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界现形记,第二十三回

却说贾大少爷自从城里出来,回到公寓,正想拜访黄胖姑,告诉她文殊道院会晤姑子的事,不料黄胖姑先有信来。拆开看时,不知信上说些什么,但见贾大少爷脸色一阵阵变更,看完事后,顺手拿信往衣服袋里一塞,也不说啥子。当夜无精打彩,坐立不宁。他本有一个小太太同来的,见了那般,忙问缘故,他也不说。
  到了后天一早便即起身,吩咐套车,赶到黄胖姑店里。打门进去,叫人把胖姑唤醒。相互见了面,胖姑便问:“伯伯为啥起得怎般早?”贾大少爷道:“依着自我,昨儿接到你信之后,就要来的。为的是平时听到你说,你的交际很忙,一吃中饭,就找不着你了,所以我后天特地起个早赶了来。我问你究竟那几个消息是那里来的?现在有其一态势,料想东西还没出来?”黄胖姑道:“本来前些天夜间的事情,他昨儿才精晓。就是要出来,也势必不会那样之快。不过我写信给你,叫您之后当心点,那是我们朋友要好的趣味,并从未其他。”
  贾大少爷道:“看来奎官竟不是个东西!我看她也并不红,今日夜晚也从不见他有过第二张条子,却奇怪倒有那们一位仗腰的人!”黄胖姑道:“说起来可不笑。就是驾驭你的那位卢给事,五年前头,也是一天到晚长在孩他爸堂子里的。他老人家在湖北做官,历任好缺。自从她点了翰林当京官,连着应酬连着玩,三开春里,足足挥霍过二十万银两。奎官就是她赎的身。等到奎官赎身的时候,他早就不大玩了。因为她根本最欢悦唱大花脸,所以就爱上了奎官。不过论起奎官来,也亏得有此一个老斗帮扶救助;如果不是她,现在奎官也不晓得到那里去了。”贾大少爷道:“他问我是个怎样看头呢?”黄胖姑道:“你别忙,我同你讲:那位卢给事名字叫卢朝宾,号叫芝侯,照旧乙酉的庶常,后来留了馆。那年考取太傅,引见下来,头一个就圈了他。不久补了都老爷,混了这几年,今年新转的给事中。他同奎官要好,他替他赎身,他替他娶儿媳妇,他替她买房子,吃她用他都不算。奎官两口子同他赛如一个人。近年来是奎官媳妇死了,他去的逐年少了。齐巧那天是奎官妈生日,他晌午欢悦跑了去,刚蒙受你在那里闹脾气。等您出门,他就问奎官,叫奎官告诉她。昨儿奎官为着得罪了你,怕我脸上下不去,到我此时来赔不是。我问起奎官:‘昨儿有些何人到您那边?’他就提起那卢芝侯。我问她:‘贾大人生气,卢都老爷晓得不亮堂?’他说:‘卢都老爷来的时候,正是贾大人摔酒壶的时候,后来的政工统通被她老人家都知情了。’我及时就怪奎官,说:‘贾大人是来介绍的,怎么好把她的业务告知她们都老爷呢?’奎官说:‘我见贾大人生气,我一步没离,我并没有告诉她。又问大家家里,也不晓得那么些告知她的’。所以我后天得了这几个风声,立即写信通知你。你是即将放缺的人,名声是焦急的,既然我们相好,我所以关照。”
  贾大少爷道:“费心得很!你看起来,不至于有其他事情罢?”黄胖姑道:“那亦难说。他们做都老爷的,听见风就是雨,天子原许他听说奏事,说错了又从未不是的。”贾大少爷一听,不免愁上心来,低首沉吟,不知如何是好。歇了一会,说道:“千不应当,万不应该,前几日吃醉了酒,在您荐的人那里撒酒风,叫你下不去!真正对你不住!小叔子,我替你赔个罪。”说道,便作揖下去。黄胖姑连连还礼,连连说道:“笑话笑话!我们兄弟,那些怪你!”贾大少爷道:“表弟,你京里人口熟,趁着折子还未曾出去,想个法儿,你替自己疏通疏通,出多个钱倒没关系。”
  黄胖姑听了喜欢,又故作踌躇,说道:“虽说现在之事,非钱非常,但是要看哪样人。钱用在枢纽上才好,若用在刀背上,岂不是白填在里头?幸亏那位都老爷,那两年同奎官交情有限,若是三开春里,你敢碰他一碰!不过那位都老爷是有家,见过钱的,你就送她几吊银子,也不在他眼里。不比这么些穷都见钱眼开,不要说十两、八两,就是一两、八钱,他们也没命的去干。我们和好人,还有哪些分歧你讲真话的。前儿的事情,也是您二叔过于脱略了些,京城讲话的人多,不比外面可以随便的。至于卢芝侯那里,我不敢说他必定要动你的手,不过我也不敢保您早晚无事。既然承你老弟的情,瞧得起自己,不把自己作为别人,我还有不尽心竭力的呢。”说着,贾大少爷又替她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多谢二弟。”
  黄胖姑一面还礼,一面又协调沉吟了半天,说道:“芝侯那里,愚兄想来想去,固然同他认得多年,总不便向她言语,碰了钉子回来,大家没味。我替你想,你若能拚着多出几文,索性走他一条大路子,到那时候,不调和自打圆场,你看可好?”贾大少爷摸不着头脑,楞住不语。黄胖姑又说道:“算起来,你并不吃亏。你那趟来自然想要结交结交的,近来一当两便,岂不便民。依我意思:你说的这么些什么姑子、道士,都是便道,我劝你不要走。你要走依然尚书上结识一两位,凡事总逃然则他们的手;你就是有内线,事情弄好了,也非得他们拟旨。再不然,黑八哥的老伯在里头当管事人,真正头一分的大红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同军机上她们都是连手。你一旦认得了那位三叔,不要说是一个卢都老爷,就是十个卢都老爷也弄你不动。何以见得?他们折子上去,不等方面作主,他们就替你留中了。至于这一个姑子,你认得她,他们就是真能够替你出力,他们到个中还得求人,他们求的只是依然依旧黑三叔多少个。有些位分还不及黑二叔的,他们也去求他。在你觉得那当中就是她一个弹指间,化不了多少钱,何如我叫八哥带着你直接去见她二叔,岂不更为简便?明天我见你一团神采飞扬要去找小姐,我困难拦你。究竟大家自己兄弟,有近路好走,我肯叫你多转弯吗?”
  贾大少爷道:“本来我要同你说,我前几天好不难问了大家老世伯,才领会那少女的名字庄处,哪个人知奔了去并不是可怜四姨娘。还有好笑的事要同你讲。”黄胖姑道:“什么好笑的事?”贾大少爷把车夫说姑子半间半界的话述了四遍。黄胖姑道:“本来那些人不是好东西,你去找他做什么样啊?不过愚兄还有一言奉劝你老弟:现在正是疑谤交集的时候,那种地点少去为妙。一个奎官玩不了,还禁得住再闹姑子?倘或传播都老爷耳朵里,又替她们添作料了。”
  贾大少爷一团和颜悦色,做声不得,只得权时忍耐,谈论正经,连连陪着笑说道:“小叔子的话不错,指教的极是。……二哥的事全仗二哥费心,还有哪些不遵教的。然而走那条路,还得大哥率领。”黄胖姑道:“你别忙。前天黑八哥请你致美斋,一定少不了刘厚守的。到了那边,你俩是会过的,你先拿话笼住她,私底下我再同他替你讲盘子。你掌握厚守是个何人?”贾大少爷道:“他是古董铺的小业主。”黄胖姑哼的一笑道:“古董铺的CEO娘!你也忒小看他了!你初到京,也难怪你不晓得。你说那古董铺是什么人的资产?”贾大少爷一听话内有因,不便置辞。黄胖姑又道:“那是她的东家华中堂的本金!”贾大少爷道:“他有其一绷硬东家,自然开得起大古董铺了。”黄胖姑道:“你那人好不知底!到近期您还拿他当古董铺老板看待,真正‘有眼不识龙虎山’了!”贾大少爷听了奇怪,定要追问。黄胖姑道:“你也无需问我。你既当他是开古董铺的,你就去照顾照顾,至少头二万两银两起码,再多更好。无论什么烂铜破瓦,他要一万,你给一万,他要八千,你给八千,你也无需同她还价。你把古董买回来,自然还你效验。”贾大少爷听说,十分糊涂,心上思想:“一定是自我买了他的古董,便算照顾了她,他才肯到中堂跟前替我说好话。”便把那话问黄胖姑道:“但是不是?”黄胖姑道:“天机不可泄漏!到时还你驾驭。”
  贾大少爷将信将疑,自以为心上想的终将科学,便也不复追问,停了会儿,说道:“华中堂这条路是大势所趋要走的了。还有别人吗?黑姑丈那里哪一天去?”黄胖姑道:“你别忙。华中堂的路要走;军机上不停他一个,别人那里自然也要去的。你不用可惜钱,包你总占便宜就是了。”贾大少爷道:“你老哥费了心,二弟还有何样不明了。”黄胖姑道:“一气呵成,要去明日就去。你在自己那里坐一会儿,等自己替人家办掉两桩事情,等到一点钟我们一道上致美斋。”贾大少爷道:“既然你有事情,我也不来打搅你,我到别处去转一转来,等到打过十二点钟本人来同你去。”说罢,拱拱手别去。
  那里黄胖姑果然替人家办了多少事,无非替人家捐官上兑,部里书办打招呼,以及写回信,打电报,大小事情,足足办了十几件。真正是“能者多劳”。幸亏她自己以此为生,倒也不觉忙绿。等到工作办完,恰恰打过十二点,贾大少爷已经来了,约他伙同去赴黑八哥的约,饭后同到刘厚守铺子里买古董。说罢同出上车。
