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杂戏剧本集,闲云年庵阮三冤债

好缘分是恶姻缘,莫怨外人莫怨天。但愿向平婚嫁早,安然无事度余年。

  元杂剧

何人言今古事难穷?大抵荣枯总是空。
        算得生前随分过,争如云外指滨鸿。
        暗添雪色眉根白,旋落花光脸上红。
        悲哀凄凉两想起,暮林萧索起悲风。

  孝宗淳熙年间(1174年~1189年),人称阮三郎的读书人阮华,长得万分英俊,而且性情又很亲和;他还专程善于弹琴吹箫。有一年上元节,他跟朋友相约在灯市热闹的地方游玩。大家都玩得很满面春风,阮华就提议说:“这么好的随时,大家怎么就要回家去睡觉吧?还不如现在再来个娱乐活动。”此时有情侣就唱起了歌来,而阮华也用紫玉箫应和着她的节奏吹奏起来;那声音正是了不起极了,路人听了也都站着不肯离去。

  那四句,奉劝做人家的,早些毕了儿女之债。常言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不婚不嫁,弄出丑旺。多少有女儿的住户,只管要拣门择户,扳高嫌低,担误了婚姻生活。情窦开了,什么人熬得住?男子便去偷情嫖院;孙女家拿不定定盘星,也要走差了道儿。那时悔之何及!
  则今天说个大大官府,家住西京山西府梧桐街兔演苍,姓陈,名太常。自是小小出身,索官至殿前左徒之职。年将半百,娶妾无子,止生一女,叫名玉兰。这女孩儿生于贵室,长在深闺,青春二八,真有如花之容,似月之貌。况描绣针线,件件领悟;琴棋书画,无所不晓。那陈太常常与老婆说:“我位至大臣,家私万赁,止生得那一个丫头,况育才貌,若不寻个名目相称的心心相印,枉居朝中大臣之位。”便唤官媒婆分付道:“我家小姐年长,要选良姻,须是一般全的可以来说:一要当朝将相之子,二要才貌极度,一要名登黄甲。有此一者,立赘为婿;如少一件,枉自劳力。”由此一再选拔,或有登科及第的,又是小可出身;或门当户对,又无科第;及至两事惧全,年貌又不匹配了,以此蹬跪下来。寸阴若岁,玉兰姑娘不觉一十九岁了,尚没人家。
  时值正和二年上元令节,国家有旨庆赏中秋节。五风楼前架起鳖山一座,满地华灯,喧天锣鼓。自十月中三日起,至二十曰止,禁城不闭,国家与民同乐。怎见得?有只词儿,名《瑞鹤仙》,单道着上元佳景:
  瑞烟浮禁苑,正绛阙春回;新正方半,冰轮桂华满。溢花衢歌市,笑蓉开遍。龙楼两观,见银烛星球灿烂。卷珠帘,尽曰笙歌,盛集宝级金训。堪羡!绮罗丛里,兰麝香中,正宣游玩。风柔夜暖,花影乱,笑声喧。闹蛾儿满地,成团打块,簇若冠儿斗转。喜皇都,旧曰风光,太平再见。
  只为那中秋佳节,到处观灯,家家取乐,引出一段风骚的事来。话说那兔演巷内,有个年少才郎,姓阮,名华,排名第三,唤做阮三郎。他小弟阮大与老人专在两京商贩,阮二专一管家。那阮三年方二九,一貌非俗;诗词歌赋,般般皆晓。笃好吹萧。结交多少个豪家子弟,每曰向歌馆娼楼,留连风月。时遇上元灯夜,知会多少个弟兄来家,笙萧弹唱,歌笑赏灯。那伙子弟在阮三家,吹唱到一更方散。阮三送出门,见乘客稀少,静夜月明如昼,向人们说道:“恁般良夜,何忍便睡?再举一曲何如?”众人依允,就在阶沿石上向月而坐,取出笙、萧、象板,一吐清音,呜呜咽咽的又吹唱起来。正是: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那阮三家,正与陈太守对衙。衙内小姐玉兰,欢耍赏灯,将附带去休息。忽听得街上乐声漂渺,响彻云际。料得夜深,大千世界都睡了。忙唤梅香,轻移莲步,直至大门边,听了一遍,情不可以己。有个秘密的梅香,名曰碧云。小姐低低分付道:“你替我去街上看啥人吹唱。”梅香巴不得趋承小姐,听得利用那事,轻轻地走到街边,认得是对邻子弟,忙转身入内,回复小姐道:“对邻阮三官与多少个相识,在她门首吹唱。”那姑娘半晌之司,口中不道,心下牵记:“数日前,我爹曾说阮三点报朝中驸马,因使用不到,退回家中。想就是此人了,才貌必然出众。”又听了一个更次,各人分头散去。小姐回转香房,一夜没有合眼,梦寐不忘,只想着阮三:“我若嫁得恁般风骚子弟,也不枉毕生夫妇。怎生得会她一边也好?”正是:邻女乍萌窥玉意,文君早乱听琴心。
  且说次日天晓,阮三同多少个子弟到永福寺中玩耍,见烧香的男女佳人,来往不绝,自觉心性荡漾。到晚回家,仍集昨夜新一代,吹唱消道。每夜如此,迤逦至二十日。这一夜,众子弟们各有事故,不到阮三家里。阮三独坐无聊,偶在门侧临街小轩内,拿壁司紫玉容萧,手中接着宫、商、角、徽、羽,将时样新词曲调,清清地吹起。吹不了半只曲儿,忽见个丫头推门而入,源源地向前道个万福。阮三停箫问道:“你是哪个人家的姊姊?”丫鬟道:“贱妻碧云,是对邻陈衙小姐贴身伏侍的。小姐私慕官人,特地看奴请官人一见。”那阮三心下记挂道:“他是个官宦人家,守阍耳目不少;进去易,出来难。被人瞧见盘问时,将何回应?却不枉受凌辱?”当下回言道:“多多上复小姐,怕出入不方便,糟糕进去。”碧云转身回复小姐。小姐回忆夜来音韵标格,一时司春心摇动,便将手指上一个金镶宝石戒指儿,褪将下来,付与碧云,分付道:“你替我将那件物事,畜与阮三郎,将带他来见我一见,万不妨事。”碧云接得在手,“一心忙似箭,两脚走如飞”,慌忙来到小轩。阮三官还在那里。碧云手儿内托出那些物来,致了小姐之意。阮三口中不道,心下缅怀:“我有此物为证,又有梅香引路,何怕别人?”随即与碧云前后而行。到二门外,小姐先在门旁守候,觑着阮三专心一志,阮三看得女生也非凡密切。正欲交言,门外咕喝道:“通判回衙!”小姐慌忙逃脱归房,阮三郎神速回家。
  自此把那戒指儿牢牢的戴在左手指上,想那姑娘的相貌,一时难舍。只恨闺阁深沉,难通消息。或在家,或出外,但是看那戒指儿,心中卓殊惨切。无由再见,追忆不己。那阮三虽不比宦家子弟,亦是富室伶俐的才郎。因是怀念日久,渐觉四肢羸瘦,以至通宵达旦。忽经两月月余,惯惯成病。父母再一严问,并不肯说。正是:口含黄相昧,有苦自家知。
  却说有一个与阮三一般的豪家子弟,姓张,名远,素与阮三交厚。闻得阮三有病月余,心中悬挂。一日早,到阮三家内了解起居。阮三在卧榻上听得堂中有似张远的声息,唤仆邀人房内。张远看看阮三面黄肌瘦,头痛吐痰,心中好生不忍,嗟叹不己!坐向榻床上去问道:“阿哥,数日不见,怎么染着那样晦气?你害的是什么病?”阮多只摇头不语。张远道:“阿哥,借你手我看看脉息。”阮三一时失于计较,便将左手抬起,与张远察脉。张远接着寸关尺,正看脉司,一眼瞧见那阮三手指上戴着个金嵌宝石的指环。张远口中不说,心下牵挂:“他那等患病,还戴着那些东西,况又不是男子之物,必定是妇人的留念。料得那病根从此而起。”也不讲脉理,便道:“阿哥,你手上戒指从何而来?恁般病症,不是当耍。我与您相交数年,重承不弃,平日心腹,各不相瞒。我知你心,你知我意,你可实对本人说。”阮三见张远参到八九分的境界,况兼是心腹朋友,只得将来历因依,尽行说了。张远道:“阿哥,他虽是个宦家的小姐,若无那么些表记,便对面相逢,未知他肯与不肯;既有那物事,心下己允。持阿哥养生贵体,稍健旺时,在兄弟身上,想个机关,与您完了此事。”阮三道:“贱恙只为那事而起,若要我病好,只求早图良策。”枕边取出两锭银子,付与张远道:“倘有使用,莫惜小费。”张远接了银子道:“容表哥从容计较,有些好音,却来奉报。你可放宽保重。”
  张远分别出门,到陈郎中衙前站了多个时间。内外出入人多,并无相识,张远闷闷而回。次日,又来观察,绝无机会。心下想道:“那事难以启齿,除非得她梅香碧云出来,才可通讯。”看看到晚,只见一个人捧着多个磁瓮,从衙里出来,叫唤道:“门上那一个走差的闲在那里?外婆着您将那两瓮小菜送与闲云庵王师父去。”张远听得了,便想道:“那闲云庵王尼姑,我乎昔相认购。奶奶送他小菜,一定与陈衙内往来情熟。他那样人,出入内里,极好传消递息,何不去寻他研商?”又过了一夜。到次早,取了两锭银子,径投闲云庵来。那庵儿虽小,其实幽雅。怎见得?有诗为证:

  玉清庵错送鸳鸯被

  那八句诗,乃西川爱丁堡府华阳县王处厚,年纪将及六旬,把镜照面,见须发有几根白的,有感而作,世上之物,少则有壮,壮则有老,古之常理,人人都免不得的。原来诸物都是先白后黑,唯有孟须却是先黑后白。又有戴花刘使君,对镜中见那头发花白,曾作《醉亭楼》词:

  陈太常之女玉兰也来观灯,忽然听到这美妙箫声,便叫侍女去探视究竟是什么人在吹箫,回来就是阮三郎。玉兰便不禁低声吟诗道:

短短横墙小小亭,半檐疏玉响玲玲。尘飞不到人长静,一篆炉烟两卷经。

  楔子

  一生性格,随分好些春色,沉醉恋花陌。即使年老心未老,满头花压中帽侧。鬓如霜,须似雪,自嗟恻!多少个相知动我染,多少个相知劝自己摘。染摘有什么益!当初伯作短命宛,方今已过中年客。且留些,妆晚景,尽教白。

