南曲剧,你还说无罪?真赃正贼,有啥分说!实是大胆汉子,把大家公人作等闲看成。见今头上、身上、脚上,都是他家物件,公然出外,全无忌惮!”
  许仙方才呆了,半晌不则声。许仙道:“原来如此,不妨,不妨,自有人偷得。”大千世界道:“你自去奥兰多府厅上分说。”次日大尹升厅,押过许汉文见了。大尹审问:“盗了周将仕库内金珠宝物在于何处?从实供来,免受刑法拷打。”许仙道:“禀上老公作主,小人穿的衣服物件皆是老婆白素贞的,不知从何而来。望孩他妈明镜详辨则个!”大尹喝道:“你太太今在哪里?”
  许仙道:“见在吉利桥下王主人楼上。”大尹即差缉捕使臣袁子明押了许汉文神速捉来。差人袁子明来到王主人店中,主人吃了一惊,飞快问道:“做什么?”许宣道:“白娘娘在楼上么?”
  主人道:“你同铁头早去承天寺里,去不多时,白娘娘对本人说道:‘夫君去寺中闲耍,教我同青青照管楼上。此时不见归来,我与青青去寺前寻她去也,望乞主人替自己照拂。’出门去了,到晚不见归来。我只道与你去望亲戚,到明天不见归来。”众公人要王主人寻白娘娘,前前后后,遍寻不见。袁子明将王主人捉了,见大尹回话。大尹道:“白娘娘在何方?”王主人细细禀复了,道:“白素贞是怪物。”大尹一一问了,道:“且把许仙监了。”王主人使用了些钱,保出在外,伺候归纳。且说周将仕正在对面茶坊内闲坐,只见家人广播公布:“金珠等物都有了,在库阁头空箱子内。”周将仕听了,慌忙回家看时,果然有了。只不见了头巾绦环扇子并扇坠。周将仕道:“明是屈了许仙,平白的害了一个人,不佳。”暗地里到与该房说了,把许仙只问个小罪名。却说邵里正使李募事到弗罗茨瓦夫干事,来王主人家歇。主人家把许仙来到此处,又吃官事,一一从头说了两遍。李募事寻思道:“看自家面上亲朋好友,怎么着看做落?”
  只得与他央人情,上下使钱。一日,大尹把许汉文一一供招明白,都做在白娘娘身上,只做“不合不出首怪物等事”,杖一百,配三百六十里,押发宁德府牢城营做工。李募事道:“德阳去便不妨。我有一个结拜的父辈,姓李名克用,在针子桥下开生药店。我写一封书,你可去投托他。”许仙只得问妹夫借了些路费,拜谢了王主人并三哥,就买酒饭与五个公人吃,收拾行李起程。王主人并小弟送了一程,各自回去了。
  且说许宣在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来到邢台。先寻李克用家,来到针子桥生药铺内,只见老总正在门前卖生药。老将仕从里面走出去。七个公人同许仙慌忙唱个喏道:“小人是圣何塞李募事家中人,有书在此。”老板接了,递与老将仕。老将仕拆开看了道:“你便是许仙?”许汉文道:
  “小人便是。”李克用教多人吃了饭。吩咐当直的,同到府中,下了文本,使用了钱,保领回家。防送人讨了回文,自归毕尔巴鄂去了。许仙与当直一同到家中,拜谢了克用,参见了老安人。克用见李募事书,说道:“许汉文原是生药店中主持。”由此留她在店中做买卖,夜间教她去五条巷卖豆腐的王公楼上歇。克用见许仙药店中尤其精密,心中开心。原来药铺中有四个主持,一个张高管,一个赵老板。赵老板一生老实本分,张主任一生克剥奸诈,倚着自老了,欺侮后辈。见又添了许汉文,心中不悦,恐怕退了她;反生奸计,要嫉妒他。忽一日,李克用来店中闲看,问:“新来的做买卖如何?”张主持听了心中道:“中本人机谋了!”应道:“好便好了,唯有一件……”
  克用道:“有何一件?”老张道:“他大主买卖肯做,小主儿就打发去了,由这厮说她糟糕。我四次劝他,不肯依自己。”老员外说:“这些不难,我自吩咐她便了,不怕她反对。”赵主持在旁听得此言,私对张主持说道:“我们都要和气。许仙新来,我和您照顾他才是。有不是宁愿当面讲,怎么着背后去说她?他查获了,只道我们嫉妒。”老张道:“你们后生家,晓得甚么!”天已晚了,各回下处。赵CEO来许仙下处道:“张主持在员外面前嫉妒你,你现在要愈加用心,大主小主儿买卖,一般样做。”许仙道:“多承指教!我和你去闲酌一杯。”
  二人同到店中,左右坐下。酒保将要饭果碟摆下,二人吃了几杯。赵CEO说:“老员外最性直,受不得触。你便依随他生性,耐心做买卖。”许汉文道:“多谢老兄厚爱,谢之不尽!”又饮了两杯,天色晚了。赵老董道:“晚了路黑难行,改日再会。”
  许仙还了酒钱,各自散了。许仙觉道有杯酒醉了,恐怕冲撞了人,从屋檐下重临。正走中间,只见一家楼上推开窗,将熨斗播灰下来,都倾在许仙头上。立住脚,便骂道:“何人家泼男女,不生眼睛,好没道理!”只见一个女性,慌忙走下去道:
  “官人休要骂,是奴家不是,一时失误了,休怪!”许仙半醉,抬头一看,两眼相观,正是白素贞。许仙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无明火焰腾腾高起三千丈,掩纳不住,便骂道:“你那贼贱鬼怪,连累得自己好苦!吃了两场官事!恨小非君子,无毒不老公。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讨厌。
  许汉文道:“你现在又到此地,却不是怪物?”赶将入去,把白娘娘一把拿住道:“你要官休私休!”白娘娘陪着笑面道:
  “郎君,‘一夜夫妻百夜恩’,和你说来事长。你听我说:当初那衣裳,都是我先夫留下的。我与你亲热深重,教您穿在身上,上树拔梯,反成吴越?”许仙道:“那日我回去寻你,如何不见了!主人都说您同青青来寺前看本身,因何又在那里?”
