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澳门葡京网址】第一百零几回,第四十二回

话说当下王庆闯到定山堡,那里有五六百人家,那戏台却在堡东麦地上。那时粉头还未出台,台下四面,有三四十只桌子,都有人围挤着在那里掷骰赌钱。这掷色的名儿,非止一端,乃是:
  六风儿,五么子,火燎毛,朱窝儿。
  又有那颠钱的,蹲踞在地上,共有二十余簇人。那颠钱的名儿,也频频一端,乃是:
  浑纯儿,三背间,八叉儿。
  那几个掷色的,在这里呼么喝六,颠钱的在那边唤字叫背;或夹笑带骂,或认真打。那输了的,脱衣典裳,褫巾剥袜,也要去翻本,废事业,忘寝食,到底是个输字;这赢的,意气扬扬,东摆西摇,南闯北踅的寻酒头儿再做,身边便袋里,搭膊里,衣袖里,都是金钱,到后捉本算帐,原来赢不多,赢的都被把梢的,放囊的拈了领导干部去。不说赌博大约,更有村姑农妇,丢了锄麦,撇了灌菜,也是少数,成群作队,仰着黑泥般脸,露着黄金般齿,呆呆地立着,等那粉头出来。看她一般是父丈母娘养的,他便如何恁般标致,有若干人看她。当下不但邻近村坊人,城中人也赶出来□看,把那青青的麦地,踏光了十数亩。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话休絮繁,当下王庆闲看了四次,看得技痒,见那戏台里边,人丛里,有个彪形大汉两手靠着桌子,在杌子上坐地。这汉生得圆眼大脸,阔肩细腰,桌上堆着五贯钱,一个色盆,三只骰子,却无顾客与她赌。王庆思想道:“俺自从官司到明天,有十数个月,不曾弄那一个道儿了。明天范全二哥把与本人买柴薪的一锭银在此,未来做个梢儿,与那厮掷几掷,赢几贯钱回去买果儿。”
  当下王庆取出银子,望桌上一丢,对那汉道:“胡乱掷三回。”那汉一眼着王庆说道:“要掷便来。”说还未毕,早有一个人,向那前边桌子边人丛里挨出来,貌相长大,与这坐下的大个儿,彷佛相似。对王庆说道:“秃秃他,那锭银怎好出主?将银来,我有钱在此。你赢了,每贯只要加利二十文。”王庆道:“最好!”与那人打了两贯钱,那人已是每贯先除去二十文。王庆道:“也罢!”随即与这汉讲过掷朱窝儿。方掷得两三盆,随有一人挨下来,出主等掷。
  那王庆是日本东京积赌惯家,他信得盆口真,又会躲闪打浪,又狡猾奸诈,下主作弊;那放囊的,乘闹里踅过那边桌上去了,那挨下来的,说王庆掷得凶,收了主,只替那汉拈头儿。
  王庆一口气掷赢了两贯钱,得了采,越掷得出,三红四聚,只管撒出去。那汉性急反本,掷下便是绝塌脚小四不入手。王庆掷了九点,那汉偏调出倒八来;无一个时间,把五贯钱输个罄尽。
  王庆赢了钱,用绳穿过两贯,放在一边,待寻那汉赎稍,又将那三贯穿缚停当,方欲将肩来负钱,那输的壮汉喝道:“你待将钱往那边去?只怕是出炉的热的,熬炙了手。”王庆怒道:“你输与自家的,却放那鸟屁?”那汉睁圆怪眼骂道:“狗弟子孩儿,你敢伤老爷!”王庆骂道:“村撮鸟,俺便怕您把拳打在俺肚里拔不出来,不将钱去?”那汉提起双拳,望王庆劈脸打来。王庆侧身一闪,就势接住那汉的手,将右肘向那汉胸脯只一搪,左脚应手,将那汉左脚一勾。
  那汉是蛮力,那里解得那跌法,扑通的望后颠翻,面孔朝天,背脊着地。那立拢来看的人,都笑起来。那汉却待挣扎,被王庆上前按住,照实落处只顾打。那在先放囊的走来,也不解劝,也不协助,只将桌上的钱,都抢去了。王庆大怒,弃了地上汉子,大踏步赶去。只见人丛里闪出一个巾帼来,大喝道:“那不得无礼!有本人在此!”
  那女士有二十四五岁数;他脱了外围衫子,卷做一团,丢在一个桌上,里面是箭小袖紧身,鹦哥绿短袄,下穿一条大裆紫夹袖裤儿,踏步上前,提起拳头,望王庆打来。王庆见他是女性,又见她起拳便有破损,有意耍他,故意不用快跌,也拽双拳吐个门户,摆开解数,与那女子相扑。
  那时粉头已登台做笑乐院本,稠人广众见那边男女相扑,一齐走拢来,把三人围在圈子中看。那妇女见王庆只办得架隔遮拦,没本事钻进来,他便觑个空,使个“黑虎偷心势”,一拳望王庆劈心打来。王庆将身一侧,那女孩子打个空,收拳不迭。被王庆就势扭定,只一交,把巾帼颠翻;刚刚着地,顺手儿又抱起来:这些势,叫做“虎抱头”。王庆道:“莫污了衣服。休怪俺冲撞,你根本寻俺。”那女士毫无羞怒之色,倒把王庆赞道:“啧啧,好拳腿!果是节!”
  那边输钱打的,与那放囊抢钱的多个男子汉,分开芸芸众生,一齐上前喝道:“驴牛射的狗弟子孩儿,恁般胆大!怎敢跌我大姨子?”王庆喝骂道:“输败腌脏村水龟子,抢了我的钱,反出秽言!”抢上前,拽拳便打。只见一个人从人群里抢出来,横身隔住了一双半人,多少个拳头,口里高叫道:“李大郎,不得无礼!段小弟,段五哥,也休要下手!都是一块土上人,有话便可以地说!”王庆看时,却是范全。三个人真个住了手。范全神速向这妇女道:“三娘拜揖。”那妇女也道了万福,便问:“李大郎是部长亲戚么?”范全道:“是在下二哥。”那女生道:“优良的好拳脚!”
  王庆对范全道:“叵耐这个人自己输了钱,反教同伙儿抢去了。”范全笑道:“那几个是小弟五哥的买卖,你怎样来闹他?”那边段二,段五八只眼着看四嫂。那女士说道:“看范部长面皮,不必和他争闹了。那锭银子来!”段五见表嫂劝她,又见表妹奢遮,“是自家也是输了”,只得取出那锭原银,递与二妹三娘。那三娘把与范全道:“原银在此,将了去!”说罢,便扯着段二段五,分开稠人广众去了。范全也扯了王庆,一迳回到草庄内。
  范全埋怨王庆道:“俺为娘面上,担着血海般胆,留表弟在此;倘遇恩赦,再与小叔子营谋。你却怎般没坐性!那段二、段五,最刁泼的;那妹子段三娘,更是渗濑,人起他个绰号儿,唤他做‘大虫窝’。良家子弟,不知被她诱扎了有些。他十五岁时,便嫁个郎君;那孩他爸果是坌蠢,不上一年,被她炙杀了。他恃了体力,和段二、段五专一在外寻趁闹,赚那恶心钱儿。邻近村坊,那一处就是他的?他每接那粉头,专为勾引人来赌博。那一张桌子,不是她圈套里?二弟,你却到那边惹是招非!倘或披露马脚来,你本场祸害,却是不小。”王庆被范全说得顿口无言。范全起身对王庆道:“我要州里去当值,前些天再来看你。”
  不说范全进房州城去,且说当晚自歇息,一宿无话。次日,梳洗方毕,只见庄客报导:“段太公来看大郎。”王庆只得到外界迎接,却是皱面银须一个老叟。叙礼罢,分宾主坐定。段太公将王庆从头上直看至方今,口里说道:“果是巍巍!”便问王庆那里人氏?因何到此?范委员长是同志甚么亲戚?曾娶妻也不?王庆听他问得离奇,便捏一派假话,支吾说道:“在下西京人氏,父母双亡,老婆也死过了,与范节级是中表兄弟。因旧年范节级有公务到西京,见在下独自一身,没人照顾,特接在下到此。在下颇知些拳棒,待后觑个方便,就在本州讨个出身。”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第一百零几回,第四十二回。  段太公听罢大喜,便问了王庆的年庚风水,辞别去了。又过一连串时,王庆正在疑虑,又有一个人推扉进来,问道:“范局长可在么?那位就是李大郎么?”二人都面面相觑,错愕相顾,都想道:“曾会回复。”叙礼罢,正欲动问,恰好范全也到。三个人坐定;范全道:“李先生为啥到此?”王庆听了那句,猛可的想着道:“他是卖卦的李助。”那李助也想起来道:“他是东京(Tokyo)人,姓王,曾与我问卜。”李助对范全道:“省长,小子平素不曾来亲切得。敢问有个令亲李大郎么?”范全指王庆道:“只那一个便是自个儿兄弟李大郎。”
  王庆接过口来道:“在下本姓是李,那么些王,是外祖父姓。”李助拍手笑道:“小子好记分。我身为姓王,曾在日本东京永州府前见面来。”王庆见他吐露备细,低头不语。李助对王庆道:“自从别后,回到荆南,遇异人,授以剑术,及看子平的门路,因而叫小子做‘金剑先生’。近期在房州,闻此处热闹,特到此赶节做生理。段氏兄弟,知小子有剑术,要小子指导他击刺,所以留小子在家。适段太公回来,把贵造与区区推算,那里有如此好八字?日后贵不可言。目下红鸾照临,应有喜庆之事。段三娘与段太公大喜,欲招赘大郎为婿。小子乘着吉日,特到此为月老。三娘的生日,万分旺夫。适曾合过来;铜盆铁帚,正是一对儿伉俪。作成小子喜酒!”范全听了这一番话,沈吟了两次,心下思想道:“那段氏刁顽,如或不允那头亲事,设或有个破碎,为害不浅。只得将机就机罢!”便对李助道:“原来如此!承段太公,三娘美意。只是那些兄弟蠢,怎好做娇客?”
