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道弄强欺正法,心猿妒木母

  话说那始祖见孙猴子有呼龙使圣之法,即将关文用了宝印,便要递与三藏法师,放行西路。那多个道士,慌得拜倒在金銮殿上启奏,那皇上即下龙位,御手忙搀道:“国师今天行此大礼,何也?”道士说:“君王,我等至此匡扶社稷,保国安民,苦历二十年来,后天这和尚弄法力,抓了功去,败了俺们声名,君主以一场之雨,就恕杀人之罪,可不轻了大家也?望天子且预留他的关文,让自身兄弟与她再赌一赌,看是何等。”那国君着实昏乱,东说往西,西说向北,真个收了关文道:“国师,你怎么与他赌?”

  却说孙大圣左手把沙师弟捻一把,右手把猪悟能捻一把,他二人却就醒来,坐在高处,倥着脸,一声不响,凭这一个道士点灯着火,前后照看,他七个就像泥塑金装一般模样。虎力大仙道:“没有歹人,如何把供献都吃了?”鹿力大仙道:“却象人吃的勾当,有皮的都剥了皮,有核的都吐出核,却怎么不见人形?”羊力大仙道:“师兄勿疑,想是我们虔心敬意,在此昼夜诵经,前后申文,又是朝廷名号,断然惊动天尊。想是三清外祖父圣驾降临,受用了那么些养老。趁今仙从未返,鹤驾在斯,我等可拜告天尊,央浼些圣水金丹,进与圣上,却不是平生永寿,见我们的功果也?”虎力大仙道:“说的是。”教:“徒弟们动乐诵经!一壁厢取法衣来,等自我步罡拜祷。”那一个小道士俱遵命,两班儿摆列齐整,当的一声磬响,齐念一卷《黄庭道德真经》。虎力大仙披了法衣,擎着玉简,对前方舞蹈扬尘,拜伏于地,朝上启奏道:

  却说他兄弟三众,到了殿上,对师父道:“饭将熟了,叫我们什么?”三藏道:“徒弟,不是问饭。他那观里,有啥西洋参果,似孩子一般的东西,你们是那些偷她的吃了?”八戒道:“我按部就班,不明白,不曾见。”清风道:“笑的就是她,笑的就是他!”行者喝道:“我老孙生的是其一笑容儿,莫成为您丢失了何等果子,就不肯我笑?”三藏道:“徒弟息怒,大家是出家人,休打诳语,莫吃昧心食,果然吃了她的,陪她个礼罢,何苦那样抵赖?”

  话说那君主早朝,文武多官俱执表章启奏道:“太岁,望赦臣等失仪之罪。”天子道:“众卿礼貌如常,有啥失仪?”众卿道:“天子啊,不知为何,臣等一夜把头发都没了。”君主执了那没头发之表,下龙床对官吏道:“果然不知何故。朕宫中大小人等,一夜也尽没了头发。”君臣们都各汪汪滴泪道:“从今后,再不敢杀戮和尚也。”王复上龙位,众官各立本班。王又道:“有事出班来奏,无事卷帘散朝。”只见那武班中闪出巡城总兵官,文班中走出东城兵马使,当阶叩头道:“臣蒙圣旨巡城,夜来得到贼赃一柜,白马一匹。微臣不敢擅专,请旨定夺。”君王大喜道:“连柜取来。”二臣即退至本衙,点起齐整军士,将柜抬出。三藏在内,心神不安道:“徒弟们,这一到主公前,怎么样理说?”行者笑道:“莫嚷!我已打点停当了。开柜时,他就拜大家为师哩。只教八戒不要争竞长短。”八戒道:“但只免杀,就是广阔之福,还敢争竞哩!”说不了,抬至朝外,入五凤楼,放在丹墀之下。

  虎力大仙道:“我与她赌坐禅。”皇上道:“国师差矣,那和尚乃禅教出身,必然先会禅机,才敢奉旨求经,你怎与她赌此?”大仙道:“我那坐禅,比常差别,有一异名,教做云梯显圣。”太岁道:“何为云梯显圣?”大仙道:“要一百张桌子,五十张作一禅台,一张一张迭将起去,不许手攀而上,亦不用梯凳而登,各驾一朵云头,上台坐下,约定多少个时间不动。”帝王见此有些困难,就便传旨问道:“那僧人,我国师要与你赌云梯显圣坐禅,那些会么?”行者闻言,沉吟不答。

  惶恐不安,稽首归依。臣等兴教,仰望清虚。灭僧鄙俚,敬清宣宗辉。敕修宝殿,御制庭闱。广陈供养,高挂龙旗。通宵秉烛,镇日香菲。一诚达上,寸敬虔归。今蒙降驾,未返仙车。望赐些金丹圣水,进与王室,寿比南山。

  行者见师父说得合理,他就实说道:“师父,不干自己事,是八戒隔壁听见那五个道童吃什么样丹参果,他想一个儿尝新,着老孙去打了四个,我兄弟各人吃了一个。近日吃也吃了,待要怎么?”明月道:“偷了自己三个,那和尚还说不是贼哩!”八戒道:“阿弥陀佛!既是偷了三个,怎么只拿出多少个来分,预先就打起一个偏手?”那呆子倒转胡嚷。二仙童问得是实,越加毁骂。就恨得个大圣钢牙咬响,火眼睁圆,把条金箍棒揝了又揝,忍了又忍道:“这孩子那样可恶,只说通晓打人也罢,受他些气儿,等自身送她一个绝后计,教他大家都吃不成!”

  二臣请国君开看,君王即命打开。方揭了盖,猪刚鬣就忍不住往外一跳,唬得那多官胆战,口不可能言。又见孙悟空搀出唐三藏,沙僧搬骑行李。八戒见总兵官牵着马,走上前,咄的一声道:“马是自身的!拿过来!”吓得那官儿翻跟头,跌倒在地。四众俱立在阶中。这皇上看见是七个和尚,忙下龙床,宣召三宫妃后,下金銮宝殿,同群臣拜问道:“长老何来?”三藏道:“是东土大唐驾下差向北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取真经的。”天子道:“老师远来,为什么在那柜里安歇?”三藏道:“贫僧知太岁有愿心杀和尚,不敢明投上国,扮俗人,夜至宝方钣店里过夜。因怕人识破原身,故此在柜中睡觉。不幸被贼偷出,被总兵捉获抬来。今得见天子龙颜,所谓鲜明。望主公赦放贫僧,海深恩便也!”天子道:“老师是天朝上国僧侣,朕失迎迓。朕常年有愿杀僧者,曾因僧谤了朕,朕许天愿,要杀一万和尚做完善。不期今夜归依,教朕等为僧。近来君臣后妃,发都剃落了,望老师勿吝高贤,愿为门下。”

  八戒道:“堂哥,怎么不言语?”行者道:“兄弟,实不瞒你说,如果踢天弄井,搅海翻江,担山赶月,换斗移星,诸般巧事,我都干得;就是砍头剁脑,剖腹剜心,异样腾那,却也即便。但说坐禅我就输了,我这里有那坐性?你就把自身锁在铁柱子上,我也要上下爬猃,莫想坐得住。”三藏忽的开言道:“我会坐禅。”行者快乐道:“却好却好!可坐得有点时?”三藏道:“我童年遇方上禅僧讲道,那生命根本上,定性存神,在死生关里,也坐二四个新春。”行者道:“师父若坐二三年,大家就不取经罢。多也不上二五个时刻,就下去了。”三藏道:“徒弟呀,却是不可以上去。”行者道:“你前进答应,我送你上去。”那长老果然合掌当胸道:“贫僧会坐禅。”国君教传旨立禅台。国家有倒山之力,不消半个日子,就设起两座台,在金銮殿左右。

  八戒闻言,心中不安,默对行者道:“那是大家的不是。吃了事物,且不行动,只等如此祷祝,却怎么答应?”行者又捻一把,忽地言语叫声:“晚辈小仙,且休拜祝,我等自蟠桃会上来的,不曾带得金丹圣水,待改日再来垂赐。”这一个大小道士听见说出话来,一个个抖衣而战道:“外公呀!活天尊临凡,是必莫放,好歹求个百年的法儿!”鹿力大仙上前,又拜云:

  好行者,把脑后的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变做个假行者,跟定三藏法师,陪着悟能、悟净,忍受着道童嚷骂。他的真身出一个神,纵云头跳将起去,径到太子参园里,掣金箍棒往树上乒乓一下,又使个推山移岭的神力,把树一推推倒。可怜叶落桠开根出土,道人断绝草还丹!那大圣推倒树,却在枝儿上寻果子,那里得有半个?原来那宝贝遇金而落,他的棒刃头却是金裹之物,况铁又是金属之类,所以敲着就振下来,既下来,又遇土而入,由此上面再没一个果实。他道:“好,好,好!我们散火!”他收了铁棒,径往前来,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那个人凡桃俗李,看不知晓。

  八戒听言,呵呵大笑道:“既要拜为门徒,有什么贽见之礼?”皇帝道:“师若肯从,愿将国中财宝献上。”行者道:“莫说财宝,我和尚是有道之僧。你只把关文倒换了,送大家出城,保你皇图永固,福寿长臻。”那圣上听说,即着光禄寺大排筵宴。君臣合同,拜归于一。即时倒换关文,求三藏改换国号。行者道:“天皇法国之名甚好,但只灭字不通。自经我过,可改号‘钦高卢雄鸡’,管教你海晏河清千代胜,风调雨顺万方安。”圣上谢了恩,摆整朝銮驾,送唐僧四众出城西去。君臣们乘善归真不题。

  那虎力大仙下殿,立于阶心,将身一纵,踏一朵席云,径上西部台上坐下。行者拔一根毫毛,变做假象,陪着八戒、沙师弟立于下边,他却作五色祥云,把唐唐三藏撮起空中,径至北部台上坐下。他又敛祥光,变作一个蚪硅槌妫飞在八戒耳朵边道:“兄弟,仔细望着师父,再莫与老孙替身说话。”那呆子笑道:“理会得,理会得!”