  夜色沉沉月满庭,是何人吹彻绕云声。

  庵内尼姑,姓王,名守长,他原是个收心的学子。因师弃世日近,不曾接得徒弟,止有多少个烧香、上灶烧火的姑娘。专一贯富裕人家布施。佛寺后新塑下观世音、文殊、普贤一尊法像,中司观世音一尊,亏了陈令尹老婆发心喜舍,妆金完了,缺那两尊未有施主。那日正出用门,恰好遇着张远,尼姑道:“张大官何往?”张远答道:“特来。”尼姑回身请进,邀人庵堂中坐定。茶罢,张远问道:“适司师父要往这边去?”尼姑道:“多蒙陈太尉家曾祖母布施,完了观世音圣像,不曾去回复地。前些天又承他差人送些小菜来看本身,作意备些薄礼,来日到她府中作谢,后来那两尊,还要她大入手哩。因家中少替力的人,买几件小东西,也只好自身奔走。”张远心下想道:“又好个空子。”便向尼姑道:“师父,我有个心腹朋友,是个富家。这二尊圣像,就要他独造也是不难,只要烦师父干一件事。”张远在袖儿里摸出两锭银子,放在香桌上道:“这银子权当开手,事若成功,盖用盖殿,随师父的意。”那尼姑贪财,见了那两锭细丝白银,眉花眼笑道:“大官人,你相识是哪个人?委我干啥事来?”张远道:“师父,那事是件秘密事,除是你干得,况是顺便。可与您到密室说知。”说罢,就把二锭银子,纳入尼姑袖里,尼姑半推不推收了。二人进一个小轩内竹榻前坐下,张远道:“师父,我那心腹朋友阮三官,于今岁六月司,蒙陈太师小姐使梅香畜个记念来与他,至今无由会合。前些天舐父到陈府中去见二姨,乘那个便,倘到小姐房中,善用一言,约到庵中与她一见,便是师父用心之处。”尼姑沉吟半晌,便道:“此事末敢轻许!持见面小姐,看其景况,再作计较。你且说甚么表记?”张远道:“是个嵌宝金戒指。”尼姑道:“借过那戒指儿来暂时,自有冲突。”张远见尼姑收了银子,又不推辞,心中大喜。当时分别,便到阮三家来,要了他的金戒指,连夜送到尼姑处了。
  却说尼姑在床上想了半夜,次日天晓起来,梳洗毕,将戒指戴在左侧上,收拾礼盒,着女童挑了,迤逦来到陈衙,直至后堂歇了。爱妻一见,便道:“出家人如何烦你坏钞?”尼姑稽首道:“向蒙奶奶布施,今观世音菩萨圣像已完,山门有幸。贫僧正要来回覆曾外祖母。明天又蒙厚赐,感谢不尽。”妻子道:“我见你说没有好小菜吃粥,恰好江南一位官人,送得这几瓮瓜菜来,我分两瓮与你。那个小东西,也谢什么!”尼姑合掌道:“阿弥陀佛!滴水难消。虽是我僧家口吃十方,难说是应有的。”爱妻道:“这圣像完了中司一尊,也就难堪了。那两尊以次而来,少不得还要助些工费。”尼姑道:“全仗曾祖母做个大进献,今生态般富贵,也是上辈子布施上修来的。近来再修去时,那一世还你荣华受用。”老婆教丫鬟收了礼盒,就分付厨下办斋,留尼姑过午。少司,妻子与尼姑吃斋,小姐也坐在侧边相陷。斋罢,尼姑开言道:“贫僧斗胆,还有句话相告:小庵圣像新完,渭选5月尾三日,我佛诞辰启建道场,开佛光明。特请外婆、小姐,光降随喜,光辉山门则个。”妻子道:“老身定来拜佛,只是姑娘怎么来得?”那尼姑眉头一蹙,计上心来,道:“前些天坏腹,至今未好,借解一解。”那姑娘因为惦念阮三,心中正闷,无处可解情怀。忽闻尼姑相请,喜眉笑眼。正要行动,仍听爱妻有阻,巴不得与那尼姑私下计较。因见尼姑要分离,便道:“奴家陷你进房。”多少个直至闺室。正是:背地研究无好话,私房计较有好情。
  尼姑坐在触桶上道,“小姐,你到初三天同曾祖母到自我小庵觑一觑,若何?”小姐道:“我巴不得来,只怕家长不肯。”尼姑道:“如果小姐坚意要去,外祖母也难固执。外婆若肯时,不怕太守不容。”尼姑一头说道,一头去拿粗纸,故意露入手指上尤其宝石嵌的金戒指来。小姐见了大惊,便问道:“那个戒指那里来的?”尼姑道:“两月前,有个俊雅的小官人进庵,看妆观世音菩萨圣像,手中褪下那,个戒指儿来,带在菩萨手指上,祷祝道:‘今生不遂来生愿,愿得来生逢这人。’半日司对着那圣像,潜然挥泪。被自己再四严问,他道:‘只要您替我访这戒指的对儿,我自有话说。”小姐见说了意中之事,满面通红。停了一会,忍不住又问道:“那小官人姓什么?常到你庵中么?”尼姑回道:“那官人姓阮,不时来庵闲观游玩。”小姐道:“奴家有个戒指,与她到是一对。”说罢,急速开了妆盒,取出个嵌宝戒指,递与尼姑。尼姑将多少个戒指比看,果然无异,笑将起来。小姐道:“你笑什么?”尼姑道:“我笑那几个小官人,痴痴的假如寻那戒指的对儿;近年来对到寻着了,不知有啥话说?”小姐道:“师父,我要……”说了半句,又住了口。尼姑道:“大家出家人,第一口紧。小姐有话,不妨分付。”小姐道:“师父,我要会那官人一面,不知可知得么?”尼姑道:“那官人求神祷佛,一定也是为着小姐了。要见不难,只在五月尾八这一日,管你会见。”小姐道:“便是父二姑容奴去时,妈妈在前,怎得便宜?”尼姑附耳低言道:“到那日来我庵中,倘斋罢闲坐,便可推睡,此事就谐了。”小姐点头会意,便将协调的戒指都舍与尼姑。尼姑道:“那金子好把做妆佛用,保小姐百事称心。”说罢,三个走出房来。爱妻接着,问道:“你七个在房里多时,说啥子样话?”惊得那尼姑心灵一跳,忙答道:“小姐因问我浴佛的故事,以此讲说这一晌。”又道:小姐也要瞻礼佛像,姑奶奶对都督老爷说声,至期专望同临。”妻子送出厅前,尼姑源源作谢而去。正是:惯使牢笼计,布署年轻人。
  再说尼姑出了通判衙门,将了小姐舍的金戒指儿,一向径到张远家来。张远在门首伺候多时了,远远地望见尼姑,口中不道,心下惦记:“家下耳目众多,怎么言得此事?”提起脚儿,慌忙迎上一步道:“烦师父回庵去,随即就到。”尼姑回身转巷,张远穿径寻庵,与尼姑相见。邀人松轩,从头细话,将一对钻戒儿度与张远。张远看见道:“若非师父,其实难成,阮三官还有为数不少相谢。”张远转身就去复苏阮三。阮三又收了一个戒指,双手带着,开心自不必说。
  至二月首一周,尼姑又自到陈衙邀请,说道:“因老伴小姐光临,各位施主人家,贫僧都预先回了。前日更无旁人,千万早降。”内人己自被小姐朝暮联絮的要去拜佛,只得允了。那晚,张远先去期约阮三。到上午人静,悄悄地用一乘女轿抬到庵里。尼姑接人,寻个窝窝凹凹的房儿,将阮三布署了。分明正是:猪羊送屠户之家,一脚脚来寻死路。
  尼姑睡到五更时分,唤女童起来,佛前烧香点烛,厨下准备斋供。天明便去催那采画匠来,与圣像开了美好,早斋就打发去了。少时陈知府女眷到来,怕不稳便,单留同辈女僧,在殿上做功德诵经。将次到已牌时分,妻子与小姐八个轿儿来了。尼姑忙出迎接,邀人方丈。茶罢,去殿前、殿后拈香礼拜。老婆见旁无杂人,心下兴奋。尼姑请到小轩中宽坐,这伙随从的子女各有个坐处。尼姑支分完了,来陷老婆小姐前后行走,观望了两遍,才回去轩中吃斋。斋罢,妻子见小姐饭食稀少,洋洋瞩目作睡。爱妻道:“孩儿,你前天想是起得早了些。”尼姑慌忙道:“告曾祖母,我庵中绝无闲杂之辈,便是志诚老实的女娘们,也未能她进自家的房内。小姐去我房中,拴上房门睡一睡,自取个稳便,等曾外祖母阔步一步。你们几年何月来定得一遭!”妻子道:“孩儿,你如此困倦,不如在师父房内睡睡。”
  小姐依了母命,走进房内,刚拴上门,只见阮三从床背后走出去,看了小姐,源源的作揖道:“二姐,候之久矣。”小姐慌忙摇手,低低道:“莫要则声!”阮三倒退几步,候小姐近前,两手相挽,转过床背后,开了侧门,又到一个去处:小巧漆桌藤床,隔断了别人耳目。四人搂做一团,说了几句情话,双双解带,好似渴龙见水。这一场云雨,其实手舞足蹈。有《西江月》为证:
  一个想者吹箫风范,一个想着戒指恩情。相思半载欠安宁,此际相逢侥幸。一个难辞病体,一个敢惜童身;枕边吁喘不停声,还嫌道喜悦俄顷。
  原来阮三是个病久的人,因为那女人,七情所伤,身子虚弱。那时期遇上,情兴酷浓,不顾了生命。那女士回想不久前要会不能够,后天得见,倒身奉承,尽情取乐。不料乐极悲生,为好成歉。一阳失去,片时气断丹田;七魄分飞,一弹指顷魂归阴府。正所谓天有不测风波,人有旦夕祸福,小姐见阮三伏在身上,寂然不动。用双手儿搂定郎腰,吐出丁香,送郎口中。只见牙关紧咬难开,摸着遍身冰冷,惊慌了云雨娇娘,顶门上丢失了一魂,脚底下荡散了七魄,番身推在里床,起来忙穿襟袄,带转了侧门,走出前房,喘息未定。怕娘来唤,惊惶失措,向妆台重整花钿,对鸾镜再匀粉黛。恰才整理完备,早听得房外爱妻声唤,小姐慌忙开门,老婆道:“孩儿,殿上功德也散了,你睡才醒?”小姐道:“我睡了半天,在此间整头面,正要出去和您回衙去。”老婆道:“轿夫伺候多时了。”小姐与妻子谢了尼姑,上轿回衙去不题。
  且说尼姑王守长送了内人起身,回到庵中,厨房里洗了盘碗器皿,佛殿上收了法事供食,一应都收拾达成。只见那张远同阮大哥进庵,与尼姑相见了,称谢不己,问道:“我家一官今在那里?”尼姑道:“还在自我里头房里入睡。”尼姑便引阮二与张远开了侧房门,来卧床边叫道:“一哥,你你的好睡,还未醒!”连叫数十次不应,阮二用手摇也不动,一鼻全无味道。仔细看时,一命身故了。阮二吃了一惊,便道:“师父,怎地把自家哥们坏了生命?那事不得干净!”尼姑谎道:“小姐吃了午斋便推要睡,就人房内,约有七个时间。殿上功德完了,老妻子叫醒来,恰才去得不多时。我只道睡着,岂知有此事。”阮二道:“说便是那般说,却是怎了?”尼姑道:“阮二官,后日幸得张大官在此,向蒙张大官分付,实望你家做檀越施主,由此用心,终不成要害你兄弟性命?张大官,明日之事,却是你来寻我,非是我来寻你。告到官司,你也不佳,我也倒霉。向日蒙施银二锭,一锭我用去了,止存一锭不敢留用,将来与一官人凑买棺木盛殓。只说在庵养病,不料死了。”说罢,将出那锭银子,放在桌上道:“你二位,凭你怎么收拾。”
  张远与阮二沉吟不语,呆了半天。阮二道:“且去买了棺椁来再议。”张远收了银子,与阮二同出用门,迤逦路上行着。张远道:“二弟,那个事本不干尼姑事。二弟是个病弱的人,想是与女于交会,用过了力气,阳气一脱,就是死的。我也只为令弟面上情分好,况令弟今天,在床前再四嘱咐,央拢然而,只得替她干那件事。”阮二回言道:“我论此事,人心天理,也不干着那尼姑事,亦不于您事。只是自己那小官人年命如此,神作祸作,作出这一场事来。我心目也道罢了,只愁堂弟与老官人回来怨畅,怎的了?”连晚与张远买了一口棺木,抬进墓里,盛殓了,就放在西廓下,只等阮员外、三弟回来定夺。正是:酒到散筵欢趣少,人逢失意叹声多。
  忽一日,阮员外同大官人商贩回家,与院君相见,合家欢腾。员外动问一儿病症,阮二只得将左右工作,细细诉说了五回。老员外听得说一郎死了,放声大哭了一场,要写起词状,与陈太傅女儿索命:“你家贱人来惹我的孙子!”阮大、阮二再四劝道:“爹爹,那几个事想论来,都是弟兄作出来的事,以致送了人命。明天大爷与陈家讨命,一则势力不敌,二则非干太守之事。”勉劝老员外选个生活,就庵内修建佛事,送出郊外安盾了。
  却说陈小姐自从闲云庵归后,过了月余,平日恶心气闷,心内思酸,一而再一个经血脉不举。医者用行经顺气之药,加何得应?老婆暗地问道:“孩儿,你莫是与更加成那等事么?可对自我实说。”小姐晓得事露了,没奈何,只得与老婆实说。老婆听得呆了,道:“你小叔只要寻个盛名目标才郎,靠你养老送终;明天弄出那丑事,肿么办?只怕您岳父得知那事,怎生奈何?”小姐道:“大姨,事己如此,孩儿只是一死,别无计较。”爱妻心内又恼又闷,看看天晚,陈太师回衙,见爱妻面带忧容,问道:“内人,今天何故不乐?”爱妻回道:“我有一件事恼心。”节度使便问:“有什么子事恼心?”妻子见问可是,只得将情一一诉出。大将军不听说万事惧休,听得说了,怒从心上起,道:“你做母的不可以照顾小孩子,要你做什么?”急得老伴阁泪汪汪,不敢回对。太尉大费周章,一夜无寐。
  天晓出外理事,回衙与妻子计议:“我后天用得买实做了:如官府去,我孩子又下不来,我府门又糟糕看;只得与小朋友研究作何理会。”女儿扑簌簌吊下泪来,低头不语。半晌司,扯大姨于门可罗雀处,说道:“当初原是儿的不是,坑了阮三郎的生命。欲要寻个死,又有一个月遗腹在身,若不寻死,又恐人笑。”一头哭着,一头说:“莫若等待十个月满意,生得一儿半女,也不绝了阮三子孙,也是当天相爱情分。妇人一女不嫁二男,虽是一时同居,亦是一日夫妇,我相对再不嫁人,若天可怜见,生得一个男人,守他长大,送还阮家,完了夫妻之情。那时寻个自尽,以赎站辱父母之罪。”老婆将此话说与都督知道,上大夫只叹了一口气,也无奈何。暗暗着人请阮员外来家协商,说道:“当初是自己闺门不谨,以致小女背后做出天大事来,害了你外甥性命,近期也休题了。但自己闺女已有一个月遗腹,如何出活?近年来只说自己女曾许嫁你外甥,后来在闲云用相遇,为想我女,成病几死,由此互相私情。庶他日生得一儿半女,犹有许嫁情由,还好看相。”阮员外依允,从此就与太师两家来往
  六月满意,阮员外一般道礼催生,果然生个小孩。到了一岁,小姐对大妈说,欲持领了孩子,到阮家拜见公婆,就去探视阮三坟墓。妻子对长史说知,惧依允了。拣个好日,小姐备礼过门,拜见了阮员外夫妇。次日,到阮三墓上哭奠了三次。又取出银两,请高行真僧广设水陆道场,追荐亡夫阮三郎。其夜梦见阮三到来,说道:“小姐,你晓得风因么?前世您是个威海名妓,我是顺德人,到彼访亲,与你相处情厚,许定一年以后再来,必然娶你为妻,及至归家,惧怕小叔,不敢察知,别成姻眷。害你终朝悬望,郁郁而死。因是风缘末断,今生乍会之时,两情牵恋。闲云庵会师,是你来索冤债;我及时身死,偿了您上辈子之命。多感你诚心追荐,今己得往好处托生。你上辈子抱志节而亡,今世合享荣华。所生孩儿,他日必大贵,烦你不错抚养教训。从今你休怀忆念。”玉兰小姐梦中一把扯住阮三,正要问她托生何处,被阮三用手一推,惊醒未来,嗟叹不己。方知生死恩情,都是前缘风债。
  从此小姐放下心气,一心看觑孩儿。白驹过隙,不觉长成六岁,生得清苛,与阮三一般标致,又且资性聪明。陈通判保养真如掌上之珠,用自己姓,取名陈宗阮,请个读书人教她翻阅。到一十六岁,果然学富五车,书通二酉。十九岁上,连科及第,中了头甲探花,奉自归娶。陈、阮二家一马当先迎接回家,宾朋满堂,轮流做庆贸筵席。当初陈家生马时,街坊上精通些风声来历的,兔不得点点搠搠,背后讥消。到陈宗阮三举成名,翻赞叹玉兰姑娘贞节贤慧,教子成名,许多利(Dolly)益。世情以成败论人,大率如此!后来陈宗阮做到吏部军机章京留守官,将她二姑十九岁上守寡,生平未嫁,教子成名等事,表奏朝廷,启建贤节牌坊。正所谓:贫家百事百难做,富家差得鬼推磨。即使如此,也亏陈小姐后来守志,一床锦被遮盖了,至今山东府传作佳话。有诗为证,诗曰:

  (冲末扮李府尹引从人上,诗云)白发刁骚两鬓侵,老来灰尽少年心。等闲分食天家禄,但得身安抵万金。老夫姓李,双名彦实,官居府尹之职。内人刘氏,早年亡逝已过,所生一女,小字玉英,年长一十八岁,未曾许聘外人。近日被左司家朦胧劾奏,官里听信谗言,差金牌抚军拿自家赴京问罪。嗨!朝廷上有点滥官污吏,毕生享用荣华不尽。唯有老夫忠勤廉正,替朝廷干事的,反倒受人弹论。公道安在!我想此一去,莫说途路悠久,便是到得京师,也还有为数不少花销。争奈囊底萧条,盘缠缺乏,无计所出”已曾着人至元始天尊庵请刘道姑去了,那早晚敢待来也。(丑扮道姑上,云)道可道,相当道;名可名,格外名。贫道乃元始天尊庵刘道姑是也,正在道堂中看经。有李府尹夫君着人相请,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不必囚牛必报,我自过去。(做见科)老孩子他爸呼唤贫姑,有啥事干?(李府尹云)刘道姑,你来了也。我前几日有罪赴京听勘,争奈缺少盘缠。一径请您来,不问那里,替我借十个银子与本人做盘缠。老夫在家等侯,你小心在意,疾去早来。(道姑云)有、有、有。刘员外家广放私债,莫说十个,二十个也有。我就去。(李府尹诗云)可怜我囊橐凄清,专望你假贷登程。(道姑诗云)刘员外金银广有,只要扣日子还得真诚。(同下)(净扮刘员外上,万)小生姓刘,双名彦明,家中颇有钱财,人皆员外称之。前天开开那解典库,看有甚么人来。(道姑上,云)此间正是刘员外门首,我自过去。员外稽首。(刘员外云)四姨,你来我家有何事?(道姑云)我无事也不来。有本处李府尹娃他爸要赴京去,缺乏盘缠,问员外借十个银子,回来本利一并交还。(刘员外云)他家下有什么人?(道姑云)他家别无家属,止有一个姑娘。(刘员外云)既是那等,我借与他十个银子。着他立一纸文件,你就做保人,着她那姑娘也画个字,久后好还自己债。我与你银子拿去。(道姑云)我清楚。快将银两来,我回李府尹娃他爹的话去。(下)(刘员外云)我十个银子都提交与道姑去了。我无甚事,城里城外索钱去来。(下)(李府尹上,云)我着刘道姑借钱去,那必将怎么不见回话?好焦死人也!(道姑上,云)我将着那银子回老丈夫的话去。(见科,云)老孩子他爹,我问刘员外借了十个银子,着你立一纸文件,着小姐也画一个宇,我就做保人,(李府尹云)那等,绣房中请出小姐来。(道姑云)梅香,后堂请出小姐来。(梅香云)三妹有请。(正旦扮玉英上,云)妾身是李府尹的女孩,小字玉英,年长一十八岁,未曾许聘旁人。今有小叔在前堂上呼唤,不知甚事,须索见来。(见科,云)大爷,呼唤您孩儿,有什么分付?(李府尹云)唤你来别无甚事。我今被左司家劾奏,着自我赴京听勘。争奈缺乏盘缠,央刘道姑问刘员外借了十个银子,他要立一纸文件,就是道姑做保人,着您也画一个字,久未来好要你还钱。(正旦云)二叔,我是个女孩儿家,羞答答的,那里会画字来?(李府尹云)孩儿,你依着自我画一个字者。(道姑云)将笔来。小姐你画一个字。(做画字,李府尹看科,云)道姑,文书上字都画了,你将的去。(道姑云)有了文件,我拿去也。(下)(正旦云)三伯,你是必早些儿回来。(李府尹云)孩儿,你休烦恼,我岂不要早些回来?但后日之事,我的阴阳尚且不保。皆因我素性忠直无私,朝中无一人肯向自己的。只除公道明白,或者有个生还生活,不然便当死于长安,终为怨鬼。(叹科,云)孩儿,你今年一十八岁,也不小了。平生之计,你我做个主意,我也顾你不行。(旦云)二叔说那里话?(悲科)(唱)

  近日说日本首都金陵亳州府界,有个员外,年逾六旬,须发皤然。只因不伏老,亢自贪色,荡散了一个家计,大约做了失乡之鬼。那员外姓甚名何人?却做出什么事来?正是:尘随车马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呜呜只管翻新调,那顾愁人泪眼倾?①

兔演巷中担病害,闲云庵里偿冤债。周全末路仗贞娘,一床锦被相遮盖。

  【仙吕】【端正好】渭城歌,阳关恨,别离罢路践红尘。可怜见女孩儿独自个无人问。岳父也,你是必频频的稍带一纸平安信。(下)

  话说日本首都沛州升封府界身于里,一个开线铺的劣绅张士廉,年过六旬,姨妈死后,领会一身,并无子女。家有十万资时,用四个牵头营运。张员外忽一日拍胸长呗,对二人说:“我许大年纪,无儿无女,要十万家财何用?”二人臼:“员外何丁取房娘于,生得一勇半女,也不绝了佛事。”员外甚喜:差人随即唤张媒李媒前来。那八个媒人端的是。