  李助道:“阿也!局长不必太谦了。那边三娘,不绝口的歌颂大郎哩!”范全道:“如此极妙的了!在下便可替她主婚。”身边取出五两重的一锭银,送与李助道:“村庄没甚东西相待,那些薄意,准个茶果,事成另当重谢。”李助道:“那怎么使得!”范全道:“惶恐,惶恐!唯有一句话:先生不要说他有两姓,凡事都望周密。”李助是个星卜家,得了银子,千恩万谢的辞了范全,王庆,来到段家庄回覆,那里管什么一姓两姓,好人歹人,一味撮合山,骗酒食,赚铜钱。更兼段三娘自己看中意了对领导干部,常常一家都怕她的,虽是段太公,也不敢拗他,所以那件事一说就成。
  李助两边往来说合,指望多说些聘金,月老方旺相。范全恐怕行聘播扬惹事,讲过两家一概都省。这段太公是做家的,更是爱不释手,一迳择日成亲。择了本月二十两日,宰羊杀猪,网鱼捕蛙,只办得大碗酒,大盘肉,请些男亲女戚喜酒,其笙箫鼓吹,洞房花烛,一概都省。范全替王庆做了一身新衣服,送到段家庄上。范全因官府有事,先辞别去了。
  王庆与段三娘交拜合卺等项,也是心神恍惚完事。段太公摆酒在茅屋上,同二十余个亲属,及我外甥,新女婿,与媒介李助,在茅屋了饮一日酒,至暮方散。众亲朋好友路近的,都婉拒去了;留下路远走不迭的,乃是大伯方翰夫妇,三哥丘翔老小,段二的舅舅施俊男女。多个娃他爹在异地东厢歇息;那八个女眷,通是不老成的,搬些酒食与王庆,段三娘暖房,高兴,又喝了两回酒,方收拾歇息。当有姑娘老马,到新房中铺盖叠被,请新官人和三妹安放,丫头从外围拽上了房门,自各知趣去了。
  段三娘从小公开露面,况是前人,惯家儿,也不害甚么羞耻,一迳卸钗环,脱衫子。王庆是个浮浪子弟,他自从官司后,也寡了十数个月。段三娘虽粗眉大眼,不比娇秀牛氏妖娆窈窕,只见她在灯前,敞出胸膛,解下红主腰儿,表露洁白净肉乳儿,不觉淫心荡漾,便来搂那女士。段三娘把王庆一掌打个耳刮子道:“莫要歪缠,恁般要紧!”七个搂抱上床,钻入被窝里,共枕喜悦。
  当夜新房外,又有嘴也笑得歪的一桩事儿。那方翰,丘翔,施俊的爱妻,通是少年,都喝得脸儿红红地,且不去睡,扯了段二段五的多少个老伴,悄地到新房外,隔板侧耳窃听;房中声息,被她每件件都听得细致。那王庆是个浮浪子,颇知房中术,他见妻子来得,竭力奉承。外面那伙妇人,听到浓深处,不觉罗裙儿也湿透了。
  众妇人正在那里嘲讽打诨,你绰我捏,只见段二抢进来大叫道:“怎么好!怎么好!你每也不知利害,兀是在此笑耍!”众妇人都捏了两把汗,却没理会处。段二又喊道:“妹子,三娘,快起来!你床上招了个祸胎也!”段三娘正在得意处,反嗔怪段二,便在床上答道:“夜晚间有甚事,恁般大惊小怪!”段二又喊道:“火燎鸟毛了!你每兀是不知死活!”王庆心中本是有事的人,教老婆穿衣物,一同出房来问,众妇人都跑散了。王庆方出房门,被段二一手扯住,来到面前草堂上,却是范全在那边叫苦叫屈,如热锅上蚂蚁,没走一头处。随后段太公,段五,段三娘都到。
  却是林州市龚家村东的黄达,调治好了打伤的病,被她访知王庆踪迹实落处,今晚到房州报知州尹。州尹张顾行,押了文件,便差都头,领着战士,来捉凶人王庆,及窝藏人犯范全并段氏人众。范全因与本州当案薛孔目交好,密地里先透了个音讯。范全弃了家属,一溜烟走来那里,霎时便有官兵来也!稠人广众一律都要官司哩!众人跌脚捶胸,好似掀翻了抱瞈窠,弄出不少慌来,却去骂王庆,羞三娘。正在闹吵,只见草堂外东厢里走出占星的“金剑先生”李助,上前说道:“列位若要免祸,须听小子一言!”稠人广众一起上前拥着来问。
  李助道:“事已如此,三十六策,走为上策!”大千世界道:“走到那边去?”李助道:“只那里西去二十里外,有座房山。”大千世界道:“那里是强人出没去处。”李助笑道:“列位恁般呆!你每近来还想要做好人?”众人道:“却是怎么?”李助道:“房山寨主廖立,与区区颇是相识。他手头有五六百名喽罗,官兵不可以收捕。不可或缓,快收拾软和等物,都到那里入伙,方避得大祸。”方翰等四个儿女,恐怕日后捉亲属连累,又被王庆,段三娘卓殊唆使,大千世界心急火燎,只得都上了那条路。
  把庄里有的没的心软等物,即使收拾,尽教打叠起了;一壁点起三四十个火把。王庆、段三娘、段二、段五、方翰、丘翔、施俊、李助、范全九个人,都得了齐整,各人跨了腰刀,架上了朴刀,唤集庄客,愿去的共是四十余个,俱拽扎拴缚停当。王庆、李助、范全当头,方翰、丘翔、施俊爱戴妇女在中。幸得那多个巾帼,都是锄头般的脚,却与男人一般的会走。段三娘、段二、段五在后,把庄上前后都放把火,发声喊,大千世界都执器械,一哄望西而走。邻舍及近村人家,平时畏段家人物如虎,今天见他每明火执仗,又不知她每备细,都闭着门,那里有一个敢来阻拦。
  王庆等方行得四五里,早遇着都头士兵,同了黄达,眼同来捉人。都头上前,早被王庆手起刀落,把一个斩为两段。李助,段三娘等,一拥上前,杀散士兵,黄达也被王庆杀了。
  王庆等一行人来到房山寨下,已是五更时分。李助计议,欲先自上山,诉求廖立,方好领芸芸众生上山加盟。寨内巡视的小喽罗,见山下火把乱明,即去报知寨主。那廖立疑是官兵,他日常欺惯了将士没用,急忙起身,披褂绰,开了栅寨,点起小喽罗,下山拒敌。王庆见山上火起,又有广大人下来,先做准备。当下廖立直到山下,看见许多子女,料道不是官兵。廖立挺喝道:“你那伙鸟男女,如何来捣乱我山寨,在冒犯?”李助上前躬身道:“大王,是劣弟李助。”随即把王庆犯罪,及杀管营,杀官兵的事,略述一遍。
  廖立听李助说得王庆恁般了得,更有段家兄弟协助,我只一身,恐日后受他不幸,翻着脸对李助道:“我这些小去处,却容不得你每。”王庆听了那句,心下思想:“山寨中唯有这么些主儿,先除了此人,小喽罗何足为虑?”便挺朴刀,直抢廖立。那廖立大怒,捻枪来迎。段三娘恐王庆有失,挺朴刀来协理。两个人斗了十数合,三人里倒了一个。正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强人必是镝前亡。毕竟三个人中倒了那么些,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王庆见板凳作怪,用脚去踢那板凳,却是用力太猛,闪肭了胁肋,蹲在地下,只叫“苦也苦也!”半晌价动弹不得。
  爱妻听的声唤,走出去看时,只见板凳倒在一派,娃他爹如此相貌,便把王庆脸上打了一掌道:“郎当怪物,却整天在外围,不顾家里。明儿中午到家里,三回儿又做什么来?”王庆道:“堂妹不要作弄,我闪肭了胁肋,了不的!”那女孩子将王庆扶将起来,王庆勾着内人的双肩,摇头咬牙的叫道:“阿也,痛的慌!”那妇人骂道:“浪弟子,鸟歪货,你闲常时,只欢腾使腿牵拳,明天弄出来了。”这妇人自觉那句
  话说错,将纱袖儿掩着口笑。王庆听的“弄出来”多少个字,恁般疼痛的季节,也忍不住笑,哈哈的笑起来。那女孩子又将王庆打了个耳刮子道:“鸟怪物,你又想了那边去?”
  当下妇女扶王庆到床上睡了,敲了一碟核桃肉,旋了一壶热酒,递与王庆了。她自去拴门户扑蚊虫,下帐子,与丈夫歇息。王庆因腰胁卓殊疼痛,那桩儿动弹不得,是不必说。
  一宿无话,次早王庆疼痛兀是持续,肚里思考,怎样去官府面前声喏答应?挨到午牌时分,被老婆催他出去赎膏药。
  王庆勉强摆到府衙前,与惯医跌打损伤、朝北开商家卖膏药的钱老儿,买了三个膏药,贴在肋上。钱老儿说道:“都排若要好的快,须是两服疗伤行血的煎剂。”说罢,便撮了两服用,递与王庆。王庆向便袋里取出一块银子,约摸有钱二三分重,讨张纸儿,包了钱。老儿觑着他包银子,假把脸儿朝着西部。王庆将纸包递来道:“先生莫嫌轻亵,以后买凉瓜啖。”钱老儿道:“都排,朋友家如何计较?那却使不得!”一头还在那里说,那只右手儿,已是接了纸包,揭开药箱盖,把纸包丢下去了。
  王庆买了药,方欲起身,只见府西街上,走来一个卖卦先生。头带单纱抹眉头巾,身穿葛布直身,撑着一把遮阴凉伞,伞下挂一个纸招牌儿,大书“后天神数”四字,两旁有十三个小字,写道:
  荆南李助,十文一数,字字有准,术胜管辂。
  王庆见是个卖卦的,他已有娇秀那桩事在肚里,又遇着昨天的怪事,他便叫道:“李先生,这里请坐。”这先生道:“尊官有什么见教?”口里说着,那双眼睛,骨渌渌的把王庆从头上直看至近期。王庆道:“在下欲卜一数。”李助下了伞,走进膏药铺中,对钱老儿拱手道:“困扰!”便向单葛布衣袖里摸出个紫檀课筒儿,开了筒盖,取出一个大定铜钱,递与王庆道:“尊官那边去对天默默地祈愿。”王庆接了卦钱,对着炎炎的那轮红日,弯腰唱喏。却是疼痛,弯腰不下,好似那八九十岁老儿,硬着腰,半揖半拱的兜了一兜,仰面立着祷告。那边李助看了,悄地对钱老儿猜说道:“用了知识分子膏药,一定好的快,想是打伤的。”钱老道:“他见什么板凳作怪,踢闪了腰肋。适才走来,说话也是气短,贴了我五个膏药,近期腰也弯得下了。”李助道:“我说是个闪龅哪Q。”王庆祷告达成,将钱递与李助。那李助问了王庆姓名,将课筒摇着,口中念道:
  日吉辰良,天地开张。圣人作易,幽赞神明。包蕴万象,道合乾坤。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今有日本首都泸州府王姓君子,对天买卦。乙未旬中,戊申日,奉请周易文王先师,鬼谷先师,袁天纲先师,至神至圣,至福至灵,提醒疑迷,明彰报应。
  李助将课筒发了三次,迭成一卦,道是水雷屯卦,看了六爻动静,便问:“尊官所占何事?”王庆道:“问家宅。”李助摇着头道:“尊官莫怪小子直言,屯者,难也,你的横祸方兴哩!有几句断词,尊官须记着。”李助摇着一把竹椎间盘突出症叠油纸扇儿,念道:
  家宅乱纵横,百怪生灾家未宁。非佛殿,即危桥。黄龙冲凶官病遭。有头无尾何曾济,见贵凶惊讼狱交。人口不安遭跌蹼,四肢软弱无力拐儿撬。从改换,是非消。逢着虎龙鸡犬日,许多郁闷祸星招。
  当下王庆对着李助坐地,当不的那油纸扇儿的柿漆臭,把皂罗衫袖儿掩着鼻听他。
  李助念罢,对王庆道:“小子据理直言,家中还有作怪的事呢!须改过迁居,方保无事。后天是丁巳日,要细致哩!”王庆见他说得凶险,也没了主意,取钱酬谢了李助。李助出了药铺,撑着伞,望东去了。当有府中五三个公人衙役,见了王庆,便道:“如何在那边闲话?”王庆把见怪闪龅氖滤盗耍众人都笑。王庆道:“列位,若府尹娃他爸问时,须与做兄弟的周详则个!”芸芸众生都道:“那几个理会得。”说罢,各自散去。
  王庆回到家中,教老婆煎药。王庆要病好,不止四个时间,把两服药都吃了。又要药行,多饮了几杯酒。又要药行,多饮了几杯酒。不知哪去伤行血的药性都是热的,当晚休息,被妻子在身边挨挨摸摸,动了火,只是碍着腰痛,动弹不得。怎禁那女生因王庆勾搭了娇秀,日夜不回,把她寡旷的久了,欲心似火般炽焰起来,怎饶得过他,便去爬在王庆身上,做了个“掀翻细柳营。”
  几个直睡到次日辰牌时分,方起身。梳洗毕,王庆因腹中空虚,正在早饭,兀是未完,只听得外面叫道:“都排在家么?”妇人向板壁缝看了道:“是七个府中人。”王庆听了那句话,便呆了一呆,只得放下饭碗,抹抹嘴,走将出来,拱拱手问道:“二位光降,有什么见教?”那七个公人道:“都排真个受用!清早儿脸上好春色!太爷今晚点名,因都排不到,大怒起来。我每兄弟辈替你禀说见怪闪肭的事,他那里肯信?便起了一枝签,差我每七个来请你答应。”把签与王庆看了。王庆道:“方今红了脸,怎好去拜谒?略停一会儿好。”那八个公人道:“不干自己每的事,太爷立等回应。去迟了,须带累我每打。快走!快走!”三个扶着王庆便走。王庆的妻妾,慌忙走出去问时,老公已是出门去了。七个公人,扶着王庆进了乐山府,府尹正(英文名:yǐn zhèng)坐在堂中虎皮交椅上。七个公人带王庆上前禀道:“奉老爷钧旨,王庆得到。”王庆勉强朝上磕了七个头。府尹喝道:“王庆,你是个军健,如何怠玩,不来伺候?”王庆又把那见怪闪肭的事,细禀一边道:“实是腰肋疼痛,触目惊心,行走不动,非敢怠玩,望郎君方便。”府尹听罢,又见王庆脸红,大怒喝道:“你此人专一酗酒为非,干那不公不法的事,前天又捏妖言,欺诳上官!”喝教扯下去打。
  王庆这里分说得开?当下把王庆打得伤痕累累,要他交待捏造妖书,煽惑愚民,谋为不轨的罪。王庆昨夜被内人克剥,前几日被官府拷打,真是双斧伐木,死去再醒。打然而,只得屈招。府尹录了王庆口词,叫禁子把王庆将刑具枷扭来钉了,押下死囚牢里,要问她个捏造妖书,谋为不轨的死缓。禁子将王庆扛抬入牢去了。
  原来童贯密使人吩咐了府尹,正要寻罪过摆拨他,可可的撞出那节怪事来。那时府中上下人等,什么人不清楚娇秀这件坏事,都纷纷扬扬的说开去:“王庆为那节事得罪,目前必将无法个活了。”那时察京、察攸耳朵里颇觉不顺心,父子商议,若将王庆结果,此事愈真,丑事一发播传,于是密挽心腹官员,与府尹相知的,教她速将王庆刺配远恶军州,以灭其迹。察京、察攸择日迎娶娇秀成亲,一来遮掩了童贯之羞,二来灭了人人的座谈。
  且说南充府尹遵奉察太师处心腹密话,随即升厅。那日正是丁卯日,叫牢中提议王庆,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墨匠,刺了脸上,量地点远近,该配西京管下陕州牢城。当厅打下一面十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贴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七个防送公人,叫孙琳、贺吉,监押前去。多人出聊城来,只见王庆的二伯牛大户接着,同王庆、孙琳、贺吉到衙前南街旅舍里坐定。牛大户叫酒保搬取酒肉,吃了三杯两盏,牛大户向身边取出一包散碎银两,递与王庆道:“白银三十两,把与您旅途使用。”王庆用手接过道:“生受龙虎山!”牛大户推着王庆的手道:“那等简单!我等闲也不把银两与你,你现在配曲陕州,一千余里,路远山遥,知道您哪天重临?你调戏了别人家女儿,却不延误了团结的婆姨!妻子何人人替你养?又无一男半女,田地家产,可以守你,你须立纸休书,自你去后,任从改嫁,日后并无争议。如此,方把银子给您。”王庆平时会费用,思想:“我囊中又无十两半斤银子,那福建哪些去得?”左思右算,要那银两运用,叹了口气道:“罢罢!只得写纸休书。”牛大户一手接纸,一手交银,自回去了。
  王庆同了三个公人,到家中来,收拾行囊包裹,老婆已被牛大户接到家中去了,把个门儿锁着。王庆向邻人家借了斧凿,打开门户,到其中看时,凡爱妻身上穿的身上戴的,都将了去。王庆又愤怒又凄惨。央间壁一个周老婆子,到家备了酒食,把与公人吃了,将十两银两,送与孙琳、贺吉道:“小人枪棒疼痛,行走不动,将息几日,方好上路。”孙琳、贺吉得了钱,也是承诺,怎奈察攸处挽心腹催促公人起身。王庆将家什胡乱变卖了,交还了胡员外家恁房。
  此时王庆的二叔王砉,已被外孙子气瞎了双眼,另居一处,儿子上门,不打便骂。今天闻孙子遭官司刺配,不觉心痛,教个小厮扶着,走到王庆屋里,叫道:“外甥啊,你不听自己的教育,一向那样。”说罢,那双昏眼内,掉下泪来。王庆从小不曾叫王砉一声爷的,今值此家破人离的时节,心中也忧伤起来,叫声道:“爷,孙子后日遭恁般屈官司,叵耐牛老儿无礼,逼自己写下休书的状儿,才把银子与我。”王砉道:“你平时是爱老婆、孝丈人的,昨日她怎样那等候你?”王庆听了那两句抢白的话,就愤然愤地不来睬爷,径通三个公人出城去了。王砉顿足捶胸道:“是自家不应当来看那逆种!”复扶了小厮自回,不题。
  却说王庆同了孙琳、贺吉离了东京(Tokyo),赁个幽深所在,调治了十余日,棒疮稍愈,公人催促上路,迤逦而行,望陕州投奔。此时正是十一月底旬,天气炎热,一日止行得四五十里,在途中免不得睡死人床,喝不滚汤。多个人行了十五四天,过了大茂山。一日正值走动,孙琳用手向东指着远远的深山说道:“那座山叫做北邙山,属西京管下。”五人说着话,趁早凉,行了二十余里。望见北邙西藏,有个市镇,只见四面菜农,纷纭的投市中去。那市东人家稀少处,丁字儿列着三株大柏树。树下阴阴,只见一簇人亚肩叠背的围着一个汉子,赤着穿衣,在那阴凉树下,吆吆喝喝地使棒。多人走到树下歇凉。
  王庆走得汗雨淋漓,满身蒸湿,带着护身枷,挨入人业中,掂起脚看那汉使棒。看了一歇儿,王庆不觉失口笑道;“那汉子使的是花棒。”那汉正使到热闹处,听了那句话,收了棒看时,却是个配军。这汉大怒,便骂:“贼配军,俺的棒,远近出名,你敢开了那鸟口,轻慢我的棒,放出那些屁来!”丢下棒,提起拳头,劈脸就打。只见人丛中走出五个少年汉子来阻止道:“休要出手!”便问王庆道:“足下必是一把手。”王庆道:“乱道这一句,惹了那汉子的怒,小人棒也略晓得些儿。”
  那边使棒的壮汉怒骂道:“贼配军,你敢与自身竞技罢?”那五人对王庆道:“你敢与那汉子使合棒,若赢了她,便将那掠下的两贯钱,都送与你。”王庆笑道:“这也使得。”分开众人,向贺吉取了棒,脱了汗衫,拽扎起裙子,掣棒在手。众人都道:“你项上带着个枷儿,却怎么轮棒?”王庆道:“只那节儿稀罕。带着行枷赢了他,才算手段。”众人一同道:“你若带枷赢了,这两贯钱一定与您。”便让开路,放王庆入去。
  那使棒的汉,也掣棒在手,使个旗鼓,喝道:“来,来,来!”王庆道:“列位恩官,休要笑话。”那边汉子明欺王庆有枷碍着,吐个派别,唤做“蝰蛇吞象势。”王庆也吐个势,唤做“蜻蜓点水势。”那汉喝一声,便使棒盖将入来。王庆望后一退,那汉赶入一步,提起棒,向王庆顶门,又复一棒打下来。王庆将身向左一闪,那汉的棒打个空,收棒不迭。王庆就那一闪里,向那汉右手一棒劈去,正打着右手腕,把这条棒打落下来;幸得棒下留情,不然把个手腕打断。大千世界大笑。
  王庆上前执着那汉的手道:“冲撞休怪!”那汉右手疼痛,便将左手去取那两贯钱。大千世界一齐襄将起来道:“那本事低丑,适讲过,那钱应是赢棒的拿!”只见在先出尖上前的八个爷们,劈手夺了这汉两贯钱,把与王庆道:“足下到敝庄一叙。”那使棒的拗大千世界然而,只得收拾了行仗,望镇上去了。众人都散。
  七个爷们邀了王庆,同三个公人,都戴个凉笠子,望南抹过两三座森林,转到一个村坊。林子里具有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有二三百株大柳树。庄外新蝉噪柳,庄内乳燕啼梁。八个男子汉,邀王庆等多人进了庄院,入到草堂,叙礼罢,各人脱下汗衫麻鞋,分宾主坐下。
  庄主问道:“列位都像东京(Tokyo)口气。”王庆道了人名,并说被府尹栽赃的事。说罢,请问二位高姓大名。二人大喜。那上面坐的说道:“小可姓龚,单名个端字,那几个是舍弟,单名个正字。舍下祖居在此,因而,那里名为龚家村。那里属西京获嘉县管下。”说罢,叫庄客替三位濯那湿透的汗衫,先汲凉水来解了暑渴,引三个人到上房中洗了澡,草堂内摆上桌子,先吃了现成点心,然后杀鸡宰鸭,煮豆摘桃的置酒管待。
  庄客重新安排,先搬出一碟剥光的大蒜,一碟切断的壮阺,然后搬出茶蔬,果品,鱼肉,鸡鸭之类。龚端请王庆上面坐了,五个公人一代儿坐下,龚端和兄弟在底下备席,庄客筛酒。王庆称谢道:“小人是非法囚人,感蒙二位错爱,无端相扰,却是不当。”龚端道:“说那里话!哪个人人保得没事?那多少个带着酒食走路的?”