  立时到得致美斋,客人络续来齐,亦唯有是明天多少个,可是没有钱、王二位。却添了一位,也是进京介绍的试用上卿。那位经略使姓时,号筱仁,乃山西人物。贾大少爷叙起来,还不怎么世谊。贾大少爷到了台面上,竭力的铺陈刘厚守,黑八哥八个,很露殷勤。刘厚守因事先听了黄胖姑先入之言,词色之间也就和平了不胜枚举,不像明天驳回了。一霎席散,天色还早。刘厚守要回店,贾大少爷便约了黄胖姑跟他同走。溥四爷又往往叮咛早上同到顺泉家吃饭。贾大少爷因为奎官之事,面有难色,尚未回答得出。黄胖姑道:“你跟着大家一齐玩,只要不撒酒风,包你无事。”究竟她是贪玩的人,也就答应下来,分别上车,各自回去。
  马上黄、贾四个人到了大栅栏刘厚守古董铺,下车进去。刘厚守已先回一步,接着让了进去,请坐奉茶。贾大少爷是初到,不免又说了些客气话。刘厚守虽同她谦虚,究竟还不怎么骄傲之容,不可能不使贾大少爷相当恭敬。当下黄胖姑先把贾大少爷的打算言明,说要选买几件古董孝敬华中堂的。刘厚守四面一看,道:“这摆着的都是,请挑就是了。”贾大少爷当下随地看了一遍,选中一对鼻烟壶、一个大鼎、一个玉磬,还有十六扇珠玉嵌的挂屏。刘厚守道:“那对烟壶倒亏润翁法眼挑着的。那位老中堂其他不鲜见,唯有如此东西收藏的最多。他有一本谱,是专程考究那烟壶的。上个月首结帐,总共收到了八千零六十四个,而且个个都好,没有一个坏的,拿那样东西送她顶中意。”贾大少爷听了要命之喜。刘厚守道:“那位老中堂,他的心性我是明亮的,最恨人家孝敬他钱。你倘诺拿钱送她,一定要发作,说:‘我又不是钻钱眼的人,你们也太瞧我不起了!’本来他双亲做到那们大的官,还怕少了钱用?你们送她钱,岂不是明明骂他要钱,怎么可以不碰钉子呢?所以他爱古董,你送她古董顶喜悦。”
  贾大少爷便托黄胖姑问一共多少价钱。刘厚守说:“烟壶二千两,古鼎三千六,玉磬一千三,挂屏三千二,一共一万零一百两。”贾大少爷意思嫌多,说:“可能让些?”黄胖姑急迅从她身后把他衣着一位,意思想叫他毫无同刘厚守讲价钱。贾大少爷尚未觉得,刘厚守早已一声不响,仰着头,眼望到别处去了。黄胖姑赶忙打圆场,朝着贾大少爷说道:“相互知己,刘厚翁还肯问您多要啊?”贾大少爷亦茅塞顿开道:“既然如此,就托三弟替自己划过来就是了。”刘厚守道:“假如不是胖姑的面目,我这一对烟壶,任你出什么大价钱我不卖。不瞒你二位说:我有个盟弟,亦在湖南候补。上年有信来,说是也要拜在我们那位老中堂门下,托我替她小心几件礼品。那对烟壶我本要预留他的。近日被贾涧翁买了去,中堂见了迟早喜欢。不过自己稍微对不住自家至极盟弟。”
  黄胖姑同贾大少爷连连谢不置。黄胖姑又道:“厚翁肯替人家协助说两句好话,一句话就值一万银两,个把烟壶算得什么!以后润孙的事,总还要借重厚翁大力。”刘厚守道:“大家一句话算得什么!胖姑,你是明白的,我今天也捐了官了,老中堂跟前我也不大去,就觉着生疏了。而且现在做了官,官有官体,倒比不得以前得以自由了。可是同样,之前本人跟她双亲这几多年,总算缘分还好,他待我很不利。不是自己要好胡吹,我跟她那十几年,可不曾误过事。所以有时候说两句话,或者替人家吹嘘吹嘘,他老人家还相信,总还给个面子。”黄胖姑道:“可以叫她双亲相信,谈何不难!像你厚翁那样的成了然达,敬爱声名,真正可贵!”刘厚守听了,怡然自得,坐在椅子上,尽兴的把身子乱摆,一声儿也不响。
  歇了一会,黄胖姑又交代一句道:“如此,东西算买定,少停兄弟把钱划过来。中堂跟前怎么送上去,索性奉托厚翁代办一办。”刘厚守踌躇道:“那件事倒要讲起来看。兄弟自从上兑之后,里头的事一向不大问信。门口别的派了人,不去找他俩,中堂固然也见得着,不过未来事务多,终究不可能穿越他们的手。假使去找她们,我兄弟现在是有官人员,不好再同她们去讲这些,怕的是祥和亵渎自己。胖姑,我看这件事您要么托了别人罢。”黄胖姑道:“你的作业我驾驭的,并不是要你去同她们讲价钱,只要你吩咐他们一句,他们还敢不遵吗。”刘厚守道:“这几年我替人家经手,实在经手的怕了。你偏偏要来找我,没办法,你老哥的事,做兄弟的怎么好意思推头不给你个面子。”黄胖姑立即站起身来,请安相谢。贾大少爷也跟着请了一个安。
政界现形记,第二十三回。  刘厚守道:“事情自然我去办,然而自己说个数据,你不用驳自己。”贾大少爷正在沉吟,黄胖姑把身子一挺,拿手把胸脯一拍道:“你说,我依你!”刘厚守道:“上头不要钱,底下不佳白难为他们。依兄弟的愚见:那分礼足值一万,大家协调人,我亦不准他们多要,我们一底一面罢。”黄胖姑看看贾大少爷,贾大少爷看看黄胖姑。贾大少爷道:“一底一面是有点?”黄胖姑道:“亏你一位观望公,一底一面还不知情。你送的东西面子上值一万,那零零碎碎用的钱也得一万。”贾大少爷意思嫌多,黄胖姑好劝歹劝,两面竭力的磋磨。刘厚守忽然又拿起乔①来说:“我那里有工夫替人家办那个事!”又禁不住黄胖姑再三相求,方才声明八千银两的门包,表明当晚就把红包连门包送了进去,约贾大少爷前天深夜去叩见。
  黄胖姑同贾大少爷见诸事俱妥,方才别去。晚上又去赴了溥四爷的约会。席散之后,黄胖姑又过来贾大少爷寓处,同做说客一样,又叫他拿出几千银子,为的机关上不止华中堂一位,别的尚有三位,别处也得点缀点缀才好。贾大少爷见她言之成理,只得答应。事情概托黄胖姑代办。黄胖姑亦就勇敢任事,自己一力承当,绝不推托。当下裁定后天头一处先到华中堂那里,回来依着路再到那三家去。那各处见过未来,再托黑八哥引导着去见他叔子。目下一面先托八哥同她叔子讲起价钱来。一切事情都托了黄胖姑作主。贾大少爷又托胖姑其余划出几百银两送一班穷都,免得他们谈道。又敦嘱送奎官老斗卢都老爷很是从丰。黄胖姑会意,一一允诺。因为一应大事都已托他经手,所以也不在那小头节目上剥削他了。
  ①乔:作假。
  贾大少爷等胖姑回去,方才歇息。一宵易过,次日起来,贾大少爷性子急,不等下车,忙着就去叩见华中堂。至了门上,刘厚守早已安顿好的了。其时中堂上朝未回,就留她在传达室里坐着等待,好简单等到清晨,中堂从机关上回来,便有多少个部里的司官跟着来找中堂画稿。公事办过,家人们赶着上去替他回。又等中堂吃过饭,方才诸见。贾大少爷晓是那位华中堂乃是军机上头一个执政的人,当今圣眷又好,不晓得见了面要拿多们大的派头,手里早捏着一把汗。何人知及至会见,非常谦和。朝他磕头,居然还了一揖。因为贾大少爷送那四样礼物,说了解是拜门的贽见,所以他口口声声叫“老弟”。当时坐下,先问:“老弟哪天到京的?”又问:“老人家可好?”又问:“老弟那个月里可来得及引见?”贾大少爷一五遍答。末后华中堂又说到自己:“从半夜里忙到前日,一霎没得空;方今上了年纪了,有点来不及了。我想搁下不做,上头又不准我告病。”贾大少爷回道:“中堂是清廷柱石,怎么能容得中堂告病呢。”中堂道:“留着我中什么用!也只是像俗语说的,‘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罢了!就是拼性命去干,现在的事也是弄倒霉的。”贾大少爷见提到国家大事,恐怕说错了话,便也不敢多讲。中堂见她无话,方才端茶送客。
  贾大少爷出来,又赶着去见第二家。这位少保姓黄,乃是才补的。他补的那个缺,就是周中堂让给他的。周中堂因为自己做错了事,保举了维新党,上头不希罕他,就上折子说是自己有病,请开去各项差使。总算上头念她多年老臣,赏他面子,准其所奏,就叫她入阁办事。大硕士纵然并未开缺,但是声光总比前头差得远了。闲话休题。单说那位黄大军机资格虽浅,办事却非凡老练。见了贾大少爷,先问贵庚。贾大少爷回称:“三十五岁。”黄大军机道:“‘英雄出少年’,未来老兄一定要繁荣的。”说完了,也就送客。
  第三家拜的那位军机姓徐。汇合将来,倒问了半天黑龙江的境况。所问的话,无非是抚台的缺①怎么样,藩台的缺什么,一年开发若干,可余若干,没有一句要紧话。贾大少爷因为她是户部上卿,现在正是府库空虚,急于筹款之时,便商议:“职道有一个理财条陈,尚未写好,过天要送过来求大人的教训。”徐太尉道:“现在有钱也要过,没钱也要过。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饭。上头催部里,部里催各州。他们有得解来,无非左手来,右手去,他们无人问津来,横竖其过并不在我。至于条陈,我那里也很多了,空了拿过来消消闲。至于一定要说哪些,我向来不如此才情,等人家来办罢。”说完,亦就送客。
  ①缺:官位。