  扬尘顿首,谨办丹诚。微臣归命,俯仰三清。自来此界,兴道除僧。太岁心喜,珍视玄龄。罗天大醮,彻夜看经。幸天尊之不弃,降圣驾而临庭。俯求垂念,仰望恩荣。是必留些圣水,与徒弟们延寿长生。

  却说那仙童骂彀多时,清风道:“明月,那么些和尚也受得气哩,我们就象骂鸡一般,骂了那半会,通没个招声,想必他没有偷吃。倘或树高叶密,数得不明,不要诳骂了他!我和你再去检验。”明月道:“也说得是。”他七个果又到园中,只见那树倒桠开,果无叶落,唬得清风脚软跌根头,明月腰酥打骸垢。那三个心惊胆落,有诗为证,诗曰:

  却说长老告别了钦法兰西共和国王,在当下欣然道:“悟空,此一法甚善,大有功也。”沙师弟道:“哥啊,是那里寻这许多整容匠,连夜剃那许五头。”行者把那施变化弄神通的事说了一回。师徒们都笑不合口。正兴奋处,忽见一座小山阻路。唐三藏勒马道:“徒弟们,你看那前面山势崔巍,切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保您无事!”三藏道:“休言无事。我看那群山挺立,远远的有点凶气,暴云飞出,渐觉惊惶,满身麻木,神思不安。”行者笑道:“你把乌巢禅师的《多心经》早已忘了?”三藏道:“我记得。”行者道:“你虽记得,那有四句颂子,你却忘了哩。”三藏道:“那四句?”行者道:

  却说那鹿力大仙在绣墩上坐看多时,他多少个在高台上,不分胜负,这道士就助他师兄一功:将脑后短发,拔了一根,捻着一团,弹将上去,径至三藏法师头上,变作一个大臭虫,咬住长老。那长老先前觉痒,然后觉疼。原来坐禅的未能下手,出手算输,一时间疼痛难禁,他缩着头,就着衣襟擦痒。八戒道:“不佳了!师父羊儿风发了。”沙师弟道:“不是,是头风发了。”行者听见道:“我师父乃志诚君子,他说会坐禅,断然会坐,说不会,只是不会。君子家,岂有谬乎?你八个休言,等自家上去看望。”好行者,嘤的一声,飞在唐三藏头上,只见有豆粒大小一个臭虫叮他师父,慌忙用手捻下,替师父挠挠摸摸。那长老不疼不痒,端坐下面。行者暗想道:“和尚头光,虱子也安不得一个,怎样有此臭虫?想是那道士弄的玄虚,害我师父。哈哈!枉自也有失输赢,等老孙去弄他一弄!”那行者飞将去,金殿兽头上落下,摇身一变,变作一条七寸长的蜈蚣,径来道士鼻凹里叮了一下。那道士坐不稳,一个筋斗翻将下去,大约丧了人命,幸亏大小官员人多救起。君王大惊,即着当驾太守领他往武英殿里梳洗去了。行者仍驾祥云,将师父驮下阶前,已是长老得胜。那国王只教放行。

  沙师弟捻着僧人,默默的道:“哥啊,要得紧,又来祈福了。”行者道:“与她些罢。”八戒寂寂道:“那里有得?”行者道:“你只望着自己,我有时,你们也都有了。”那道士吹打完成,行者开言道:“那晚辈小仙,不须拜伏。我欲不留些圣水与你们,恐灭了子孙;若要与你,又忒简单了。”众道闻言,一齐俯伏叩头道:“万望天尊念弟子恭敬之意,千乞喜赐些须。我徒弟广宣道德,奏天皇普敬玄门。”行者道:“既如此,取器皿来。”那道士一齐顿首谢恩。虎力大仙爱强,就抬一口大缸放在殿上;鹿力大仙端一砂盆安在供桌之上;羊力大仙把花瓶摘了花,移在中间。行者道:“你们都出殿前,掩上格子,不可泄了命局,好留与您些圣水。”众道一齐跪伏丹墀之下,掩了殿门。

  三藏西临万寿山,悟空断送草还丹。桠开叶落仙根露,明月清风心胆寒。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鹿力大仙又奏道:“君主,我师兄原有暗风疾,因到了高处,冒了天风,旧疾举发,故令和尚得胜。且预留他,等自身与她赌隔板猜枚。”国君道:“怎么称呼隔板猜枚?”鹿力道:“贫道有隔板知物之法,看那僧人可能彀。他若猜得过自己,让他出去;猜不着,凭国君问拟罪名,雪我兄弟之恨,不污了二十年保国之恩也。”真个那太岁非常天旋地转,依此谗言。即传旨,将一朱红漆的橱柜,命内官抬到皇宫,教娘娘放上件宝贝。弹指抬出,放在白玉阶前,教僧道:“你两家各赌法力,猜那柜中是何宝贝。”三藏道:“徒弟,柜中之物,怎么着识破?”行者敛祥光,还变作蚪硅槌妫钉在三藏法师头上道:“师父放心,等我去看看来。”好大圣,轻轻飞到柜上,爬在那柜脚之下,见有一条板缝儿。他钻将进入,见一个红漆丹盘,内放一套宫衣,乃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用手拿起来,抖乱了,咬破舌尖上,一口血哨喷将去,叫声:“变”!即变作一件破烂流丢一口钟,临行又撒上一泡臊溺,却还从板缝里钻出来,飞在唐三藏耳朵上道:“师父,你只猜是破烂流丢一口钟。”

  那僧人立将起来,掀着虎皮裙,撒了一花瓶臊溺。猪悟能见了喜欢道:“哥啊,我把您做这几年兄弟,只这一个儿不曾弄我。我才吃了些东西,道要干那么些事儿呢。”那呆子揭衣服,忽喇喇,就似云浮洪倒下坂来,沙沙的溺了一砂盆,沙悟净却也撒了半缸,如故整衣端坐在上道:“小仙领圣水。”

  他多个倒在尘土,语言颠倒,只叫:“怎的好,怎的好!害了本人五庄观里的丹头,断绝我仙家的儿孙!师父来家,我几个怎么样回话?”明月道:“师兄莫嚷,我们且整了衣冠,莫要惊张了那多少个和尚。那个没有别人,定是丰富毛脸雷王嘴的此人,他来出神弄法,坏了大家的传家宝。倘若与她辩解,那厮毕竟抵赖,定要与他相争,争起来,就要大打下手相打,你想我们多少个,怎么敌得过她多个?且不如去哄她一哄,只说果子不少,我们错数了,转与她陪个不是。他们的饭已熟了,等她用餐时,再贴他些儿小菜。他一家拿着一个碗,你却站在门左,我却站在门右,扑的把门关倒,把锁锁住,将这几层门都锁了,不要放她,待师父来家,凭他如何处置。他又是法师的故交,饶了她,也是大师傅的人情世故;不饶他,大家也拿住个贼在,庶几可以防我等之罪。”清风闻言道:“有理,有理!”

  三藏道:“徒弟,我岂不知?若依此四句,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行者道:“不消说了。心净孤明独照,心存万境皆清。差错些儿成惰懈,千年万载不成功。但要一片志诚,雷音只在跟下。似你那样恐惧惊惶,神思不安,大道远矣,雷音亦远矣。且莫胡疑,随我去。”那长老闻言,心神顿爽,万虑皆休。四众一同前进。不几步,到于山上。举目看时:

  三藏道:“他教猜宝贝哩,流丢是件什么宝贝?”行者道:“莫管他,只猜着便是。”三藏法师进前一步正要猜,那鹿力大仙道:“我先猜,那柜里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三藏法师道:“不是,不是,柜里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天皇道:“那和尚无礼!敢笑我国中无宝,猜怎么样流丢一口钟!”教:“拿了!”那两班士大夫,就要出手,慌得唐玄奘合掌高呼:“君主,且赦贫僧一时,待打开柜看。端的是宝,贫僧领罪;如不是宝,却顽强了贫僧也?”圣上教打开看。当驾官即开了,捧出丹盘来看,果然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天子大怒道:“是什么人放上此物?”龙座前面,闪上三宫皇后道:“我主,是梓童亲手放的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却不知怎么成为此物。”君王道:“御妻请退,寡人知之。宫中所用之物,无非是缎绢绫罗,那有此什么流丢?”教:“抬上柜来,等朕亲藏一宝贝,再试怎么样。”

  那多少个道士,推开格子,磕头礼拜谢恩,抬出缸去,将那瓶盆总归一处,教:“徒弟,取个钟子来尝试。”小道士即使拿了一个茶钟,递与老法师。道士舀出一钟来,喝下口去,只情抹唇咂嘴。鹿力大仙道:“师兄好吃么?”老道士努着嘴道:“不甚好吃,有些酣蟮ブ味。”羊力大仙道:“等自我尝试。”也喝了一口,道:“有些猪溺臊气。”行者坐在下面,听见说出这话儿来,已此识破了,道:“我弄个伎俩,索性留个名罢。”大叫云:

  他七个强打精神,勉生欢乐,从后园中径来殿上,对唐唐僧控背躬身道:“师父,适间言语粗俗,多有碰撞,莫怪,莫怪。”三藏问道:“怎么说?”清风道:“果子不少,只因树高叶密,不曾看得清楚。才然又去验证,依旧原数。”那八戒就趁脚儿跷道:“你那么些童儿,年幼不知事体,就来乱骂,白口咀咒,枉赖了大家也!不当人子!”行者心上了然,口里不言,心中暗想道:“是谎,是谎!果子已是了帐,怎的说那般话?想必有复活之法。”三藏道:“既如此,盛将饭来,大家吃了去罢。”那八戒便去盛饭,沙和尚安置桌椅。二童忙取小菜,却是些酱瓜、酱茄、糟萝卜、醋豆角、腌窝蕖、绰芥菜,共排了七八碟儿,与师徒们吃饭。又提一壶好茶,八个茶钟,伺候左右。

  那山真好山,细看色班班。顶上云飘荡,崖前树影寒。飞禽淅沥,走兽凶顽。林内松千干,峦头竹几竿。吼叫是苍狼夺食,咆哮是饿虎争餐。野猿长啸寻鲜果,麋鹿攀花上翠岚。风洒洒,水潺潺,时闻幽鸟语间关。几处藤萝牵又扯,满溪瑶草杂香兰。磷磷怪石,削削峰岩。狐狢成群走,猴猿作队顽。行客正愁多险峻,奈何古道又湾还!

  那主公即转后宫,把御花园里仙桃树上结得一个大桃子,有碗来大小,摘下位于柜内,又抬下叫猜。唐三藏道:“徒弟啊,又来猜了。”行者道:“放心,等自家再去看望。”又嘤的一声飞将去,还从板缝儿钻进去,见是一个桃子,正合他意,即现了原身,坐在柜里,将桃子一顿口啃得干干净净,连两边腮凹儿都啃净了,将核儿安在中间。仍变蚪硅槌妫飞将出来,钉在三藏法师耳朵上道:“师父,只猜是个桃核子。”长老道:“徒弟啊,休要弄我。先前不是口快,差不多拿去典刑。那番须猜宝贝方好,桃核子是什么宝贝?”行者道:“休怕,只管赢她便了。”三藏正要开言,听得那羊力大仙道:“贫道先猜,是一颗仙桃。”三藏猜道:“不是桃,是个光桃核子。”这国王喝道:“是朕放的仙桃,怎么着是核?三国师猜着了。”三藏道:“国君,打开来看就是。”当驾官又抬上去打开,捧出丹盘,果然是一个核子,皮肉俱无。国君见了,心惊道:“国师,休与她赌斗了,让她去罢。寡人亲手藏的仙桃,近年来只是一核子,是甚人吃了?想是有鬼神暗助他也。”八戒听说,与金身罗汉微微冷笑道:“还不知她是会吃桃子的多年哩!”

外道弄强欺正法,心猿妒木母。  道号道号,你好胡思!那几个三清,肯降凡基?吾将真姓,说与您知。大唐玄奘众,奉旨来西。良宵无事,下落宫闱。吃了养老,闲坐嬉嬉。蒙你叩拜,何以答之?那里是怎么圣水,你们吃的都是自家一溺之尿!