  当下猜枚行令,酒至半酣,龚端开口道:“那几个敝村,前后左右,也有二百余家,都推愚弟兄做主儿。小可弟兄八个,也好使些拳棒,压服大千世界。今春11月,东村赛神会,搭台演戏,小可弟兄到这里耍子,与彼村一个人,唤做黄达,因赌博斗口,被那痛打一顿,俺弟兄三个,也赢不可他。黄达这个人,在人眼前夸口称强,俺八个奈何不得他,只得忍气吞声。适见都排棒法极度整密,俺二人愿拜都排为大师,求师父点拨愚弟兄,必当重重酬谢。”王庆听罢,大喜,谦让了三回。龚端兄弟,随即拜王庆为师。当晚直饮至尽醉方休,乘凉歇息。
  次日天亮,王庆乘着早凉,在打麦场上,点拨龚端拽拳使腿,只见外面一个人,背叉开端,踱将跻身,喝道:“那里配军,敢到此地卖弄本事?”只因走进这厮来,有分教:王庆重种祸胎,龚端又结深仇。真是祸从浮浪起,辱因赌博招。毕竟走进龚得体里这厮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登时秦明和黄信多个到栅门外看时,望见两路来的军马,却好都到:一路是宋江、花荣;一路是燕顺、王矮虎;各带一百五十余人。黄信便叫寨兵放下吊桥,大开寨门,接两路大军都到镇上。宋江早传下号令:休要害一个生人,休伤一个寨兵;叫先打入南寨,把刘高一家老小,尽都杀了。王矮虎自先夺了老大女生。小喽罗尽把相应家私金银财物宝货之资都装上车子;再有马匹牛羊,尽数牵了。花荣自到家中,将相应财物等项装载上车,搬取妻小、妹子。内有清风镇上人口,都发还了。众多烈士收拾已了,一行人马离了清风镇,都回来山寨里来。车辆人马都到山寨。郑天寿迎接向聚义厅上会合。黄信与众好汉讲礼罢,坐于花荣肩下。宋江叫把花荣老小布署一所歇处;将刘高财物分赏与众小喽罗。王矮虎拿得那女士,将去藏在团结房内。燕顺便问道:“刘高的妻今在哪个地方?”王矮虎答道:“今番须与兄弟做个押寨内人。”燕顺路:“与却与你;且唤她出来,我有一句
  话说。”宋江便道:“我正要问他。”王矮虎便唤到厅前。那婆娘哭着告饶。宋江喝道:“你那泼妇!我好意救你下山,念你是个命官的恭人,你什么样反将冤报?后天擒来,有啥理说?”燕顺跳起身来,便道:“这等淫妇,问她则甚!”拔出腰刀,一刀挥为两段。王矮虎见砍了那女人,心中大怒,夺过一把朴刀,便要和燕顺交并。宋江等起身来劝住。宋江便道:“燕顺杀了那女人也是。兄弟,你看本身那等一力救了他下山,教他夫妻团圆完聚,尚兀自转过脸来,叫孩子他爸害我。贤弟,你留在身边,久后有损无益。宋江日后别娶一个好的,教贤弟满足。”燕顺路:“兄弟便是那等合计,不杀她,久后必被她害了。”王矮虎被人们劝了,默不做声。燕顺喝叫小喽罗打扫过尸首血迹,且排筵席庆贺。次日,宋江和黄信主婚,燕顺、王矮虎、郑天寿做媒说合,要花荣把妹子与秦明。一应礼物都是宋江和燕顺出备。吃了三八日筵席。
  自结婚之后,又过了五七天,小喽罗探得事情,上山来报导:“青州慕容抚军申将文书去中书省,奏说反了花荣、秦明、黄信,要起军事来征。”芸芸众生听罢,研究道:“此间小寨不是久恋之地;倘或武力到来,四面合围,怎么着迎敌?”宋江道:“小可有一计,不知中得诸位心否?”众好汉都道:“愿闻良策。”宋江道:“自那南方有个去处,地名唤做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中间宛子城、蓼儿洼。晁天王聚集着三五千军马,把住着水泊,官兵捕盗,不敢正眼觑他。我等何不收拾起军事,去那里入伙?”秦明道先生:“既然有其一去处却是非常好。只是没人引进,他怎样肯便纳大家?”宋江大笑,却把那打劫“生辰纲”金银一事,直说到刘唐寄书,将黄金谢我,因而上杀了阎婆惜,逃去在人世上。秦明听了大喜道:“恁地,兄长正是她那边大恩人。时不可失,何以收拾起快去。”只就当日商事定了,便打并起十数辆车子,把亲人并金银、财物、衣服、行李等件,都装在自行车上,共有三二百匹好马。小喽罗们有不愿去的,发他些银两,任从他下山去投别主;有愿去的,编入队里,就和秦明带来的军汉,通有三五百人。宋江教分作三起下山,只做去收捕,梁山泊的官兵们。山上都收拾得停当,装上车子,放起火来,把山寨烧作光地。分为三队下山:宋江便与花荣引着四五十人,三五十骑马,簇拥着五七辆自行车,老小队仗先行;秦明、黄信引领八九十匹马三保这应用车子,作第二起;后边便是燕顺、王矮虎、郑天寿三个,引着四五十匹马,一二百人。离了清风山,取路投梁山泊来。于路中见了那许多军马,旗号上又明显写着“收捕草寇官军”,因而无人敢来阻当。在路行五一周,离得青州远了。
  且说宋江、花荣七个骑马在后面,背后车辆载着家人,与后边人马,只隔着二十来里远近。前面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对影山,两边两座高山,一般时势,中间却是一条大驿路。多个在当下正行之间,只听得前山里锣鸣鼓响。
  花荣便道:“前边必有强人!”把带住,取弓箭来,整顿得尊重,再插放飞鱼袋内;一面叫骑马的中尉催趱前面两起军立刻来,且把车子人马扎住了。宋江和花荣三个,引了二十余骑军马向前探路。至前边半里多路,早见一簇人马,约有一百余人,尽是红衣红甲,拥有一个衣红少年武士,横戟立马在山坡前,大叫道:“前几日本人和你竞技,分个胜败,见个输赢!”
  只见对过山冈子背后,早拥出一队人马来,也有百十余人,都是白衣白甲,也拥着一个穿白少年武士,手中也使一枝方天画戟。那边都是素白旗号,那壁都是绛红旗号。只见两边红白旗摇,震地花腔鼓擂,那七个斗士,更不打话,各人挺手中戟,纵坐下马。多少个就中等大阔路上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花荣与宋江四个在当时看了喝采。花荣一步步趱马向前看时,只看那八个斗士斗到间深里,那两枝戟上,一枝是金钱豹子尾,一枝是金钱五色,却搅做一团,上边绒□结住了,那里分拆得开?花荣在及时看了,便把马带住,左手去飞鱼袋内取弓,右手向走兽壶中拔箭;搭上箭,拽满弓,觑着豹尾绒□较亲处,飕的一箭,恰好正把绒口射断。只见两枝画戟分开做两下。那二百余人合伙喝声采。那多少个斗士便不斗了,都纵马跑来,直到宋江、花荣马前,就当下欠身声喏,都道,“愿求神箭将军大名。。”花荣在马上答道:“我那些义兄,乃是长清区押司西藏当下两宋公明。我便是清风镇知寨小卫仲卿花荣。”那两勇士听罢,扎住了戟,便停下,推金山,倒玉柱,都拜道:“盛名久矣!”宋江、花荣慌忙停下,扶起那两位壮士道:“且请问二位斗士,高姓大名?”那多少个穿红的说道:“小人姓吕,名方,祖贯潭州人物。一贯爱学吕布为人,因而习学那枝方天画戟。人都唤小人做‘小温候’吕方。因贩生药到吉林,消折了资本,不可能彀返家,权且占住那对影山,打家劫舍。近来走这一个壮士来,要夺吕方的山寨;和她各分一山,他又不肯,因而每一日下山厮杀。不想原来缘法注定,今日得遇尊颜。”宋江又问那穿白的斗士高姓。那人答道:“小人姓郭,名盛,祖贯湖北泰陵人士。因贩水银货卖,多瑙河里遭风翻了船,回乡不得。原在明永陵学得本处兵马张里正的方天戟;向后使得精熟,人都称小人做‘赛仁贵’郭盛。江湖上听得说,对影山有个使戟的占住了山头,打家劫舍;由此一迳来比并戟法。连连战了十数日,不分胜败。不期明天得遇二公,天与之幸。”宋江把上件事都告诉了,便道:“既幸相遇,就与二位劝和,怎样?”五个斗士大喜,都依允了。后队人马已都到齐,一个个都引着相见了。吕方先请上山,杀牛宰马筵会。次日,却是郭盛置酒设席筵宴。宋江就说她三个撞筹入伙,凑队上梁山泊去投奔晁盖聚义。多个心情舒畅,都依允了,便将两山人马点起,收拾了财富,待要出发,宋江便道:“且住,非是那样去。借使自己那边有三五百人马投梁山泊去,他那边亦有探细的人在遍地探听;倘或只道我们当成来收捕他,不是耍处。等自家和燕顺先去报知了,你们随后却来。还作三起而行。”花荣、秦明道先生:“兄长高见。正是如此计较,陆续经过。兄长先行半日,我等催督人马,随后起身来。”
  且不说对影山人马陆续启程。只说宋江和燕顺各骑了马,教导随行十数人,先投梁山泊来。在途中行了二日,当日行到早晨时分,正走中间,只见官道傍边一个酒吧。宋江看了道:“孩儿们走得困乏,都叫买些酒了过去。”当时宋江和燕顺下了马,入客栈里来;叫孩子们松了马肚带,都入饭店里坐。宋江和燕顺先入店里来看时,唯有三副大座头,小座头不多几副。只见一副大座头上,先有一个在那里占了。宋江看那人时,戴一顶猪嘴头巾,脑后多少个海牙府金不换扭丝铜环;上穿一领皂衫,腰系一条白搭膊;上面裹腿护膝,八搭麻鞋;桌子边倚着短棒;横头上放着个衣包;生得八尺来长,淡黄骨查脸,一双鲜眼,没根髭髯。