  贾大少爷又赶到第四家,门上人回报:“大人前几日不见客。”叫他过天再来。第二天去又未见着,第八日才见的。贾大少爷因所在已用去银子三万两,尽管都得见面,但是都是浮飘飘的,究竟怎么样作育,毫无把握。心上着急,只得又去请教黄胖姑。胖姑道:“老弟,你那是急的那一门?等您引过见,你是明保人员,定要召见的。要有怎么样利益,总在召见之后。等到召见之后,自然给你凭据。你不用嫌我多事,黑八哥父亲那里,他外孙子已经同他讲好了,先送二万银两去见一面。如要放缺再议。”贾太少爷道:“多化几万银子算不得怎么着,我那钱带了来原是预备化的。不过及时总要给我好几功利,就是再多多少个,我也拼得。”黄胖姑道:“老实对你讲,要放缺,那四个是不够的。你要效益,我同你说过的了,总要等到召见之后。想怎么便宜,预先打定主意,去同黑大叔讲妥。只要一召见,上谕下来,里应外合,那是最便没有。你现在听自己的话,包你或多或少冤枉路不会走。不是您老弟的事,我也远非那大工夫去管她,叫她去撞撞木钟①,化了钱并未用,碰四个铁钉再讲”。
  贾大少爷道:“老哥,你说的话我是了解的。我的事情托了你。那么些月里即将介绍,日子很快,亦未曾几天了。我看倒是黑伯伯那条途径顶靠得住。”胖姑道:“我的路线是尚未一条靠不住。设或靠不住,第二三遭哪个人来相信我,什么人来找我。就是您老弟,我同你交情再好些,你见自己靠不住,你也不来找我了。”贾大少爷道:“那几个话不用讲了,我深信不疑您。倒是黑大爷那里曾几何时去?”黄胖姑道:“那事说办就办,没有怎么拖延几天的。八哥一霎来讨回信,只要您定了主心骨,昨日就叫她带了你去见她叔子。”贾大少爷道:“横竖你替我把银子预备现成就是了,还有其他主意么。”
  ①撞木钟:做没有听从的事。
  正说着,黑八哥也来了。黄胖姑把她拉在边际,告知详细。黑八哥过来商量:“不瞒润翁说,大家家叔原是一个钱不用的。那二万银子,不过赏赏他的那多少个徒弟们。你不要猜忌他老人家要钱。就是自家哥们替人家经手,我们家叔亦早吩咐过,不准得人家一个钱。大家是近乎,又是黄胖姑托了我,我就带你去见见。等自我今天把银子拿了去。你今天毫无过早,约摸一点事后,你到自家家里,我同你去见。”贾大少爷再三感谢,自不必说。
  到了明天,贾大少爷如期而往。黑八哥忙叫套车,说是:“家叔无法出来,唯有到宫里去见她。”贾大少爷只好跟着他走。他叫下车就下车,他叫站住就站住。下车之后,一转转了几十个弯,约摸走了十多少个院子,过了十几重门,高高低低的阶梯,也不知走了略微。他此时恐惧,并下意识观察院子里的风光,唯有低着头闷走。一走走到一个四方,黑八哥叫他站在廊檐底下等候,八哥友爱到内部院子里。伺候的人却游人如织,都是悄无声息的局地音响都不曾。八哥进去了半天,也遗落出来。
  忽听得里头吩咐了一句“传饭”,但见有几十个人一同穿着长袍,戴着帽子,一个端着一个盒子,也不知盒子里装的是些什么,只见雁翅似的,一个个挨排上去。又停了一会,里头传“洗脸水”,那个人又把盒子一个个端了下去。贾大少爷晓得是上面才用过膳,但不知那用膳的是那一位。
  又停一刻,才见黑八哥从里面出来,招呼她上去。贾大少爷头也不敢抬,跟了就走。黑八哥把她一领领到堂屋里。只见居中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边坐了一个人。桌子上并无东西,唯有一把小茶壶,一个茶盅。上边万分人坐在那里,自斟自喝,眼皮也不掀一掀。贾大少爷进来已经多时,他这边还没有看见。一面喝茶,一面逐步的说道:“怎么还不进来?”只见八哥躬身回道:“贾某人在那里叩见二叔。”一面又使眼色给贾大少爷,叫她行礼。贾大少爷赶忙跪下磕头。黑岳父到此方拿眼睛往底下瞧了一瞧,连说:“请起。……恕我年纪大了,还不动礼。老大,给他个坐席,坐下好说话。”贾大少爷还不敢坐。黑伯伯又让了两回,方才扭扭捏捏的斜签着身子,脸朝上,坐了半个屁股在椅子上。
  黑公公便问他老爹好。贾大少爷急忙站起来回答,又说:“公公给公公请安。”黑大伯听了不自在,对她孙子说道:“他不过贾筱芝的公子不是?”八哥回称一声“是”。黑大爷又回过脸儿朝贾大少爷说道:“你四叔叫我二伯,你是她外甥,怎么也叫自己三伯?只怕辈分有点不对罢?”说完,哈哈大笑。贾大少爷一听此言,惶恐无地,回答也不佳,不回话也不佳,楞了半天,刚要讲话,黑小叔又同他儿子说道:“你领她到外围去休息,失业,可叫他常来走走。都是温馨孩子们,咱亦不相同他谦虚了。”贾大少爷听说,只可以跟了黑八哥退了出去。他退出来的时候,还一步步的慢走,意思以为大伯总得起身送他。岂知黑公公坐在那里动也不动。贾大少爷报着自己的名字,告别了一声,只见大伯把头点了某些,一面低了下来,连屁股并从未抬起,在他已经算是送过客的了。
  贾大少爷出来,也不知黑姑丈待他是好是歹,心上不得主意,兀自小鹿儿心头乱撞。照旧无心观察里头的山水,跟着黑八哥一路出来,曲曲弯弯,又走了好半天,方到停车的四方,如故坐了车,电掣风驰的第一手出城,到得黄胖姑钱庄门口,下车进去。此时黑八哥因有他事,并未同来。黄胖姑接着,忙问:“明天去见着没有?”贾大少爷回称:“见着的。”黄胖姑立时深深作了一个揖,说道:“恭喜恭喜!”贾大少爷一面还礼,一面问道:“见他一面有怎么着喜在其间?”黄胖姑道:“你引见见国王倒有限,你可见见得他老人家一面,谈何不难,谈何简单!见国君未必就有便宜,他老人家肯见你,你尝试看,等到召见下来,你才服我姓黄的不是说的假话!”贾大少爷依旧将信将疑的告别回去。
  那时候离着介绍的日期很近了,一天到晚,除掉坐车拜客,朋友请吃饭,其它并无别事。
  一天正从拜客回来,顺便拢到黄胖姑店里。黄胖姑劈面说道:“我正想来找你,你来的很好,省得自身多走一趟。”贾大少爷忙问:“何事?”黄胖姑道:“有个机会在那里,不晓得您肯不肯……”贾大少爷又问:“是怎样时机?”黄胖姑伸手把她一把拖到帐房里面,低低的同他讲道:“不是其他,为的是上头现在有一个田园已经修得有一半工程了,然则款项还缺不少。这几个原是八哥他二叔关照:说有什么子省内引见人员,以及巨富豪商,只要报效,他都可以奏明上头,给他好处。朝廷还怕少了钱盖不起个园子?不过上头的意思,为的是游玩所在,不肯支付正帑,那也是黑五伯上的条陈,开这一条路,准人家报效。我想你老弟不是想放实缺吗?趁那机会报效上去,黑大伯那里,大家是熟门熟路,他自然万分替我们说好话。你自己盘算盘算。依我看起来,那几个时机是纯属倒霉错过!
  贾大少爷听了,心上喜的发痒痒,又问道:“你包得住一定放缺吗?”黄胖姑道:“这些本来!拿不稳,也不来关照你了。你介绍之后,第二天召见下来,头一条上谕,军机处存记,那是坐稳的。只要第四日有哪些缺出,军机把单子开上去,单子上有你的名字,里头有了这些底子,黑小叔再在边际一带衬,这些缺还会给人家吧。”贾大少爷道:“设或是个苦缺,怎样呢?”黄胖姑道:“一分行钱一分货。你拚得出大价格,他肯拿行货给你吧?那个卖买我们经手也不止一回了,若是是骗人,以后还望别人来上钩吗。”一席话更把个贾大少爷说的快活起来,赛如已经得了实缺似的,便问:“几乎要听从多少银子?那银子什么日期要缴?”黄胖姑道:“银子缴的越快越好,早缴早放缺。至于数目,看你要得个什么缺,自然好缺多些,坏缺乏些。”
  贾大少爷道:“像新加坡道那们一个缺,要听从多少银子呢?”黄胖姑把头摇了两摇道:“怎么你想到这么些缺?这是海关道,要有人保过记名以海关道简放才轮得着。可是有了钱呢,亦办获得,随例弄个怎么着人保上一保,好在里头领会,没有明令禁止的。明天登录,明日就放缺,何人能说大家不是。至于报效的钱,面子上倒也有限。可是这几个缺,里头从来当她一块肥肉:之前定的价位,多则十几万,少则十万也来了;现在那两年,听说出息比前头好,所以价钱也就推广了。新近有个如哪个人要谋那些缺,里头一定要他五十万,他出到三十五万里头还不应允。”贾大少爷听说,把舌头一伸道:“要听从那许多么?”黄胖姑道:“你怎么越说越繁杂!我不是同你说过得体上个别吗?报效的钱是颜面上的钱,就是盖造园子用的;你多尽职也好,少报效也好,然而借此为名,总管好替你说话。至于所说的五十万,那是里头三菱分的。你若是不要新加坡道,再度一肩的缺,价钱自然也会方便些。”贾大少爷楞了半天,说道:“钱来不及,亦是绝不合规想。可是使了那许多钱,总得弄个好点的缺,可以捞回几个。”黄胖姑道:“五十万吧,本来太多,而且人家一个巴黎道做得美丽的,你会化钱,难道人家就不会化钱。你就是要,人家也未见得肯让。现在自家替你想,随便化上十几万,弄他一个其他实缺。只要有钱,倒也并不在乎关道。你道怎样?”