  那师徒四众,却才拿起碗来,那童儿一边一个,扑的把门关上,插上一把两腘铜锁。八戒笑道:“那孩子差了。你那里风俗不佳,却什么关了门里吃饭?”明月道:“正是,正是,好歹吃了饭儿开门。”清风骂道:“我把您那么些害馋劳、偷嘴的秃贼!你偷吃了本人的仙果,已该一个擅食田园瓜果之罪,却又把自己的仙树推倒,坏了自己五庄观里仙根,你还要说嘴哩!若能彀到得西方参佛面,只除是转背摇车再托生!”三藏闻言,丢下工作,把个石头放在心上。那孩子将那前山门、二山门,通都上了锁,却又来正殿门首,恶语恶言,贼前贼后,只骂到天色将晚,才去就餐。饭毕,归房去了。

  师徒们怯怯惊惊,正行之时,只听得呼呼一阵风起。三藏害怕道:“风起了!”行者道:“春有轻风,夏有熏风,秋有金风,冬有朔风,四时皆有风。风起怕怎的?”三藏道:“那风来得甚急,决然不是天风。”行者道:“自古来,风从地起,云自山出。怎么得个天风?”说不了,又见一阵雾起。那雾真个是:

  正话间,只见那虎力大仙从皇极殿梳洗了,走上殿前:“主公,那和尚有搬运抵物之术,抬上柜来,我破她术法,与他再猜。”天皇道:“国师还要猜甚?”虎力道:“术法只抵得物件,却抵不得人身。将那道童藏在中间,管教他抵换不得。”那小童果藏在柜里,掩上柜盖,抬将下去,教:“那僧人再猜,那三番是吗宝贝。”三藏道:“又来了!”行者道:“等自我再去探访。”嘤的又飞去,钻入里面,见是一个小童儿。好大圣,他却有胆识,果然是腾这世上少,似那伶俐世间稀!他就形成,变作个老道士一般容貌,进柜里叫声“徒弟。”童儿道:“师父,你从那边来的?”行者道:“我使遁法来的。”童儿道:“你来有么教诲?”行者道:“这僧人看见你进柜来了,他若猜个道童,却不又输了?是特来和您争辨计较,剃了头,大家猜和尚罢。”童儿道:“但凭师父处治,只要大家赢她便了。倘若再输与他,不但低了名气,又恐朝廷不爱抚了。”行者道:“说得是。我儿过来,赢了他,我重重赏你。”将金箍棒就变作一把剃头刀,搂抱着那童儿,口里叫道:“乖乖,忍着疼,莫放声,等自我与你剃头。”眨眼间剃下发来,窝作一团,塞在那柜脚纥络里,收了刀儿,摸着他的光头道:“我儿,头便象个和尚,只是衣裳不趁。脱下来,我与您变一变。”

  那道士闻得此言,拦住门,一齐动叉钯扫帚瓦块石头,没头没脸往里面乱打。好行者,左手挟了金身罗汉,右手挟了八戒,闯出门,驾着祥光,径转智渊寺方丈,不敢惊动师父,几人又复睡下。早是五鼓三点,那圣上设朝,聚集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但见绛纱灯火光明,宝鼎香云叆叇。此时三藏法师醒来叫:“徒弟徒弟,伏侍我倒换关文去来。”行者与沙悟净、八戒急起身,穿了衣裳,侍立左右道:“上告师父,那昏君信着那个道士,兴道灭僧,恐言语差错,不肯倒换关文,我等护持师父,都进朝去也。”三藏法师大喜,披了锦襕袈裟。行者带了通关文牒,教悟净捧着钵盂,悟能拿了锡杖,将行囊马匹,交与智渊寺僧看守,径到五凤楼前,对黄门官作礼,报了人名,言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僧人来此倒换关文,烦为转奏。

  唐三藏埋怨行者道:“你这一个猴头,番番撞祸!你偷吃了他的果子,就受他些气儿,让她骂几句便也罢了。怎么又推倒他的树!若论这般情由,告起状来,就是你老子做官,也说不通。”行者道:“师父莫闹,那童儿都睡去了,只等她睡着了,大家连夜起身。”金身罗汉道:“哥啊,几层门都上了锁,闭得甚紧,如何走么?”行者笑道:“莫管,莫管!老孙自有法儿。”八戒道:“愁你未曾法儿哩!你一变,变什么虫蛭儿,瞒格子眼里就飞将出来,只苦了俺们不会变的,便在此顶缸受罪哩!”玄奘道:“他多少出那个勾当,分化你自我出来啊,我就念起旧话经儿,他却怎么消受!”

  漠漠边天暗,蒙蒙匝地昏。日色全无影,鸟声无处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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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童穿的一领葱白色云头花绢绣锦沿边的鹤氅,真个脱下来,被行者吹一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件土灰色的直裰儿,与她穿了。却又拔下两根毫毛,变作一个木鱼儿,递在他手里道:“徒弟,须听着,但叫道童,千万莫出去;若叫和尚,你就与自我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一卷佛经钻出来,方得成功也。”童儿道:“我只会念《三官经》、《北斗经》、《消灾经》,不会念佛家经。”行者道:“你可会念佛?”童儿道:“阿弥陀佛,这个不会念?”行者道:“也罢、也罢,就念佛,省得自己又教您。切记着,我去也。”还变蚪硅槌妫钻出来,飞在三藏法师耳轮边道:“师父,你只猜是个和尚。”三藏道:“那番他准赢了。”行者道:“你怎么定得?”三藏道:“经上有云,佛、法、僧三宝。和尚却也是一宝。”

  那阁门大使,进朝俯伏金阶奏曰:“外面有五个和尚,说是东土大唐取经的,欲来替换关文,现在五凤楼前候旨。”皇帝闻奏道:“这和尚没处寻死,却来那边寻死!那巡捕官员,怎么不拿她解来?”旁边闪过当驾的太傅,启奏道:“东土大唐,乃南赡部洲,号曰中华大国,到此有万里之遥,路多妖魔。那和尚一定有些法力,方敢西来。望国王看中国之远僧,且召来验牒放行,庶不失善缘之意。”圣上准奏,把三藏法师等宣至金銮殿下。师徒们排列阶前,捧关文递与天王。天皇进行方看,又见黄门官来奏:“三位国师来也。”慌得圣上收了关文,急下龙座,着近侍的设了绣墩,躬身迎接。

  八戒闻言,又愁又笑道:“师父,你说的那里话?我只听得伊斯兰教中有卷《楞严经》、《法华经》、《孔雀经》、《观世音经》、《金刚经》,不曾听到个什么那旧话儿经啊。”行者道:“兄弟,你不精晓,我顶上戴的这一个箍儿,是观世音菩萨菩萨赐与自身师父的。师父哄我戴了,就像是生根的貌似,莫想拿得下去,叫做《紧箍儿咒》,又称之为《紧箍儿经》。他旧话儿经,即此是也。但若念动,我就胸口痛,故有这么些法儿难我。师父你莫念,我并非负你,管情大家一道出去。”说话之间,都已天昏,不觉东方月上。行者道:“此时阒寂无声,冰轮鲜明,正好走了去罢。”八戒道:“哥啊,不要捣鬼,门俱锁闭,往那边走?”行者道:“你看手段!”

  三藏一发心惊道:“悟空,风还未定,怎么样又那般雾起?”行者道:“且莫忙。请师父下马,你兄弟二个在此保守,等自己去探望是何吉凶。”好大圣,把腰一躬,就到半空。用手搭在眉上,圆睁火眼,向下观之,果见那悬岸边坐着一个怪物。你看他怎么模样:

  正说处,只见这虎力大仙道:“主公,第三番是个道童。”只管叫,他那边肯出来。三藏合掌道:“是个和尚。”八戒尽力高叫道:“柜里是个和尚!”那童儿忽的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着佛,钻出来。喜得那两班文武,齐声喝采:唬得那多少个道士,拑口无言。皇上道:“那和尚是有鬼神辅佐!怎么道士入柜,就变做和尚?纵有待诏跟进去,也只剃得头便了,怎样衣裳也能趁体,口里又会念经?国师啊!让他去罢!”

  三藏等回头来看,见那大仙,摇摇摆摆,后带着一双丫髻蓬头的小童儿,往里直进,两班官控背躬身,不敢仰视。他上了金銮殿,对始祖径不行礼。那国君道:“国师,朕未曾奉请,前天怎么着肯降?”老道士云:“有一事报告,故来也。这三个和尚是那国来的?”国王道:“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经的,来此倒换关文。”那三道士鼓掌大笑道:“我说他走了,原来还在此地!”君王惊道:“国师有什么话说?他才来报了人名,正欲拿送国师使用,怎奈当驾经略使所奏有理,朕因看远来之意,不灭中华善缘,方才召入验牒。不期国师有此问,想是他顶嘴尊颜,有冒犯处也?”道士笑云:“天子不知,他前几天来的,在西门外打杀了自我八个徒弟,放了五百个囚僧,扌卒碎车辆,夜间闯进观来,把三清圣象毁坏,偷吃了御赐供养。我等被她蒙蔽了,只道是天尊下落,求些圣水金丹,进与太岁,指望延寿长生。不期他遗些小便,哄瞒我等。我等各喝了一口,尝出滋味,正欲入手擒拿,他却走了。明天还在那里,正所谓敌人路儿窄也!”

  好行者,把金箍棒捻在手中,使一个解锁法,往门上一指,只听得突槁的一声响,几层门双簧俱落,唿喇的开了门扇。八戒笑道:“好本事!就是叫小炉儿匠使掭子,便也不象那等爽利!”行者道:“这一个门儿,有吗稀罕!就是西天门,指一指也开了。”却请师父出了门,上了马,八戒挑着担,金身罗汉拢着马,径投西路而去。

  炳炳文斑多采艳,昂昂雄势甚抖擞。坚牙出口如钢钻,利爪藏蹄似玉钩。
  金眼圆睛禽兽怕,银须倒竖鬼神愁。张狂哮吼施威猛,嗳雾喷风运智谋。

  虎力大仙道:“天皇,左右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贫道将钟南山幼时学的国术,索性与她赌一赌。”君王道:“有啥样武艺先生?”虎力道:“弟兄多个,都微微神通。会拿下头来,又能安上;剖腹剜心,还再长完;滚油锅里,又能洗澡。”主公大惊道:“此三事都是寻死之路!”虎力道:“我等有此法力,才敢出此朗言,断要与她赌个才休。”那主公叫道:“东土的和尚,我国师不肯放你,还要与你赌砍头剖腹,下滚油锅洗澡呢。”行者正变作虫,往来报事,忽听此言,即收了毫毛,现出原形,哈哈大笑道:“造化,造化!买卖上门了!”八戒道:“那三件都是丧性命的事,怎么说买卖上门?”行者道:“你还不知我的本事。”八戒道:“四哥,你只象那等变化腾那也彀了,怎么还有那等本事?”行者道:我哟——

  那国王闻言发怒,欲诛四众。孙大圣合掌开言,厉声高叫道:“天子暂息雷霆之怒,容僧等启奏。”皇帝道:“你冲撞了国师,国师之言,岂有差谬!”行者道:“他说自家前日到城外打杀他三个徒弟,是什么人知证?我等且屈认了,着八个和尚偿命,还放四个去取经。他又说自家扌卒碎车辆,放了囚僧,此事亦无见证,料不应该死,再着一个高僧领罪罢了。他说自己毁了三清,闹了观宇,那又是栽害我也。”天子道:“怎见栽害?”行者道:“我僧乃东土之人,乍来那边,街道尚且不通,如何夜里就知她观中之事?既遗下小便,就该立时抓捕,却那早晚坐名害人。天下假名托姓的极致,怎么就说是本身?望太岁回嗔详察。”那圣上本来昏乱,被行者说了四遍,他就拍板不定。