  宋江便叫酒保过来切磋:“我的伴当多,我四个借你里面坐一坐。你叫那多少个客人,移换那副大座头与自己伴当们,坐地饮酒。”酒保应道:“小人理会得。”宋江与燕顺之中坐了。先叫酒保打酒来:“大碗先与伴当一人三碗。有肉便买些来与她芸芸众生,却来自己这里斟酒。”酒保又见伴当们都立满在炉边,酒保却去瞅着格外听差模样的外人道:“有劳上下,那借那副大座头与中间七个官人的伴当坐一坐。”那汉嗔怪呼她做“上下”,便气急败坏道:“也有个先来后到!甚么官人的伴当要换座头!老爷不换!”燕顺听了,对宋江道:“你看他无礼么?”宋江道:“由她便了,你也和她一般见识。”却把燕顺按住了。只见那汉转头,看了宋江、燕顺冷笑。酒保又陪小心道:“上下,周密小人的买卖,换一换有啥妨?”那汉大怒,拍着桌子道:“你那鸟男女好不识人!欺负老爷独自一个!要换座头。便是赵官家,老爷也鸟不换。高做声,大□子拳不认得你!”酒保道:“小人又尚未说啥子。”那汉喝道:“量你此人,敢说啥子!”燕顺听了,这里忍耐得住?便商议:“兀那汉子,你也鸟强!不换便罢,没可得鸟吓他。”这汉便跳起来,绰了短棒在手里,便应道:“我自骂他,要你多管!老爷天下只让得三个人,其他的都把来做脚底下的泥。”燕顺焦躁,便提起板凳,却待要打将去。宋江因见那人出语不俗,横身在里面劝解:“且都休想闹。我且请问你,你天下只让得,那四人?”那汉道:“我说与您,惊得你呆了!”宋江道:“愿闻那五个英雄大名。”那汉道:“一个是临沂横海郡柴世宗的后人,唤做小旋风柴进柴大官人。”宋江暗暗地方头;又问:“那些是哪个人?”那汉道:“那个又奢遮!是黄岛区押司山西即时雨呼保义宋公明。”宋江看了燕顺暗笑,燕顺早把板凳放下了。“老爷只除了那多少个,便是大宋君主也即便他。”宋江道:“你且住。我问您:你既说起那五人,我却都认识。你在那边与他多少个照面?”那汉道:“你既认得,我不说谎。三年前在柴大官人庄上住了八个月有余,只不曾见得宋公明。”宋江道:“你便要认黑三郎么?”那汉道:“我现在正要去寻她。”宋江问道:“哪个人教您寻他?”那汉道:“他的同胞铁扇子宋清,教我寄家书去寻他。”宋江听了喜庆,向前拖住道:“‘有缘千里来会师,无缘对面不相逢’。只我便是黑三郎宋江。”那汉相了一面,便拜道:“天幸,使三哥得遇小叔子!争些儿错过。空去孔太公那里走一遭。”宋江便把那汉,拖入里面,问道:“家中方今没甚事?”那汉道:“二哥听禀:小人姓石名勇。原是大名府人氏。平时只靠放赌为生。本乡起小人一个异名,唤做‘石将军’。为因赌博上,一拳打死了民用,逃走在柴大官人庄上。多听得往来江湖上人说表哥大名,因而特去栖霞市投奔小弟。却又听得协商,为事出外;因见四郎,听得小人说起柴大官人来,却说四弟在青龙山孔太公庄上。因三弟要拜识大哥,四郎特写那封家书,与小人寄来孔太公庄上,‘如寻见小弟时,可叫兄长作急回来’。”宋江见说,心中迷惑,便问道:“你到自家庄上住了几日?曾见自己三叔么?”石勇道:“小人在彼只住得一夜便来了,不曾得见太公。”宋江把上梁山泊一节,都对石勇说了。石勇道:“小人自离了柴大官人庄上,江湖上只闻得三弟大名,縌财仗义,济困扶危。近来堂哥既去这里入伙,是必率领。”宋江道:“那不要你说,何争你一个人?且来和燕顺厮见。”叫酒保且来那里斟酒。三杯酒罢,石勇便去包里内,取出家书,慌忙递与宋江。宋江接来看时,封皮逆封着,又没“平安”二字。宋江心内越是猜疑,快速扯周口皮,从头读至一半,前面写道:……公公于当年十1月首头,因病过逝,见今做丧在家,专等四弟来家迁葬。千万纯属!一切不可误!弟清泣血奉书。宋江读罢,叫声苦,不知高低;自把胸脯捶将起来,自骂道:“不孝逆子,做下非为!老父身亡,不可以尽人子之道,畜生何异!”自把头去壁上磕撞,大哭起来。燕顺、石勇抱住。宋江哭得昏迷不醒,半晌方恢复。
  燕顺、石勇多少个劝道:“表弟,且省烦恼。”宋江便分付燕顺路:“不是自我寡情薄意,其实只有那个老人家思念。今已殁了,只得星夜赶归去。教兄弟们自上山则个。”燕顺劝道:“表弟,太公既已殁了,便到家时,也不得见了。‘天下无不死的父大妈’,且请宽心,引大家兄弟去了,那时小弟却随侍三弟归去吊丧,未为晚了。自古道:‘蛇无头而至极。’若无仁兄去时,他那边怎么着肯收留大家?”宋江道:“若等自身送你们上山去时,误了自我有些日子,却是使不得。我只写封备细书札,都说在内,就带了石勇,一发入伙,等他们一处上山。我现在不知便罢,既是天教我知了,正是岁月愁肠,烧眉之急。我马也并非,从人也不带一个,连夜自赶回家。”燕顺、石勇那里留得住。宋江问酒保借笔砚,对了一幅纸,一头哭着,一面写书;再三叮咛在地点,写了,封皮不粘,交与燕顺收了;脱石勇的八搭麻穿上,取了些银两藏放在身边,跨了一口腰刀,就拿了石勇的短棒,酒食都不肯沾唇,便飞往要走。燕顺路:“二弟,也等秦总管,花知寨都来相见一面了去也未迟。”宋江道:“我不同了。我的书去,并无阻挡。石家贤弟,自说备细,可为我上覆众兄弟们,可怜见宋江奔丧之急,休怪则个。”宋江恨不得一步跨到家中,飞也似独自一个去了。
  且说燕顺同石勇,只就那店里了些酒食点心,还了酒钱,却教石勇骑了宋江的马,带了从人,只离商旅三五里路,寻个大客店,歇了等候。次日辰牌时分,全伙都到。燕顺、石勇接着,备细说宋江三哥奔丧去了。稠人广众都埋怨燕顺路:“你怎么着不留他一留!”石勇分说道:“他闻得三叔殁了,恨不得自也寻死,如何肯停脚?巴不得飞到家里。写了一封备细书札在此,教大家注意去,他那边看了书,并无遮拦。”花荣与秦明看了书,与芸芸众生商讨道:“事在半路,进退维谷:回又不行,散了又不成。只顾且去。还把书来封了,都到山上看;这里不容,却别作道理。”九个英雄,并作一伙,带了三五百大军,渐近梁山泊来,寻大路上山。一行人马正在芦苇中过,只见水面上锣鼓振响。芸芸众生看时,漫山各省都是杂彩旗。水泊中棹出四只快船来:当先一只船上,摆着三五十个小喽罗,船头上中间坐着一个头脑,乃是豹子头林冲;背后那只哨船上,也是三五十个小喽罗,船头上也坐着一个带头人,乃是赤发鬼刘唐。前面林冲在船上喝问道:“汝等是哪个人?那里的官兵们?敢来收捕我们!教你人人皆死,个个不留。你也须知俺梁山泊的芳名。”花荣、秦明等都下马立岸边,答应道:“我等芸芸众生非是官军;有台湾及时雨宋公明二哥书札在此,特来相投大寨入伙。”林冲听了道:“既有宋公明兄长的书函,且请过前边,到朱贵旅舍里,先请书来看了,却来相请会。”船上把青旗只一招,芦苇里棹出一只小船,内有四个渔人,一个看船,八个上岸来说道:“你们众位将军都跟我来。”水面上那八只哨船,一只船上,把白旗招动。铜锣响处,五只哨船一齐去了。一行大千世界看了,都惊呆了,说道:“端的此处官军,哪个人敢侵傍!我等山寨怎么样及得!”大千世界跟着八个渔人,从大宽转,直到旱地忽律朱贵饭店里。朱贵见说了,迎接芸芸众生,都蒙受了,便叫放翻多头黄牛,散了分例酒食;讨书札看了,先向水亭上放一枝响箭,射过对岸,芦苇中早摇过一只快船来。
  朱贵便唤小喽罗分付罢,叫把书先上山去报知;一面店里杀宰猪羊,管待九个英雄。把军马屯住,在四散歇了。第两日,辰牌时分,只见军师吴学究自来朱贵酒馆里欢迎众人。一个个都赶上了。叙礼罢,动问备细,早有二三十只大白棹船来接。吴用、朱贵约请九位好汉下船,老小车辆人马行李,亦分别都搬在各船上,前望金沙摊来。上得岸,松树径里,众多无名英雄随着晁头领,全副鼓乐来接。晁盖为头,与九个英雄相见了,迎上关来,各自乘马坐轿,直到聚义厅上;一对对讲礼罢。左边一带交椅上却是晁盖、吴用、公孙胜、林冲、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白胜;左边一带交椅上却是花荣、秦明、黄信、燕顺、王英、郑天寿、吕方、郭盛、石勇;列两行坐下。中间焚起一炉香来,各设了誓。当日宣传,杀牛宰马筵宴。一面叫新到火伴,厅下参拜了,自和小头目管待筵席。收拾了后山房舍,教搬老小家眷都安放了。秦明、花荣在席上夸奖宋公明许多功利,清风山报冤相杀一事,众头领听了喜庆。后说吕方、郭盛多少个比赛戟法、花荣一箭射断绒□,分开画戟。晁盖听罢,意思不信,口里含糊应道:“直如此射得猛虎添翼?改日却看比箭。”当日酒至半酣,食供数品,众头领都道:“且去山前闲两次,再来赴席。”当下众头领,相谦相让,下阶闲步乐情,观望山景。行至寨前第三关上,只听得空中数行宾鸿嘹。花荣寻思道:“晁盖却才意思,不信我射断绒□。何不明天就此施逞些手段,教他们众人看,日后敬伏我?”把眼一观,随行人伴数内却有带弓箭的。花荣便问她讨过一张弓来,在手看时,却是一张泥金鹊画细弓,正中花荣意;急取过一枝好箭,便对晁盖道:“恰才兄长见说花荣射断绒□,众头领似有不信之意。远远的有一行雁来,花荣未敢夸口,这枝箭要射雁行内第四只雁的头上。射不中时,众头领休笑。”花荣搭上箭,拽满弓,觑得亲切,望空中只一箭射去,果然正中雁行内第八只,直坠落山坡下,急叫军士取来看时,那枝箭正穿在雁头上。晁盖和众头领看了,尽皆骇然,都称花荣做“神臂将军”。吴学究夸奖道:“休言将军比霍去病,便是养由基也不及神手!真就是山寨有幸!”自此,梁山泊无一个不钦敬花荣。众头领再回厅上会,到晚各自歇息。
  次日,山寨中再备筵席,议定坐次。本是秦明及花荣,因为花荣是秦明大舅,大千世界推让花荣在林冲肩下,坐了第五位,秦明第六位,刘唐坐第七位,黄信坐第八位,三阮之下,便是燕顺、王矮虎、吕方、郭盛、郑天寿、石勇、杜迁、宋万、朱贵、白胜:一行共是二十一身长领坐定。庆贺筵宴达成。山寨中添造大船屋宇,车辆什物;打造刀军器,铠甲头盔;整顿旌旗袍袄,弓弩箭矢,准备抵敌官军。不在话下。