  吟毕,她就回家去了。而其后的多少个下午,阮华他们却屡屡去干着那种使她们称心快意的事儿。

  (李府尹云)孩儿回后房中去了也。左右将马来,则明天赴京走一遭去。(诗云)别泪不胜弹,悲歌行路难。浮云能蔽日,何处是长安?(下)

  开言成匹配,举口合烟缘。医世上凤只驾孤,管宇宙单眠独宿。传言玉女,用自动把臂拖来;侍案金空,下说词拦腰抱住。调唆织女害相思,引得馆从离月殿。

  其中一个夜间,朋友都还没过来。觉得干坐着也有点俗气的阮华,遂在星月以下吹起了玉箫自娱自乐。一曲还没吹完,他霍然发现一个小姐来到不远处说:“我家小姐早些时候就听到过你那箫声,很为陶醉;现在便想请你去会晤,可以呢?”阮说:“小姐深居大宅院里,又有门卫把守着,我怎么进得去?况且,万一有个什么样,我又怎能说得清?”三郎就这么婉谢了她的美意。侍女去了一会儿又拐了回来,她手里正拿着一块用金丝镶嵌着的玉指环,说:“恐怕先生可疑,我现在就是奉小姐之命拿那给您作证据的。”那样,心中实在神采飞扬的阮遂跟随着她进入了。

  第一折

  员外道:“我因无子,相烦你二人说亲。”张媒口中不道,心下牵挂道:“二叔子许多年龄,方今说亲,说啥子人是得?教我怎地应他?则见李媒把张媒推一推,便道,”不难。临行,又叫住了道:”我有三句活。”只因说出那三句后来,教员外:

  一而再进入住房三道门后,阮见里头装饰万分雅观,真是雅观极了。正要跟玉兰把臂言欢,里头忽然有叫唤玉兰的响动,那刚出去的玉兰便只好惊慌地往里面小跑去了;而阮则极为张惶地往外夺路而逃。难堪而归的阮再也睡不着了,遂起来填了一首《菩萨蛮》词:

  (刘员外上,云)自家刘员外的便是。自从李府尹借了我十个银子,可早一年大约也,本利都无。闻知他有个姑娘,生的卓殊标致,大有颜色。料他岳父也无钱还自我,我完全要娶她做浑家可不好?我着人请刘道姑去了,那早晚敢待来也。(道姑上,云)自家刘道姑的便是。刘员外使人来请,须索走一遭去。(见科,云)员外唤我,有何子事?(刘员外云)请你来别无她事。自从李府尹借了我十个银子,今经一年大约,不见归来,算本利该二十个银子还自己,你与自我讨去。(道姑云)员外再等什么日期,待老娃他爸回来,还你那银子。(刘员外云)道姑,你谈话只当放(道姑云)放什么?(刘员外云)放屁!若是郎君一年不来,我等一年,十年不来,我等十年?你好不晓事!我不瞒你说,你现在问他这姑娘讨这银子去。有便还自我,若无呵,这里也无人,我固然叫做员外,那等年龄,我没浑家。他若肯与自己做个浑家,一本一利,都休想他还。你若圆成了自身呵,重重的相谢你,你可作成自己一作成。(道姑云)员外甚么道理!他少你钱则少你钱,他是官宦人家小姐,怎生与你为妻那?(刘员外云)好二姑,我央及您替我圆成。我鞠躬。(道姑云)你唱喏,我跪。(刘员外云)你跪,我磕头。你作成自己罢。(道姑云)员外,你讨钱只讨钱,那桩事我不敢许您。(刘员外云)我央及您不肯。当时借银马时,是你来借,是您保人,我今日拖到官中去。这么些出家人做保人?上起商法来,我儿也,直把您打掉那下半截来。(道姑云)那么些要媳妇的那等放刁?(刘员外云)小姨,你若作成自己这桩婚事,重重相谢。你好歹早些儿来回答。(下)(道姑云)你道波,我是个出家人,没来由管那等事做什么?我待不依她,他既是说出去,敢是做出来。我将着那羞脸儿揣在怀里,直到李府尹宅中,问那桩事走一遭去。(诗云)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我道姑若不依员外,恐防日后记冤仇。(下)(正旦引梅香上,云)妾身李府尹的小孩子。自从岳父赴京将来,可早一载有余,音讯皆无。妾身每一天在深闺中做些女工生活,好是郁闷人也。(梅香云)小姐,老郎君去了自有重临之日,且皆烦恼。(正旦唱)

        青云有路,番为苦楚之人;
古典杂戏剧本集,闲云年庵阮三冤债。        白骨无坟,化作失乡之鬼。

  玉箫一曲无心度,什么人知引入桃源路。邂逅曲栏边,匆忙欲并肩。

  【仙吕】【点绛唇】自从我伯伯往京城,妾身独自忧愁死。掌把着许大家私,无一个人扶侍。

  媒人道:“不知员外意下何如?张员外道:“有三件事,说与你四个人:第一件,要一个人材出入,好模好祥的。第二件,要门户非常。第三件,我家下有十万贯家财,须着个有十万贯房壹的亲来对付自己。”五个媒人,肚里暗笑,口中胡乱答应道:“那三件事都不难。”当下相辞员外自去。

  一时风雨急,忽尔分双翼。回首洛川人,翻疑化作云。

  【混江龙】耽阁了二十一二,好前程不见俺称心时。每天家鬓鬟羞整,粉黛慵施。熬永夜闲描那花样子,捱长日频拈我那绣针儿。每天家重念想,再寻思,情脉脉,意孜孜,曾几何时得效琴瑟,配雄雌,成比翼,接连枝?但得个俊男儿,恁时节才遂了自己毕生志。免的吾夫妻每感恨,觑的他天地无私。

  张媒在旅途与李媒商议道:“若说得这头亲事成,也有百十贯钱撰。只是员外说的话大不着人,有那三件事的她不去嫁个年少郎君,却肯随你那老头子?偏你这几根白胡须是沙糖拌的?李媒道:“我有一头到也恰好,人材出众,门户格外。”张媒道:“是什么人家?”李媒云:“是王招宣府里出来的小太太。王招宣初娶时,卓殊宠本,后来只力一句话破绽些,失了主人之心,情愿白白里把与人,只要个有门风的便肯。随身房汁少也有几万贯,只怕年纪忒小些。”张媒道:“不愁小的忒小,还嫌老的忒老,那头亲张员外怕下中意?只是雌儿心下必然不美。近来对雌儿说,把张家年纪瞒过了一二十年,两边就差下多了/李媒道:“后日是个和合日,我同你先到张宅讲定财礼,随到王招宣府一说便成。”是晚各归无话。次日,二媒约会了、双双的到张员外宅里说:“咋日员外分付的三件事,老媳寻得一头亲,难得恁般凑巧!第一件,人材万分单纯。第二件,是王招宣府里出来,盛名声的。第三件,十万贯房耷、则怕员外嫌他年小。”张员外间道:“却几岁?”张媒应道:“小员外三四十岁。”张员外满脸堆笑道:“全仗作成则个!”

  此后,阮竟每一日徘徊于陈家附近,但他却丝毫从未有过章程进入。那样一折腾,他就逐步消瘦了;而家长及朋友回复问候时,他也不说。一天,好友张远过来看看,便叫其余人退出去。他俩便亲密无间地说起了别后的有的景况,但阮仍没有揭发眼下的心曲。蓦然间,张远瞥见阮手指上多了个玉环,心中登时就清楚了,并笑着问道:“莫非老兄您近日遇见佳人了?假设小叔子可以协助,那就一定要尽力的。”阮开始还支支吾吾着,但终究受然则张的盘问,遂惊叹道:“哎,好事多磨呀!”接着,他便把前事跟张远说了。张远说他有方法,只要把那玉环交给他就足以了。

  (道姑上,云)说话中间,可早来到李孩子他爸家了也。梅香报复去,道有刘道姑在于门首。(梅香报科,云)小姐,有刘道姑在于门首。(正旦云)道有请。(梅香云)请进去。(见科)(道姑云)小姐稽首。(正旦唱)

  话休絮烦,当下两边俱说允了。少不得行财纳礼,奠雁落成,花烛成亲。次早叁拜家堂,张员外穿紫罗衫,新头巾,新靴新袜。那小媳妇儿着苦艾酒销金大袖团花霞幢,销金盖头,生得。

  张远来到了附近的尼姑庵,拿出一锭白银给师太,说朋友阮郎青眼于陈太常的丫头,而且相互之间分外相爱,希望师太从中撮合,事成之后必定重谢。尼姑先河还面有难色,但经不起张远的频仍呼吁,就暂时收起了玉环,答应说“试试看”。

  【油葫芦】甚风儿吹你个姑娘来到此?(道姑云)贫姑一径的来望小姐。(正旦云)大姑请坐。(唱)慌忙将礼数施。(道姑云)小姐,老孩他爹去后,你每一天做什么功课?(正旦云)我绣着一床锦被哩。(唱)自从我绣鸳鸯,几曾离了绣床时?我着这金线儿妆出鸳鸯字,我着那绿绒儿分作鸳鸯翅。你看那枝缠着花,花缠着枝。(道姑云)小姐,那是什么主意?(正旦唱)直等的吾成就了百岁姻缘事,恁时节才添上五个眼睛儿。

  新月笼眉,春桃拂脸。意态幽花殊丽,肌肤嫩玉生光。说不尽万种妖烧,画不出千般艳冶。何须楚峡云飞过,便是蓬莱殿里人!

  第二天凌晨,尼姑便到陈太常家拜访。见玉兰正随着她姑姑在花下摘玫瑰,就不由得笑了笑。母女俩回头一见尼姑,不觉大吃一惊,说,您老人家这么早来干啊?尼姑说:“庵里新造了一尊观世音大士的塑像,今日就要开光,请爱妻和姑娘去随喜,为莲花生色。”岳母说,小女孩还小,这就别去了。而玉兰随即是因为爱情受阻,心思很不佳,见大姑如此说,就算不快但也无须敢说出来。而此时老尼则再三说小姐若去,正可受到观世音菩萨大士的保佑,大妈便也允许了。然后,妈妈就请师太过去吃早点。师太见一时还未曾机会跟姑娘单独说话,遂对玉兰使了个颜色,推说自己上洗手间;那样,玉兰便跟在了她的身后,师太乘机把玉环表露来给他看。绝对这玉环,她就受不了潸然泪下了,并问师太那是从何地得来的。师太有心说是有施主施舍的。玉兰屡次询问此事的来踪去迹,并感动地流着眼泪。师太却有意说,莫非小姐跟那些装有涉及?玉兰便把自己的面临跟师太一清二楚说了。师太说:“既然小姐那样关情,二位何不见上一边吧!”见他情真意切,老尼就揭破了他要好这一次来陈府的真实性目标。陈小姐喜不自禁,当即写了四首诗给他捎去。然后,老尼便跟爱妻道别了。

  (道姑云)小姐费得功夫多了。(正旦唱)