  行者道:“你们且慢行,等老孙去照顾那五个童儿睡一个月。”三藏道:“徒弟,不可伤他生命。不然,又一个得财伤人的罪了。”行者道:“我清楚。”行者复进去,来到那童儿睡的房门外。他腰里有带的瞌睡虫儿,原来在西天门与增强天王猜枚耍子赢的。他摸出四个来,瞒窗眼儿弹将跻身,径奔到那小孩脸上,鼾鼾沉睡,再莫想得醒。他才拽开云步,赶上唐唐僧,顺大路平昔西奔。这一夜马不解鞍,只行到天晓,三藏道:“这些猴头弄杀我也!你因为嘴,带累我一夜无眠!”行者道:“不要只管埋怨。天色明了,你且在那路旁边树林少校就休息,养养精神再走。”那长老只可以下马,倚松根权作禅床坐下,沙师弟歇了负担打盹,八戒枕着石睡觉。孙大圣偏有心肠,你看她跳树扳枝顽耍。四众歇息不题。

  又见那左右手头有三四十个小妖摆列,他在那边逼法的喷风爱雾。行者暗笑道:“我师父也有些儿先兆。他说不是天风,果然不是,却是个妖怪在那里弄喧儿哩。若老孙使铁棒往下就打,这称之为捣蒜打,打便打死了,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那行者毕生豪杰,再不精晓暗臆想人。他道:“我且回去,照顾猪悟能照顾,教他来先与那妖怪见一仗。要是八戒有本事,打倒那妖,算他一功;若无手段,被那妖拿去,等自身再去救她,才好盛名。”他想道:“八戒有些躲懒,不肯出头,却只是有些口紧,好吃东西。等自己哄她一哄,看他怎么说。”即时落下云头,到三藏前。三藏问道:“悟空,风雾处吉凶何如?”行者道:“那会子明净了,没甚风雾。”三藏道:“正是,觉到退下些去了。”行者笑道:“师父,我常时间还看得好,那番却看错了。我只说风雾之中恐有妖怪,原来不是。”三藏道:“是何许?”行者道:“后边不远,乃是一庄村。村上人家好善,蒸的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哩。这个雾,想是那一个人家蒸笼之气,也是积善之应。”八戒听说,认了真格的,扯过行者,悄悄的道:“大哥,你先吃了她的斋来的?”行者道:“吃不多儿,因这菜蔬太咸了些,不喜多吃。”八戒道:“啐!凭他怎么咸,我也尽肚吃他一饱!分外作渴,便重临吃水。”行者道:“你要吃么?”八戒道:“正是。我肚里有些饥了,先要去吃些儿,不知什么?”行者道:“兄弟莫题。古书云,父在,子不得自传。师父又在此,哪个人敢先去?”八戒笑道:“你若不开腔,我就去了。”行者道:“我不言语,看你怎么得去。”那呆子吃嘴的见闻偏有,走上前,唱个大喏道:“师父,适才师兄说,前村里有人烟斋僧。你看这马,有些要打搅人家,便要草要料,却不劳动?幸近年来风雾明净,你们且略坐坐,等我去寻些嫩草儿,先喂喂马,然后再往那家子化斋去罢。”三藏法师快乐道:“好哎!你明日却怎肯那等勤谨?快去快来。”那呆子暗暗笑着便走。行者赶上扯住道:“兄弟,他这里斋僧,只斋俊的,不斋丑的。”八戒道:“那等说,又要转移是。”行者道:“正是。你变变儿去。”好呆子,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走到谷底里,捻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矮瘦和尚。手里敲个木鱼,口里哼阿哼的,又不会念经,只哼的是上老人家。

  拿下头来能说话,剁了胳膊打得人。扎去腿脚会走路,剖腹还平妙绝伦。
  就似人家包匾食,一捻一个就总体。油锅洗澡更便于,只当温汤涤垢尘。

  正纳闷之间,又见黄门官来奏:“圣上,门外有不乏先例乡老听宣。”国王道:“有啥事干?”即命宣来。宣至殿前,有三四十名乡老朝上磕头道:“万岁,二零一九年一春无雨,但恐夏月干荒,特来启奏,请那位国师外公祈一场及时雨,普济平民。”太岁道:“乡老且退,就有雨来也。”乡老谢恩而出。圣上道:“东汉僧众,朕敬道灭僧为什么?只为当年求雨,我朝僧人更未尝求得一点;幸天降国师,拯援涂炭。你今远来,冒犯国师,本当即时问罪。姑且恕你,敢与本国师赌胜求雨么?若祈得一场及时雨,济度万民,朕即饶你罪名,倒换关文,放你西去。若赌但是,无雨,就将汝等推赴杀场典刑示众。”行者笑道:“小和尚也明白些儿求祷。”国君见说,即命打扫坛场,一壁厢教:“摆驾,寡人亲上五凤楼观察。”当时多官摆驾,弹指上楼坐了。唐僧随着行者、沙悟净、八戒,侍立楼下,那三道士陪皇帝坐在楼上。少时间,一员官飞马来报:“坛场诸色皆备,请国师外公登坛。”

  却说那大仙自玉清宫散会,领众小仙出离兜率,径下瑶天,坠祥云,早来到万寿山五庄观门首。看时,只见观门大开,地上干净,大仙道:“清风、明月,却也中用。常时节,日高三丈,腰也不伸,今日大家不在,他倒肯起早,开门扫地。”众小仙俱悦。行至殿上,香火全无,人踪俱寂,那里有明月、清风!众仙道:“他七个想是因大家不在,拐了东西走了。”大仙道:“无缘无故!修仙的人,敢有那般坏心的事!想是明早忘记关门,就去睡了,今晚还未醒哩。”众仙到她房门首看处,真个关着房门,鼾鼾沉睡。这外边打门乱叫,那里叫得醒来?众仙撬开门板,初阶扯下床来,也只是不醒。大仙笑道:“好仙童啊!成仙的人,神满再不思睡,却怎么如此困倦?莫不是有人做弄了他也?快取水来。”一童急取水半盏递与大仙。大仙念动咒语,伉一口水,喷在脸颊,随即解了睡魔。

  却说那怪物收风敛雾,号令群妖,在于大路口上,摆开一个天地阵,专等行客。那呆子晦气,不多时,撞到中游,被群妖围住,这几个扯住衣裳,那么些扯着丝绦,推推拥拥,一齐入手。八戒道:“不要扯,等自身一家家吃未来。”群妖道:“和尚,你要吃什么的?”八戒道:“你们那边斋僧,我来吃斋的。”群妖道:“你想那里斋僧,不知自己那里专要吃僧。大家都是山中得道的妖仙,专要把你们和尚得到家里,上蒸笼蒸熟吃呢。你倒还想来吃斋!”八戒闻言,心中害怕,才报怨行者道:“这一个避马瘟,其实惫懒!他哄我身为那村里斋僧,那里那得村庄人家,那里斋什么僧,却原来是此妖魔!”那呆子被他扯急了,即便出现原身,腰间掣钉钯,一顿乱筑,筑退这一个小妖。小妖急跑去报与老妖道:“大王,祸事了!”老怪道:“有啥祸事?”小妖道:“山前来了一个和尚,且是生得干净。我说拿家来蒸他吃,若吃不了,留些儿防天阴,不想他会转移。”老妖道:“变化吗的眉眼?”小妖道:“那里成个人相!长嘴大耳朵,背后又有鬃。又手轮一根钉钯,没头没脸的乱筑,唬得大家跑回去报大王也。”老怪道:“莫怕,等自我去看。”轮着一条铁杵,走近前看时,见那呆子果然丑恶。他生得:

  八戒、沙和尚闻言,呵呵大笑。行者上前道:“太岁,小和尚会砍头。”帝王道:“你怎么会砍头?”行者道:“我当时在寺里修行,曾遇着一个方上禅和子,教我一个砍头法,不知好也不好,近年来且试试新。”太岁笑道:“那和尚年幼不知事,砍头那里好试新?头乃六阳之首,砍下就是死矣。”虎力道:“国王,正要她这么,方才出得大家之气。”那昏君信他言语,即传旨,教设杀场。

  那虎力大仙,欠身拱手,辞了太岁,径下楼来。行者向前拦住道:“先生那里去?”大仙道:“登坛祈雨。”行者道:“你也忒自重了,更不让我远乡之僧。也罢,那正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先生先去,必须对君前讲开。”大仙道:“讲怎么?”行者道:“我与您都上坛祈雨,知雨是你的,是本人的?不见是什么人的业绩了。”皇帝在上听到,心中暗喜道:“那小和尚说话倒有些筋节。”沙师弟听见,暗笑道:“不知一肚子筋节,还不曾拿出来呢!”大仙道:“不消讲,天皇自然知之。”行者道:“即便知之,奈我远来之僧,未曾与您汇合。那时相互混赖,不成勾当,须讲开方好办事。”大仙道:“这一上坛,只看我的令牌为号:一声令牌响风来,二声响云起,三声响雷闪齐鸣,四声响雨至,五声响云散雨收。”行者笑道:“妙啊!我僧是不曾见!请了,请了!”

  二人方醒,忽睁睛抹抹脸,抬头看到,认得是仙师镇元子和仙兄等众,慌得那清风顿首、明月叩头道:“师父啊!你的老友,原是东来的僧人,一伙强盗,极度穷凶极恶!”大仙笑道:“莫惊恐,渐渐的说来。”清风道:“师父啊,当日别后连忙,果有个东土唐唐三藏,一行有四个和尚,连马五口。弟子不敢违了师命,问及来因,将太子参果取了八个奉上。那长老俗眼愚心,不识大家仙家的宝贝。他说是三朝未满的娃子,再三不吃,是学子各吃了一个。不期他那手下有八个徒弟,有一个姓孙的,名悟空行者,先偷三个果子吃了。是学子们向伊理说,实实的开口了几句,他却不容,暗自里弄了个出神的手法,苦啊!”二少年孩童说到此处,止不住腮边泪落。众仙道:“这僧人打你来?”明月道:“不曾打,只是把大家丹参树打倒了。”大仙闻言,更不愤怒,道:“莫哭,莫哭!你不知那姓孙的,也是个太乙散仙,也曾大闹天宫,六臂三头。既然打倒了宝树,你可认得那个和尚?”清风道:“都认得。”大仙道:“既认得,都跟我来。众徒弟们,都收拾下刑具,等自家回去打他。”

  碓嘴初长三尺零,獠牙觜出赛银钉。一双圆眼光如电,两耳扇风唿唿声。
  脑后鬃长排铁箭,浑身皮糙癞还青。手中使件蹊跷物,九齿钉钯无不惊。

  一声传旨,即有羽林军三千,摆列朝门之外。皇上教:“和尚先去砍头。”行者欣然应道:“我先去,我先去!”拱伊始,高呼道:“国师,恕大胆占先了。”拽回头,往外就走。唐三藏一把扯住道:“徒弟呀,仔细些,那里不是耍处。”行者道:“怕他如何!撒了手,等自己去来。”

  大仙拽开步前进,三藏等随后,径到了坛门外。抬头看看,那里有一座高台,约有三丈多高。台左右插着二十八宿旗号,顶上放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香炉,炉中香烟霭霭。两边有七只烛台,台上风烛煌煌。炉边靠着一个金牌,牌上镌的是雷公名号。底下有八个大缸,都注着满缸清水,水上浮着杨柳枝。杨柳枝上,托着一面铁牌,牌上书的是雷霆都司的符字。左右有多少个大桩,桩上写着五方蛮雷使者的名录。每一桩边,立多个道士,各执铁锤,伺候着打桩。台前边有成百上千道士,在那边写作文书。正中间设一架纸炉,又有多少个象生的人物,都是那执符使者、土地赞教之神。