  却说宋江自离了村店,连夜赶归。当日申牌时候,奔到本乡村口张社长酒店里暂歇一歇。那张社长却和宋江家来往得好。张社长见了宋江容颜不乐,眼泪暗流。张社长动问道:“押司有年半来不到家中,后天且喜归来,怎么样尊颜有些烦躁,心中为何不乐?且喜官事已遇赦了,必是减罪了。”宋江答道:“老叔自说得是。家中官事且靠后。唯有一个生身老父,殁了,怎么样不干扰?”张社长大笑道:“押司真个也是作耍?令尊太公却才在自家那边和本身吃酒了回来,唯有半个小时来去,如何却说那话?”宋江道:“老叔休要嘲讽小侄。”便取出家书教张社长看了,“兄弟宋惊蛰明写道:大爷于二〇一九年元月尾头殁了,专等自身回来奔丧。”张社长看罢,说道:“呸!那得那般事!只兔时左右,和东村王太公在自家这边喝酒了去,我什么肯说谎!”宋江听了;心中疑影,没做道理处:寻思了半天,只等天晚,别了社长,便奔归家;入得庄门,看时,没些动静。庄客见了宋江,都来参拜。宋江便问道:“我岳父和四郎有么?”庄客道:“太公每天望得押司眼穿。今得归来,却是喜悦。方和东村里王社长在村口张社长店里喝酒了回到,睡在里头房内。”宋江听了大惊,撇了短棒,迳入草堂上来。只见宋清迎着小弟便拜。宋江见他果然不戴孝,心中分外大怒,便指着宋清骂道:“你这忤逆畜生,是何道理!五伯见今在堂,怎样却写书来调侃我?教我两五遍自寻死处,一哭一个昏厥。你做那等不孝之子!”宋清却待分说,只见屏风背后,转出宋太公来,叫道:“我儿不要着急。那些不干你兄弟之事,是自我每一日牵记见你一面,由此教四郎只写道我殁了,你便回到得快。我又听得人说,黄龙山本地多有强人,又怕你一代被人煽动落草去了,做个不忠不孝的人;为此,急急寄书去唤你归家。又得柴大官人那里来的石勇,寄书去与您。那件事尽都是本身主张,不干四郎之事。你休埋怨他。我却在张社长店里回来,睡在房里,听得是你回去了。”宋江听罢,纳头便拜太公,忧喜相伴。宋江又问三伯道:“不知近期官司如何?已经赦宥,必然减罪。适间张社长也那样说了。”宋太公平:“你兄弟宋清未回之时,多得朱仝、雷横的马力。向后只动了一个海捕文书,再也从将来勾扰。我前几天为什么唤你回去?近闻朝廷册立皇太子,已降下一道赦书,应有民间犯了大罪尽减一等科断,俱已行开各处施行。便是发露到官,也只该个徒流之罪,不到得害了性命。且由她,却又别作道理。”宋江又问道:“朱、雷二都头曾来庄上么?”宋清说道:“我明日听得说来,那四个都差出去了:朱仝差往日本首都去,雷横不知差到这边去了。方今县里却是新添三个姓赵的勾摄公事。”宋太公平:“我儿远路风尘,且去房里将息什么时候。”合家快乐。不在话下。
  天色看着将晚,玉兔东生。约有一更时分,庄上人都睡了,只听得前后门发喊起来。看时,四下里都是火把,团团围住宋家庄,一片声叫道:“不要走了宋江!”太公听了,连声叫苦。不因而起,有分教:大江岸上,聚集好汉英雄;闹市丛中,来显忠于职守。毕竟宋公明在庄上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李逵道:“四弟,你且说这三件事?”宋江道:“你要去沂州水县搬妈妈,第一件,径回,不可贪酒。第二件,因你性急,何人肯和你同去?你只自悄悄地取了娘便来。第三件,你使的那两把板斧,休要带去,路上小心在意,早去早回。”李逵道:“那三件事有何依不得!堂哥放心。我只前天便行。我也不住了。”当下李逵拽扎得爽利,只跨一口腰刀,提条朴刀,带了一锭大银,三三个小银子,吃了几杯酒,唱个大喏,别了人人,便下山来,过金沙滩去了。
  晁盖,宋江与众头领送行已罢。回到大寨里聚义厅上打坐。宋江放心不下。对芸芸众生说道:“李逵那么些兄弟此去肯定有失;不知众兄弟们何人是他乡中人。可与他那边探听个音信。”杜迁便道:“只有朱贵原是沂州费县人,与他是故乡。”宋江听罢,说道:“我忘了。前几日在白龙庙聚会时。李逵已自认得朱贵是同乡人。”宋江便着人去请朱贵。小喽罗飞奔下山来。直至店里,请得朱贵来到。宋江道:“今有李逵兄弟前往家乡搬取老母,因她酒性不佳,为此不肯差人与她同去。诚恐路上有失,今知贤弟是他乡中人,你可去他那里打听走一遭。”朱贵答道:“四弟是沂州博兴县人。见有一个弟兄唤做朱富,在本县北门外开着个客栈。这李逵,他是我县百丈村董店东住;有个二弟唤做李达,专与住户做长工。那李逵自小凶顽,因打死了人,逃走在人世上,一向不曾回家。如今着三弟去那里打听也无妨,只怕店里无人照顾。二弟也由来已久不曾回村,亦就要回家看望兄弟一遭。”宋江道:“这些看店不必你忧心,我自教侯健,石勇,替你暂管曾几何时。”朱贵领了那言语,相辞了众头领下山来,便走到店里,收拾包裹,交割与石勇,侯健,自奔沂州去了。那里宋江与晁盖在寨中每一天筵席,饮酒欢娱,与吴学究看习天书,不在话下。
  且说李逵独自一个离了梁山泊,取路来到高唐县界。于路李逵端的不吃酒,由此不惹事,无有
  话说。行至临沭县南门外,见一簇围着榜看,李逵也立在人群中,听得读榜上道:“头名,正贼宋江,系临清市人。第二名,从贼戴宗,系江州两院押狱。第三名,从贼李逵,系沂江新泰市人……”李逵在悄悄听了,正待指手画脚,没做奈何处,只见一个人抢向前来,拦腰抱住,叫道:“张二哥!你在此地做什么?”李逵扭过身看时,认得是早地忽律朱贵。李逵问道:“你怎么也来在此处?”朱贵道:“你且跟我来说话。”几个共同来北门外近村一个酒家内,直入到背后一间静房中坐了。朱贵指着李逵,道:“你好大胆!那榜上明明写着赏一万贯钱捉宋江,五千贯捉戴宗,三千贯捉李逵,你什么样立在那里看榜?倘或被眼疾手快的拿了送官,如之奈何!宋公明四弟只怕你惹事,不肯教人和你同来;又怕您到此处做出怪来,续后特使我赶到询问你的音讯。我迟下山来一日,又先到您一日,你哪些前几日才到此地?”李逵道:“便是四哥分付,教我不要吃酒,以此路上走得慢了。你怎么样认识那么些商旅里?你是此处人——家在那边住?”朱贵道:“那几个饭店便是自个儿兄弟朱富家里。我原是此间人。因在下方上做客,消折了基金,就于梁山泊落草,今次方回。”便叫兄弟朱富来与李逵相见了。朱富置酒款待李逵。李逵道:“大哥分付,教我不要吃酒;今日自家已到出生地了,便喝两碗儿,打什么要紧!”朱贵不敢阻挡他,由他。当夜直到四更时分。安插些饭食,李逵吃了,趁五更晓星残月,霞光明朗,便投村里去。朱贵分付道:“休从小路去。只从大朴树转弯,投东大道,一贯往百丈村去,便是董店东。快取了二姨,和您早回山寨去。”李逵道:“我自从小路去,不从通道去!何人耐烦!”朱贵道:“小路走,多大虫;又有乘势夺包裹的剪径贼人。”李逵应道:“我怕啥鸟!”戴上毡笠儿,提了朴刀,跨了腰刀,别了朱贵,朱富,便飞往投百丈村来。
  约行了十数里,天色逐步微明,去那露草之中,赶出一只白兔儿来,望前路去了。李逵赶了直白,笑道:“那畜生倒引了自家一程路!”正走中间,只会面前有五十来株大树丛杂,时值新秋,叶儿正红。李逵来到丛林边厢,只见转过一条大汉,喝道:“是会的预留买路钱,免得夺了打包!”李逵看那人时,戴一顶红绢抓儿头巾,穿一领粗布衲袄,手里拿着两把板斧,把黑墨搽在脸颊。李逵见了,大喝一声:“你这个人是什么鸟人,敢在那里剪径!”那汉道:“若问我名字,吓碎你的胆子!老爷叫做黑旋风!你预留买路钱并打包,便饶了您性命,容你过去!”李逵大笑道:“干什么鸟兴!你这个人是何人,那里来的,也学老爷名目,在那里胡行?”李逵挺起手中朴刀奔那汉。那汉那里抵当得住,待要走。早被李逵腿股上一朴刀,搠翻在地,一脚踏住胸口,喝道:“认得老爷么?”那汉在不合规叫道:“伯公!饶你小孩性命!”李逵道:“我正是江湖上的民族英雄黑旋风李逵便是!你此人辱没老爷名字!”那汉道:“孩儿固然姓李,不是真的黑旋风;为是祖父江湖上出名目,鬼也望而却步,由此孩儿盗学曾外祖父名目胡乱在此剪径,但有孤单客人经过,听得说了‘黑旋风’多少个字,便撇了行李逃奔去了。以此得那些利息。实不敢害人。小人自己的贱名叫李鬼,只在那前村住。”李逵道:“叵耐你这个人无礼,在这里夺人的卷入行李,坏我的名目,学我使两把板斧!且教吃我一斧!”劈手夺过一把斧来便砍。李鬼慌忙叫道:“外公!杀我一个,便是杀我五个!”李逵听得,住了手,问道:“怎的杀你一个便是杀你多少个?”李鬼道:“孩儿本不敢剪径,家中因有个九十岁的老母,无人养赡,因而孩儿单题外祖父大名唬吓人,夺些单身的卷入,养赡老母;其实并没有害了一个人。方今伯伯杀了少年孩童,家中老母必是饿杀!”李逵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听得说了那话,自肚里寻思道:“我特意归家来取娘,倒杀了一个养娘的人,天地也不容我。罢!罢!我饶了你这个人性命!”放将起来。李鬼手提着斧,纳头便拜。李逵道:“只我便是真黑旋风;你从今已后休要坏了本人的名堂!”李鬼道:“孩儿今番得了生命。自回家改业,再不敢倚着曾外祖父名目在那里剪径。”李逵道:“你有孝顺之心!我与你十两银两做基金,便去改业。”李逵便取出一锭银子,把与李鬼,拜谢去了。李逵自笑道:“此人撞在我手里!既然他是个孝顺的人,必去改业。我若杀了他,天地必不容我。我也自去休。”拿了朴刀,一步步投山僻小路而来。