  白娘娘道:“我到寺前,听得说您被捉了去,教青青打听不着,只道你摆脱走了。怕来捉我,教青青快捷讨了一只船,到建康府娘舅家去。后天才到此地。我也道连累你两场官事,也有啥面目见你!你怪我也无用了。情意相投,做了夫妇,近来好端端难道走开了?我与你情似青城山,恩同南海,誓同生死,可看平常夫妻之面,取我到公寓,和你百年偕老,却不是好!”许汉文被白娘娘一骗,回嗔作喜,沉吟了半天,被色迷了胆子,留连之意,不回旅社,就在白娘娘楼上歇了。次日,来上河五条巷王公楼家,对王公说:“我的老婆同丫鬟从德雷斯顿过来那城。”一一说了,道:“我现在搬回来一处过活。”王公道:“此乃好事,怎么样用说。”当日把白素贞同青青搬来王公楼上。次日,点茶请邻居。第八天,邻舍又与许汉文接风。酒筵散了,邻舍各自回去,不在话下。第三日,许汉文早起梳洗已罢,对白娘娘说:“我去拜谢东西邻舍,去做买卖去也。你同青青只在楼上照顾,切勿出门!”吩咐已了,自到店中做买卖,早去晚回。不觉光阴飞速,白驹过隙,又过七月。忽一日,许仙与白素贞琢磨,去见主人李员外大姨家眷。白娘娘道:“你在他家做主持,去拜谒了他,也好日常接触。”到明日,雇了轿子,径进里面请白素贞上了轿。叫王公挑了盒儿,丫鬟青青跟随,一齐赶来李员外家。下了轿子,进到里面,请员外出来。李克用快速来见,白娘娘深深道个万福,拜了两拜,姑姑也拜了两拜,内眷都参见了。原来李克用年纪即便巨大,却专一淫秽,见了白娘娘有倾国之姿,正是:
  三丢魂失魄,七魄在他身。
  那员外目不干眼症,看白娘娘。当时布署酒饭管待。三姑对员外道:“好个乖巧的太太!格外面容,温柔和气,本分老成。”员外道:“便是拉脱维亚里加老婆生得俊俏。”饮酒罢了,白娘娘相谢自回。李克用心中思想:“如何得那妇人共宿一宵?”眉头一簇,计上心来,道:“九月十三是自个儿生日之日,不要慌,教那妇人着自己一个道儿。”不觉鸟飞兔走,才过中秋节,又是7月尾间,这员外道:“姑姑,十三天是本人生日,可做一个酒宴,请亲朋好友朋友闲耍一日,也是百年的欢跃。”当日亲眷邻友高管人等,都下了请帖。次日,家家户户都送烛面手帕物件来。十三日都来赴筵,吃了一日。次日是女眷们来贺寿,也有廿来个。且说白素贞也来,非凡美容,上着青织金衫儿,下穿大红纱裙,戴一头百巧珠翠金银首饰。带了青青,都到内部拜了生日,参见老安人。东阁下排着酒席。原来李克用是吃虱子留后腿的人,因见白素贞容貌,设此一计,大排筵宴。各各传杯弄盏,酒至半酣,却起身脱衣净手。李员外原来预先吩咐心腹养娘道:“假若白娘娘登东,他要跻身,你可另引他到背后僻净房内去。”李员外设计已定,先自躲在后头。正是:
  不劳钻穴逾墙事,稳做偷香窃玉人。
  只见白素贞真个要去解手,养娘便引他到后面一间僻净房内去。养娘自回,那员外心中淫乱,捉身不住,不敢便走进去,却在门缝里张。不张万事皆休,则一张那员外大吃一惊,回身便走,来到前边望后倒了。
  不知一命如何,先觉四肢不举!
  那员外眼中不见如花似玉体态,只见房中蟠着一条吊桶来粗大白蛇,两眼一似灯盏,放出金光来。惊得半死,回身便走,一绊一跤。众养娘扶起看时,面青口白。主管慌忙用安魂定魄丹服了,方才醒来。老安人与大千世界都来看了道:“你为何大惊小怪做什么?”李员外不说其事,说道:“我前些天起得早了,连日又麻烦了些,高颅压性脑积水发晕倒了。”扶去房里睡了。
  众亲眷再入席饮了几杯,酒筵散罢,稠人广众作谢回家。白素贞回到家中思想,恐怕明天李员外在铺中对许汉文说出本相来。便生一条计,一头脱衣裳,一头叹气。许汉文道:“后天出去吃酒,因何回来叹气?”白娘娘道:“相公,说不得!李员外原来假做八字,其心不善。因见自己起身登东,他躲在里边,欲要奸骗我,扯裙扯裤,来调戏我。欲待叫起来,大千世界都在那里,怕妆幌子。被我一推倒地,他怕羞没看头,假说晕倒了。那惶恐那里出气!”许仙道:“既没有奸骗你,他是自家主人家,出于无奈,只得忍了。那遭休去便了。”白娘娘道:“你不与自家做主,还要做人?”许汉文道:“先前多承堂弟写书,教我投奔他家。亏他不阻,收留在家做主持。近期教我怎么着好?”白素贞道:“男子汉!我被他如此欺负,你还去他家做主持?”许汉文道:“你教我哪里去安身?做何生理?”白素贞道:“做人家老板,也是下贱之事。不如自开一个生药铺。”许汉文道:“亏你说,只是这讨本钱?”白素贞道:“你放心,那一个简单。我后天把些银子,你先去赁了间房间却又开口。”且说“今是古,古是今”,各处有那等出热的。间壁有一个人,姓蒋名和,终生出热好事。次日,许汉文问白娘娘讨了些银子,教蒋和去九江渡口马头上,赁了一间房子,买下一付生药厨柜,陆续收卖生药。二月内外,俱已万事俱备,选日开张药店,不去做主持。
  那李员外也自知惶恐,不去叫她。
  许仙自开店来,不匡买卖一日兴一日,普得厚利。正在门前卖生药,只见一个和尚将着一个募缘薄子道:“小僧是金山寺和尚,近年来4月尾一周是英烈龙王生日,伏望官人到寺烧香,布施些香钱!”许仙道:“不必写名,我有一块好降香,舍与您拿去烧罢。”纵然开柜取出递与僧侣。和尚接了道:
  “是日望官人来烧香!”打一个咨询去了。白素贞看见道:“你那杀才,把这一块好香与那贼秃去换酒肉吃!”许汉文道:“我一片诚心舍与她,费用了也是他的罪名。”不觉又是五月尾一周,许仙正开得店,只见街上闹热,川流不息。帮闲的蒋和道:“小乙官前几日布施了香,前几天何不去寺内闲走一遭?”许汉文道:“我收拾了,略待略待,和您同去。”蒋和道:“小人当得相伴。”许仙快速收拾了,进去对白孩子他妈道:“我去金山寺烧香,你可照顾家里则个。”白娘娘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去做什么?”许仙道:“一者不曾认得金山寺,要去看一看;二者前天布施了,要去烧香。”白素贞道:“你既要去,我也挡你不行,只要依自己三件事。”许汉文道:“那三件?”白素贞道:“一件,不要去方丈内;二件,不要与僧人说话;三件,去了就回。来得迟,我便来寻你也。”许汉文道:“这一个何妨,都依得。”当时换了特种衣裳鞋袜,袖了香盒,同蒋和径到江边,搭了船,投金山寺来。先到龙王堂烧了香,绕寺闲走了三回,同稠人广众信步来到方丈门前。许仙猛省道:“爱妻吩咐我休要进方丈内去。”立住了脚,不进入。蒋和道:“不妨事,他轻松家中,回去只说没有去便了。”说罢,走入去,看了一回,便出来。且说方丈当中座上,坐着一个有道德的高僧,眉清目秀,圆顶方袍,看了眉目,的是真僧。一见许宣走过,便叫侍者:“快叫那年轻进来。”侍者看了三次,人千人万,乱滚滚的,又不记得她,回说:“不知他走那边去了?”和尚见说,持了禅杖,自出方丈来,前后寻不见,复身出寺来看,只见众人都在这里等风云静了落船。那风云越大了,道:“去不得。”