  众仙领命。大仙与明月、清风纵起祥光,来赶三藏,转瞬之间间就有千里之遥。大仙在云端里往北观察,不见唐僧。及转头向西看时,倒多赶了九百余里。原来那长老一夜快马加鞭,只行了一百二十里路,大仙的云头一纵,赶过了九百余里。仙童道:“师父,那路旁树下坐的是唐三藏。”大仙道:“我已见了。你五个回去部署下绳子,等自家本身拿他。”清风先回不题。

  鬼怪硬着胆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快早说来,饶你性命!”八戒笑道:我的儿,你是也不认得你猪祖宗哩!上前来,说与你听——

  这大圣径至杀场里面,被刽子手挝住了,捆做一团,按在那土墩高处,只听喊一声:“开刀!”飕的把个头砍将下来,又被刽子手一脚踢了去,好似滚西瓜一般,滚有三四十步远近。行者腔子中更不出血,只听得肚里叫声:“头来!”慌得鹿力大仙见有这么手段,即念咒语,教本坊土地神礻氏:“将人口扯住,待我赢了和尚,奏了皇帝,与你把小祠堂盖作大古庙,泥塑像改作正金身。”

  这大仙走进来,更不谦虚,直上高台立定。旁边有个小道士,捧了几张黄纸书就的符字,一口宝剑,递与大仙。大仙执着宝剑,念声咒语,将一道符在烛上烧了。那上边两四个道士,拿过一个执符的象生,一道文书,亦焚烧焚之。那上面乒的一声令牌响,只见那半空里,悠悠的风色飘来。猪悟能口里作念道:“糟糕了,倒霉了!那道士果然有本事!令牌响了刹那间,果然就刮风!”行者道:“兄弟背后的,你们再莫与自身出口,只管护持师父,等我干事去来。”

  那大仙按落云头,摇身一变,变作个行脚全真。你道他怎么模样——

  巨口獠牙神力大,玉皇升我天蓬帅。掌管天河八万兵,天宫兴奋多自在。
  只因酒醉戏宫娥,那时就把敢于卖。一嘴拱倒斗牛宫,吃了金母灵芝菜。
  玉皇亲打二千锤,把我贬下三天界。教吾立志养元神,下方却又为妖魔。
  正在高庄喜结亲,命低撞着孙兄在。金箍棒下受他降,低头才把僧尼拜。
  背马挑包做夯工,前生少了唐唐僧债。铁脚天蓬本姓猎,法名改作猪悟能。

  原来那一个土地神礻氐因她有五雷法,也服他利用,暗中真个把行者头按住了。行者又叫声:“头来!”这头一似生根,莫想得动。行者心焦,捻着拳,挣了一挣,将捆的绳索就皆挣断,喝声:“长!”飕的腔子内长出一个头来。唬得那刽子手,个个心惊;羽林军,人人胆战。那监斩官急走入朝奏道:“万岁,那小和尚砍了头,又长出一颗来了。”八戒冷笑道:“沙悟净,那知大哥还有如此手段。”沙僧道:“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就有七十二个头哩。”说不了,行者走来叫声“师父。”三藏大喜道:“徒弟,费劲么?”行者道:“不劳动,倒好耍子。”八戒道:“表弟,可用刀疮药么?”行者道:“你是摸摸看,可有刀痕?”那呆子伸手一摸,就笑得呆呆睁睁道:“妙哉,妙哉!却也长得精光,截疤儿也没些儿!”

  好大圣,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就变作一个“假行者”,立在唐唐三藏手下。他的真身出了元神,赶到半空中,高叫:“那司风的是那么些?”慌得那风神捻住布袋,巽二郎札住口绳,上前施礼。行者道:“我维护唐宋圣僧西天取经,路过车迟国,与那妖道赌胜祈雨,你怎么不助老孙,反助那道士?我且饶你,把风收了。若有一部分风儿,把那道士的胡子吹得动动,各打二十铁棒!”风神道:“不敢,不敢!”遂而没些风气。八戒忍不住乱嚷道:“那先儿请退!令牌已响,怎么不见一些风儿?你下来,让大家上去!”

  穿一领百衲袍,系一条吕公绦。手摇麈尾,渔鼓轻敲。三耳草鞋登脚下,九阳巾子把头包。飘飘风满袖,口唱《月儿高》。

  那魔鬼闻言,喝道:“你原来是唐三藏的学徒。我向来闻得唐僧的肉好吃,正要拿你咧。你却撞得来,我肯饶你?不要走!看杵!”八戒道:“孽畜!你原来是个染博士出身!”妖怪道:“我怎么是染学士?”八戒道:“不是染硕士,怎么会使棒槌?”那怪那容分说,近前乱打。他四个在山里里,这场好杀:

  兄弟们正都欢欣,又听得国君叫领关文:“赦你无罪!快去,快去!”行者道:“关文虽领,必须国师也赴曹砍砍头,也当试新去来。”国君道:“大国师,那僧人也不肯放你呢。你与他赌胜,且莫唬了寡人。”虎力也只得去,被多少个刽子手,也捆翻在地,幌一幌,把头拿下,一脚也踢将去,滚了有三十余步,他腔子里也不出血,也叫一声:“头来!”行者即忙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条黄犬跑入场中,把那道士头一口衔来,径跑到御水河边丢下不题。

  那道士又执令牌,烧了符檄,扑的又打了瞬间,只见那空高云雾遮满。孙大圣又一头叫道:“布云的是万分?”慌得那推云童子、布雾相公当面施礼。行者又将前事说了三遍,那云童、雾子也收了云雾,放出太阳星耀耀,一天万里更无云。八戒笑道:“那先儿只能哄这天皇,搪塞黎民,全没些实际本事!令牌响了两下,怎样又不见云生?”

  径直来到树下,对唐唐玄奘高叫道:“长老,贫道起手了。”那长老忙忙答礼道:“失瞻!失瞻!”大仙问:“长老是那方来的?为啥在中途打坐?”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南天取经者。路过那边,权为一歇。”大仙佯讶道:“长老东来,可曾在荒山经过?”长老道:“不知仙宫是何宝山?”大仙道:“万寿山五庄观,便是贫道栖止处。”行者闻言,他内心有物的人,忙答道:“不曾,不曾!大家是打上路来的。”那大仙指定笑道:“我把您这么些泼猴!你瞒哪个人呢?你倒在本人观里,把自家太子参果树打倒,你连夜走在那里,还不认罪,遮饰什么?不要走!趁早去还自我树来!”那行者闻言,心中恼怒,掣铁棒不容分说,望大仙劈头就打。大仙侧身躲过,踏祥光,径到空中。行者也腾云,急赶上去。大仙在半空现了本来面目,你看她怎么打扮:

  九齿钉钯,一条铁棒。把丢解数滚疾风,杵运机谋飞骤雨。一个是无名恶怪阻山程,一个是有罪天蓬扶性主。性正何愁怪与魔,山高不可金生土。那么些杵架犹如蟒出潭,这几个钯来却似龙离浦。喊声叱咤振山川,吆喝雄威惊地府。四个大胆各逞能,舍身却把神通赌。

  却说那道士连叫三声,人头不到,怎似行者的一手,长不出来,腔子中骨都都红光迸出,可怜空有唤雨呼风法,怎比长生果正仙?瞬倒在尘土。稠人广众见到,乃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那监斩官又来奏:“万岁,大国师拿下头来,无法长出,死在尘土,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国君闻奏,大惊失色,心驰神往,看那多少个道士。鹿力起身道:“我师兄已是命到禄绝了,怎么样是只黄虎!那都是那僧人惫懒,使的掩样法儿,将本身师兄变作畜类!我今定不饶他,定要与他赌那剖腹剜心!”

  那道士心中焦躁,仗宝剑,解散了头发,念着咒,烧了符,再一令牌打将下去,只见那西天门里,邓天君领着雷王电母到当空,迎着僧人施礼。行者又将前项事说了一回,道:“你们怎么来的志诚!是何法旨?”天君道:“那道士五雷法是个实在。他发了文件,烧了文檄,惊动玉皇大天尊,玉皇大帝掷下旨意,径至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府下。我等奉旨前来,助雷电降水。”行者道:“既如此,且都住了,同候老孙行事。”果然雷也不鸣,电也不灼。

  头戴紫金冠,无忧鹤氅穿。履鞋登足下,丝带束腰间。体如童子貌,面似好看的女人颜。三须飘颔下,鸦瓴叠鬓边。相迎行者无兵器,止将玉麈手中拈。

  八戒长起威风,与妖怪厮斗,那怪喝令小妖把八戒一齐围住不题。却说行者在三藏法师背后,忽失声冷笑。金身罗汉道:“表哥冷笑,何也?”行者道:“猪八戒真个呆呀!听见说斋僧,就被我哄去了。那肯定还不见回来。如若一顿钯打退魔鬼,你看他得胜而回,争嚷功果;若战他只是,被她拿去,却是我的背运,背前边后,不知骂了略微弼马温哩!悟净,你休言语,等自家去看望。”好大圣,他也不使长老领略,悄悄的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我模样,陪着沙师弟,随着长老。他的真身出个神,跳在空间看到,但见那呆子被怪围绕,钉钯势乱,逐步的难敌。行者忍不住,按落云头,厉声高叫道:“八戒不要忙,老孙来了!”那呆子听得是和尚声音,仗着势,愈长威风,一顿钯,向前乱筑。这魔鬼抵敌不住,道:“那和尚先前不济,这会子怎么又发起狠来?”八戒道:“我的儿,不可欺侮我!我家里人来也!”一发向前,没头没脸筑去。

  皇帝听说,方才定性回神,又叫:“那僧人,二国师还要与您赌哩。”行者道:“小和尚久不吃烟火食,今日西来,忽遇斋公家劝饭,多吃了几个包子,这几日腹中作痛,想是生虫,正欲借圣上之刀,剖开肚皮,拿出脏腑,洗净脾胃,方好上西天见佛。”皇帝听说,教:“拿她赴曹。”那许多少人搀的搀,扯的扯。行者展脱手道:“不用人搀,自家走去。但一件,不许缚手,我好用手洗刷脏腑。”皇帝传旨,教:“莫绑他手。”行者摇摇摆摆,径至杀场,将身靠着大桩,解开衣带,披露肚腹。这刽子手将一条绳套在她膊项上,一条绳札住他腿足,把一口牛耳短刀,幌一幌,着肚子下一割,搠个亏损。那行者双手爬开肚腹,拿出肠脏来,一条条理彀多时,仍旧安在其中,照旧盘曲,捻着肚子,吹口仙气,叫:“长!”仍然长合。

  那道士愈加着忙,又添香、烧符、念咒、打下令牌。半上空,又有随处龙王,一齐拥至。行者当头喝道:“敖广,那里去?”那敖广、敖顺、敖钦、敖闰上前施礼。行者又将前项事说了一次,道:“向日有劳,未曾成功;前几天之事,望为助力。”龙王道:“遵命,遵命!”行者又谢了敖顺路:“前些天亏令郎缚怪,搭救师父。”龙王道:“此人还锁在海中,未敢擅便,正欲请大圣发落。”行者道:“凭你怎么处治了罢,方今且助我一功。那道士四声令牌落成,却轮到老孙下去干事了。但自身不会发符烧檄,打啥令牌,你列位却要助我行行。”

  那僧人没高没低的,棍子乱打。大仙把玉麈左遮右挡,奈了他两三遍合,使一个袖里乾坤的一手,在云端里把袍袖迎风轻轻的一展,刷地前来,把四僧连马一袖子笼住。八戒道:“不佳了!大家都装在釭袴里了!”行者道:“呆子,不是釭袴,大家被他笼在衣袖中呢。”八戒道:“这些不打紧,等自身一顿钉钯,筑他个亏损,脱将下去,只说她不小心,笼不牢,吊的了罢。”那呆子使钯乱筑,那里筑得动?手捻着即使是个软的,筑起来就比铁还硬。

  那魔鬼抵架不住,领群妖败阵去了。行者见魔鬼败去,他就不曾近前,拨转云头,径回本处,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长老的等闲之辈,那里认识。不一时,呆子得胜,也自转来,累得那粘涎鼻涕,白沫生生,气呼呼的,走未来,叫声:“师父!”长老见了,咋舌道:“八戒,你去打马草的,怎么这么难堪回来?想是山上人家有人守护,不容你打草么?”呆子放下钯,捶胸跌脚道:“师父!莫要问!说起来就活活羞杀人!”长老道:“为何羞来?”八戒道:“师兄嗤笑我!他面前说风雾里不是怪物,没甚凶兆,是一庄村居家好善,蒸白米干饭、白面馒头斋僧的,我就实在,想着肚里饥了,先去吃些儿,假倚打草为名。岂知若干怪物,把自家围了,苦战了这一会,若不是师兄的哭丧棒相助,我也莫想得脱罗网回来也!”