  贾大少爷道:“你是知道的,我总共汇来十万银两,已经用去半数以上了。现在再要打电报给父小姨。你知道大家家长的心性,我的事她是不管的。现在至少再凑个十万才够使,而且还要报效。”黄胖姑道:“报效有了一万尽够的了。光安置里头,再有十万也好了。现在要是你再凑十万,我替你想办法,包你实缺到手。”贾大少爷道:“那个我清楚。但是十万银子从那边去筹呢?”意思想要黄胖姑担保替她去借。同黄胖姑切磋,黄胖姑道:“借是有处借,但便宜钱大些。大家和好人,不佳叫你吃这么些亏。”贾大少爷道:“横竖几天就有实缺的,等到有了缺,还怕出不起利钱吗?只求早点放缺,就有在内部了。”黄胖姑听罢,便不慌不忙,说出一个人来。
  你道那人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贾大少爷因为要尽职园子的工程,又想走门子放实缺,两路夹攻,尚短少十万银两之谱,托黄胖姑替他有限协助,暂时挪借。黄胖姑忽有所触,想着了一个人。你道是什么人?就是上回书所说黑八哥请吃饭,在座的极度时筱仁时太尉。
  这位时御史本来广有家财,此番进京介绍,也汇来十几万银两,预备过班上兑之后,带着谋干。只因他以此上大夫是在山西边防案内保举来的,固然她协调并从未到过西藏,可是仗着钱多,上代又微微交情,由此就把他的名字保举在内。其实那种事情各地皆有,并不稀奇。至于他那位原保大臣是一位提督军门,一向在边界上带兵防堵。方今为着克扣军饷,保举不实,被都老爷连续参了几本,奉旨革职,押解来京治罪。那道圣旨一下,早把时筱仁吓毛了。那时筱仁初进京的时候,拉拢黑八哥,拜把子,送东西,意思想拚命的干一干;等到得着那几个时势,吓得他把头一缩,非但不敢引见,并且不敢拜客,终日躲在店里,惟恐怕都老爷出他的花样。等到夜里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溜到黑八哥宅里同八哥商量,托八哥替他想方法。八哥道:“现在是你原保大臣出了这些事故,连你都带累的不佳,我看您仍然避避风头,过阵子再出来的为是。就是大家家叔固然不怕什么都老爷,但是你是一个刺史,还够不上他父母替你到上边去谈话。”时筱仁听了那话觉着平淡,由此便同黑八哥生疏了累累。
  黄胖姑的音信是顶灵可是的,晓得她有银子存在京里,一时不但拿出去使用,便想把他拉来,叫她借钱与贾大少爷,自己于中取利。主意打定,便切磋:“人是有一个,可是人家晓得你办那种工作,利钱是大的。”贾大少爷问:“要多少利息?”黄胖姑道:“总得三分起码。”贾大少爷嫌多。黄胖姑道:“你别嫌多,且等自身找到十分人来,问她乐于不乐意再讲。”贾大少爷道:“如此,拜托费心了。”当时别去,表明前几日清早来听回音。等他去后,黄胖姑果然去把时筱仁找了来,先安心他几句,又替他出意见,劝她忍耐何时,所说的话不过同黑八哥一样,逐步的才说到他的钱:“放在京里钱庄上,以前为了就要提用,谅来是绝非利钱的。现在时期既然用不着,何如提了出来,到底可以寻八个利钱,总王叔比干放着好。不比钱少,十几万银子果然放起来,就以五六厘钱一月而论,却也不在少处,大概你一个月在京里的浇裹连着挥霍也尽够了。”一句话提醒了时筱仁,心中甚以为是,然而五六厘钱一个月还嫌少,一定要七厘。黄胖姑暂时不应允她。等到第二天贾大公子来讨回信,便同他说:“银子人家肯借,利钱好简单讲到二分半,一丝一毫不可能少,订期三个月。人家不相信您,要本人出立凭据,必须由自己手里借给你,将来您不还钱,人家只问我要。老弟,那工作是本人劝你办的,好处你得,那副十万银两的重负却在愚兄身上。可是小号里股东并不是愚兄一个,近期要中号出那张钞票,你得找个法人。不是做愚兄的不相信你,为的是多少个股东跟前有个交代。”贾大少爷一听利钱只要她二分半,已比前日宽了半条心。幸亏她会拉拢,亲戚世谊当中很有多少个盛名望的在京,出钱买缺又是后天直通之事,由此大家不乏先例,倒反极力怂恿。当时就有几位出来做保。黄胖姑又把时筱仁找了来,由本店出立存折给他,时筱仁更觉放心。可是黄胖姑一口咬住不放,利钱唯有五厘半。时筱仁只可以由他。闲话休题。且说贾大少爷钱已借到,又会过八哥几面。八哥满口答应说:“一切事情都在兄弟身上。”
  看看已到了引见之期,头天赴部演礼,一切依然仪注,不容细述。那天贾大少爷起了一个半夜,坐车进城。同班引见的会着了几许位。在外围等了三多少个小时,一贯等到八点钟,才由指引引见的司官老爷把他们带了进去。不精通走到一个什么殿上,司官把袖子一摔,他们一班几人在阶梯上一溜跪下。离着上面约摸有二丈远,晓得坐在上头的就是现行了。当下逐一背过履历,交代过排场,司官又带他们从西首走了下来。他是道班,又是明保的人口,当天就有旨叫他第二天预备召见,又要谢恩,又要到各位军机大人前禀安,真是忙个相连。
  贾大少爷虽是世家子弟,可是今番乃是第一遭见皇帝,纵然请教过多个人,究竟放心不下。当时牵线了下去,先见着华中堂。华中堂是收过他一万银两古董的,见了面问那问那,甚是关怀。后来贾大少爷请教她道:“后天召见,门生的爹爹是现任臬司,门生见了地方要见面不要相会?”华中堂没有听到上文,只听得“碰头”二字,连连回答道:“多碰面,少说话,是从政的门路。……”贾大少爷忙分辩道:“门生说的是,上头问着门生的爹爹,自然要会见;假使问不着,也要谋面不要相会?”华中堂道:“上头不问你,你绝对不要多说话。应该碰头的地点又万万不要遗忘不碰;就是不应当碰,你多磕头总没有处罚的。”一席话说的贾大少爷杰出糊涂,意思还要问,中堂已起身送客了。
  贾大少爷只可以出来,心想:“华中堂事情忙,不便烦他,不如去找黄大机关。黄大人是才进机关的,你去请教她,或者肯赐教一二。”哪个人知见了面,贾大少爷把话才说完,黄大人先问:“你见过华中堂没有?他怎么说的?”贾大少爷照述四次。黄大人道:“华中堂阅历深,他叫你多见面,少说话,老成人之见,那是简单不利的。”两名话亦没有揭发个道理。
  贾大少爷不能,只得又去找徐军机。那位徐大人上了年纪,两耳重听,就是奇迹听得两句也装作不知。他一生最强调养心之学,有七个妙法:一个是不动心,一个是不担心。那方面见他不动心?无论朝廷有怎么着困难的事请教到她,他丝毫不乱,跟着人们随随便便把事情敷衍过去;回她家里仍然吃她的酒,抱她的子女。那上边见他不担心?无论朝廷有怎么着难办的事,他到这时候唯有退后,并不向前,口口声声反说:“年纪大了,不如你们年轻人办的细到,让自己老伴儿休息休息罢!”他当军机,上头是每一日召见的。他见了上边,上头说东,他也东;上头说西,他也西。每逢会晤,无非“是是是”,“者者者”。即使遇到位置要他出意见,他怕用心,便推头听不见,只在不合法乱碰头。上头见他年纪果然大了,胡须也白了,也不来苛求他,往往把作业交给旁人去办。后来她那几个门槛被同寅中都看穿了,我们就送她一个外号,叫她做“琉璃蛋”。他到此更乐得不管闲事。三菱也正喜欢她不管闲事,好令人家专权,由此反没有人挤他。表过不题。
  那日贾大少爷因为今日召见不懂规矩,尽管请教过华中堂、黄大军机,都说不出一个实在,只得又去请教他。见面之后,寒暄了两句,便波及此事。徐大人道:“本来多汇合是顶好的事,就是不会晤也使得。你依然应得碰头的时候你会晤,不应得碰头的时候,依然不要碰的为妙。”贾大少爷又把华、黄二位的话述了一次。徐大人道:“他两位说的话都没错,你便照他二位的话看事行事最妥。”说了半天,仍然说不出一毫道理,又只得退了下去。
  后来径直找到一位小军机,也是她老人家的知音,才把仪注说清。第二天召见上去,居然没有出事。等到下来,当天奉旨是发往直隶补用,并交军机处存记。
  这几迟暮八哥一天好几趟来找他。黄胖姑也劝她:“上紧把银子,该报效的,该孝敬的,早些送进去。倘或出了缺,黑三伯在内部就好替你照顾。”贾大少爷亦以他二人之言为然。当时算了算,连前头用剩的以及新借的,总共有十三万五千银两。当下黄胖姑替他分派:报效二万两;孝敬黑小叔七万两;再孝敬四位军机二万两。余下二万五千两,以二万看成任何门包使费,经手谢仪,以五千看作在京成本。贾大少爷听了非凡入耳,满心满足以为那十几万银子用了进入,不到7个月,一定可以得缺的了。
  且说此时周中堂就算告退出了机关,接连请假在家,不问外边之事,不过京报是每一日看的。一日看见奉旨叫贾某人准备召见;召见之后,又奉旨发往直隶补用,又交军机处存记。忽然想着了她,说道:“贾筱芝的幼子就是我的小门生。他自从到京未来,我那里只来过一趟,将来从未见他再来。后天要请多少个徒弟吃饭,顺便请请她。他那趟进京总算得意,同他联络调换,临走的时候还好问她借两百银两。”主意打定,就顺手多发了一副帖子,约她到宅中就餐。贾大少爷于那位太老师跟前久已销毁的了。齐头帖子来的时候,正因为得了机关处存记,晓得是黑大叔同几位军机大人的扶植,意思正想要请请八哥,托她约个生活率领进宫谢伯伯恩典。忽然见管家拿了周中堂的帖子进入,贾大少爷看过,是约明午用餐。心上一个不喜上眉梢,随嘴说了一句道:“明午自己要好要设宴,我这里有工夫去扰他!”管家问:“怎么回复来人?”贾大少爷道:“帖子留下,今日整容有病不去就是了。”管家自去恢复生机来人不题。