  正看里面,只见江心里一只船飞也似来得快。许仙对蒋和道:
  “这般大风波过不接入,那只船怎样来到得快?”正说之间,船已临近。看时,一个穿白的妇人,一个穿青的女郎来到岸边,仔细一认,正是白娘娘和青青三个,许仙这一惊非小。白素贞来到岸边,叫道:“你怎么着不归?快来上船!”许汉文却欲上船,只听得有人在指挥若定喝道:“业畜在此做什么?”许仙回头看时,人说道:“法海禅师来了!”禅师道:“业畜,敢再来无礼,残害生灵!老僧为您特来。”白娘娘见了和尚,摇开船,和青青把船一翻,四个都翻下水底去了。许宣回身瞧着僧人便拜:“告尊师,救弟子一条草命!”禅师道:“你怎么遇着那女人?”许宣把前项工作起先说了一次。禅师听罢道:“那女孩子正是鬼怪,汝可速回圣何塞去。如再来缠汝,可到西藏北寺里来寻找。有诗四句:
  本是妖怪变妇人,太湖对岸卖娇声;
  汝因不识遭他计,有难河南见老僧。
  许仙拜谢了法海大师,同蒋和下了渡船,过了江,上岸归家。白素贞同青青都遗落了,方才信是怪物。到晚来,教蒋和相伴过夜,心中昏闷,一夜不睡。次日早起,叫蒋和瞅着家里,却来到针子桥李克用家,把前项工作告诉了四次。李克用道:“我生日之时,他登东,我撞将去,不期见了那妖魔,惊得自己死去,我又不敢与您说那话。既然如此,你且搬来自己那里住着,别作道理。”许仙作谢了李员外,依然搬到他家。
  不觉住过两月有余。
  忽一日立在门前,只见地点总甲吩咐排门人等,俱要香花灯烛,迎接朝廷恩赦。原来是赵构策立孝宗,降赦通行天下,只除人命大事,其他细节,尽行赦放回家。许汉文遇赦,欢乐不胜,吟诗一首,诗云:
  感谢吾皇降赦文,网开三面许更新;
  死时不作他邦鬼,生日还不旧土人。
  不幸逢妖愁更甚,何期遇宥罪除根?
  归家满把香焚起,拜谢乾坤再造恩。
  许仙吟诗已毕,央李员外衙门上下打点使用了钱,见了大尹,给引还乡。拜谢东邻西舍,李员外妈妈合家大小,二位主持,俱拜别人。央帮闲的蒋和买了些土物带回大阪。来到家中,见了四弟四妹,拜了四拜。李募事见了许汉文焦躁道:
  “你好生欺负人,我两遭写书教您投托人,你在李员外家娶了家人,不直得寄封书来教我通晓,直恁的不仁不义!”许汉文说:
  “我从不娶妻小。”三哥道:“见今二日前,有一个妇女带着一个丫头,道是您的老伴。说你四月底一周去金山寺烧香,不见归来。那里不寻到,直到现在,打听得你回波尔图,同丫鬟先到此处等您二日了。”教人叫出那女孩子和使女见了许仙。许汉文看见,果是白素贞、青青。许仙见了,目睁口呆,吃了一惊。不在三哥妹妹面前说那话本,只得任她抱怨了一场。李募事教许仙共白素贞去一间房内去安身。许汉文见晚了,怕那白娘娘,心中慌了,不敢向前,朝着白孩子他妈跪在地下道:“不知你是何神何鬼?可饶我的生命!”白素贞道:“小乙哥是何道理?我和你不少时夫妻,又从未亏负你,怎么着说那等没力气的话。”许汉文道:“自从和你相识之后,带累我吃了两场官司。我到包头府,你又来寻我。先天金山寺烧香,归得迟了,你和青青又直赶来。见了师父,便跳下江里去了。我只道你死了,不想你又先到此,望乞可怜见饶我则个!”白娘娘圆睁怪眼道:“小乙官,我也只是为好,谁想倒成怨本!我与您根本夫妇,共枕同衾,许多贴心,近日却信别人闲言语,教我夫妻不睦。我前几日实对您说,若听自己讲话喜喜欢欢,万事皆休;若生外心,教您满城皆为血液,人人手攀洪浪,脚踏浑波,皆死于非命。”惊得许汉文诚惶诚惧,半晌无言可答,不敢走近前去。青青劝道:“官人,孩他妈爱你大阪人生得好,又喜你恩情深重。听我说,与老伴和睦了,休要疑虑。”许汉文吃三个缠不过,叫道:“却是苦耶!”只见二妹在天井里乘凉,听得叫苦,飞速赶到房前,只道他多少个儿厮闹,拖了许仙出来。
  白娘娘关上房门自睡。许仙把前因后事,一一对堂妹告诉了三遍。却好二哥乘凉归房,四姐道:“他两口儿厮闹了,近日不知睡了也未,你且去张一张了来。”李募事走到房前看时,里头黑了,半亮不亮。将舌头舔破纸窗,不张万事皆休,一张时,见一条吊桶来大的海蛇,睡在床上,伸头在天窗内乘凉,鳞甲内放出白光来,照得房内如同白昼。吃了一惊,回身便走。来到房中,不说其事,道:“睡了,不见则声。”许仙躲在三嫂房中不敢出头,小叔子也不问他。过一夜,次日,李募事叫许汉文出去到僻静处问道:“你爱人从何娶来?实实的对自身说,不要瞒我!自昨夜亲眼看见他是一条大白蛇,我怕您堂妹害怕,不说出去。”许仙把从头事,一一对表弟说了几遍。
  李募事道:“既是那等,白马庙前,一个呼蛇戴先生,如法捉得蛇。我同你去接他。”二人取路来到白马庙前,只见戴先生正立在门口。二人道:“先生拜揖。”先生道:“有啥见谕?”许仙道:“家中有一条大海蛇,相烦一捉则个!”先生道:“宅上何地?”许仙道:“过军桥黑珠儿巷内李募事家便是。”取出一两银子道:“先生收了银子,待捉得蛇另又相谢。”先生收了道:“二位先回,小子便来。”李募事与许汉文自回。那先生装了一瓶雄黄药水,一贯来到黑珠儿巷内,问李募事家。人指道:“后边那楼子内便是。”先生赶到门前,揭起帘子,头疼一声,并无一个人出来。敲了半晌门,只见一个太太出来问道:“寻哪个人家?”先生道:“此是李募事家第?”小妻子道:“便是。”先生道:“说宅上有一条大蛇,却才二位官人来请小子捉蛇。”小媳妇儿道:“我家那有大蛇?你差了。”先生道:“官人先与本人一两银子,说捉了蛇后,有重谢。”白娘娘道:“没有,休信他们哄你。”先生道:“怎么样作耍?”白素贞三遍一次发落不去,焦躁起来,“你真个会捉蛇?只怕你捉它不行!”戴先生道:“我祖宗七八代呼蛇捉蛇,量道一条蛇有啥难捉!”孩他娘道:“你说捉得,只怕你见了要走!”先生道:“不走,不走!