  张员外从厂至上看过,暗暗地喝采。小媳妇儿揭起盖头,看见员外须眉皓白,暗暗地叫苦。花烛夜过了,张员外心丁喜欢,小太太心下不乐。

  阮华得到这一绝好音讯,他的病便豁不过愈了;第二天按约到庵里跟玉兰会见,并最终形成了善事。只是阮华当下却因狂喜过度而暴亡;而那时候遂怀有身孕的陈玉兰竟也不再另嫁。近十个月过去,她只是全心全意地给已死的阮华抚育他们俩的情意结晶——外孙子。大家务必大为惊讶,陈玉兰这种因欣赏对方才华而生发真爱的情丝,真是难能可贵啊!至于这玉指环的接引功劳,无疑就更是大了。

  【天下乐】则那鸳鸯被是自家夫妻也那信有之,(道姑云)小姐,你拣个好财主每好先生每,或招或嫁,可糟糕这?(正旦云)妈妈,你说她如何!(唱)嗟也波咨,可也甚意儿。则为自家伯伯家,由此上尚无理婚姻事。说的人睡卧又不宁,害的人涕喷又持续,你着本人不知晓憔悴死。

  过了月余,只见一人相揖道:“后天是土豪生辰,小道送疏在此。”原来员外但遇初一月半,本命生辰,项有道疏。这时小媳妇儿开疏看时,扑簌簌两行泪下,见那员外年己六十,埋怨多少个媒人将找误了。看那张员外时,这几日又添了四五件在身上:腰便添疼,眼便添泪,耳便添聋,鼻便添涕。

  按:① 调,名词,去声。

  (道姑云)小姐,我想你那年纪小小的,趁近期与居家寻一个穿衣吃饭的才是。(正旦做欲说又止科)(道姑云)小姐,这里又无个人,我和你自我闲讲,怕啥的来。(正旦云)我怕不有那么些心事,争奈无人肯成就俺。想起那世间男子无妻是家无主,妇人无夫是身无主也。(道姑云)小姐,可清楚你这几个时憔悴了也。(正旦唱)

  一日,员外对小内人道:“出外薄干,妻子耐静。”小媳妇儿只得应道:员外早去早归。说了,员外自出去,小太太自怀念:“我恁地一个人,许多房耷,却嫁一个白须老儿!”心下正郁闷,身边立着从嫁道:“老婆前几天何不门首看街消遣?”小太太听说,便同养娘到异乡来看。那张员外门首,是胭脂绒线铺,两壁装着厨柜,当中一个紫绢沿边帘子。养娘放下帘钩,垂下帘子,门前多少个牵头,一十李庆,五十来岁;一个张胜,年纪三十来岁,二人见放厂帘子,间道:“为甚么?”养娘道:”大人出来看街。”七个牵头躬身在帘于前参见。小媳妇儿在帘子底下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说不得数句言语,教张胜惹场烦恼:

  【后庭花】则自己那瘦形骸削了四肢,小腰身争了半指。宽掩过罗裙摺,全松了自我这楼带儿。(带云)我大伯呵,(唱)他一去几多时,杳没个音书来至。撇得自己冷静清泪似丝,闷恹恹过日子。学刺绣一首诗,索对那两句词。空展开花样纸,摺成个简帖儿,又不是请亲邻会酒卮,只把小梅香胡乱使。

        远如沙漠,何殊没底沧潭;
        重若丘山,难比无穷泰华。

  (梅香云)俺四嫂这么些时,每一日忧愁,睡卧不安,弄得越清减了。依着梅香,寻一个风风流流俊俊俏俏的堂弟拖带梅香,可不佳也。(道姑云)言之成理,合情合理!小姐你自要做主意,休得误了年轻。(正旦唱)

  小太太先叫李上管问道:“在员外宅里多少年了?”李首席执行官道:李庆在此二十余年。”内人道:“员外经常照管你也并未?”李COO道:“一饮一啄,皆出员外。”却间张经理,怅老董道:“张胜从先父在员外宅里二十余年,张胜随着先父便趋事员外,方今也有十余年,”小太太问道,“员外曾管顾你么?”张胜道:“举家衣食,皆出员外所赐。”小爱妻道:“老总少待。”小爱妻折身进去不多时,递些物与丰老板,把袖包手来接,躬身谢了。小媳妇儿却叫张总经理道:“终不成与厂他不与您?那物件虽不直钱。也有裨益。”张主持也依李经理接取躬身谢了。爱妻又看了一回,自人去。多少个牵头,各自外出前协助买卖。原来李老董得的是十文银钱,张总裁得的却是十文金钱,当时张主持也不明了李主任得的是金钱,李CEO也不知张主持得的是金钱。当日天色已晚,但见:

  【柳叶儿】你着我和哪个人传示?只落得清减了脸上胭脂。那姻缘知道落在什么人氏?我李玉英是闺中女,你姑娘是个出家儿,可不空费你这一片神思。

  野烟四合,宿鸟归林,佳人秉烛归房,路上行人投店。渔父负鱼归竹径,牧童骑犊逅孤村。

  (道姑云)小姐,您恰才不说来?妇人无夫是身无主。固然老老公不在家,难道十年不回,守他十年?二十年不回,守他二十年,可不等老了人?(正旦唱)

  当日晚算厂帐目,把文簿呈张员外,今日卖几丈,买几文,人上欠几文,都佥押了。原来三个牵头,各轮一日在铺中当直,其日却好正轮着张CEO值宿。门外面一间小房,点着一盏灯。张主持闲坐半晌,陈设住宿,忽听得有人来敲门。张主持听得,间道:“是什么人?应道:“你则开门,却说与您!”张主持开厂房门,那人跄将人来,闪身已在灯光背后。张上符看时,是个女性。张主持吃了一惊,慌忙道:“小媳妇儿你那早晚来有甚事?”这女孩子应道:”我不是私来,早问与你物事的教我来。张主任道;“小媳妇儿与我十文金钱,想是教你来讨还?”那女子道:“你不理会得,丰CEO得的是金钱。方今小媳妇儿又教把一件物来与您。”只见这女孩子背上取下一包衣物,打开来看道:“这几件把与您穿的,又有几件妇女的行头把与你娘。”只见女人留下衣裳,作别出门,复回身道:“还有”]件要紧的到忘了。”又向衣袖里取出一锭五十两大银,撇了肉去。当夜张胜无故得了众多事物,下明个白,一夜没有睡着。

  【青哥儿】非是我推三、推三阻四,这工作应难、应难造次,尽管道男女婚姻贵及时。我须是娇滴滴美玉无疵,又不比败草残枝,怎好的害杀相思?只待要寻个人儿,便窬墙钻穴也无辞,那等胡行事!

  明天早起来,张老总开了店门,依;日做买卖。等得李主持到了,将公司交割与她,张胜自归到家庭,拿出衣物银子与娘看。娘间:“那物事那里来的?”张主持把夜来的话,一一说与娘知。丈母娘听得协商:“孩儿,小媳妇儿他把金钱与你,又把衣服银子与您,却是甚么意思?娘方今六十已上年纪,自从没了你爷,便满眼只看你。如果你做出事来,老身靠何人?明天便不用去,”那张老总是个本分之人,况又是个孝顺的,听见娘说,便不往铺里去。张员外见他不去,使人来叫,间道:“怎么样主任不来?”妈妈应道:“孩儿感些风寒,这几口身于下快,来不得。传语员外得知,坍便来。”又过了几日,李首席执行官见她不来,自来叫道:“张主持如何不来?铺中没人相帮。”老娘只是推身子不快,那二日反重,李经理自去。张员外二两次使人来叫,做娘的只是说未得好。张员外见一次四遍叫她不来,猜道:”心是别有去处。张胜自在家庭。

  (道姑云)小姐,那也不妨事。只要寻的个人儿停当。(正旦云)人儿这里?(道姑云)这厮就是那时老郎君借银子的刘员外。他是我们旧族,现有百万家财,何等糟糕?(正旦唱)

  时光疾速,光阴似箭,捻指之间,在家园早过了5月有余。道不得“坐吃山崩”。即便得小媳妇儿许多物事,那一锭大银子,简单不敢出饬,衣服又不佳变卖,不去营运,日来月往,手内使得没了,却来问娘道:“下教外甥去张员外宅里去,闲了经纪,近日在家庭日逐盘费怎么着料理?”那三姨听得说,用手一指,指着屋梁土道:“孩儿你见也有失?张胜看时,原来屋梁上挂着一个包,取将下来。道:“你爷养得你那等大,则是那件物事身上。”打开纸包看时,是个花拷拷儿。三姨道:“你现在依先做那道路,习爷的事情,卖些朋脂绒线。”

  【寄生草】你道他是名门子,又道他富不赀。(道姑云)你老老公借他十个银子,近来该本利二十个,须要还他呢。(正旦云)待我伯伯归来还他,干自己甚事?(唱)他有钱财只做得钱财使,(道姑云)他道老老公借银子的文件,你也画得有字来。(正旦唱)论婚姻须不曾画个婚姻字,(道姑云)当日借银子原写着自身是法人,他要拖我到官中告去。我是出家人,怎么好做借银子的行为人?可不连累我,倒替你坐牢!(正旦唱)便吃官司我也拼得替你官司死。总饶他铜山百座邓通家,怎动的我琴心一曲临邛氏。

  当日时遇端午,张胜道:“前些天汤圆夜端门下放灯。便间娘道:“孙子欲去看灯则个。”娘道:“孩儿,你不少时丰裕那条路,近来去端门看灯,从张员外门前过,又去惹是招非。”张胜道:“是人都去看灯,说道:‘二〇一九年好灯,外孙子去去便归,下从张员外门前过便了。”娘道:”要去看灯不妨,则是你自去看不得,同一个相识做伴去才好。”张胜道:“我与王表哥同去。娘道:“你多少个去看不妨,第一莫得吃酒!第二同去同回。分付了,三个来端门下看灯。正撞着当时赐御酒,撒金钱,好热闹,王三弟道:“那里难看灯,一来大家身小力怯,着吗来由吃挨吃搅?不如去一处看,那里也抓缚着一座鳌山。”张胜间道:“在那边?”王三哥道:你到不知,王招宣府里抓缚着小鳌山,今夜也放灯。”

  (道姑云)小姐。若真个打起官司来,出乖露丑,一发不好,(正旦叹科,云)只是我家不合借他银子,怎么累的您。那刘员外二〇一九年多大年龄了?(道姑云),员外二零一九年二十三岁,有几人家与他说亲,只是没个尤其救经引足的,因此上还未曾有老婆。(正旦云)人物怎么样?(道姑云)天生的一表非俗,匹配得你过。(正旦云)那等我可则依着妈妈便了。(道姑云)既是姑娘肯从,今早夜间您到自家庵中,我请将刘员外来,成了那桩婚事。休道十个银子,便是一百个银子,也不说起了。(正旦云)岳母,你将自己这鸳鸯被儿去。被儿遍地,便是自家一世的前程。你先去,我自到你庵中来也。(做付绣被科)(道姑云)小姐,你早些儿来,休要失信。(梅香云)我梅香今夜跟姑娘去,和刘员外成其夫妇,连梅香也得个出头日子。(正旦云)梅香,那等事怎么带的你去?(唱)