  国君大惊,将他那关文捧在手中道:“圣僧莫误西行,与你关文去罢。”行者笑道:“关文小可,也请二国师剖剖剜剜,何如?”帝王对鹿力说:“那事不与寡人相干,是你要与她做投缘的,请去,请去。”鹿力道:“宽心,料自己决不输与她。”你看他也象孙大圣,摇摇摆摆,径入杀场,被刽子手套上绳,将牛耳短刀,唿喇的一声,割开肚腹,他也拿出肝肠,用手理弄。行者即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一只饿鹰,展开翅爪,飕的把她五脏心肝,尽情抓去,不知飞向何方受用。这道士弄做一个空腔破肚淋漓鬼,少脏无肠浪荡魂。这刽子手蹬倒大桩。拖尸来看。呀,原来是一只白毛角鹿!

  邓天君道:“大圣吩咐,什么人敢不从!但只是得一个号令,方敢依令而行;不然,暴雨乱了,显得大圣无款也。”行者道:“我将棍子为号罢。”那雷王大惊道:“外祖父呀!大家怎吃得那棍子?”行者道:“不是打你们,但看我那棍子往上一指,就要刮风。”那黑风婆、巽二郎没口的承诺道:“就放风!”“棍子第二指,就要布云。”那推云童子、布雾孩他爹道:“就布云,就布云!”“棍子第三指,就要雷鸣电灼。”那雷神、金光圣母道:“奉承,奉承!”“棍子第四指,就要下雨。”那龙王道:“遵命,遵命!”“棍子第五指,就要大日晴天。却莫违误。”

  那大仙转祥云,径落五庄观坐下,叫徒弟拿绳来。众小仙一一伺候。你看他从衣袖里,却象撮傀儡一般,把唐三藏拿出,缚在正殿檐柱上。又拿出他多个,每一根柱上,绑了一个。将马也拿出拴在庭下,与他些草料,行李抛在廊下。又道:“徒弟,那和尚是僧人,不可用刀枪,不可加铁钺,且与自我取出皮鞭来,打她一顿,与本人太子参果出气!”众仙即忙取出一条鞭,不是怎么着牛皮、羊皮、麂皮、犊皮的,原来是龙皮做的七星鞭,着水浸在那边。令一个有力量的小仙,把鞭执定道:“师父,先打那几个?”大仙道:“唐僧做大不尊,先打他。”行者闻言,心中暗道:“我那老和尚不禁打,假如一顿鞭打坏了呀,却不是自家造的业?”他忍不住开言道:“先生差了。偷果子是自身,吃果子是自身,推倒树也是本身,怎么不先打自己,打她做什么?”大仙笑道:“那泼猴倒言语膂烈。那等便先打她。”

  行者在旁笑道:“那呆子胡说!你若做了贼,就攀上一牢人。是本人在此间望着师父,何曾侧离?”长老道:“是呀,悟空不曾离自己。”那呆子跳着嚷道:“师父!你不了然,他有替身!”长老道:“悟空,端的可有怪么?”行者瞒可是,躬身笑道:“是有个把小妖儿,他不敢惹我们。八戒,你回复,一发照顾你照顾。大家既保师父,走过险峻山路,就似行军的貌似。”八戒道:“行军便怎的?”行者道:“你做个开路将军,在前剖路。那妖怪不来便罢,若来时,你与他赌斗。打倒妖怪,算你的功果。”八戒量着那妖怪手段与她大多。却说:“我就死在她手内也罢,等自身先走!”行者笑道:“那呆子先说晦气语,怎么得发展!”八戒道:“哥啊,你知道公子登筵,不醉即饱;壮士临阵,不死带伤?先说句错话儿,后便有威风。”行者欢快,即忙背了马,请大师骑上,沙师弟挑着行李,相随八戒,一路入山不题。

  慌得这监斩官又来奏道:“二国师晦气,正剖腹时,被一只饿鹰将脏腑肝肠都刁去了。死在那里,原身是个白毛角鹿也。”天子害怕道:“怎么是个角鹿?”那羊力大仙又奏道:“我师兄既死,如何得现兽形?这都是那僧人弄术法坐害我等。等我与师兄报仇者。”国王道:“你有怎么样法力赢她?”羊力道:“我与她赌下滚油锅洗澡。”天子便教取一口大锅,满着香油,教他多个赌去。行者道:“多承下顾,小和尚一直不曾洗澡,那二日皮肤燥痒,好歹荡荡去。”那当驾官果安下油锅,架起干柴,燃着烈火,将油烧滚,教和尚先下去。”行者合掌道:“不知文洗,武洗?”帝王道:“文洗如何?武洗怎样?”行者道:“文洗不脱衣裳,似那般叉开始,下去打个滚,就兴起,不许污坏了衣物,若有一点油腻算输。武洗要取一张衣架,一条手巾,脱了衣裳,跳将下去,任意翻跟斗,竖蜻蜓,当耍子洗也。”国君对羊力说:“你要与她文洗,武洗?”羊力道:“文洗恐他衣着是药炼过的,隔油。武洗罢。”行者又上前道:“恕大胆,屡次占先了。”你看她脱了布直裰,褪了虎皮裙,将身一纵,跳在锅内,翻波斗浪,就似负水一般顽耍。

  吩咐完毕,遂按下云头,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那几人村夫俗子,那里知道?行者遂在边际高叫道:“先生请了,四声令牌俱已响毕,更从未风波气旋雨,该让我了。”那道士无奈,不敢久占,只得下了台让他,努着嘴,径往楼上见驾。行者道:“等自家跟她去,看她说些啥的。”只听得那君王问道:“寡人那里洗耳诚听,你这里四声令响,不见风雨,何也?”道士云:“明日龙神都不在家。”行者厉声道:“君主,龙神俱在家,只是那国师法不灵,请她不来。等和尚请来你看。”皇帝道:“即去登坛,寡人还在此候雨。”行者得旨,急抽身到坛所,扯着唐三藏道:“师父请上台。”唐三藏法师道:“徒弟,我却不会祈雨。”八戒笑道:“他害你了,若还没雨,拿上柴蓬,一把火了帐!”行者道:“你不会求雨,好的会念经,等我助你。”那长老才举步登坛,到上边端然坐下,定性归神,默念那《密多心经》。正坐处,忽见一员官,飞马来问:“那僧人,怎么不打令牌,不烧符檄?”行者高声答道:“不用,不用!我们是静功祈祷。”那官去回奏不题。

  小仙问:“打多少?”大仙道:“照依果数,打三十鞭。”那小仙轮鞭就打。行者恐仙家法大,睁圆眼瞅定,看他打那里。原来打腿,行者就把腰扭一扭,叫声“变!”变作两条熟铁腿,看他怎么打。那小仙一下一晃的,打了三十,天早向午了。大仙又下令道:“还该打三藏训教不严,纵放顽徒撒泼。”那仙又轮鞭来打。行者道:“先生又差了。偷果卯时,我师父不知,他在殿上与你二童讲话,是自己哥们们做的勾当。纵是有教训不严之罪,我为徒弟的,也当替打,再打我罢。”大仙笑道:“那泼猴,虽是狡猾奸顽,却倒也有些孝意。既那等,还打他罢。”小仙又打了三十。行者低头看看,多只腿似明镜一般,通打亮了,更不知些疼痒。此时天色将晚,大仙道:“且把棍棒浸在水里,待唐代再拷打他。”小仙且收鞭去浸,各各归房。晚斋已毕,尽皆安寝不题。

  却说那魔鬼帅多少个败残的小妖,径回本洞,高坐在那石崖上,沉默不语。洞中还有很多看家的小妖,都上前问道:“大王常时出去,喜喜欢欢回来,前几日哪些烦恼?”老妖道:“小的们,我过去出洞巡山,不管那里的人与兽,定捞多少个来家,养赡汝等;前日幸福低,撞见一个一面如旧。”小妖问:“是老大对头?”老妖道:“是一个行者,乃东土唐僧取经的徒弟,名唤猎八戒。我被他一顿钉钯,把自身筑得败下阵来。好恼啊!我那根本,常闻得人说,唐唐僧乃十世修行的罗汉,有人吃他一块肉,能够延寿长生。不期他后天到我山里,正好拿住他蒸吃,不知她手头有那等徒弟!”说不了,班部丛中闪上一个小妖,对老妖哽哽咽咽哭了三声,又扬眉吐气的笑了三声。老妖喝道:“你又哭又笑,何也?”小妖跪下道:“大王才说要吃三藏法师,唐唐三藏的肉不中吃。”老妖道:“人都说吃他一块肉可以长寿,与天同寿,怎么说她不中吃?”小妖道:“即便中吃,也到不足那里,别处妖魔,也都吃了。他手头有多少个徒弟哩。”老妖道:“你知是那多少个?”小妖道:“他大徒弟是美猴王,三徒弟是沙僧。那些是他二徒弟猪刚鬣。”老妖道:“沙和尚比猎八戒如何?”小妖道:“也大致儿。”“那一个孙悟空比他什么?”小妖吐舌道:“不敢说!这孙猴子六臂五头,风谲云诡!他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上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正、五卿四相、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神将,也远非惹得他过,你怎敢要吃三藏法师?”老妖道:“你怎么知道她那等详细?”

  八戒见了,咬早先指,对沙师弟道:“大家也错看了这猴子了!日常间谗言讪语,斗他耍子,怎知他有这么真实本事!”他多个唧唧哝哝,夸奖不尽。行者望见,心疑道:“那呆子笑我呢!正是巧者多劳拙者闲,老孙那样舞弄,他倒自在。等自己作成他捆一绳,看她可怕。”正洗浴,打个水花,淬在油锅底上,变作个枣核钉儿,再也不起来了。那监斩官近前又奏:“万岁,小和尚被滚油烹死了。”皇上大喜,教捞上骨骸来看。刽子手将一把铁笊篱,在油锅里捞,原来这笊篱眼稀,行者变得钉小,往往来来,从眼孔漏下去了,那里捞得着!又奏道:“和尚身微骨嫩,俱札化了。”

  行者听得老师父经文念尽,却去耳朵内取出铁棒,迎风幌了一幌,就有丈二长度,碗来粗细,将棍望空一指,那黑风婆见了,快速扯开皮袋,巽二郎解放口绳。只听得呼呼风响,满城中揭瓦翻砖,扬砂走石。看起来,真个好风,却比那平平之风分歧也,但见:

  那长老泪眼双垂,怨他多个徒弟道:“你等闯出祸来,却带累我在此受罪,那是怎么起?”行者道:“且休报怨,打便先打自己,你又没有吃打,倒转嗟呀怎的?”三藏法师道:“即使从未打,却也绑得身上疼呢。”沙悟净道:“师父,还有陪绑的在此间呢。”行者道:“都莫要嚷,再停会儿走路。”八戒道:“堂哥又弄虚头了。这里麻绳喷水,紧紧的绑着,还比关在殿上被您使解锁法搠开门走呢!”行者道:“不是夸口说,那怕他三股的麻绳喷上了水,就是碗粗的棕缆,也只可以当秋风!”