  如走,罚一锭白银。”娃他爹道:“随我来。”到天井内,那孩子他妈转个弯,走进来了。那先生手中提着瓶儿,立在空地上。不多时,只见刮起一阵寒风,风过处,只见一条吊桶来大的蟒蛇,速射将来,正是: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且说这戴先生吃了一惊,望后便倒,雄黄罐儿也打破了。
  这条大蛇张开血红大口,表露雪白齿,来咬先生。先生慌忙爬起来,只恨爹娘少生两脚,一口气跑过桥来,正撞着李募事与许汉文。许宣道:“怎么样?”那先生道:“好教二位得知,……”把前项事,从头说了四遍。取出那一两银子付还李募事道:“若不生这双脚,连性命都没了。二位自去照看旁人。”
  急急的去了。许仙道:“哥哥,近来怎么处?”李募事道:“眼见实是怪物了,近来赤山埠前张成家欠自己一千贯钱。你去那边静处,讨一间房儿住下。那怪物不见了你,自然去了。”许宣无计可奈,只得答应。同大哥到家时,静悄悄的没些动静。
  李募事写了书帖,和纸币做一封,教许汉文往赤山埠去。只见白娘娘叫许汉文到房中道:“你好打抱不平,又叫什么捉蛇的来!你若和自身好心,佛眼相看,若糟糕时,带累一城老百姓吃苦头,都没命!”许汉文听得,心寒胆战,不敢则声。将了纸币,闷闷不已,来到赤山埠前,寻着了张成。随即袖中取票时,不见了。只叫得苦,慌忙转步,一路寻回来时,那里见。正闷之间,来到开元寺前,忽地里纪念那金山寺长老法海禅师曾命令来:“如若那鬼怪再来伯明翰缠你,可来北寺内来寻我。
  方今不寻,更待曾几何时。”急入寺中,问监寺道:“动问和尚,法海济公曾来上刹也未?”那僧人道:“不曾到来。”许汉文听得说不在,越闷。折身便再次回到长桥堍下,自言自语道:“‘时衰鬼弄人’,我要活命何用?”看着一湖清水,却待要跳!正是:
  阎罗王判你三更到,定不容人到四更。
  许仙正欲跳水,只听得偷偷有人叫道:“男子汉何故轻生?
  死了一万口,只当五千双,有事何不问我!”许仙回头看时,正是法海活佛。背驮衣钵,手提禅杖,原来真个才到。也是不应当命尽,再迟一碗饭时,性命也休了。许仙见了大师傅,纳头便拜,道:“救弟子一命则个!”禅师道:“那业畜在哪儿?”
  许汉文把上项事一一诉了。道:“方今又直到那里,求尊师救度一命。”禅师于袖中取出一个钵盂,递与许汉文道:“你若到家,不可教妇人得知,悄悄的将此物劈头一罩,切勿手轻,牢牢的按住,不可心慌,你便赶回。”且说许汉文拜谢了师父回家,只见白娘娘正坐在这里,口内喃喃的骂道:“不知哪个人挑唆我夫君和本人做恋人,打听出来,和她理会!”正是有心等了没心的,许汉文张得他眼慢,背后悄悄的,望白娘娘头上一罩,用尽一生气力纳住。不见了女人之形,随着钵盂渐渐的按下,不敢手松,牢牢的按住。只听得钵盂内道:“和你数载夫妻,好没一些儿人情!略放一放!”许汉文正没了结处,电视发布:“有一个高僧,说道:‘要收鬼怪。’”许仙听得,飞快教李募事请大师进来。来到其中,许汉文道:“救弟子则个!”不知禅师口里念的什么,念毕,轻轻的揭起钵盂,只见白娘娘缩做七八寸长,如傀儡人像,双眸紧闭,做一堆儿,伏在不合法。禅师喝道:“是何业畜鬼怪,怎敢缠人?可说备细!”白娘娘答道:
  “禅师,我是一条大盲蛇。因为风雨大作,来到洞庭湖上位居,同青青一处。不想遇着许汉文,春心荡漾,按纳不住,一时触犯天条,却不曾杀生害命。望禅师慈悲则个!”禅师又问:
  “青青是何怪?”白素贞道:“青青是南湖内第三桥下潭内千年成气的青鱼。一时遇着,拖他相伴,他从未得一日喜欢,并望禅师怜悯!”禅师道:“念你千年修炼,免你一死,可现本相!”白素贞不肯。禅师怨气冲天,口中念念有词,大喝道:
  “揭谛何在?快与自身擒青鱼怪来,和白蛇现形,听我发落!”瞬庭前起一阵疾风。风过处,只闻得豁刺一声响,半上空坠下一个青鱼,有一丈多少长度,向地拨刺的连跳几跳,缩做尺余长一个小青鱼。看那白素贞时,也复了本来面目,变了三尺长一条白蛇,兀自昂头看着许仙。禅师将二物置于钵盂之内,扯下褊衫一幅,封了钵盂口,获得雷峰寺前,将钵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砖运石,砌成一塔。后来许仙化缘,砌成了七层宝塔。
  千年万载,白蛇和青鱼不能落地。且说禅师押镇了,留偈四句:
  东湖水干,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法海禅师言偈毕,又题诗八句以劝儿孙:
  奉劝世人休爱色!爱色之人被色迷。
  心正自然邪不扰,身端怎有恶来欺?
  但看许宣因爱色,带累官司惹是非。
  不是老僧来救治,白蛇吞了不留些。
  法海济公吟罢,各人自散。只有许仙情愿出家,礼拜禅师为师,就慈寿塔披剃为僧。修行数年,一夕坐化去了。众僧买龛烧化,造一座骨塔,千年不朽。临逝世时,亦有诗八句,留以警世,诗曰:
  祖师度我出江湖,铁树开花始见春;
  化化轮回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
  欲知有色还无色,须识无形却有形;
  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强烈。