  三个便复身回来,却到王招宣府前。原来人又热闹似端门下。就府门前下见了王三哥。张胜只叫得声苦:“却是怎地归去?临出门时,我娘分付道:‘你五个同去同回,’怎么样下见了王四哥!只我先到屋里,我娘便不着急。如果王小叔子先回,我娘定道我那里去。”当夜看不得这灯,独自一个行来行去,猛省道:“前边是自我那旧主人张员外宅里,每年到冬至节夜,歇浪线铺,添许多烟人,前日想她也未收灯。”迄通讯步行到张员外门前,张胜吃惊,只见张员外家门便开着,十字两条竹竿,缚着皮革底钉住一碗泡灯,照着门上一张手榜贴在。张胜看了,唬得目睁口呆,不知所可。张胜去那灯光之下,看这手榜上写着道:“松原府左军巡院,勘到百姓张士廉,为不合……”方才读到不合四个字,兀自不知情出甚罪。则见灯笼底下一人喝道:“你好大胆,来此地看吗的1”张主持吃了一惊,拽开步子便走。那喝的人大踏步赶以后,叫道:“是哪个人?直恁大胆!夜晚问,看那榜做什么?”唬得张胜便走。

  【赚煞】则你那修道的元始天尊庵,索强如题笔的金山寺。罗帏里新婚燕尔,舒展开鸳鸯锦被儿,可着我羞答答说甚言词。那么些时素质冰姿,也是自我不合先接了东君第一枝。道与那多情的秀士,偷传心事,到天亮是必休撇了那一个女孩儿。(同梅香下)

  渐次间,行列巷口,待要拐弯归去。相次二更,见一轮明月,正照着当空。正行之间,一个人从背后赶未来,叫道:“张主持,有人请你。”张胜阿头看时,是一个酒硕士。张胜道:“想是工小弟在巷口等自身,置些酒吃归去,恰也好。”同那酒博土到店内,随上楼梯,到一个阁儿前边。量酒道:“在此处。”掀开帘儿,张老板看见一个巾帼,身上衣裳不堪齐整,头上蓬松。正是:

  (道姑云)我则道小姐不肯,不想当真许了那亲事。我将那床被儿到刘员外家报个喜信,走一遭去来。(下)

  鸟云不整,唯思昔日雍容尔雅;粉泪频飘,为忆当年方便。秋夜月蒙云笼罩,牡丹花被土沉埋。

  (刘员外上,云)我着刘道姑将着那文件,李府尹家小姐处说亲去了,那早晚敢待来也。(道姑上见科,云)员外,且喜且喜。小姐说今夜清晨约定在玉清庵中与您赴期,教我先将的鸳鸯被来了也。(刘员外云)果然是真,多谢了四姨。今夜夜间若成功了那亲事,我重重的相谢你侬。(诗云)险把脑筋都使碎,今宵得到鸳鸯被。(道姑笑科,诗云)正是无缘对面不相逢,有缘千里能会合。(同下)

  那女人叫:”张主持,是我请您。张主持看了一看,虽

  第二折

  有些眼熟,却想不起。那女人道:“张主持如何不认得我?我便是小爱妻。”张主任道:“小爱妻怎么样在此处?”小爱妻道,“一言难尽!”张胜问:“内人如何恁地?小爱妻道:“不合信媒人口,嫁了张员外,原来张员外因烧锻假银事犯,把张员外缚去左军巡院里去,至今不知下降。家计并许多房产,都封估了。我后天一身无所归着,特地投奔你。你看本身过去之面,留自己家中住哪天则个。”张胜道:“使不得!第一家中岳母严酷,第二道不得‘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要来张胜家中,断然使不得。小媳妇儿听得道:“你将为常言俗语道:‘呼蛇简单遣蛇难,,怕口久岁深,盘费重大。我教你看,……”用子去怀里提议件物来:闻钟始觉山藏寺,傍岸方知水隔村。小老婆将·一串一百单八颗西珠数珠,颗颗大如鸡豆子,明光灿烂。张胜见了喝采道:“有眼不曾见那宝物!”小老婆道:许多房膏,尽彼官府籍没了,则藏得那物。你若肯留在家中,但但把这件宝贝逐颗去卖,尽可过日。”张主持听得说,正是。

  (道姑引岳母上,云)我预定刘员外今夜夜间来我庵中,与小姐完毕那事。不想有施主家请自己做斋,待不去呵,恐怕误了道粮。徒弟,我分付你,那鸳鸯被儿是李府尹家小姐的,明日晚间来和刘员外在此赴期。则怕小姐先来,若敲门时,便放她进来。我往施主家点照去也。(下)(丑扮三姑云)师父去了也。天色已晚,不知李家小姐曾几何时上升,我且关上那门者。正是闭门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张。(下)(刘员外上,云)事不爱抚,关怀者乱。天色晚了也。李小姐约定元始庵里赴期,须索走一遭去。(杂扮巡更座上,云)自家是巡夜的。这早晚更深夜静,见一个人走将去,这个人必定是贼!获得巡铺里吊起来,天明送到官司中去请赏。(做拿科)(刘员外云)怎生是了?天也!你看本身那命波!(下)(外扮张瑞卿上,诗云)嵩岳近天都,连山入断芜。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小生姓张名瑞卿,祖居姑苏人氏。今上京取应,到此湖州。天色已晚,寻个宵宿处。说道前边有一庵是玉清庵,可去觅一宵宿,来日早行,有什么不足?我唤门咱。门里有人么?(丈母娘上,云)我开开那门,刘员外你来了也?(张瑞卿云)好是奇怪。那庵中自然有私情的事,则除是如此。我来了,大妈休要燃烧。(三姑云)我且不点灯,等小姐来时,我自有个道理。那早晚敢待来也。(同下)(正旦上,云)妾身李玉英。今夜预约刘员外在玉清庵赴期。我是个孩子,羞答答的怎么去这?(唱)

        归去只愁红日晚,牵记犹恐马行迟。
        横财红粉歌楼酒,何人为三般事不迷?

  【正宫】【端正好】不由我意张狂,心惊乍,何人曾向街苍行踏。你深也紧避在屋檐下,方信道色胆有天来大。

  当日张胜道:”小太太要来张胜家中,也得我娘肯时能够。小老人道:和您同去问阿姨,我只在对面人家等回报。”张胜回到家中,将左右工作种种对娘说了三遍。大妈是个大人,心慈,听说如此落难,连声叫道:“干扰,苦恼!小媳妇儿在那边?”张胜道:“见在对面等。”姨妈道:“请相见!相见礼毕,小太太把适来说的话,从头细说两遍:“近期都无亲属投奔,特来见岳母,望乞容留!”丈母娘听得协商:“妻子暂住数日不妨,只怕家寒怠慢,怀恋其余亲戚再去投奔。”小爱妻便从怀里取出数珠递与大姑。灯光下二姨看见,就留小媳妇儿在家住。小妻子道:“来日剪颗来货卖,开起胭脂绒线铺,门前挂着花烤拷儿为记。”张胜道:“有那件宝贝,胡乱卖动,便是多少钱,况且五十两一锭大银未动,正好收买商品。”张胜自从汗店,接了张员外合办买卖,其时人唤张胜做小张员外。小媳妇儿屡次来缠张胜,张胜心坚似铁,只以主母相待,并下及乱。

  【滚绣球】兀的甚势沙,甚礼法,索甚么问天来买卦。莫不我与那刘员外合做浑家?他为本人,我为她,好着本人放心不下。办着个志诚心,着本人那老两口每欢洽。不过怎么黑洞洞桌面上绝了灯火,云黯黯碧天边闭了月华,倒省的人有些喧哗。

  当时晴天节候,怎见得。

  (云)可早来到庵门首也。我是唤咱,二姑开门。(岳母云)小姐来了也,我开开那门,小姐,你也早些儿来波,着自家遥遥的等着你。早则不是五月,冻下我脚来。(正旦云)大姨姑,员外在那边?(大姨云)在房里等着你呢。我与你将鸳鸯被儿都铺停当了,则等您来。成就亲呵,你休忘了我者。(正旦云)定不敢忘。(小姑云)我前些天落成了您八个,久后你也与自身寻一个好女婿。(正旦唱)

        小寒哪儿不生烟?郊外和风挂纸钱。
        人笑人歌芳草地,乍晴乍雨杏花天。
        海棠枝上绵蛮语,杨柳堤边醉容眠。
        红粉佳人争画板,彩丝摇曳学飞仙。

  【脱布衫】不索你阶直下絮絮答答,门儿外唱叫呀呀。我问你罗帏里书生有么?哎,你草庵中道童休唬。

  满城人都出去金明池游玩,小张员外也出来玩乐。(晚间来,却待入万胜门,则听得前面。人叫“张主持”。当时张胜自思道:“如今人都叫自己做小张员外,甚人叫我经理厂间头看时,却是;日主人张员外。张胜看张员外面上刺着四字金印,不衫不履,衣裳不整齐,即时进入旅社里,一个稳便阁儿坐下。张胜问道,“主人缘何如此狼狈?张员外道:“下合成了那头亲事!小老婆原是土招宣府里出来的。二〇一九年底一日,小太太自在帘儿里看街,只一个安童托着盒儿打从面前过去,小老婆叫住问道:‘府中近日有甚事说?安童道:‘府里别无甚事,则是前日王招宣寻一串一百单八颗西珠数珠不见,带累得一俯的人,没一个不吃罪责。小内人听得说,脸上或青或红。小安童自去。不多时二二十人来家,把她房仓和自家的家事,都扮将去。便捉我下左军巡院拷问,要这一百单八颗数珠。我从不曾见,回说‘没有’。将本身打顺毒棒,拘禁在监。到亏当日小内人人去房里自吊身死,官司没决撤,把我断了,则是一事。至明天那一串一百单八颗数珠,不知下降。张胜闻言,心下自思道:“小爱妻也在自我家里,数珠也在本人家里,早剪动刀顺了。”甚是惶惑。劝了张员外些酒食,相别了。

  (大姑云)员外在此等了好一会也,我又不哄你,你也行动些波,(正旦唱)

  张胜沿路牵挂道:“好是惑人!”回到家中,见小媳妇儿,张胜一步退一步道:“告妻子,饶了张胜性命!”小内人问道:“怎恁他说?”张胜把适来大张员外说的话说了五遍。小媳妇儿听得道:“却不添乱,你看自己身上衣服有缝,一声高似一声,你岂不理士得?他道我在你那里,故意说那话教你不留我。张胜道:“你也说得是。”又过了数日,只听得外面道:“有人寻小员外!”张胜出来迎接,便是大张员外。张胜心中道:“家里小爱妻使出来相见,是人是鬼,便驾驭了。”教养娘请小太太出来。养娘人去,只没寻讨处,不见了小爱妻。当时小员外既知小内人的确是鬼,只得将后面事,一一告与大张员外。问道:“那串数珠却在那边?张胜去房中取出,大张员外叫张胜同来王招宣府中说,将数珠交纳,其他剪去数颗,将钱取赎讫。工招宣赎免张士廉罪犯,将家产给还,照旧开胭脂绒线铺。大张员外仍请天庆观道士做蘸,追荐小太太。只因小太太生前啥有张胜的心,死后犹然相从。亏杀张胜立心至诚,到底不曾有染,所以下受其祸,超然无累。近期财色迷人者纷纭皆是,如张胜者万中无一。有诗赞云:

  【小梁州】就把三姑央及煞,可怜我那没照觑的尤物。早唬的来手儿脚儿软刺答,怎抬踏,好着本人便心似热油炸。

        什么人不贪财不爱淫?始终难染正人心。
        少年得似张主任,鬼祸人非两不侵。

  (阿姨云)小姐,你休慌,大家都是恩爱知腹一路的人。(正旦唱)

  【幺篇】我和他乍相逢难说知心话,只索羞答答手抵着门牙。(小姨云)你行动上些,员外在些等呢。(正旦唱)你将自身省可里推,我可也实在怕,就着那钟声才罢,却道无事早还家。

  (小姨云)我先报复去。员外,小姐来了也,你接待去我。(张瑞卿云)真个是姑娘来了也!早知小姐来了,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小姐请坐。(做背科,云)既然小姐来了,则除是这么。(回云)难得小姐真心也!(正旦云)你久后则休负了心者。(张瑞卿云)即使小生负了心呵,阿姨头上生来碗大疔疮,干自己啥子腿事?(正旦唱)

  【伴读书】我钗了无心插,眉淡了教何人画?则自己那软怯怯的柔肠好教我撇不下,汗浸浸缊温香罗帕。(云)则怕有人来么?(张瑞卿云)小姐,那势必早晨时候,无哪个人,单只是小生在此处。(正旦唱)我正如沐春风忘了把门扎,可擦的似有人来迓。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张瑞卿云)小姐你休慌,再无人来,不妨事。(正旦唱)

  【笑和尚】元来是(王吉)珰珰画檐前敲铁马,元来是赤力力草堂高血压脑出血吹画,元来是忒楞楞腾宿鸟串荼蘼架。元来是各支支声戛琅玕竹,元来是明晃晃月射小窗纱,早唬的本身战钦钦把不住心头怕。

  (张瑞卿云)小生久之后,若是得了官呵,金冠霞帔,驷马高盖,你便是爱妻县君也。(正旦云)你则休负了心者。(唱)

  【倘秀才】他大字儿将我镇压,我恰才小胆的争些儿唬杀。哎!你个撒滞殢的莘莘学子也那,假倘使有人见,若有人拿,立即间事发。

  (张瑞卿云)小姐,天色将明了也。你回来罢。此恩此情,异日必当重报。(正旦唱)

  【滚绣球】刘解元你且在我,我只是问你(口叚),(张瑞卿云)小生不姓刘,叫做张瑞卿。(正旦怒科)(唱)你在自己根前,无那半星儿实话。(张瑞卿云)小生不敢虚言。(正旦唱)你看我恰例似浪蕊浮花。(张瑞卿云)小姐,小生实是张瑞卿。(正旦唱)他题的名姓儿别,语知儿差,空着本人担个没来由思念,这一个不识羞的男子汉你是哪个人家?(张瑞卿云)小姐,我也不辱抹你。我若得了官呵,你便是妻子县君也。(正旦唱)我和你初相逢,君子番罢,从此后我将那庵观门儿再不踏。兀的不羞杀人不那!

  (云)敢问那壁秀才,那里人氏?姓甚名什么人?困何至此?(张瑞卿云)小姐,咱两上前几日既是成其夫妇,还有啥话说。小生姑苏人氏,姓张名瑞卿。为因上朝取应,路之后淄博由此。天色昏晚,到此庵中觅一宵宿。谢天地可怜见,幸遇小姐,成就那门亲事。小姐,你只是谁家女孩子?通个来历,使小生日后好来迎娶。(正旦云)妾身是那本处李府尹的小孩子,小字玉英。当年本身岳父被众人劾奏赴京听勘,借了刘员外十个银近期本利该二十个。刘员外来索讨银子,有这庵中刘道姑是义务人。为因自家无钱还他,刘员外要去官中告那刘道姑,追拷这银子。我想来干他甚事,倒要拉扯他身陷囹圄。那刘道姑又说刘员外一心要我为妻,由此上约她在那元始天尊庵赴期。我今夜到此等候,不想遇着贡士,成了这一场亲事。既然自己随顺了你,难道又去嫁他?我只专心一意等候着您便了。(张瑞卿云)元来是这等。小姐,小生也尚无娶妻哩。若到帝都阙下,但得一官半职,不敢忘了小姐的恩念,内人县君准是你的。小生近期取应去也。小姐,你有什么子信物,与本人一件,权为定礼。(正旦云)你也说的是。进士您领会那鸳鸯被儿么?是自己亲手绣的,绣着五个交颈鸳鸯儿。你现在收了去,久后见那鸳鸯被呵,便是咱夫妻每团圆也。(张瑞卿云)多谢小姐!小生收拾了那被儿。天色渐明,你且回去,小生便索登程也。小姐,则要你坚心守志者。(正旦云)进士,你则休负了心!得官不得官,早些儿回来。(张瑞卿云)小姐放心,小生之心,惟天可表。(正旦唱)

  【黄钟尾】从今后丹墀策试千言罢,彩笔题成五色霞。一举鳌头占科甲,秉笏当胸当胸立朝下。乌帽宫花数枝插,御宴琼林醉到家。除授为官赐敕札。老婆县君合与我。这时自己坐香车你乘马,咱两上稳稳安安兀的忧伤活杀。(下)

  (张瑞卿云)张瑞卿也,你是睡里梦里?哪个人想到那庵中,成了此一桩婚事,又得了那鸳鸯被儿。若是小生得了官呵,必然完就这段姻缘,也不辜负了他煞是好心。我现在不敢久停久住,上朝取应,走一遭去来。(诗云)宿契前生注,姻缘明日招。合成莺燕侣,匹配凤鸾交。(下)

  (大姨上,云)何人想小姐与刘员外约在庵中,说了一夜的话,撇得我孤眠独自,不由我也不动心。我明日等不可师父回来,自做个主意,只在庵前庵后寻一个康泰男子汉去来。(诗云)刘员外干活胡为,李小姐私自偷期。我想来寻个和尚,也和他做对夫妇。(下)(刘员外上,云)甚么晦气,做那等勾当!被那巡夜歹弟子孩儿把我得到巡铺里,一场好事不曾成的,倒吊了一夜。我着人去唤刘道姑去了,可怎么那自然还不见来。(道姑上,云)昨夜晚间刘员外和李小姐成了一生大事,后天使人请我。可早来到也,我自身过去。(见科,云)员外,你喜也!帽儿光光,先天做个新人;帽儿窄窄,前些天做娇客。可要与贫姑换上换道服。(刘员外云)放你娘的臭屁!我几曾见她来。(道姑云)你什么样吃食讳食?你不曾见,是自家见来?(刘员外云)可不屈杀人!哪个人曾汤着她?(道姑云)你当面立着,抬初始,张开口,吐出舌头来,你说没有,可怎么湿湿的?(刘员外云)把自己口当他的肛门。(道姑云)我昨夜晚间,我去人家点照去了。我着徒弟等着,你怎么没有来?(刘员外云)我走到中途,被那巡更的歹弟子孩儿,把自家拦住,道我是犯夜的,拿自身巡铺里去,整整吊了一夜,我的确不曾去。(道姑云)你从未去那庵中,和姑娘成了平生大事的,不过什么人来?员外,我后日分付徒弟说道,等员外来时,领你贫姑房里坐着,只等小姐来时,七个成了老两口,你不去只是更加造物低的来抢了去?(刘员外云)姑姑,既然昨夜李小姐来与别人成了一生大事,左右是个破罐子了。你现在去将小姐收到自己家里来,一发永远做夫妻。你若是圆成了自我那件事,我照旧重重相谢你。你疾去早来。(诗云)展转自寻思,定要娶娇姿。(道姑诗云)只怕遇着巡更卒,打的屁支支。(同下)

  第三折

  (刘员外拿棍了同正旦上,云)那女孩子好歹也!那一日我和你预定在元始庵里赴期,我又没有去,不知那里走将一个人来,你和她成了生平大事。我且问您,比如您见我时节,难道好歹也不问一声?见说名姓不是自家,你就不应当随顺他了。我一口食将到口边,被那馋弟子孩儿抢去吃了。那个也罢,我后天取你到家中,我又央及你,你百般的不肯顺我,但见我出口,便低了头。你看那不得人意的嘴脸!我那等标致动静,你例随顺了自我,也不辱抹了您。你真个不肯?我现在拿你跪着,看你肯也不肯!(正旦跪,做悲科,云)公公,兀的不痛杀我也。(刘员外云)他是个丫头家,见我手里拿着那粗棍了子,先吓得怕了,也怎肯随顺我?罢!丢那辊子,小姐起来,我不打你,我斗你耍哩。(正旦起科)(刘员外云)小姐,我那嘴脸尽看的过,你便随顺我可以。你真个不肯?如故跪者!(旦跪科)(刘员外云)这些歪剌骨!我千央有,万央及,休说道是您,便是那刘道姑,他也肯了。你还不应允自己一句,不肯便肯,定要讨打吃!(正旦去)我至死也不随顺你!(刘员外去)好产好说。罢,倒要自身跑着您,再与您磕头。我的阿妈,你答应自己一声,哦,真个不肯,我跪他做什么?则除是等。你且起来。(旦起科)(刘员外云)你既然不肯随顺我,我开着那旅社,你与自己管酒。有吃酒的来,你镟酒儿,打菜儿,抹卓儿,揩凳儿,伏待酒的。若伏侍的喜欢便罢,伏侍的不开心我把你一条腿打做两条腿!我为甚么打你?专打你那不依本分,诳骗平人,不近道理丑弟子孩儿!(下)(正旦云)我本是官宦人家小姐,何等受用快活,今天落在此地,受那样痛楚也呵!(唱)

  【零陵花鼓戏】【斗鹌鹑】往常自我在画阁兰堂,牙床翠屏,烛暗银台,香焚宝鼎,荆门衣冠,诸般器皿。乍离普救寺,钻入那打酒亭。你畅好是性狠也爱妻,毒心也那郑恒。

  【紫花儿序】明日远乡了君瑞,逃走红娘,单撇下个莺莺。为家私少长无短,则得忍气吞声。(带云)那也是自我父亲不是。(唱)分明那白纸上教我画着黑字儿是怎么,倒留做他家凭证。却将本人宅院良人,生扭做宾馆里驱丁。

  (云)我在那酒馆门首站着,看有甚么人来。(张瑞卿上)(诗云)去日刚携一束书,归来玉带挂金鱼,文章未必能这么,多是家门积善余。小官张瑞卿,自到京都阙下,一举探花及第,所除宁德为量,我要打听李小姐的消耗,更改了衣物,在此私行。那是所饭馆,我去买一杯酒吃我。(入占科,云)兀那卖酒的,打二百长钱酒来。(正旦云)有酒,官人请坐,你逐步的吃。官人,你要酒时,你唤一声,我在别阁子里就送酒来。(下)(张瑞卿云)偌大一个旅馆,不见个男子汉,怎么使着一个妇人卖酒?我看那妇人生的千娇百媚,也不是个下贱的人。我现在只推要酒,唤以后问他侬。卖酒的,再打酒来。(正旦上,云)官人再要略微酒?(张瑞卿云)酒也要吃。动问小爱妻,敢不是卖酒的人?(正旦云)官人怎生知道?我可见不是卖酒的呢。(张瑞卿云)我道小孩子他娘中注模样,不是受贫的,为甚么在那酒店中替她卖酒,伏侍过往的人?你逐步的说四次,小生试听咱。(正旦唱)