  小妖道:“我那时在狮驼岭狮驼洞与那大王居住,那大王不知好歹,要吃唐唐玄奘,被孙悟空使一条金箍棒,打进门来,可怜就打得犯了骨牌名,都断幺绝六。还亏自己稍微见识,从后门走了,来到此地,蒙大王收留。故此知她手腕。”老妖听言,大惊失色。那多亏上大夫怕谶语。他闻得自家人那等说,安得不惊?正都在悚惧之际,又一个小妖上前道:“大王莫恼,莫怕。常言道:事从缓来。借使要吃唐三藏,等我定个机关拿他。”老妖道:“你有什么计?”小妖道:“我有个分瓣梅花计。”老妖道:“怎么称呼分瓣梅花计?”小妖道:“近年来把洞口大小群妖,点将起来,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十中只选多个,须是有能干,会转变的,都变做大王的外貌,顶大王之盔,贯大王之甲,执大王之杵,三处隐形。先着一个战猪悟能,再着一个战孙悟空,再着一个战沙僧。舍着多个小妖,调开他弟兄四个,大王却在半空伸下拿云手去捉那唐三藏,如同探囊取物,就像是鱼水盆内捻苍蝇,有啥难哉!”老妖闻言,满心欢畅,道:“此计完美,绝妙!这一去,拿不得唐唐僧便罢,若是拿了三藏法师,决不轻你,就封你做个前部先锋。”小妖叩头谢恩,叫点魔鬼。即将洞中大小魔鬼点起,果然选出三个有能的小妖,俱变做老妖,各执铁杵,埋伏守候唐三藏法师不题。

  始祖教:“拿八个和尚下去!”两边大将军,见八戒面凶,先揪翻,把坎肩捆了,慌得三藏高叫:“国王,赦贫僧一时。我极度徒弟,自从归教,历历有功,明天冲撞国师,死在油锅之内,奈何先死者为神,我贫僧怎敢贪生!正是天下官员也管着满世界百姓,国君若教臣死,臣岂敢不死?只望宽恩,赐我半盏凉浆水饭,三张纸马,容到油锅边,烧此一陌纸,也表我师徒一念,那时再领罪也。”君王闻言道:“也是,那中夏族多有率真。”命取些浆饭、黄钱与她。果然取了,递与唐三藏。唐三藏教沙师弟同去,行至阶下,有多少个侍中,把八戒揪着耳朵,拉在锅边。三藏对锅祝曰:徒弟孙悟空:

  折柳伤花,摧林倒树。九重殿损壁崩墙,五凤楼摇梁撼柱。天边红日无光,地下黄砂有翅。演武厅前武将惊,会文阁内文官惧。三宫粉黛乱青丝,六院妃子蓬宝髻。侯伯金冠落绣缨,宰相乌纱飘展翅。当驾有言不敢谈,黄门执本无由递。金鱼玉带不依班,象简罗衫无品叙。彩阁翠屏尽损伤,绿窗朱户皆难堪。金銮殿瓦走砖飞,锦云堂门歪槅碎。那阵大风果是凶,刮得那圣上父子难碰头。六街三市没人踪,万户千门皆紧闭!

  正话处,早已万马齐喑,正是天街人静。好行者,把身子小一小,脱下索来道:“师父去哑!”金身罗汉慌了道:“四弟,也救大家一救!”行者道:“悄言,悄言!”他却解了三藏,放下八戒、沙悟净,整束了褊衫,扣背了马匹,廊下拿了行李,一齐出了观门。又教八戒:“你去把那崖边柳树伐四颗来。”八戒道:“要他怎么样?”行者道:“有用处,快快取来!”那呆子有些夯力,走了去,一嘴一颗,就拱了四颗,一抱抱来。行者将枝梢折了,将兄弟二人复进去,将原绳如故绑在柱上。那大圣念动咒语,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树上,叫:“变!”一根变作长老,一根变作自家,那两根变作沙和尚、八戒,都变得眉目一般,相貌皆同,问他也就开口,叫名也就应承。他两个却才松手步,赶上师父。这一夜照旧快马加鞭,躲离了五庄观。

  却说那唐长老无虑无忧。相随八戒上大路,行彀多时,只见那路一侧扑喇的一声响亮,跳出一个小妖,奔向前面,要捉长老。孙悟空叫:“八戒!妖怪来了,何不动身?”那呆子不认真假,掣钉钯赶上乱筑。那妖怪使铁杵急架相迎。他多少个一往一来的,在山坡下正然赌斗。又见那草科里响一声,又跳出个怪来,就奔唐三藏。行者道:“师父!不佳了!八戒的眼拙,放那妖怪来拿你了。等老孙打她去!”急掣棒迎上前喝道:“那里去!看棒!”那魔鬼更不打话,举杵来迎。他多个在草坡下一撞一冲,正相持处,又听得山背后呼的风响,又跳出个妖怪来,径奔唐僧。金身罗汉见了,大惊道:“师父!堂哥与三哥的眼都花了,把妖魔放未来拿你了!你坐在立刻,等老沙拿她去!”那和尚也不分好歹,即掣杖,对面挡住那妖魔铁杵,恨苦争执。吆吆喝喝,乱嚷乱斗,逐步的调远。那老怪在空间中,见唐僧独坐立时,伸下五爪钢钩,把三藏法师一把挝住。那师父丢下马,脱了镫,被怪物一阵风径摄去了。可怜!这多亏禅性遭灾殃正果,江流又遇苦灾星!

  自从受戒拜禅林,护我西来恩爱深。指望同时成大道,何期前日您归阴!
  生前只为求经意,死后还存念佛心。万里英魂须等候,幽冥做鬼上雷音!

  正是那狂风大作,孙悟空又显神通,把金箍棒钻一钻,望空又一指,只见那:

  只走到天亮,那长老在立即摇桩打盹,行者见了,叫道:“师父不济!出亲人怎么那般忙绿?我老孙千夜不眠,也不亮堂困倦。且下马来,莫教走路的人,看见笑你,权在山坡下藏风聚气处,歇歇再走。”

  老妖按下风头,把唐三藏得到洞里,叫:“先锋!”那定计的小妖上前跪倒,口中道:“不敢,不敢!”老妖道:“何出此言?郎中一言即出,如白染皂。当时说拿不得唐三藏便罢,拿了三藏法师,封你为前部先锋。后天您果妙计成功,岂可失信于你?你可把唐三藏拿来,着小的们挑水刷锅,搬柴烧火,把他蒸一蒸。我和你都吃她一块肉,以图延寿长生也。”先锋道:“大王,且不可吃。”老怪道:“既拿来,怎么不可吃?”先锋道:“大王吃了他不打紧,猪刚鬣也做得人情,金身罗汉也做得人情,但恐孙猴子这主子刮毒。他若晓得是我们吃了,他也不来和大家厮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一搠,搠个亏损,连山都掬倒了,大家安身之处也无之矣!”老怪道:“先锋,凭你有何高见?”先锋道:“依着自身,把唐僧送在后园,绑在树上,两八天不用与他饭吃,一则图他里头到底;二则等她三人不来门前寻找,打听得他们回到了,我们却把她拿出来,自自在在的享用,却不是好?”老怪笑道:“正是,正是!先锋合情合理!”

  八戒听见道:“师父,不是如此祝了。沙师弟,你替我奠浆饭,等我祷。”那呆子捆在私自,气呼呼的道:“闯祸的泼猴子,无知的避马瘟!该死的泼猴子,油烹的避马瘟!猴儿了帐,马温断根!”孙悟空在油锅底上听得那呆子乱骂,忍不住现了本来面目,赤淋淋的,站在油锅底道:“馕糟的夯货!你骂那么些哩!”唐三藏见了道:“徒弟,唬杀我也!”沙和尚道:“小叔比干净推佯死惯了!”慌得这两班文武,上前来奏道:“万岁,那僧人没有死,又打油锅里钻出来了。”监斩官恐怕虚诳朝廷,却又奏道:“死是死了,只是日期犯凶,小和尚来显魂呢。”行者闻言大怒,跳出锅来,揩了油腻,穿上衣裳,掣出棒,挝过监斩官,着头须臾间打做了肉团,道:“我显什么魂呢!”唬得多官火速解了八戒,跪地央浼:“恕罪,恕罪!”国君走下龙座。行者上殿扯住道:“圣上不要走,且教您三国师也下下油锅去。”那君主小心翼翼道:“三国师,你救朕之命,快下锅去,莫教和尚打我。”

  推云童子,布雾相公。推云童子显英雄,骨都都触石遮天;布雾娃他爹施法力,浓漠漠飞烟盖地。茫茫三市暗,冉冉六街昏。因风离海上,随雨出昆仑。转眼之间漫天地,瞬蔽世尘。宛然如混沌,不见凤楼门。

  不说他师徒在路暂住。且说那大仙,天明起来,吃了早斋,出在殿上,教拿鞭来:“前日却该打唐唐三藏了。”那小仙轮着鞭,望唐三藏法师道:“打你咧。”那柳树也应道:“打么。”乒乓打了三十。轮过鞭来,对八戒道:“打你咧。”那柳树也应道:“打么。”及打沙师弟,也应道“打么。”及打到行者,那僧人在路,偶然打个寒颤道:“倒霉了!”三藏问道:“怎么说?”行者道:“我将四颗柳树变作自家师徒四众,我只说她前几天打了自身两顿,前些天想不打了。却又打我的化身,所以自己真身打噤,收了法罢。”那行者慌忙念咒收法。

  一声号令,把唐三藏法师拿入后园,一条绳绑在树上。众小妖都去前边去等待。你看这长老苦捱着绳缠索绑,紧缚牢栓,止不住腮边流泪,叫道:“徒弟呀!你们在那山中擒怪,甚路里赶妖?我被泼魔捉来,此处受灾,何日会面?痛杀我也!”正自两泪沟通,只见对面树上有人叫道:“长老,你也跻身了!”长老正了性道:“你是何许人?”那几个道:“我是本山中的樵子,被那山主前几日拿来,绑在那里,今已三日,估摸要吃自己呢。”长老滴泪道:“樵夫啊,你死只是一身,无什么挂碍,我却死得不甚干净。”樵子道:“长老,你是个出家人,上无大人,下无内人,死便死了,有怎样不到底?”长老道:“我本是东土往东天取经去的,奉古时候太曾子上御旨拜活佛,取真经,要超度这幽冥无主的孤魂。今若丧了生命,可不盼杀那天子,孤负那臣子?这枉死城中,无限的的冤魂,却不差强人意,永世不得超生,一场功果,尽化作风尘,那却怎么得一干二净也?”樵子闻言,眼中堕泪道:“长老,你死也只那样,我死又更伤情。我自小失父,与母鳏居,更无家业,止靠着打柴为生。老母今年八十三岁,只我一人奉养。如果身丧,哪个人与他埋尸送老?苦哉,苦哉!痛杀我也!”长老闻言,放声大哭道:“可怜,可怜!山人尚有思亲意,空教贫僧会念经!事君事亲,皆同一理。你为亲恩,我为君恩。”正是这:

  羊力下殿,照依行者脱了衣裳,跳下油锅,也这样支吾洗浴。行者放了皇上,近油锅边,叫烧火的添柴,却恳请探了一把,呀!那滚油都冰冷,心中暗想道:“我洗时滚热,他洗时却冷。我晓得了,那不知是越发龙王,在此护持他呢。”急纵身跳在半空,念声“甗”字咒语,把那孟加拉湾龙王唤来:“我把您那个带角的蚯蚓,有鳞的泥鳅!你怎么助道士冷龙护住锅底,教他显圣赢我!”