朱文灯下逢刘倩,师厚燕山遇故人。
            隔断死生终不底,人间最切是深情。

  话说大唐中和年间,博陵有个天才,姓崔名护,生得风骚俊雅,才貌无双。

  偶遇春榜动,选场开,收拾琴剑书籍,前往长安应举。时当暮春,崔生暂离旅馆,往城南郊外游赏,但觉口燥咽干,唇焦鼻热。一来走得急,那时候也有些热了。

  那崔生只为口渴,又无溪涧取水。只见一个去处:的的桃红似火,依依绿柳如烟。竹篱茅舍,黄土壁,白板扉,啤啤犬吠桃源中,两两黄鹂鸣翠柳。

  崔生去敲击,觅一口水。立了半日,不见一人出来。正无计结,忽听得门内笑声,崔生鹰瞵鹗视,去门缝里一瞧,元来那笑的,却是一个小孩子,约有十六岁。那姑娘出来开门,崔生见了,口一发燥,咽一发干,唇一发焦,鼻一发热。

  神速叉手向前道:“小媳妇儿拜揖。”那姑娘回个娇娇滴滴的万福道:“官人宠顾茅舍,有什么见谕?”崔生道:“卑人博陵崔护,别无甚事,只囵走远气喘,敢求勺水解渴则个。”女生听罢,并无言语。疾忙进去,用纤纤玉手捧着磁匝,盛半匝茶,递与崔生。崔生接过,呷入口,透心也似凉,好爽利!只得谢了自回。想着功名,自去赴眩哪个人想时运未到,金榜无名,离了长安,匆匆回乡去了。

  倏忽一年,又遇开科,崔生又起身赴试。追忆故人,且把试事权时落后,急往城南。一路上东观西望,只怕错认了幼女住处。弹指之间到门前,依然山清水秀,犬吠茸啼。崔生至门,见寂寞无人,心中迷惑。还去门缝里瞧时,不闻人声。徘徊半晌,去白板扉上题囚句诗:二〇一八年今天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哪个地方去?桃花仍旧笑春风。

  题罢自回。前几日放心不下,又去探看,忽见门儿呀地开了,走出一个人来。生得:须眉皓白,鬓发稀疏。身披白布道袍,手执斑竹枚杖。堪为四皓商山客,做得冶溪执钓人。

  那老儿对崔生道:“君非崔护么?”崔生道:“丈人拜揖,卑人是也,不知丈人何以见识?”那者儿道:“君杀我闺女,怎生不识?”惊得崔护面色如上,道:“卑人未尝到老丈宅中,何出此言?”老儿道:“我外孙女去岁独自在家,遇你来觅水。去后昏昏如醉,不离床席。今天忽说道:‘二零一八年明天曾遇崔郎,今日或者来也。,走到门前,望了一口,不见。转身抬头,忽见白板扉上诗,长哭一声,瞥然倒地。老汉扶入房中,一夜不醒。早问忽然开眼道:‘崔郎来了,爹爹好去迎接。,今君果至,岂非前定?且清进去一看。”什么人想崔生入得门来,里面哭了一声。仔细看时,女儿死了。老儿道:“娃他爸今番真个偿命!”崔生此时,又惊又痛,便走到床前,坐在孙女头边,轻轻放起外孙女的头,伸直了自己腿,将闺女的头放在腿上,亲着孙女的脸道:“小媳妇儿,崔护在此!”转瞬之间间那姑娘三魂再至,七魄重生,弹指就走起来。老儿万分欣赏,就赔妆查,招赘崔生为婿。后来崔生发迹为官,夫妻一“世团圆,正是:月缺再圆,镜离再合。花落再开,人死再活。

  为甚前几日说那段话?那个便是死中得活。有一个痴情的幼女,没兴遇着个子弟无法一气呵成,于折了性命,反作成旁人洞房花烛。正是:有缘千里能晤面,无缘对面不相逢。

  说这姑娘遇着的下一代,却是南陈东京(Tokyo)清远府有一员外,姓吴名子虚。终身是个实际的人,止生得一个孙子,名唤吴清。正是爱子娇痴,独儿得惜。那吴员外爱抚外孙子,一日也不肯放出门。那孙子却是风骚博浪的人,专要结识情人,觅柳寻花。忽一日,有八个朋友来望,却是金枝玉叶,风子龙孙,是王室赵八节使之子。兄弟二人,大的讳应之,小的讳茂之,都是使钱的勤儿。多少个叫院子通报。吴小员外出来迎接,分宾而坐。献茶毕。问道:“幸蒙恩降,不知有什么使令?”