  那里贾大少爷忙写信约黑八哥明午餐馆里一叙,叫管家立即送去。管家到黑宅的时候,刚刚黄胖姑拿了七万银子的银票,又二万银两的遵守连花费交代八哥,托八哥替他去求大伯。八哥一算,银子一共只有九万,忙问道:“不是她专为此事问时某人借过十万,怎么你只拿九万来吧?家叔跟前为得要个整数,少了拿不入手。大家自己人,我不瞒你,有了她,还有我呢!”黄胖姑一听口音不对,神速替贾大少爷分辩,说道:“实在没有钱,好简单借了十万,拿一万替他老太爷还了八千银子的帐,余下二千做京里的浇裹。好在她多进献,少孝敬,岳父肚子里总有细微就是了。”黑八哥听了那个失望,面子上即刻表露悻悻之色。
  正说话间,门上人传进贾大少爷约明午吃饭的信。黑八哥正是满肚皮不乐意,看了信,随后把信一摔,道:“我那里有工夫去扰他!”黄胖姑见黑八哥动了真气,于是左一个揖,右一个揖,连连说道:“这一遭是弟兄出力不周,总求你担代一二,将来补你的情就是了。……”黑八哥一时虽不愿意,究竟因为她经手的卖买多,少他不得,一时也不便过于回绝他。歇了半天才说道:“胖姑,这遭事亏得是您经手,叫我也倒霉意思的同你翻脸;倘诺换了人家,我早把那九万银子摔在大门外面去了,看你还有脸再到自家的门上来!”黄胖姑听说,神速又作一个揖,道:“多谢八哥栽培!你父母同自己闹着玩,我是禁不起吓的,早已吓了一身大汗,连小褂都汗透了。倒是贾润孙他请你吃饭,也是他一番深情,总还求你赏他一个脸,去扰他一顿,等他可以放心。”黑八哥至此方叫把信留下,叫手下人回复来人:“同她说,我前些天一准到就是了。”
  黄胖姑从黑宅出来,先去拜贾大少爷。见面将来,不佳说黑八哥同她伊始翻脸,怕的是贾大少爷笑他,只可以说:“现在里边费用很大,黑小叔拿了您这么些钱统通要成本给别人。方今七万银两不够,黑八哥一定不肯收。后来亏了自家好说歹说,又私下许了他些好处,他才答应替大家全力去干。你道办事烦难不烦难?老弟,你正是那事是托愚兄经手,倘假诺别人,还不领会如何烦难呢!”贾大少爷自然连称“费心感激”不题。
  一宵易过,便是天亮。贾大少爷清晨兴起,先写一封信给周中堂,推头头疼无法趋陪,等到病好即来问候。把信写好叫人送去。周中堂本来很有心于他,见他不来,不免失望。然又想拉扰他,随手交来人带回一信,说:“世兄既然欠安,不佳屈驾。等到清恙全愈,就请便衣过来谈谈。”贾大少爷拆开看过,鼻子里嗤的一笑,道:“我要好事情还忙不了,那里有工夫去会他!”说完,把信丢在边缘,自己却到食堂里去请黑八哥吃饭。等到黑八哥赶来,贾大少爷先提起:“那番记名全是父辈栽培,心上感激得很!意思想求老哥指导进去当面叩谢。”黑八哥道:“家叔事情忙,等自家进入说精通了,约好日子再来关照。”贾大少爷不免又是一连道谢。
  八哥那天吃饭下来,因事进宫,顺便把贾大少爷要进入叩谢的情致说了。黑伯伯道:“贾筱芝的幼子也过于罗苏了。有了空子我自然照应他。咱一天到晚事情忙不了,那里有工夫去会他!”黑八哥见她岳丈推头没有工夫见贾大少爷,生怕出来被贾大少爷瞧他不起,说他连这一点手面都并未,面子上落不下去。不过他叔子的性情一直是领略的,既然说过没有工夫,也困难一定逼着他见。只能一声不响,垂手侍立,一站站了约摸有一定量多钟。他叔子见他不走,又不言语,便切磋:“你得了姓贾的略微钱,那样的替她帮忙?”八哥走上两步,朝他伯伯打了一个千,说道:“侄儿替人家经手事情,一贯不敢问人家多要一个钱。岳父只管查问,倘然侄儿多拿了一个钱,听凭三叔要拿侄儿如何做就怎么办,侄儿是死而无怨。现在贾筱芝的外孙子,他那银子是的的确确的借来的。如今侄儿把她带进来,叫她见过四伯一面,非但他自己放心,就是那借银子给她的那个家伙听见了也放心,晓得她那银子已经交了进去,不久总要得好处的。”黑伯伯道:“难道银子放在自家那边,他们还不放心吧?”八哥道:“放心还有何不放心,就是侄儿替人家经手,至今也不止三次了,何曾误过人家的事。可是大家的卖买是成年做的,来京引见的人,有多少个腰里不时带着几十万银两?可是也是东挪西借,得了缺再去还人家。近来并不是要大爷立时给她好处,只求三叔赏他个脸,再见他一方面,人家出了银子,心上也就落到实处了。
  黑姑丈一听那话不错,可是一代祥和又掉可是脸来,只能说道:“你们这么些子女的确没有经过事!七八万银子算得什么,只顾来同自己缠!我一旦不承诺你,怕的您明天一贯不脸出去;就是出来了,也见不得姓贾的。现在你去同他说罢,叫他后天来见我。”说完,黑四伯踱了进入。八哥到此正如奉了圣旨一般,出来之后,马上叫人去布告黄胖姑,叫黄胖姑转谕贾某人,叫她后天清早前来伺候,一同进入,不得有误。黄胖姑也不敢怠慢,自己不得空,又怕传话的人说不清楚,特地叫人把个贾大少爷找了来,郑重其事的把黑八哥的话传给了她。
  贾大少爷自然感激不尽。等到回家,刚跨进门,只见管家拿了一张大名片进来,上边写着:“候选知县包信”七个小字。贾大少爷看过,连说:“我并不认得此人,……他缘何要来找我?”管家道:“家人也问过她。他说他的胞兄是华中堂这的的西席。他精通老爷不久就有喜信,本已求过中堂,要荐到老爷那里来,是中堂叫她前几天先来的。”贾大少爷道:“有信没有?”管家道:“家人亦问过她:‘既然是中堂荐来的,应得有中堂的荐信。’他说:‘没有。’又说:‘等你们大人见了面,他当然领会的。’”贾大少爷道:“不假诺撞木钟①罢!既然是华中堂荐来的,多少一个条子总有,为啥空先河来见我吧?”既而一想:“他说自家赶紧就有如何喜信,或者果是他们老夫子的兄弟,打着中堂的招牌前来找我,也未可定。我不如请他进去,顺水推舟。”主意打定,就下令得一声“请”。
  ①撞木钟:那里指骗人。
  一霎管家引了那人进来,却是靴帽袍套。贾大少爷先想穿了便服出去会合,惟恐他果是华中堂荐来的,或者中堂真有哪些吩咐,生怕简慢了她便是失礼中堂,又想:“倘然穿了官服去会他,设或他并不是中堂什么世交故谊,岂不是我要好亵渎自己。而且他是知县,我是洞察,毕竟体制所关。”想了一会,于是仍然穿着便衣,叫家人取过一顶大帽子戴上,然后出来相见。那姓包的会面之后,即刻爬下行礼。贾大少爷即便一旁还礼,却先爬起来。等到坐定,动问“台甫、履历”。姓包的自称:“贱号松明。敝省青海,大仁川人。卑职的胞兄号叫松忠,是前科的进士,上年就在老中堂家坐馆。卑职原先也在京城坐馆,二〇一八年由五城获盗案内保举了候选知县。往常听见家兄说起,大人不日就要高升,立时得实缺的,所以卑职就托了奴婢的胞兄求了中堂,想来伺候大人,求大人的栽培。”
  贾大少爷道:“你见过中堂没有?”包松明道先生:“见是见过几面。”贾大少爷道:“中堂有信没有?”包松明道先生:“卑职原想求中堂赏封信。前些天见着中堂,中堂说:‘你先去见他,我跟着写信送来。’所以卑职前日来的。后来卑职出来的时候,中堂叫带个信给爹妈。”贾大少爷一听中堂托她带信,不禁又惊又喜,忙问:“中堂有啥样见谕?”包松明道(英文名:míng dào):“中堂说父母上回送的那对烟壶,中堂很欣赏,把团结拥有的拿出来比了一比,竟从未比过这一对的。但是中堂的情趣,很想如故再弄这们一对才好,该多少钱他父母都不可惜。”贾大少爷一听中堂赏识他的烟壶,立时眉花眼笑,晓得包松明与中堂交非泛泛,所以才把那话交代于她。于是同包松明言长言短,又要留她在寓里吃饭。又说:“本来兄弟久慕得很,极想日常请教一切。”又说:“现在手足还未得缺,一切简慢,未来外放之后,别的尽情。”又问:“贵寓在那边?宝眷在京不在京?可以搬在兄弟这儿一块住。”包松明巴不得如此,一一答应,连说:“家眷不在这里。……”贾大少爷便命令管家:“立时把西厢房王师爷的床移在下首你们门房里,王师爷住的地点此外摆张床,去把包大老爷的行李搬了来。立时就去,不准躲懒。若是误了包大老爷的饭碗,你们那几个混蛋一齐替我滚出去!”张罗了半天。包松明起身告别,说:“要先到中堂跟前去复过命,回来就搬过来。”贾大少爷又再三叮咛了几句,方才进来。