  走到已牌时分,看看肚里又饿又渴,四下里都是山径小路,不见有一个酒吧餐馆。正走中间,只见远远地河谷里披露两间茅草屋。李逵见了,奔到那人家里来,只见前边走出一个妇人来,髻鬓边插一簇野花,搽一脸胭脂铅粉。李逵放下朴刀,道:“堂姐,我是过路客人,肚中饥饿,寻不着酒食店。我与你几钱银子,央你回些酒饭。”那妇女见了李逵那样形容,不敢说没,只得答道:“酒便没买处,饭便做些与客人吃了去。”李逵道:“也罢;只多做些个,正肚中饿出鸟来。”这女士道:“做一升米不少么?”李逵道:“做三升米饭来。”那女子向厨中烧起火来,便去溪边陶了米,未来做饭。李逵转过屋后山边来净手。只见一个男子汉,颠手颠脚,从山后归来。李逵转过屋后听时,那女士正要上山讨菜,开后门见了,便问道:“二哥!那里闪了腿?”那汉子应道?“表姐,我险些儿和你丢失了!你道我晦鸟气么?指么出去等个单身的过客,整整等了半个月日,不曾发市。甫能明日抹着一个,你道是兀何人?原来正是黑旋风!恨撞着这驴鸟!我何以敌得他过,倒着了他一朴刀,搠翻在地,定要杀我。我蓄意叫道:‘你杀我一个,害了自家七个!’他便问我缘故。我便假道:‘家中有九十岁的老母,无人养赡,定是饿死!’那驴鸟,真个信我,饶了自家生命;又与自身一个银子做基金,教我改了业养娘。我说不定他醒来了赶未来,且离了那林子里,僻静处睡三回,从山后走回家来。”那女孩子道:“休要高声!——一个黑大汉来家中,教我下厨,莫不正是她?近日在门前坐地。你去张一张看;即便她时,你去寻些麻药来,放在菜内,教这个人吃了,麻翻在地,我和您对付了他,谋得她些金银,搬往县里住去,做些买卖,却不强似在这里剪径?”李逵听得了,便道:“叵耐这个人!我倒与了他一个银两,又饶了性命,他倒又要害我!那一个正是天地不容!”一转踅到后门边。那李鬼恰待出门,被李逵劈头揪住。那女士慌忙自望前门走了。李逵捉住李鬼,按翻掣出腰刀,早割下头来;拿着刀,奔前门寻那女孩马时,正不知走那里去了;再入屋内来。去房中搜看,只见有三个竹笼,盛些旧衣物,底下搜得些碎银两并几件钗环。李逵都拿了,又去李鬼身边搜了那锭小银子,都打缚在包里里;去锅里看时,三升米饭早熟了,只没菜蔬下饭。李逵盛饭来,吃了三回,望着自笑道:“好痴汉!放着好肉在前头,不会吃!”拔出腰刀,便去李鬼腿上割下两块肉来,把些水洗净了,灶里抓些炭火来便烧;一面烧一面吃;吃得饱了,把李鬼的尸体抛放屋下,放了把火,提了朴刀,自投山路里去了。
  比及赶到董店东时日已平西。迳奔到家庭,推开门,入进里面,只听得娘在床上问道:“是何人入来?”李逵看时,见娘双眼都盲了,坐在床上念佛。李逵道:“娘,铁牛来家了!”娘道:“我儿,你去了广大时,这几年正在这里居住?你的长兄只是在住户做长工,止博得些饭食,养娘全不灵光!我平时怀念你,眼泪流干,由此瞎了双眼。你一贯正是怎样?”李逵寻思道:“我若说在梁山泊落草,娘定不肯去;我只假说便了。”李逵应道:“铁牛近日做了官,上路特来取娘。”娘道:“恁地好也!只是您怎么和自己去得?”李逵道:“铁牛背娘到前路,觅一辆车儿载去。”娘道:“你等小弟来研商。”李逵道:“等做什么,我自和您去便了。”恰待要行,只见李达提一罐子饭来。入得门,李逵见了便拜道:“堂弟,多年不见!”李达骂道:“你此人归来做吗?又来负累人!”娘便道:“铁牛近日做了官,特地家来取我。”李达道:“娘啊!休信他风马牛不相干!当初她打杀了人,教我披枷带锁,受了各种两种的苦。近来又听得他和梁山泊贼人通同,劫了法场,闹了江州,现在梁山泊做了土匪。前些天江州行移公文到来,着落原籍追捕正身,要捉我到官比捕;又得财主替自己官司分理,说:‘他兄弟已自十来年不知去向,亦没有回家,莫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冒供乡贯?’又替自己左右使钱。因而不被官司仗限追要。见今出榜赏三千贯捉他!——你这个人不死,却走家来胡说乱道!”李逵道:“小叔子不要着急,一发和您同上山去欢跃,多少是好,”李达大怒,本待要打李逵,又敌他只是;把饭罐撇在不合规,一向去了。
  李逵道:“他这一去,必报人来捉我,是脱不得身,不如及早走罢。我小叔子向来不曾见这大银,我且留下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放床上。小弟赶回见了,必然不过来。”李逵便解下腰包,取一锭大银放在床上,叫道:“娘,我自背您去休。”娘道:“你背我这里去?”李逵道:“你休问我,只顾去笑容可掬便了。我自背您去,不妨。”李逵当下背了娘,提了朴刀,出门望小路里便走。
  却说李达奔来财主家报了,领着十来个庄客,飞也似赶到家里,看时,不见了老娘,只见床上留下一锭大银子。李达见了那锭大银,心中忖道:“铁牛留下银子,背娘去那里藏了?必是梁山泊有人和她来,我若赶去,倒被他坏了人命。想她背娘必去山寨里快活。”众人不见了李逵,都没做理会处。李达对众庄客说道:“那铁牛背娘去,不知往那条路去了。那里小路甚杂,怎地去赶他?”众庄客见李达没理会处,俄延了半天,也各自回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只说李逵怕李达领人赶来,背着娘,只奔乱山深处僻静小路而走。看看天色晚了,李逵背到岭下。娘双眼不明,不知早晚,李逵自认得那条岭唤做沂岭,过那边去,方有人家。娘儿四个趁着星明月朗,一步步捱上岭来。娘在背上说道:“我儿,那里讨口水来我也好。”李逵道:“老娘,且待过岭去,借了人家安歇了,做些饭罢。”娘道:“我日中吃了些干饭,口渴得当不得!”李逵道:“我嗓子里也烟发火出;你且等自我背您到岭上,寻水与你。”娘道:“我儿,端的渴杀我也!救我一救!”李逵道:“我也疲乏得要不得!”
  李逵看看捱得到岭上松树边一块大青石上,把娘放下,插了朴刀在侧面,分付娘道:
  “耐心坐一坐,我去寻水来与你。”李逵听得溪涧里水响,闻声寻路去,盘过了两三处山脚,来到溪边,捧起水来自喝了几口,寻思道:“怎生能彀得那水去把与娘?”立起身来,东观西望,远远地见山顶一座庙。李逵道:“好了!”攀藤揽葛,上到庵前,推开门看时,是个泗洲大圣祠堂;面前唯有个石香炉。李逵用手去掇,原来是和支座凿成的。李逵拔了四次,那里拔得动?一时性起来,连那座子掇出前边石阶上一磕,把那香炉磕将下来,拿了再到溪边,将那香炉水里浸了,拔起乱草,洗得干净,挽了半香炉水,双手擎来,再寻旧路,夹七夹八走上岭来;到得松树边石头上,不见了娘,只见朴刀插在那边。李逵叫娘喝水,杳无踪影。叫了一阵不应,李逵心慌,丢了香炉,定住眼,四下里看时,并不见娘;走不到三十余步,只见草地上团团血迹。李逵见了,一身肉发抖;趁着这血迹寻将去,寻到一处大洞口,只见三个小虎儿在那边啃一条人腿。李逵把不住抖,道:“我从梁山泊归来,特为老娘来取他。千辛万苦,背到那里,倒把来与您了!那鸟大虫拖着那条人腿,不是我娘的是哪个人的?”
  心头火起,便不抖,赤黄须早竖起来,将手中朴刀挺起,来搠那四个小虎。那小大虫被搠得慌,也张牙舞爪,钻向前来;被李逵手起,先搠死了一个,这几个望洞里便钻了入去。李逵来到洞里,也搠死了。李逵却钻入这大虫洞内,伏在里头,张外面时,只见那母大虫张牙舞爪望窝里来。李逵道:“正是你这孽畜坏了我娘!”放下朴刀,跨边掣出腰刀。
  这母大虫到洞
  口,先把尾去窝里一剪,便把后半截身躯坐将入去。李逵在窝里看得过细,把刀朝母大虫尾底下,尽平生气力,舍命一戮,正中那母大虫粪门。李逵使得力重,和那刀靶也直送入肚里去了。那母大虫吼了一声,就洞口,带着刀,跳过涧边去了。李逵拿了朴刀,就洞里赶将出来。那老虎负疼,直抢下山石下去了。
  李逵恰待要赶,只见就树边卷起一阵大风,吹得败叶树木如雨一般打将下来。自古道:“云生从龙,风生从虎。”那一阵风起处,星月伟大之下,大吼了一声,忽地跳出一只吊睛白额虎来。那大虫望李逵猛一扑。那李逵不慌不忙,趁着那大虫势力,手起一刀,正中那大虫颔下。那大虫不曾再掀再剪:一者护那疼痛,二者伤着他那气。那大虫退不彀五七步,只听得响一声,如倒半壁山,立即间死在不合规。
  那李逵一时间杀了母子四虎,还又到虎窝边,将着刀复看了一遍,只恐还有大虫,已无有踪迹。李逵也疲乏了,走向泗州大圣庙里,睡到天明。次日清早李逵来查办亲娘的腿及剩的骨殖,把布衫包裹了;直到泗州大圣庙后掘土坑葬了。李逵大哭了一场,肚里又饥又渴,不免收拾包裹,拿了朴刀,寻路渐渐的走过岭来。只见五多个猎户都在那里收窝弓弩箭。见了李逵一身血污,行将下岭来,众猎户了一惊,问道:“你那客人莫非是山神土地?怎么样敢独自过岭来?”
  李逵见问,自肚里寻思道:“方今栖霞市出榜赏三千贯钱捉我,我如何敢说实话?只谎说罢。”答道:“我是旁人。昨夜和娘过岭来,因我娘要水,我去岭下取水,被那大虫把我娘拖去了。我直寻到虎窝里,先杀了八个小虎,后杀了多个大虎。泗州大圣庙里睡到天明,方下来。”
  众猎户齐叫道:“不信你一个人怎么杀得多少个虎?便是李存孝和子路,也只打得一个。那多个小虎且不打紧,那八个大虎非同一般!大家为这么些畜生不知都了几顿棍棒。那条沂岭,自从有了那窝虎在地点,整三5个月没人敢行。我们不信!敢是你哄我?”李逵道:
  “我又不是此处人,没来由哄你做什么?你们不信,我和你上岭去寻着与您,就带些人去扛了下来。”众猎户道:“若端的突发性,大家自重重的谢你。是好也!”