  二人道:“即今小寒时候,金明池少尉女喧阅,游人如蚁。欲同足下一游,尊意如何?”小员外大喜道:“蒙二兄不弃寒贱,当得奉陪。”小员外便教童儿挑了酒樽食墨,备三匹马,与七个同去。迄迟早到金明池。陶谷先生有首诗道:

            万座星歌醉后醒,绕池罗幕翠烟生。
            云藏宫室九重碧,河源乾坤五色明。
            波面画桥天上落,岸边游客鉴中行。
            驾来将幸龙舟宴,花外风传万岁声。

  多个人绕池游玩,但见:

  桃红似锦,柳绿如烟。花间粉蝶双双,枝上黄鹂两两。踏青士女纷纭至,赏玩游人队队来。

  几人就空处饮了几次酒。吴小员外道:“前些天气候什么佳,只可惜少个情酒的人儿。”二赵道:“酒已足矣,不如闲步消遣,观看士女游人,强似呆坐。”六个人挽手同行,刚动脚不多步,忽闻得阵阵香风,绝似回兰香,又带些脂粉气。吴小员外迎那阵香风上去,忽见一簇妇女,如百花斗彩,万卉争妍。内中一位小爱妻,刚财五六岁风貌,身穿杏黄衫子。生得如何?

  眼横秋水,眉拂春山,发似云堆,足如莲蕊。两颗樱桃分素口,一技杨柳斗纤腰。未明白遍体温香,早已睹分外天真。

  吴小员外看见,不觉遍体苏麻,急欲捱身上前。却被赵家两弟兄拖回,道:“良家女予,不可调戏。恐耳目甚多,惹祸招非/小员外即使依允,却似勾去了灵魂一般。那小爱妻随着众女娘自去了。小员外与二赵相别自回,一夜不睡,道:“好个十相具足的小娘于,恨不曾访问他居止姓名。若访问得了解,央媒说合,或有三分侥幸。”次日,放心不下,换了一身整齐衣服,又约了二赵,在金明池上寻前些天小爱妻踪迹:明显昔日阳台路,不见当时行雨人。

  吴小员外在游人中来回寻趁,不见明天那位小媳妇儿,心中闷闷不悦。赵小叔子道:“足下情怀少乐,想寻春之兴未遂。此间酒肆中,多有当笆少妇。愚弟兄陪足下一行,倘有看得上限的,沽饮三杯,也当春风已经,怎么样?”小员外道:“那些老妓夙娼,残花败柳,学生日常都忽视。”赵三哥道:“街北第五家,小小一一个酒肆,到也精雅。内中有个量酒的外孙女,大有姿色,年纪也只可以二八,只是不常出来。”小员外快乐道:“烦相引一看。”五人活动街北,果见一个小酒馆,外边花竹扶疏,里面杯盘罗列。赵三哥指道:“此家就是。”

  四个人人得门来,悄无人声。不免唤一声:“有人么?有人么?瞬之间,似有如无,觉得娇娇媚媚,妖妖烧挠,走一个十五六岁花朵般多情孙女出来。那三个子弟见了孙女,齐齐的四头对地,六臂向身,唱个喏道:“小太太拜揖。”那多情的幼女见了多少个子弟。一点情窦初开动了,按捺不下,一双脚儿出来了,则是麻麻地进入不得。紧挨着八个子弟坐地,便教迎儿取酒来。那三个可清楚喜!四口儿并来,没一百岁。方才举得一杯,忽听得驴儿蹄响,车儿轮响,却是孙女的爹娘上坟回来。多少人败兴而返。

  迄逛春色调残,胜游难再,只是思忆之心,形于梦添。转眼又是一年。七个子弟不约而同,再寻;日的。霎那之间已到,但见门户萧然,当问的人不知何在。多人少歇一歇问信,则见那;日日老儿和婆子走将出来。多少人道:“丈人拜揖。有酒打一角来。 便问:“丈人,二〇一八年到此见个小娘于量酒,明日什么不见?”那老儿听了,籁地两行泪下:“复官人,老汉姓卢名荣。官人见那量酒的就是老拙孙女,小名爱爱。二零一八年今天一家子去上坟,不知哪个地方来多个轻薄厮儿,和他吃酒,见自己回去散了,中间别事不知。老拙多个薄薄罪过他两句言语,不想孙女性重,顿然倡快,不吃饮食,数日而死。这屋后小丘,便是幼女的坟。”说罢,又簌簌地泪下。三人嘴口不敢再问,火速还了酒钱,七个马儿连着,一路忧伤不已,回头张望,泪下沾襟,怎生放心得下!正是:夜深喧暂息,池台惟月明,无因驻清景,日出事还生。

  那三个正行之际,恍馏见一妇人,素罗罩首,红帕当胸,颤颤摇摇,半前半却,觑着多个,低声万福。那三个痴心,不知道该如何做。道他是鬼,又衣服有缝,地下有影;道是梦里,自家掐着又疼。只见那女生道:“官人认得奴家?即去岁金明池上人也。官人明天到奴家相望,爹妈诈言我死,虚堆个十坟,待瞒过官人们。奴家思想前生有缘,幸得相遇。近期搬在城里一个曲巷小楼,且是风骚。倘不弃嫌,屈尊一顾。”四人下马齐行。弹指之间,便到一个去处。人得门来,但见:小楼连苑,斗帐藏春。低糟浅映红帘,曲阁那开锦帐。半明半暗,人居掩映之中;万绿万红,春满风光之内。

  上得楼儿,那姑娘便叫,“迎儿,安顿酒来,与多个小弟贺喜。无移时,酒到痛饮。那姑娘所事熟滑,唱一个娇滴滴的曲儿,舞一个妖媚媚的破儿,挡一个紧飕飕的筝儿,道一个甜甜嫩嫩的千岁儿。那弟兄多少个饮散,相别去了。吴小员外回身转手,搭定外孙女香肩,搂定女儿细腰,捏定孙女纤手,醉眼亿斜,只道楼儿便是床上,迫切做了一班半点儿事。端的是:春衫脱下,绣被铺开;酥胸露一朵雪梅,纤足启两弯新月。未开桃蕊,怎禁他浪蝶深偷;半折花心,忍不住狂蜂恣采。时然粉汗,微喘相偎。