  他全然只想着包松明说中堂赏识他的烟壶,晓得银子没有白化,不久必有实益,却遗忘把“中堂还要照样再弄一对”的话味一味。一团满面红光,便想去告诉黄胖姑。忙唤套车,到了前门大栅栏黄胖姑开的银行上,会着了胖姑,根据包松明的话述了一次。黄胖姑听了,只是拿手摸着下巴颏,一声不响。贾大少爷莫名其妙,忙又问道:“包松明说的话很有道理,的确是中堂荐来的,可是怎么连个荐条都尚未呢?”黄胖姑微微笑道:“大人先生那么些事情岂肯轻简单落笔。你送他烟壶,他都肯同姓包的说,那姓包的来历就不小。你怎么发付那姓包的呢?”贾大少爷便把留她住的话说了。黄胖姑道:“很好。倒是姓包的背后那句话,你懂不懂?”贾大少爷茫然。黄胖姑道:“中堂的情致,还要你报郊他一对啊!”贾大少爷道:“我效劳过了。”黄胖姑:“我也知晓你听从过了。他说中堂心上还想如故再弄那们有些,他不是点着了您仍然要你孝敬他?若是不想到了您,他怎么要把那话叫姓包的来传给你呢?”贾大少爷听了这话,手摸着脖子一想,不错,踌躇了半天,说道:“银子多也化了,就是再效忠一对也简单。不过到那边依旧再找这们有的呢?”黄胖姑沉思了一会,道:“你姑且再到刘厚守铺子里瞧瞧看。”贾大少爷一听他话不错,好在相去路不多少距离,立时坐了车去找刘厚守。会面寒暄之后,提起要照前样再买一对烟壶。刘厚守故作踌躇道:“我的伯伯,前一对仍然相互交情让给你的,叫我那里去仍旧替你去找呢?现在的多少个阔人,除掉那位老中堂,你又要去送何人?”贾大少爷正想告诉她原是华中堂所要,既而一想,怕他借此敲竹杠,话在口头仍然缩住,渐渐的道:“是自己要好见了喜爱,所以要一如既往买那们有的。”刘厚守是怎么着人,而且她那店就是华中堂的资产,他们里头息息相通,岂有不知晓之理。他既不谈,也不追问,歇了一会,说道:“有是还有部分,是弟兄留心了二十几年才弄得那们有些,原想留着团结玩,不卖给人的,方今互相相好,也说不得了。”贾大少爷一听她还有,不禁安心乐意之极,连说:“如蒙厚翁割爱,要多少价钱,兄弟送过来就是了。……”刘厚守只要她一句话,马上走到温馨常坐的一间屋里,开开抽屉,取了出来,交给贾大少爷。
  贾大少爷托在手中一看,哪个人知竟与眼前的一对丝毫无二。看了半天,连说:“奇怪!……怎么与前边买的一对一式一样,竟其丝毫从未有过两样吧?”刘厚守马上分辩道:“这一相对而言那对好,怎么是同等?前头一对你是二千两买的,这一对您不怕再加两倍我亦不卖给你。”贾大少爷道:“依你要略微?”刘厚守道:“一个不问您多要,一文也不可能少我的,你拿八千银子来,我卖给您。”贾大少爷道:“倘然是此外一些,果然比前头的一对好,不要说是八千,连一万自我都肯出。现在依旧是眼前的一对,怎么要本人八千啊?”刘厚守道:“你早晚说她是前方的一对,我也不来同你分辩。你相信就买,不依赖,我留着和谐玩。”说着,把对烟壶收了进来。
  贾大少爷坐着无趣,遂亦辞了出来,依然来到黄胖姑店里。黄胖姑会师就问:“烟壶可有?”贾大少爷道:“有是有一部分,同前头的丝毫无二。据我看起来,很思疑就是前面的一对。”黄胖姑不等她说完,忙插嘴道:“既然有此一对,就该买了下去。”贾大少爷道:“价钱不对。”黄胖姑问:“多少价钱?”贾大少爷道:“他问我要八千。”黄胖姑便道:“八千不算多,就是八万您亦要买的。”贾大少爷忙问其故。黄胖姑叹一口气道:“咳!你们只知道走门子送钱给每户用,连这点点精微奥妙还不知道!”贾大少爷听了奇怪,一定要请教。黄胖姑便告知她道:“你既然认得就是眼前的一对,人家拿你当傻子,重新拿来卖给与你,你就以傻子自居,买了下来再去贡献,包你一定科学就是了。”
  说到那里,贾大少爷也就醒来,想了一想,说道:“依然要我二千也够了,一定要我八千,未免太贵了些。”黄胖姑把头一摇,道:“不算多。他肯说价格,那事情总好研商。”贾大少爷还要再问。黄胖姑道:“你也不要多问,大家快去买了下来,再配上几样其他古董,仍上托刘厚守替大家送了进来。老弟,不是愚兄夸口,若非愚兄替你开这一条路,你这路这里去找呢?”说着,三个人一齐坐车,又去找到刘厚守,把来意言明。刘厚守嘻开嘴笑道:“我早晓得润翁去了自然要回来的,方今连其余东西我都替你配好了。”取出看时,乃是一个搬指、一个翎管、一串汉玉件头,总共二千银子,连着烟壶,一共一万。贾大少爷连称“费心。”黄胖姑便说:“银子由本人那里划过来。”当下又表决三千两银子的门包,仍托刘厚守一人承办。
  诸事就绪,贾大少爷方才回寓,下车进门便问:“包大老爷的行李搬了来从未有过?”管家回道:“搬了来了。”又问:“床铺好了从未?”管家回道:“王师爷出去了,家人们不佳拆她的床,等她回到才好动他的。”贾大少爷便骂:“混帐王八蛋!你们吃自己的饭,依然吃姓王的饭!”管家们不敢做声。贾大少爷又问:“包大老爷来过没有?”管家们回:“来过两遍,又去了。”贾大少爷又骂管家:“不会工作!替自己得罪人!姓王的是你们那一门的上代,不敢得罪他!”一头说,一头走到参谋住的屋里,亲自入手去掀王师爷的铺垫。管家们也不得不帮着下帐子,卷铺盖。贾大少爷直等望着把包老爷的蚊帐挂好,被褥铺好,方才走去。
  列位晓得那位王师爷是个怎样人?他原是江西青岛学子,乃是贾臬台做江西粮道时,书院取过高等的,因此就拜了门,也单独竭力仰攀,以图后来唤起的情趣。贾臬台倒也很器重她,就把她带到山东,一向留住在衙门里。齐巧外孙子得了保荐进京。贾臬台就把那人交代外甥道:“你把他带了去,有啥样往来信札,请客帖子,可以叫她写写。”由此,他为此才跟了贾大少爷进京,上文说的一位代笔师爷就是她了。只因他的为人过于拘执了些,所以东家不大爱好。他是克利夫兰人,说起话来,“姐的姐的”全是土音,有点上不得台盘,所以东家更觉犯他的恶,意思想辞他馆,打发他归来,已非止一日了。
  那天贾大少爷因他不在家,又急迫要巴结包老爷,所以趁空自己出手掀他的被褥。何人知掀到一半,他碰巧从外边回来,在门帘缝里张了一张,见是这么,这一气非同寻常!
  要知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贾臬台的大公子,自从造了一封周中堂的假信,吹了个风声到河台耳朵里,竟把河台瞒过,信以为真,马上委他当了河工下游的总办。他心相当喜爱,即刻上辕禀见谢委禀辞。河台相会之后,不免又着实灌些米粉。他到工之后,自己一个人持筹握算:“未来大工合龙,随折保个送部介绍,已在左右之中。纵然免了指省、保举一切支出,不过必得放个实缺出来,方满我的希望。”又想:要放实缺,非走门路不可,要走门路,又非化钱不可。”由此他一到工上,先把前头委的多少个办料委员,抓个错,一齐撤差,统通换了团结的知心人,以便上下其手。下游原有一个总办,见她如此胡作非为,心上老大不欢乐,屡次到河台面前说姓贾的坏话。河台碍于情面,糟糕将他什么。后来又被贾总办晓得了,反说他特有霸持,遇事掣肘,递了个禀帖给河台,请河台撤他的差遣,以便事权归一:“大人若不将她撤去,职道情愿辞差。”河台不能,只得又把前边的一个总办调往别处,那里归了她一人独办,更能够为所欲为,任所欲为。
  诸公要晓得:凡是密西西比河开口子,总在三汛。到了此时,水势一定加涨,一个防堵不及,把堤岸冲开,就出了事故。等到过了那几个汛,水势一退,那开口子的地方,竟得以一点水尚未。所以无论开了多大的口门,到新兴不曾不合并的。故而河工报效人士,只要上边肯收留,纵然麻烦一五个月,未来保举是纯属不会漂的。此番贾大少爷既然委了那些差使,任凭他怎么样致富,只要他肯拿土拿木头把他该管的一段填满,挨过来年三汛不出乱子,他便可告无罪。就是出了大祸,上头也不肯为人受过,但把地名换上一个,譬如张家庄改作李家庄,将朝廷朦过去,也就从未判罚了。自来办大工的人都守着那么些妙法,所以那回贾大少爷的保送竟其毫不费劲。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过了几日,决口地点虽不可以如上文所说的点水俱无,但是水热渐平,防堵易于为力,又加以河帅恐遭严谴,昼夜督催。贾大少爷本是个薄弱的人,到了此时,也只可以跟在工上吃辛吃苦,亦总算难为她了。等到工程十成八九,日产刚刚把心放下。下游工程统归总办作主,当由她挑选吉日吉时合并。到了那天四更头里,贾大少爷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衫,摆齐亲兵小队,跨了一匹高头马来西亚,亲到工上督率。等着吉时报到,大工告成,总办又率领在工大小文武员弁,上香行礼,叩谢水神。文武员弁,又一块向总办贺喜。总办又赴河帅行辕禀知合龙。当蒙河帅传见,允为从优保奖。
  照例作品,不用细述。贾大少爷事完之后,当即回省,仍在四叔衙内居住。过了些时,电报局得了阁抄上谕,晓得贾大少爷蒙河督于奏报合龙折内,另片奏保,奉旨送部介绍,先赏加布政使衔。得信之下,自然兴奋。河督因她是贾臬台的少爷,乃是同寅之子,虽未接到部文,业奉圣旨允准,特地先写信来观照。贾臬台便叫外甥先赴河督、抚军两院叩谢。此时督、抚两宪俱已开复处分,而且一齐又交部从优议叙,自然也是乐呵呵的。等到大案出奏的时候,贾大少爷除将在工员弁分别分外、平常请奖外,又趁势把团结的小兄弟侄儿,亲戚故旧,朦保了十多少个在里边。河督一时不及细察,统通保了进去。那是水利工程上的积弊如此,也得不到整顿的。