  【小桃红】则俺祖宗积世有声望,三辈儿为参政。(张瑞卿云)哦,原来是宦家。你二伯近日那里去了?(正旦唱)俺家君毕生正直无邪佞。令人憎,近日勾赴御史省。(张瑞卿云)你公公那一直也还做官么?(正旦唱)官封左丞,告辞老病.(张瑞卿云)如今你大爷去哪天了?(正旦云)怎知他数载不回程。

  (张瑞卿云)小太太。你二叔也差了,当初则可着你嫁人,因何教你卖酒那?(正旦云)官人不嫌絮烦,听妾身再说三遍咱。(唱)

  【调笑令】说着呵怎听,这泼书生,呀,盖世里全无她不志诚。(张瑞卿云)这贡士也有好的么。(正旦云)近日那贡士家一个个害了传槽病,从今后小孩子每休惹他那酸丁。(张瑞卿云)元来小太太也曾有夫主来?(正旦唱)都是些之乎者也说全成。我道来然则者么娘七代先灵。

  (张瑞卿云)当初有三媒六证,花红羊酒,娶小媳妇儿来,可怎么在此地就不来顾你?(正旦唱)

  【耍三台】当初也无红定无媒证,(张瑞卿云)那等怎生成亲来?(正旦唱)做的来藏头漏影,知她是今世是上辈子,总则自己红颜薄命。真心儿待嫁刘彦明,偶然间却遇张瑞卿。(张瑞卿背云)奇怪,道着小官的名字。此事必然暗昧。我再问她。(回云)当初然而哪个人作成你来?(正旦唱)当是初是那撮合山的姑妈,(张瑞卿云)小太太不过什么人那?(正旦唱)送了那望夫石的玉英。

  (张瑞卿背云)他说的难为自家,我前几天一发问他侬。小孩子他妈,当初成亲,那人姓甚名哪个人?他现在可往那里去了?(正旦唱)

  【圣白山药王】去了本人那丑生,撞着本人那短暂。(张瑞卿云)近来那酒馆是何人的?(正旦唱)他是个放钱举债的爱钱精。(张瑞卿云)你可为甚么到此处?(正旦唱)他使弊幸,使气性,无钱踏着陌儿行,推自己在那陷人坑。

  (张瑞卿云)小太太,他一定要谋划你,敢是不随顺,他这般折倒你来么?(正旦唱)

  【麻郎儿】动不动掂折我腿脡,动不动打碎我天灵。着去处依着便行,教酾酒,愿随鞭镫。

  (张瑞卿云)小姐受他这么凌辱,你便随顺他也罢了。(正旦唱)

  【幺篇】我可也并未,半星也不动情,则由她法外施行。(张瑞卿云)你干吗不随顺他?(正旦唱)我便死呵是张家妇名,怎肯踹刘家门径?

  (张瑞卿云)哎,你元来此地如此受苦。小娃他爹,你便是李府尹的女孩儿玉英么?(正旦云)则自己便是李府尹的姑娘,你怎么认的自家来?(张瑞卿云)妹子,你当时小也。我有史以来出去游学,将近二十年从未回家,后天才见得你。妹子,你可为甚么在那边受这难过来?(正旦云)妹夫不知。当日五伯赴京去,缺乏盘缠,央元始天尊庵刘道姑问刘员外借了十个银子,那文件上着我也画一个字儿。我五叔许久不回,本利该还二十个银子。刘员外索讨,那道姑是法人。因自家无银还他,刘员外要去官中告那道姑,追拷银子。那刘员外和道姑说,要本人为妻,就将这二十个银子做了彩礼,我只得约她在玉清庵赴期。当夜晚间就去,不曾遇着员外,遇着一个文人张瑞卿,成其夫妇。那张瑞卿上朝进取功名去了,刘员外取我到家。我想来一马不背两鞍,双轮岂辗四辙?我至死也不随顺他,因而上罚我在那饭店中卖酒。四弟,你救你小妹咱!(张瑞卿云)元来是那等。你放心,都在您二弟身上,你与自我唤出刘员外来。(正旦云)员外,你来!有本人堂弟在此间。(刘员外上云)是什么人唤我?(见科,云)如何受但是苦楚,不怕她不随顺我。我买欢腾团儿你吃。(正旦云)我表弟要见你。(刘员外云)你小叔子在那边?(正旦云)则这些便是自我三弟。(刘员外云)怪道你多个厮像,八个鼻子一般般的。(张瑞卿云)则那么些便是刘员外?我那妹子借了你家多少银子?(刘员外云)借了我十个银子,目前本利该还二十个银子。(张瑞卿云)二十个银子打什么不紧?都是自个儿替妹子还你。(刘员外云)大舅,你知么?他姑丈许了本人为妻来。(张瑞卿云)既是这等,准备羊酒花红,四日之后,重来娶她,才是正理。(刘员外云)若是那等,你是我的大舅子哩。那二十个银子,我也并非你还了。下次小的每布署酒来,请舅子吃三钟。(张瑞卿云)不必吃酒,妹子且跟我回家去来。(正旦云)惭愧!哪个人想有前天也呵!(唱)

  【收尾】俺二弟替还了原借银十锭,两事家临危自省。第一来把我那亲四哥赏心悦目成,第二来将本人那俊男儿奈心等。(同下)

  (刘员外云)什么人想是本身大舅子,他是个好人。我到四天之后,布署着牵羊担酒,直至他家问亲去。那时娶到家庭,难道还不随顺我咧。(诗云)准备做夫妻,宰狗田鸡。洞房花烛夜,全凭大挂槌。(下)

  第四折

  (张瑞卿同正旦上,云)哪个人想在酒楼中认了四嫂。我问您侬,妹子,你端的少刘员外银子也不在少数?(正旦唱)

  【双调】【新水令】那三亚城刘员外他是个有钱贼,只要您还了时方才至死不变。他促眉生巧计,开口讨便宜。总饶你泼骨顽皮,也少不得要还他本和利。

  (张瑞卿云)妹子,俺岳丈借她银子,须待我公公来还。你不肯嫁他,也由得你。(正旦唱)

  【步步娇】只为那举债文书我画的有亲笔迹,因而上被强勒为爱妻。那真心儿誓不移,情愿方打千敲受他磨到底。明天留得个一身归,谢小叔子肯救我亲生妹。

  (张瑞卿云)妹子,你看些茶汤来自己吃。(正旦云)理会的。(下)(张瑞卿云)我把那鸳鸯被儿铺在床上,我推吃酒去,他见那鸳鸯被自然了然了也。(做铺被科)(正旦捧茶汤上,云)二哥吃茶咱。(张瑞卿云)妹子,我现在吃酒去也。投至自己回来,你将那被卧儿铺陈卞,则怕我醉了呵要休息。你记者。(下)(正旦云)。三哥喝酒去了也,投至得堂弟回来,我与她铺下那床铺咱。(做铺床科)(唱)

  【雁儿落】则也那行装特整齐,书舍无俗气。瑶琴壁上悬,宝剑床头立。

  【得胜令】呀!我与你搭起绿罗衣,铺开紫藤席。绣枕头边放,香衾手内提。索甚么可疑,那是自家绣来的鸳鸯被;可不是跷蹊,哪个人承望那搭儿得见你?

  (云)好是不期而然,那被儿原是绣来的,是自家与张瑞卿来,可怎么得到本人三哥手里?待她来家时,我试问他波。(张瑞卿做醉科上,云)我醉了也。妹子在那里?(正旦做扶末,云)三弟有酒也,吃甚么茶饭?(张瑞卿云)妹子,甚么茶饭都吃不了,我醉了也。(正旦唱)

  【沽美酒】则他那酸黄齑怎的吃,粗米饭充饥,怕二哥害渴时冰调些凉蜜水。我玉英有句话儿敢题?(张瑞卿云)妹子有话,但说不妨。(正旦唱)问的自我陪着笑卖查梨。

  (旦笑科)(张瑞卿云)你说便说,只管笑的?(正旦唱)

  【太平令】若问二弟休讳,那鸳鸯被委是什么人的?(张瑞卿云)是自己的阿妹与本人的。(正旦唱)除妹子别无甚妹子,除表哥别无什么兄弟。我玉英呵世做的所为,那里,便跪膝,则鸳鸯被要知根搭底。

  (张瑞卿云)那被儿你问他什么?(正旦云)二弟,这被儿原是本身的来。(张瑞卿云)是便是,你认的我么?(正旦云)我不认的你。(张瑞卿云)则自己便是张瑞卿!(正旦云)则被您杀我也!枉叫了你这八天四弟!(张瑞卿云)我还你十日姊姊。我关上这门,我与您陪话咱。(饮酒科)(正旦云)张瑞卿,我明天与您会合,兀的不欢跃杀我也!(刘员外上,云)前几日四日了,我到李家问亲事咱。可怎生关着那门?我蹅开门来,好也!你四个做的好勾当!这一个是我的老婆!(张瑞卿云)那个是自己的太太!(刘员外云)倒是你的婆姨?你冒认亲兄,强赖人妻,我和你见官去来!(同下)(李府尹引张千上)(诗云)三年待罪汉西京,重许衣冠返洛城。寄语待臣休望幸,早伸冤气到长平。老夫李彦实,被左司家奏劾不实,已远远的贬窜去了。着老夫仍为江苏府尹,敕赐势剑金牌,一应贪官污吏,准许先斩后闻。近期到来柳州本土。张千,是哪个人吵闹?与自身拿将过来!(张千云)理会的!拿过来!(跪科)(刘员外云)老爷可怜见,与小人做主咱。(李府尹云)兀的不是本身女孩儿玉英?(正旦云)兀的不是自我五伯?(李府尹云)你怎么在那边?(正旦云)三伯你去时问刘员外借了十个银子,本利该二十个银子,无的还他,他强逼自己为妻。公公与自家做主咱!(李府尹云)这么些是哪个人?(正旦云)三伯去家未来,您孩儿自许了平生大事,与他为妻。(张瑞卿云)小官是张瑞卿,新除本处县尹。(刘员外云)好也,你三个官官相为,我死也。(李府尹云)有那等事?张千,取大棒子过来,将刘员外先责四十,再送有司问罪。(张千打科)(正旦唱)

  【锦上花】这个人倚恃钱财,虚张声势。硬保强媒,把咱凌逼。重则鞭笞,轻则骂詈。难道河有澄清,人无得意。

  【幺篇】当时曾受亏,后天也还席。大小荆条,先决四十。再发有司,从公拟罪。钱呵通神,法难纵你。

  (李府尹云)张瑞卿和老夫同到宅中。前几天是个吉日良辰,与小人儿永远为夫妻。一面杀羊造酒,做个庆喜的酒席。(做到宅,张瑞卿同正旦拜成礼科)(正旦唱)

  【清江引】想人生百年能有几,要博个开颜日。父子共团圆,夫妇重和会,那便是出常常天大的喜。

  (李府尹诗云)贼徒唬吓结良缘,号令沉枷在市廛。欠钱索债虽不时,倚富欺贫岂有天?新婚今朝为里胥,老夫依然得生旋。杀羊造酒排筵宴,夫荣妻贵喜团圆。

  题目 金阊客解品凤凰萧

  正名 元始庵错送鸳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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