  睡到天明,起来梳洗,吃些早饭,两口儿絮絮叨叨,不肯松开。吴小员外焚香设誓,啮臂为盟,那姑娘刚刚掩着脸,笑了进来。

  吴小员外自一路闷闷回家,见了父四姨。道:“我儿,昨夜宿于何处?教我一夜不睡。乱梦颠倒。”小员外道:“告父母,儿为两个对象是皇亲国戚,要我陪宿,不免依他。”爹妈见说是皇亲,又曾来望,便不疑他。什么人想情之所钟,解释不得。有诗为证:

            铲平荆林盖楼台,搂上星歌鼎沸开。
            欢笑未终离别起,从前荆棘又生来。

  那小员外与孙女两情厮投,好说得着。可见哩,笋芽儿般后生,遇着花朵儿女娘,又是芳春时候,正是:佳人窈窕当春色,才子风流正少年。

  小员外员为情牵意惹,不隔两天,少不得去伴女儿一宵。只一件,但见孙女时,自家觉得精神百倍,容貌胜常;才到家便颜色樵淬,形容枯槁,逐步有如鬼质,看看不似人形。饮食不思,药饵不进。父母见儿如此,父子情深,顾不得朋友之道,也顾不得皇亲国戚,便去请赵公子兄弟二人来,告道:“不知二兄日前带本人豚儿何处非为?今已害得病深。如若医得好,一句也不敢言,万一不怎么不测,不免击鼓诉冤,那时也怪老人不得。”那兄弟二人听罢,切切偶语:“大家虽是金枝玉叶,争奈法度极严:若子弟贤的,一般如凡人叙用;若有些争差的,罪责却也不校万一被那老子告发时,毕竟于自己不利。”疾忙回言:“丈人,贤嗣之疾,本不由我哥们。”遂将金明池饭馆上遇见乌贼般多情孙女始未叙了一次。老儿大惊,道:“如此说,我儿着鬼了!二位有什么良计可以相救?”二人道:“有个皇甫真人,他有斩妖符剑,除非请她来施设,退了那邪鬼,方保无恙。”老儿拜谢道:“全在二位身上。”二人回身就去。却是:白虎共青龙同行,吉凶事会然未保。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多少个上了路,远远到一山中,白云深处,见一茅庵:黄茅盖屋,白石垒墙。阴阴松瞑鹤飞回,小小池晴龟出曝。早柳碧梧夹路,玄猿白鹤迎门。

  霎时间庵里走出个道童来,道:“二位可能是寻师父救人么?”二人道:“便是,相烦通报则个。”道童道:“即使别患,俺师父不去,只割情欲之妖。却为甚的?情能生人,亦能死人。生是法家之心,死是道家之忌。”二人道:“正要割情欲之妖,救人之死。”小童急去,请出皇甫真人。真人见道童已说过了,“吾可一去。”迄逞同到吴员外家。才到门首,便道:“这家彼妖气罩定,却有发作相临。”却好小员外出见,真人吃了一惊,道:干鬼气深了!九死生平,只有协同可救。”惊得老夫妻都来跪告真人:“俯垂法术,救我一家性命!”真人道:“你依吾说,急向西方三百里外避之。若到大街小巷,那鬼必然先到。如果满了一百二十日,那鬼不去,员外拼着一命,不可救治矣!”员外应允。 备素斋,请皇甫真人斋罢,相别自去。者员外速教收拾担仗,往北京湖南府去避死,正是:曾观前定录,生死不由人。

  小员外请五个赵公子相伴同行。沿路去时,由你登山涉岭,过涧渡桥,闲中闹处,有伴无人,但小员外吃食,女儿在旁供菜;员外临睡,孙女在傍解衣;若员外登厕,外孙女拿着衣物。到处莫避,在在难离。不觉在湘潭几日。

  忽然一日屈指算时,却好一百二十日,怎么做?那三个赵公子和从人守着小员外,请到酒楼散闷,又愁又怕,都阁不住泪汪汪地,又怕小员外看见,急急拭了J、员外目睁口呆,手足无措。正低了头倚着栏于,恰好黄甫真人骑个驴儿过来。赵公子看见了,慌忙下楼,当街拜下,扯住真人,求其救度。吴清从人都一头跪下拜求。真人便就酒楼上结起法坛,焚香步罡,口中念念有词。行持了毕,把一口宝剑递与小员外道:“员外本抢后天死。且将那剑去,到晚紧闭了门。

  黄昏之际,定来敲门。休问是何人,速把剑斩之。假使有幸,斩得那鬼。员外便活;若不幸误伤了人,员外只得纳死。总然一死,还有可脱之理。”分付罢,真人自骑驴去了。“小员外得了剑,巴到夜间,闭了门。渐次晌午,只听得剥啄之声。员外不露声息,悄然开门,便把剑所下,觉得随手倒地。员外又惊又喜,心窝里突突地跳,连叫:“快点灯来!”芸芸众生点灯来照,连店主人都来看。不看犹可,看时众人都吃了一大惊:分开,‘片顶阳骨,倾下半桶雪片水。

  店主人认得砍倒的遗体,却是店里奔走的小厮阿寿,十五岁了。因往街上登东,关在门外,故此敲门,恰好被剑砍坏了。当时店中嚷动,地点来见了人命事,便将小员外缚了。三个赵公子也被缚了。等待来朝,将一行人解到黑龙江府。

  大尹听得是杀人公事,看了辞状,即送狱司勘问。吴清将皇甫真人斩妖事,备细说了。狱司道:“那是荒唐之言。见在杀死小厮,真正人命,怎么着抵释!”喝教手下用刑。却得跟随小员外的在官厅中使透了银子。狱卒禀首:“吴清久病未痊,受刑不起。那七个宗室,止是于连小犯。”狱官借水推船,权把吴清收监,候病痊再审,二赵取保在外。一面着地方将棺材安置尸首,听候堂上吊验,斩妖剑作凶器驻库。