  闲话休题。单说贾大少爷这一趟差使,钱也赚饱了,红顶子也戴上了,送部介绍也保到手了,正是志满心高,非常得意。在家里将息了七个月,他便想进京介绍,谋干他的官职。禀告二叔,贾臬台自然无甚说得,随向原保大臣那里请了报告,择日登程北发。预先把赚来的银子,托票号里替他汇十万进京。又托京里朋友预为代赁高大公馆一所,以便到京居住。诸事办妥,然后自己带了一个侧室,一个代笔师爷,又一个管帐的,并儿女大小仆人、厨师、车老婆等,数了数足足有三十来个。贾大少爷同姨太太坐的都是上下一心的车,其他全是祥符县办的官车。
  在路晓行夜宿,非止一日。一日到得新加坡城,在福临门外南横待,朋友替他事先找好的一座公馆暂时住下。贾大少爷此番进京原是为广通声气起见,所以打定主意,极力拉拢。到京将来,凡是寅、年、世、戚、乡谊,无不亲自上门奉拜,足足拜了七五天的客方才拜完。他天天出门,坐的是协调的坐车。骡子是在江西五百两银两买的。赶车的共同头戴羽缨凉帽,身穿葛布袍子,腰挂荷包,足登抓地虎,跨在车沿上,脊梁笔直,连帽缨子都不作兴动一动。这么些名堂叫做“朝天一炷香”。京城里顶讲究那个,所以贾大少爷竭力摹仿。坐车之外,前顶马,后跟骡,每到一处,管家赶忙下马,跑在前方投帖。所拜的客,也有见得着的,也有见不着的,也有发帖子请吃饭的,也有过天来回访的。贾大少爷都忽略,顶要紧的是太老师周中堂同着寄顿银子一个钱店掌柜,外号叫做黄胖姑的,到京的第二天,就去奉拜。
  齐巧那天周中堂请假在家,一见大片子名字上头写着“小门生”三个字,其余粘着一张签条,写明“台湾按察使贾某之子”,周中堂便知道是她了。那位老中堂一向做京官,没有放过外任,一年四季,甚么炭敬、冰敬、贽见、别仪,全靠那班门生故吏接济她些,以资浇裹。如今传闻是他,心上早打了书稿,立刻请见。贾大少爷进去了好一回,只认为空荡荡,不见情状。约摸坐了半个小时,中堂方才出来。贾大少爷朝他拜了几拜,中堂只还了半个揖,让她坐。他领悟中堂的炕不是经常人可以坐得的,就在帝边一张椅子上坐下。中堂见了她,气吁吁的,只问得她二叔一声“好”,跟手自己就发了一顿牢骚,随后方问:“你来京干啊?”贾大少爷一一回答。中堂见话说完,就此送客。贾大少爷出来,忙赶到前门外大栅栏去找黄胖姑。黄胖姑是兰州人,因为在京年久,说的一口好京话,京城上下三等人都认得,省内官场也很同她拉拢。大家为他养的肥胖,做起事来又微微婶婶三姑的唱腔,所以大家就送他一个表号,叫他做黄胖姑。他那表号是向来不一个人不明了的。贾大少爷到他店门口下了车,不等通告,闯进了门就嚷着问道:“胖姑在家没有?”惹得一班伙计们都抿着嘴笑。一个伙计把她领取客座里。只听得春风得意一阵笑声,从中间笑到外边,一看不是人家,正是黄胖姑。黄胖姑一见贾大少爷,嘴里嚷道:“我的岳丈,你是几时来的?可把自身想坏了!”贾大少爷要同他致敬,他双手拉住贾大少爷的手,不准她下礼,那股要好的劲,画亦画不出,多少人分宾叙坐。才坐下,黄胖姑又站起来问:“老大人好?”贾大少爷亦站起来回答说:“好。”然后仍然坐下对谈。黄胖姑要留贾大少爷吃便饭。贾大少爷道:“后天要拜客,过天再扰罢。”黄胖姑便问:“先天拜了些什么客?”贾大少爷回称:“刚从周中堂那里来。”黄胖姑道:“这位老中堂现在不幸的了,你去找她做什么?”贾大少爷一听大惊,急于要问。黄胖姑道:“新近他双亲因为误保了一个人,上头很不希罕,着实拿他斥责,大概把官送掉,亏了一位王爷替她求情,官虽未曾坏,恐怕要去①天机,所以她那二日请假躲在家里。你想,出了机关,还有何子捞呢?”贾大少爷听说,心上沉思道:“怪不得走上大门冷清清,见了他老人家面色很不对头,又发了半天牢骚,原来就是这些讲究。”想罢问道:“保着一个哪个人保送错了?”黄胖姑道:“本来老中堂也太拉杂了!甚么人保不得,偏偏保举个维新党,怎么不要坏官呢!赶出机关依然有利于她的。”贾大少爷顿脚说道:“糟了,糟了!里头顶恨这么些,他父母怎么糊涂到那步地位!他保举维新党,人家就要猜疑他,连她亦是个维新党。”黄胖姑道:“对呀,正是为此。”贾大少爷道:“既然如此,未来她那里我亦不便常去接触,省得叫人家可疑,说自己也是他们同党。”黄胖姑把大拇指头一伸道:“我的大叔,你真是个通晓人,有眼界!我佩服你!况且那种不幸的人,你巴结他也没用。”
  ①去:离开、去职。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贾大少爷听了,半天不语。黄胖姑何等刁钻,早已瞧出他是因为断了一条途径,心上可惜的趣味,便琢磨:“他的事是协调找的,大家也不用顾恋他。大爷,咱是友好人,你的事体自己总可以效劳。我有多少个对象在其中,大家都还说得来,你委了自家,我去托他们,包你成功就是了。”贾大少爷一听那话,句句打入他的心中,登时转忧为喜,连说:“本来有众多事要拜托费心。……过天细细的再谈。”说完起身,要往别处拜客。黄胖姑又或者卖买被人家分做了去,不肯放松一步,先约她前些天到便利坊吃中饭,又道:“大爷深夜外出拜客,可以到食堂里去换便衣,我们尽兴乐一乐。”贾大少爷立即应允。临时出来上车,忽然又笑着问黄胖姑道:“最近有怎么样好‘条子’没有?”黄胖姑道:“有有有,前几东瀛身荐给你。”说完各自分离。
  黄胖姑回转店内,立即写帖子请客。所请的客:一位是新科翰林钱运通钱知府①一位是甲班②主事王占科王老爷。一位是个宗室老爷,名字称为溥化,排名第四,人家都尊他为溥四爷。一位是银炉③首席执行官,姓白号韬光。一位是琉璃厂书铺掌柜的,姓黑,名字称为黑伯果,天生一张嘴,能言惯道,一到席面上,咭咭呱呱,只有分一个人说的话,我们叫顺了嘴,把黑伯果多个字竟变为“黑八哥”了。还有一位,是在前门外开古董铺的,姓刘名厚守,新近捐了一个光禄寺署正,平常带着白顶子同大人先生们来往。这一个人除了钱、王二位是带还东的,其他全是黄胖姑的知心人,而且广通内线,专拉皮条。黄胖姑看准了,想做贾大少爷一注生意,所以把这几个人合伙邀来。当下数了数,连贾大少爷一共是四个客人。帖子写好,派人一头到便民坊定座,一面分头请客。不在话下。
  ①抚军:即翰林,因翰林院修史书而得名。
  ②甲班:甲榜,指贡士出身。
  ③银炉:旧时浇筑宝银的机关,南齐有官设和民办之分,兼营银钱事情。
  到了后天,看看自鸣钟上刚正打过十一点,黄胖姑吩咐套车,自己先到便宜坊等候。约摸有三刻工夫,黑八哥头一个先来。第三个便是王室溥四爷,一进门就同黄胖姑请安拉手,说不出那副亲热样子。贾大少爷纵然沿途拜客,倒也远非推延,接着也就来了。一个个问“贵姓、台甫”,黄胖姑替她们七个相互通姓报名,大家只是说了些“久仰”的赞语。后来说到溥四爷,黄胖姑说:“贾二弟!大家那位溥老弟乃是宗室当中首先位博学。”说罢,又哈哈一笑道:“哪个人不晓得东京(Tokyo)城里知名的才子溥四爷呢!我此前考过她的学问:我拿笔在纸上写一竖两点,他认识是个小的‘小’字,后来本身又在小字上头加了两横,难为他亦认得,说是出公告的‘示’字,跟手我又在示字上加了一个宝盖头,他说那是我们宗室的‘宗’字。那个都不奇怪,末后来又在宗字头上加一个山字,那却难为她了,你说她念个什么字?”贾大少爷尚未接言,黄胖姑道:“他身为哈哒门的‘哈’字。大伯,你瞧,亏他好记性,记得那字是哈哒门的‘哈’字。”贾大少爷也清楚,日本首都城的哈德门的俗名叫做哈哒门,想是溥四爷念惯了“哈”字,看惯了“崇”字,所以拿“崇”字作为“哈”字读了。晓得那话是黄胖姑奚落溥四爷的,但系初次会晤,不便说啥子,只可以笑而不答。及至回头再看,溥四爷却是眉头一掀,脖子一挺,欲笑不笑的满面孔得意之色。
  大家言来语去,正谈论间,白韬光、刘厚守、钱太尉三人亦都赶来。其时已有四点多钟,只差王主事一个人。黄胖姑道:“时候不早了,大家先坐罢,空了首席等她。”刚才入座停当,人报王老爷来,大家一起站起,主人出位相迎。只见王主事穿着衣帽进来,先朝主人作了一个揖,又朝台面上作了一个总揖。黄胖姑让她换了便服入座。在席的人,王主事只认得钱太师及古董铺首席营业官刘厚守多个人。钱经略使发达比她迟两科,乃是后辈,并不在意。倒是这刘厚守,乃是一贯担任现任满大大学生、又兼抚军华中堂的门上。跟了中堂几年,着实发了几十万银子的家当,由此就在前门外开了一爿古董铺。近年来即便捐了官,却还常到中堂宅内当差。王主事照旧那年朝考,中堂派了阅卷大臣,照例拜门去过几趟,没有得见,只能在刘厚守门房里坐坐。刘厚守虽不认得她,他却记得刘厚守的面孔。自古道:“宰相家奴七品官。”况且他现在又捐了署正,同是六品,一样分印结,而且又是中堂老师的门口,常常人那里巴结得上。近来反见他坐在下首,自己坐了首坐,心上着实不安,一定要同刘厚守换坐。刘厚守不肯道:“你别光让自身,还有别人呢。”王主事只得又让人家,旁人都不肯,只得自己扭扭捏捏的坐了。然后同不认得的人,一一问“贵姓、台甫”,“贵科、贵班、贵衙门”。一问问到贾大少爷,贾大少爷回称“姓贾,号润孙。”黄胖姑插口说道:“那位便是广东臬台贾筱芝贾老人的公子,大家至好。”王主事道:“原来是孝子顺孙,聚在一门,难得可贵!”跟手又问:“贵科?”贾大少爷涨红了脸,回答不出。黄胖姑只得又替她说道:“那位贾观看乃是二零一八年赈捐案内保过道班,今年水利合龙,又蒙河台保了送部介绍。他老大人官声甚好,早已简在帝心,以后润翁引见之后,指日就要放缺的。”王主事一听他不是科甲出身,立时回转了脸不一致他谈话。在坐的人唯有同钱大将军还说得来。王占科乃是“庶常散”①的主事,钱运能说是新庶常,所以钱运通见了王占科竟其口口声声“老前辈”,自称“晚生”。王主事却是直受不辞,优良得意。不料谈了半天,刘厚守忽然问王主事道:“王老爷你好熟谙,大家好像在那里会过?”一句话问住了。王主事羞的面孔通红,歇了半天才答道:“厚翁,你真是妃嫔多忘事。兄弟那年朝考下来,三回到中堂老师那里去叩见,回回都坐在厚翁的屋子里,怎么就忘记了?”刘厚守道:“莫怪,莫怪!我们中堂,每天找她的人可不少,咱那里记得许多。不要说其他,本省实缺藩、臬来过五回,我还忘记他的名字,何况……”说到此地,不往下说了。黄胖姑赶忙打岔道:“那位王二哥,乃是刑部主事,青海司行走②,当差很勤。未来老中堂跟前,还得你老哥保举保举他,平常提提他名字,拜托拜托!”刘厚守听了一笑。王主事更觉难以为情,坐立不定。