  此时昏雾朦胧,浓云叆叇。美猴王又把金箍棒钻一钻,望空又一指。慌得那:

  你看那一个道童害怕,丢了皮鞭,报导:“师父啊,为头打的是大唐和尚,这一会打的都是柳树之根!”大仙闻言,呵呵冷笑,夸不尽道:“孙猴子,真是一个好猴王!曾闻他大闹天宫,布地网天罗,拿他不住,果有此理。你走了便也罢,却怎么绑些柳树在此,凑数其间?决莫饶他,赶去来!”那大仙说声赶,纵起云头,往南一望,只见那和尚挑包策马,正然走路。大仙低下云头,叫声:“美猴王,往那边走!还自己丹参树来!”八戒听见道:“罢了!对头又来了!”行者道:“师父,且把善字儿包起,让大家使些凶狠,一发结果了她,脱身去罢。”唐玄奘闻言,战战兢兢,未曾答应。沙悟净掣宝杖,八戒举钉钯,大圣使铁棒,一齐上前,把大仙围住在空中,乱打乱筑。本场恶斗,有诗为证,诗曰: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唬得那龙王喏喏连声道:“敖顺不敢相助。大圣原来不知,这么些孽畜苦修行了一场,脱得本壳,却只是五雷法真受,其余都髹了旁门,难归仙道。那几个是她在小茅山学来的大开剥。那五个已是大圣破了他法,现了本质,这些也是她自己炼的冷龙,只能哄瞒世俗之人耍子,怎瞒得大圣!小龙近期收了她冷龙,管教他骨碎皮焦,显什么手段。”行者道:“趁早收了,免打!”那龙王化一阵旋风,到油锅边,将冷龙捉下海去不题。行者下来,与三藏、八戒、金身罗汉立在殿前,见那道士在滚油锅里打挣,爬不出去,滑了一跌,立刻间骨脱皮焦肉烂。监斩官又来奏道:“万岁,三国楔师化了也。”那太岁满眼垂泪,手扑着御案,放声大哭道:

  雷王奋怒,朱佩娘娘生嗔。雷王奋怒,倒骑火兽下天关;朱佩娘娘生嗔,乱掣金蛇离斗府。唿喇喇施霹雳,振碎了铁叉山;淅沥沥闪红绡,飞出了东洋海。呼呼隐约滚车声,烨烨煌煌飘稻米。万萌万物精神改,多少昆虫蛰已开。君臣楼上心惊骇,商贾闻声胆怯忙。

  悟空不识镇元仙,镇元大仙妙更玄。三件神兵施猛烈,一根麈尾自飘然。
  左遮右挡随来往,后架前迎任转旋。夜去朝来难脱体,淹留何日到西天!

  且不言三藏身遭费力。却说齐天大圣在草坡下战退小妖,急回来路旁边,不见了大师傅,止存白马、行囊。慌得他牵马挑担,向山头找寻。咦!正是那:

  人身难得果然难,不遇真传莫炼丹。空有驱神咒水术,却无延寿保生丸。
  圆明混,怎涅般,徒用心机命不安。早觉那般轻折挫,何如秘食稳居山!

  那沉雷护闪,乒乒乓乓,一似那地裂山崩之势,唬得那满城人,户户焚香,家家化纸。孙悟空高呼:“老邓!仔细替自己看那贪赃坏法之官,忤逆不孝之子,多打死多少个示众!”那雷尤其振响起来。行者却又把铁棒望上一指,只见那:

  他兄弟三众,各举神兵,一齐攻打,那大仙只把蝇帚儿演架。那里有半个时刻,他将袍袖一展,照旧将四僧一马并行李,一袖笼去,返云头,又到观里。众仙接着,仙师坐于殿上,却又在袖儿里一个个搬出,将唐三藏绑在阶下矮槐树上,八戒、沙和尚各绑在两边树上。将僧人捆倒,行者道:“想是调问哩。”不一时,捆绑停当,教把长头布取十匹来。行者笑道:“八戒!那先生好意思,拿出布来与大家做中袖哩!减省些儿,做个一口中罢了。”那小仙将家机布搬将出来。大仙道:“把唐唐玄奘、猪悟能、沙僧都使布裹了!”众仙一齐上前裹了。行者笑道:“好,好,好!夹活儿就大殓了!”弹指,缠裹达成,又教拿出漆来。众仙即忙取了些自收自晒的生熟漆,把他三个布裹的漆了,浑身俱裹漆,上留着头脸在外。八戒道:“先生,上头倒不打紧,只是上面还留孔儿,大家好出恭。”

  有难的水流专遇难,降魔的大圣亦遭魔。

  这正是:

  龙施号令,雨漫乾坤。势如银汉倾天堑,疾似云流过海门。楼头声滴滴,窗外响潇潇。天上银河泻,街前白浪滔。淙淙如瓮捡,滚滚似盆浇。孤庄将漫屋,野岸欲平桥。真个桑田变沧海,立刻陆岸滚波涛。神龙借此来扶持,抬起莱茵河望下浇。

  那大仙又教把大锅抬出来。行者笑道:“八戒,造化!抬出锅来,想是起火大家吃呢。”八戒道:“也罢了,让大家吃些饭儿,做个饱死的鬼也美观。”众仙果抬出一口大锅支在阶下。大仙叫架起干柴,发起烈火,教:“把清油熬上一锅,烧得滚了,将美猴王下油锅扎他一扎,与本人高丽参树报仇!”行者闻言暗喜道:“正可老孙之意。这根本不曾洗澡,有些儿皮肤燥痒,好歹荡荡,足感盛情。”霎时间,那油锅将滚。大圣却又在意,恐他仙法难参,油锅里难做动作,急回头四顾,只见那台下西边是一座日规台,南部是一个石狮子。行者将身一纵,滚到西部,咬破舌尖,把石狮子喷了一口,叫声:“变!”变作他本身模样,也那样捆作一团。他却出了元神,起在云端里,低头瞅着道士。

  毕竟不知寻找师父下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点金炼汞成何济,唤雨呼风总是空!

  这一场雨,自牛时下起,只下到龙时内外,下得那车迟城,里里外外,水漫了街衢。那国君传旨道:“雨彀了,雨彀了!极度再多,又淹坏了禾苗,反为不美。”五凤楼下听事官策马冒雨来报:“圣僧,雨彀了。”行者闻言,将金箍棒往上又一指,只见立即间,雷收风息,雨散云收。君王满心欢快,文武尽皆称扬道:“好和尚!那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就是我国师求雨虽灵,若要晴,细雨儿还下半日,便不佳受。怎么那和尚要晴就晴,弹指之间间杲杲日出,万里就无云也?”

  只见那小仙广播发表:“师父,油锅滚透了。”大仙教“把美猴王抬下去!”四个仙童抬不动,七个来,也抬不动,又加八个,也抬不动。众仙道:“那猴子恋土难移,小自小,倒也结实。”却教二十个小仙,扛将起来,往锅里一掼,烹的响了一声,溅起些滚油难点,把那小道士们脸上烫了多少个燎浆大泡!只听得烧火的小童喊道:“锅漏了,锅漏了!”说不了,油漏得罄尽,锅底打破,原来是一个石狮子放在中间。

  毕竟不知师徒们如何维持,且听下回分解。

  国王教回銮,倒换关文,打发唐唐三藏过去。正用御宝时,又被那三个道士上前阻住道:“君王,这一场雨全非和尚之功,依旧自身道门之力。”天子道:“你才说龙王不在家,不曾有雨,他走上去,以静功祈祷,就雨下来,怎么又与他争功,何也?”虎力大仙道:“我上坛发了文件,烧了符檄,击了令牌,那龙王哪个人敢不来?想是别方召请,风浪雷雨五司俱不在,一闻我令,随赶而来,适遇着本人下他上,一时撞着那一个机会,所以就雨。从根算来,如故自己请的龙下的雨,怎么算作他的功果?”那皇帝昏乱,听此言,却又纳闷未定。

  大仙大怒道:“那个泼猴,着然无礼!教她公开做了手脚!你走了便罢,怎么又捣了自己的灶?那泼猴枉自也拿她不住,就拿住他,也似抟砂弄汞,捉影捕风。罢,罢,罢!饶他去罢。且将唐僧解下,另换新锅,把他扎一扎,与丹参树报报仇罢。”那小仙真个入手,拆解布漆。

  行者近前一步,合掌奏道:“始祖,这一个旁门法术,也不成个功果,算不得我的她的。近年来有随处龙王,现在空中,我僧未曾发放,他还不敢遽退。那国师若能叫得龙王现身,即使他的功劳。”国王大喜道:“寡人做了二十三年太岁,更不曾看见活龙是怎么形容。你两家各显法力,不论僧道,但叫得来的,就是有功;叫不出的,有罪。”那道士怎么有那么本事?就叫,那龙王见大圣在此,也不敢出头。道士云:“我辈不可能,你是叫来。”那大圣仰面朝空,厉声高叫:“敖广何在?弟兄们都现原身来看!”那龙王听唤,即忙现了本人。四条龙,在半空中高度雾穿云,飞舞向金銮殿上,但见——

  行者在上空里听得了然,他想着:“师父不济,他若到了油锅里,一滚就死,二滚就焦,到三五滚,他就弄做个稀烂的道人了!我还去救她一救。”好大圣,按落云头,上前叉手道“莫要拆坏了布漆,我来下油锅了。”那大仙惊骂道:“你那猢猴!怎么弄手段捣了我的灶?”行者笑道:“你遇着自己就该倒灶,干自己甚事?我才自也要领你些油汤油水之爱,但只是深浅便急了,若在锅里开风,恐怕污了您的熟油,不佳调菜吃,近年来高低便通干净了,才好下锅。不要扎自己师父,还来扎自己。”那大仙闻言,呵呵冷笑,走出殿来,一把扯住。毕竟不知有啥话说,端的怎么摆脱,且听下回分解。

  飞腾变化,绕雾盘云。玉爪垂钩白,银鳞舞镜明。髯飘素练根根爽,角耸轩昂挺挺清。磕额崔巍,圆睛幌亮。隐显莫能测,飞扬不可评。祷雨随时布雨,求晴即便天晴。那才是有灵有圣真龙象,祥瑞缤纷绕殿庭。

  那皇帝在殿上焚香。众公卿在阶前礼拜。皇帝道:“有劳贵体降临,请回,寡人改日醮谢。”行者道:“列位众神各自归去,那太岁改日醮谢哩。”那龙王径自归海,众神各各回天。这多亏:

  广大无边真妙法,至真了性劈旁门。

  毕竟不知怎么除邪,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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