  却说吴小员外是夜在狱中垂泪叹道:“爹娘止生得自身一人,从小寸步不离,何期后天死于他乡!早知左右是死,背井离乡,着什么来!”又叹道:“小内人呵,只道生前相爱,何人知死后缠绵。恩变成仇,害得我骨肉分离,死无葬身之地。我好苦也!我好恨也!”嗟怨了半夜,不觉睡去。梦见那墨斗鱼般多情的闺女,妖妖烧烧走近前来,深深道个万福道:“小员外休得怅恨奴家。奴自身亡之后,感大元老婆空中经过,怜奴无罪早夭,授以太阴炼形之术,以此元形不损,且得游行世上。感员外隔年垂念,由此冒耻相从;亦是前缘宿分,合有一百二十日夫妻。今已完善,奴自当去。前夜特来奉别,不意员外起其恶意,将剑砍奴。后天受一夜牢狱之苦,以此相报。阿寿小厮,自在北门外古墓之中,只教官府复验尸首,便得脱罪。奴又与上元爱妻求得玉雪丹二粒,员外试服一粒,管取百病消除,元神复旧。又一粒员外谨藏之,他日成就员外一段佳姻,以报一百二十日夫妻之恩。”说罢,出药二粒,如鸡董般,其色正红,明显是两粒火珠。那姑娘将一粒纳于小员外袖内,一粒纳于口中,叫声:“奴去也!还乡之日,千万到奴家荒坟一·顾,也表员外不忘故;日之情。”

  小员外再欲叩问详细,忽闻钟声那耳,惊醒未来。口中觉有芳香,腹里一似火团展转,汗流如雨。巴到天明,汗止,身子顿觉健旺,摸摸袖内,一粒金丹尚在,宛如梦中所见。小员外隐下余情,只将女鬼托梦说阿寿小厮见在,请复验尸首,便知真假。狱司禀过大尹。开棺检视,原来是旧筒帚一一把,并无她物。寻到南门外古墓,那阿寿小厮如醉梦相似,睡于破石梆之内。大千世界把姜汤灌醒,问他什么到此用M、厮一毫不知。狱司带那小厮井茗帚到大尹面前,教店主人来认,实是阿寿未死,方知女鬼的扭捏。大尹即将众人赶出。皇甫真人已知斩妖剑不灵,自去入山修道去了。二赵接得吴小员外,连称恭喜。酒馆主人也来谢罪。两人别了东道主,领着仆从,欢欢愉喜回承德府来。

  离城还有五十余里,是个大镇,权歇马上店,打中火。只见问壁一个大户人家门首,贴一张招医榜文:本宅有爱女患病垂危,人不可以识。倘有四方明医,善能治疗者,奉谢青蚊十万,花红羊酒奉迎,决不虚示。

  吴小员外看了通告,问店小二道:“问壁何宅?患的是吗病,没人识得?”小二道:“此地名诸家庄。间壁住的,就是诸老员外,生得如花似玉一位小媳妇儿,年方一十六岁。若干人来求他,老员外不肯轻许。七月里边,忽染一病,发狂檐语,不思饮食,许多太医下药,病只增加。好一主大财乡,没人有福承受得。可惜好个小太太,世间难遇。目前探视欲死,老夫妻两口儿昼夜啼哭,只祈神拜佛。做好事保福,也不知费了若干钱钞了。”小员外听说心中快乐,道:“小小弟,烦你做个媒,我要娶那小娘于为妻。”小二道:“小老婆一生九死,官人便要讲亲,也待病痊。”小员外道:“我会医的是狂玻不愿受谢,只要许下结婚,手到病除。”

  小二道:“官人请坐,小人即时传语。”

  瞬之间,只见小二同着诸公到店中来,与多人赶上了。问道:“那一位学子善医?”二赵举手道:“那位吴小员外。”褚公道:“先生若医得小女病痊,帖上所言,毫厘不敢有负。”吴小员外道:“学生姓吴名清,本府城内大街居祝父母在堂,薄有家私,岂希罕万钱之赠。但学生年方二十,尚未结婚。久慕宅上小媳妇儿容德俱全,倘蒙许谐秦晋,自当勉效卢扁。”二赵在傍,又帮衬许多好言,夸吴氏名门富室,又夸小员外做人忠厚。诸公爱女之心,无所不至,不由他不应承不。 便道:“若果真医得小女好时,老汉赔薄薄妆查,送至府上成婚。”吴清向二赵道:“就烦二兄为媒,不可退悔!”褚公道:“岂敢!”当下褚公连三位都请到家中,设宴款待。吴清性急,就教老员外:“引进令爱房中,看病下药。”褚公先行,吴清随后。也是机缘当然,吴小员外进门时,那姑娘就不狂了。吴小员外假要看脉,养娘将罗筛半揭,帏中但闻金训索琅的一声,舒出削玉团冰的一只纤手来。正是:未识半面花容,先见一双玉腕。

  小员外将两手脉俱已看过,见神见鬼的道:“此病乃邪魅所侵,非学生不可能治也。”遂取所存玉雪丹一粒,以新汲井花水,令其送下。那女士顿觉神清气爽,病体脱然,褚公感谢不荆是日多个人在褚家庄欢饮。至夜,褚公留宿于书斋之中。次日,又布署早酒相请。二赵道:“扰过就告辞了,只是吴小员外烟事,不可失信。”褚公道:“小女蒙活命之恩,岂敢背恩忘义,所谕敢不如命!”小员外就拜谢了娘家人。褚公备礼相送,为程仪之敬。五人一无所受:作别还家。

  吴老员外见孙子病好回来,开心自不必说。二赵又将婚姻一事说了,老员外分外之美,少不得择日行聘。六礼既毕,诸公备千金嫁装,亲送孙女出嫁成亲。吴小员外在花烛之下,看了新人,吃了一惊:好似初次在金明池上赶上那些穿杏黄衫的月宫仙子。过了三朝半月,夫妇厮熟了。吴小员外叩问内人,二零一八年晴天前二日,果系探亲人城,身穿杏黄衫,曾到金明池上玩耍。正是人有所愿,天必从之。这褚家农妇小名,也唤做爱爱。

  吴小员外一日对赵氏兄弟说知此事,二赵各各称奇:“此段姻缘乃卢女成就,不可忘其功也。”吴小员外即日到金明池北卢家店中,述其孙女之事,献上金帛,拜认卢荣老夫妇为四叔母,求得开坟一见,愿买棺改葬。卢公是商场小人,得员外认亲,无有不从。小员外央阴阳生择了好日子,先用三牲祭礼浇奠,然后启土开棺。那爱爱小娃他爹面色如生,香泽不散,乃知太阴炼形之术所致。吴小员外叹羡了四回。改葬落成,请和尚广做法事七昼夜。其夜又梦爱爱来谢,自此踪影遂绝。后吴小员外与褚爱爱百年谐老。卢公夫妇亦赖小员外送终,此小员外之厚德也。有诗为证:

            金明池畔逢双美,了却人间生死缘。
            世上有情皆似此,明显火宅现金莲。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