  众猎户打起忽哨来,一马上,聚三五十人,都拿了挠钩枪棒,跟着李逵,再上岭来。此时天大明朗,都到那山顶上。远远望见窝边果然杀死四个小虎:一个在窝内,一个在外侧。一只母大虫死在山边,一只雄虎死在泗州大圣庙前。众猎户见了杀死八个老虎,尽皆欢欣,便把索子抓缚起来。
  芸芸众生扛抬下岭,就邀李逵同去请赏;一面先使人报知左徒上户,都来迎接看,抬到一个大户人家,唤做曹太公庄上。那人曾充县吏,家中暴有几贯浮财,专在一乡放刁把缆;初世为人便要结多少个不三不四的人恐唬邻里;极要谈忠说孝,只是表里不一。当时曹太公亲自接来,相见了,特邀李逵到草堂上打坐,动问杀死虎的原故。李逵却把夜来同娘到岭上要水,因而杀死大虫的
  话说了一次。稠人广众都呆了。
  曹太公动问:“壮士高姓名讳?”李逵答道:
  “我姓张,无名,只唤做张大胆。”曹太公平:“真就是大胆壮士!不恁地胆大,如何杀得三个老虎”!一壁厢叫安顿酒食管待,不在话下。
  且说当村里知沂岭杀了三个老虎,抬到曹太公家,讲动了村坊道店,哄得前村后村,山僻人家,大男幼女,成群拽队,都来看虎,入见曹太公相待着打虎的勇士在厅上喝酒。数中有李鬼的妻子,逃在前村家长家里,随着人们也来看虎,认得李逵的风貌,慌忙来家对父母说道:“那个杀虎的黑大汉,便是杀我爱人,烧了自家屋的。他称之为梁山泊黑旋风。”爹娘听得,飞快来报知太史。
  里胥听了道:“他既是黑旋风时,正是岭后百丈村打死了人的李逵。逃走在江州,又做出事来,行移到本县原籍追捉。近日官司出三千贯赏钱拿她。他走在那里!”暗地使人去请得曹太公来到商议。曹太公推道更衣,急急的到上大夫家里。上大夫说:“这么些杀虎的武士正是岭后百丈村里的黑旋风李逵,见今官司着落拿她。”曹太公平:“你们要打听得过细。倘不是时,倒惹得不好。若真正是时,却不妨,要拿她时也易于。只怕不是他时难。”太傅道:“见有李鬼的内人认得她。曾来李鬼家做饭,杀了李鬼。”曹太公平:“既是这样,大家且只顾置酒请她,问他今番杀了老虎,仍然要去县里请功,照旧要村里讨赏。若还他不肯去县里请功时,便是黑旋风了,着人轮流把盏,灌得醉了,缚在此处,去报知本县,差都头来取去,万无一失。” 稠人广众道:“说得是。”军机大臣与芸芸众生讨论定了。
  曹太公回家来款住李逵,一面且置酒来看待,便道:“适间抛撇,请勿见怪。且请壮士解下腰间腰刀,放过朴刀,宽松坐一坐。”李逵道:
  “好,好。我的腰刀已搠在雌虎肚里了,只有刀鞘在此间。若开剥时,可讨来还自己。”曹太公平:“壮士放心。我那边有的是好刀,相送一把与壮士悬带。”李逵解了腰间刀鞘并缠袋包裹,都递与庄客收了;便把朴刀倚过一面。曹太公叫取大盘肉,大酒来。众多首富并长史猎户人等,轮番把盏,大碗大盅只顾劝李逵。
  曹太公又请问道:“不知壮士要将那虎解官请功,只是在此间讨些赍发?”李逵道:“我是过往客人,忙些个。偶然杀了那窝猛虎,不须去县里请功。只此有些发便赍罢;若无,我也去了。”曹太公平:“怎么着敢怠慢了壮士!少刻村中取盘缠相送。我那边自解虎到县里去。”李逵道:“布衫先借一领与自我换了盖。”曹太公平:“有,有。”当时便取一领青布衲袄,就与李逵换了身上的血污衣裳。
  只见门前鼓响
  笛鸣,都将酒来与李逵把盏作庆,一杯冷,一杯热。李逵不知是计,只顾开怀畅饮,全不记宋江分付的谈话。不五个日子,把李逵灌得烂醉如泥大醉,立脚不住。芸芸众生扶到后堂空屋下,放翻在一条板凳上;就取两条绳子;连板凳绑住了;便叫大将军带人飞也似去县里报知,就引李鬼妻子去做原告,补了一张状子。此时哄动了台儿庄区里。
  知县听得,大惊,神速升厅问道:
  “黑旋风拿住在那里?那是谋叛的人,不可走了!”原告人并猎户答应道:“见缚在本乡曹大户家。为是无人禁得他,诚恐有失,路上走了,不敢解来。”知县紧接着叫唤本县都头李云上厅来分付道:“沂岭下曹大户庄上拿住黑旋风李逵。你可多带人去,密地解来。休要哄动村坊,被她走了。”
  李都头领了台旨,下厅来,点起三十个老郎士兵,各带了武器,便奔沂岭村中来。那昌邑市是个小去处,怎么着掩饰得过。此时街市讲动了,说道:“拿着了闹江州的黑旋风,近日差李都头去拿来。”朱贵在东庄门外朱富家,听得了那些新闻,慌忙来前边对兄弟朱富说道:“那黑厮又做出事来了!如何拯救?宋公明特为她诚恐有失,差我来明白信息。方今他拿了,我若不救得他时,怎的回寨去见四哥?似此怎么是好!”朱富道:
  “小叔子,且毫无慌。那李都头一身好本事,有三五十人近她不足。我和您只四个同心合意,如何敢近傍他?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李云平常时最是爱自我,日常教我使些器械。我却有个道理对她,只是在这边安不得身了。明儿下午煮三二十斤肉,将十数瓶酒,把肉大块切了,将些蒙汗药拌在里边,我五个五更带数个火家,挑着去半路里鸦雀无声等候,他解来时,只做与她酒贺喜,将人们都麻翻了,放李逵,怎么着?”
  朱贵道:“此计大妙。一气呵成,可以整改,及早便去!”朱富道:“只是李云不会酒,便麻翻了,终究醒得快。还有件事。倘或之后查获,须在此居住不得。”朱贵道:“兄弟,你在此间卖酒也不实用。不如指导老小,跟自身上山,一发入了伙。论秤分金银,换套穿衣裳,却不快活?今夜便叫八个火家,觅了辆车儿,先送爱妻和柔韧行李起身,约在十里牌等候,都去上山。我现在包里内带得一包蒙汗药在此处;李云不会酒时,肉里多糁些,逼着她多吃些,也麻倒了。救得李逵,同上山去,有啥不足?”朱富道:“小叔子说得是。”便叫人去觅下一辆车儿,打拴了三八个包箱,放在车儿上;家中愚蠢物事都弃了;叫浑家和子女上了自行车,分付三个火家跟着车子,只顾先去。
  且说朱贵、朱
  富当夜煮熟了肉,切做大块,将药来拌了,连酒装做两担,带了二三十个空碗;又有多少小菜,也把药来拌了——恐有不吃肉的,也教她起首。两担酒肉,三个火家各挑一担;弟兄五个自提了些果盒之类。四更前后,直未来僻静山街头坐等。到天明,远远地只听得敲着锣响,朱贵接到路口。
  且说那三十来个兵卒自村里吃了半夜酒;四更前后,把李逵背剪绑精晓未来。
  前面李都头坐在立时。看看来到面前,朱富便向前拦住,叫道:“师父且喜,二哥将来陆续。”桶内舀酒来,斟一大锺,上劝李云。朱贵托着肉来,火家捧过果盒。李云见了,慌忙停下,跳向前来,说道:“贤弟,何劳这样远接!”朱富道:“聊表徒弟孝顺之心。”李云接过酒来,到口不吃。朱富跪下道:“二弟已知师不饮酒,前几日以此喜酒也饮半盏儿,”李云推却只是,略呷了两口。朱富便道:“师父不饮酒须请些肉。”李云道:“夜间已饱,吃不得了。”朱富道:“师父行了过多路,肚里也饥了。虽不中,胡乱请些,避防小叔子之羞。”拣两块好的递将过来。李云见他这么,只得勉意吃了两块。朱富把酒来劝上户太师并猎户人等,都劝了三锺。朱贵便叫士兵庄客大千世界都来吃酒。那伙男女那里顾个冷,热,好,不好。正如这轰轰烈烈,瓦解土崩,一齐上来抢着吃了。
  李逵光着眼,看了朱
  贵兄弟多个,已知用计,故意道:“你们也请我吃些!”朱贵喝道:“你是土匪,有酒肉与你!那般杀才,快闭了鸟口!”
  李云瞧着战士吃罢,喝叫快走,只见一个个都面相觑,走动不得,口颤脚麻,都跌倒了。李云急叫:“中了计了!”恰待向前,不觉自己也头重脚轻晕倒了,软做一堆,睡在私自。当时朱贵,朱富各夺了一条朴刀,喝声“孩儿们休走!”多少个挺起朴刀来赶那伙不曾吃酒肉的庄客并那看的人。走得快的走了,走得迟的就搠死在地。李逵大叫一声,把那绑缚的麻绳都挣断了;便夺过一条朴刀来杀李云。朱富慌忙拦住,叫道:“不要无礼!他是自己的大师,为人最好。你放在心上先走。”李逵应道:“不杀得曹太公老驴,怎么着出得那口气!”李逵赶上,手起一朴刀,先搠死曹太公并李鬼的婆姨;续后太尉也杀了;性起来,把猎户排头儿一味价搠将去。那三十来个兵士都被搠死了。那看的人和众庄客只恨爹娘少生三只脚,都住深山野路逃命去了。
  李逵还留意寻人要杀。朱贵喝道:“不干看的性欲,休只管伤人!”慌忙拦住。李逵方住了手,就士兵身上剥了两件衣裳穿上。四个人提着朴刀,便要从小路里走。朱富道:“不好,是本人送了师父性命!他醒时,如何见得知县?必然赶来。你多少个优先,我等他五星级。我想她近年来教我的恩义,且是为人忠直,等他过来,就请她一发上山入伙,也是自个儿的恩义,免得教回县吃苦。”朱贵道:“兄弟,你也见得是。我便先去跟了自行车行,留李逵在路傍帮您等他。若是他不过来时,你们八个休执等她。”朱富道:
  “那是本来。”当下朱贵前行去了。
  只说朱贵和李逵坐在路傍边等候。果然不到一个时日,只见李云挺着一条朴刀,飞也似赶来,大叫道:“强贼休走!”李逵见她来得凶,跳起身,挺着朴刀来斗李云,恐伤朱富。正是有分教:梁山泊内添双虎,聚义厅前庆多个人。毕竟黑旋风斗钟情虎,二人胜败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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