  ①“庶常散”:庶常,即庶吉士。翰林院设庶常馆,选新秀才之优者入馆学习。称为庶吉士。三年后考试战表非凡者授以翰林院编修、检讨等官,其余分发各部任主事等职,称为散馆。
  ②步履:被派到其余机构工作的官吏。
  这几个档口里,贾大少爷坐着平淡,便做样子与黄胖姑。黄胖姑会意,晓得她要叫“条子”,本来也觉着大家闷吃不笑容可掬,遂把那话问众人。芸芸众生都甘愿。黄胖姑便吩咐堂倌拿纸片。当下纸笔拿齐,溥四爷头一个抢着要写,先问:“王老爷叫那几个?”王老爷说:“二丽。”无奈溥四爷提笔在手,欲写而望洋兴叹,半天画了两画,一个“丽”字写死写不对,后来依然王老爷提过笔来自己写好。当下检熟人先写,于是刘厚守叫了一个景芬堂的小芬。黑伯果叫了一个老娃他爹,名字叫绮云。白韬光说:“我未曾熟人,我免了罢。”主人黄胖姑倒也随随便便。不料溥四爷反不答应,拉着她一定要叫。白韬光道:“如要我尤其叫条子,对不住,我不得不失陪了。”大家见她要走,只得随他。钱运通说:“老前辈在那边,不敢猖狂。”王老爷不去理她,早已替她写好了。溥四爷最心情舒畅,叫了四个:一个叫顺泉,一个叫顺利。末后轮到贾大少爷。王老爷因为他是捐班,瞧他不起,不相同他开口,只问得黄胖姑一声说:“你这位朋友叫哪个人?”贾大少爷叫黄胖姑荐个便条。黄胖姑想了四遍,忽然想到韩家潭喜春堂有个郎君①名叫奎官。他虽不叫那娃他爸的便条,可是相会总请安,说:“老爷有哪些朋友,求您老赏荐赏荐!”因而平时记在心上。当时就把那人荐与贾大少爷。主人见在台的人都已写好,然后自己叫了一个小相公红喜作陪。立即便条发齐,主人让菜敬酒。
  ①相公:把男妓。
  不多一会,跑堂的把门帘一掀,走了进来,低着头回了一声道:“老爷们条子到了。”大千世界小心观看,倒是钱太傅的相好头一个来。这小子长的雪白粉嫩,见了人叫爷请安,在席的人倒有半数以上不认得他。问起名字,王老爷代说:“他是庄儿的徒弟,二零一九年5月才来的。头一个条子就是大家那位钱运翁破的例。你们没看见,运翁新近送他八张泥金炕屏,都是钟鼓文,足足写了二日工夫,此外还有一副对子,都是他一手报效的。送去之后,齐巧第二天徐御史在他家请客。他写的八张屏挂在屋里,不知情被那位王爷瞧见了,很尊重。”说至此,钱大将军连连自谦道:“晚生写的字,何足以污大人先生之目!……但是积习未除,玩玩而已。”王占科道:“那是他师傅庄儿亲口对我讲的,并不假。照庄儿说起来,运翁前些年放差,大有期待。”斯Ricoh又伙同向钱太史说“恭喜”。
  正闹着,在席的便条都络续来到,只差得贾大少爷的奎官没来。那时候贾大少爷见人烟的便条都已到齐,瞧着眼热,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甚觉没精打彩。黄胖姑看出苗头,便说:“奎官的便条并不忙,怎么还不来?”正待叫人去催,奎官已跻身了。黄胖姑便把贾大少爷指给他。奎官过来请安坐下,说:“前日是自家妈过生日,在家里陪客,所以来的迟了些,求老爷不要生气!”溥四爷说道:“你再不一,可把他急死了。”一头说话,一头喝酒。叫来的娃他爹搳拳打通关,五魁、八马,早已闹的云烟尘天。贾大少爷便趁空同奎官咬耳朵,问她:“现在多大岁数?唱的哪门子角色?出师没有?住在那一条胡同里?家里有啥人?”奎官一一的告知她:“今年二十岁了。平昔是唱大花脸的。十八岁上出的师,现在自己住家。家里止有一个老娘,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娶的儿媳,二零一九年上春三死了。住在韩家潭,同小叫天谭老总斜对过。老爷吃完饭,就请过去坐坐。”贾大少爷满口答应。奎官从腰里摸出鼻烟壶来请老爷闻,又在怀里掏出一杆“京八寸”①,装上兰花烟,自己抽着了,从嘴里掏出来,递给贾大少爷抽。贾大少爷又要闻鼻烟,又要抽旱烟,一张嘴来不及,把他忙的了不足。一头吃烟,举目四下一看,只见合席叫来的条子,都没有像奎官如此密切巴结的,自己便觉着得意,更把他兴头的了不足。
  ①京八寸:长烟袋杆。
  黄胖姑都看在眼中,朝着贾大少爷点点头,又朝着奎官挤挤眼。奎官会意,等到大家散的时候,他偏落后迟走一步。黄胖姑飞快帮腔道:“岳丈,如何?可对劲?”贾大少爷笑而不答。溥四爷嚷着,一定要贾大少爷请他吃酒:“齐巧今儿是奎官妈的风水,你俩如此和谐,你不看朋友情分,你看他面上,今儿这一局还好意思不去应酬他呢?”白韬光道:“润翁赏酒吃,兄弟一定奉陪。”黑伯果拍他时而道:“不害臊的,条子不叫,酒倒会要着吃。”说的门阀都笑了。贾大少爷却唯独情,只得答应同到奎官家去。又托黄胖姑代邀在席诸公。王老爷头一个脱胎换骨说:“明日有文件,要起中午官府,谢谢罢!”刘厚守说:“我不可能磨夜,有时候的,九点钟必须回家。”黄胖姑道:“不错,厚翁嫂爱妻阃令极严,我不敢勉强。回来叫她顶灯吃苦头,是对他不住的。”又朝着钱太师说道:“运翁前些天并未什么事情,可以同去走走。”贾大少爷因为她是翰林,要借她撑场所,便道:“运翁是最好没有,大家一往情深,后天早晚赏光的。”钱经略使无奈,只得答应。王老爷起初还想拉住钱太傅,做眼色给他,叫她毫不去,后来见她许诺,便也无法。他自己只得跟了刘厚守,先辞别稠人广众,上车而去。
  那里我们席散,约摸已有八点多钟。等到主人看过帐,三菱作过揖,然后一并坐了车,同往韩家潭而来。便宜坊到韩家潭有数的路,不多一会就到了。下车之后,贾大少爷留心观察:门口钉着一块黑漆底子金字的小牌子,上写着“喜春堂”多个字;大门底下悬了一盏门灯。有多少个“跟兔”,一个个垂手侍立,口称“岳丈来啦。”走进门来,虽是夜里,还看得舒服,就好像是座四合厅的房子,沿大门一并排三间,便是客座书房,院子里隔着一道竹篱,地下摆着大大小小的花盆,种了好多的花。
  这一天是奎官妈的生日,隔着篱笆,瞧见里面设了寿堂,点了一对蜡烛,却不甚亮。有多少个穿红着绿的女子,想是奎官的亲属,其它并无其他外人,甚是冷冷清清。当下奎官出来,把人们让进大厅。贾大少爷举目四看:字画固然挂了几条,不过破旧不堪;烟榻床铺一切布署,有虽有,然亦不甚理想。一面看,一面坐下。溥四爷、白韬光三个先吵着:“快摆,让大家吃了好走。”主人无奈,只得吩咐预备酒。一声令下,把多少个跟兔喜形于色,连爬带滚的,嚷到前面厨房里去了。立即台面摆齐,主人让坐,拿纸片叫条子,以有条子到,搳拳敬酒,照例文章,不用细述。
  那时候贾大少爷酒入欢肠,渐渐的胃口发作,先同朋友搳通关,又和谐摆了十大碗的庄。不知不觉,有了酒意,浑身燥热起来,头上的汗珠有绿豆大小。奎官让他脱去上身衣服,打赤了膊,又把辫子盘了两盘。什么人知那位三伯有个毛病,是有狐骚气的,而且很火爆,人家闻了都要呕的。当下在席的人都逐步觉得,于是闻鼻烟的闻鼻烟,吃旱烟的吃旱烟。奎官更点了一把安息香,想要解解臭气。不料贾大少爷汗出多了,那股臭味至极难闻。在席的人被熏可是,不等席散,相率告辞;转眼间只剩得黄胖姑一个。奎官怕近贾大少爷的身旁。贾大少爷一定要奎官靠着他坐,奎官不肯。贾大少爷伸出手去拖他,奎官无法,只得一只手拿袖子掩着鼻子。
  贾大少爷是精通老公堂子规矩的,此时倚酒三分醉,竟握住了奎官的手,拿自己的指头在奎官手心里一个劲掏了两下。奎官为他骚味难闻,心上不心潮澎湃,可是又要顾黄胖姑的颜面,不佳直绝回复他不留他,只好装作不知,同她说其他闲话。贾大少爷一时心上抓拿不定。黄胖姑都已知道,只得起身告别。贾大少爷并不挽留。奎官一见黄老爷要走,怕他走掉,贾大少爷更要缠绕不清,便说:“求黄老爷等一等,大家大伯吃醉了,如故把车套好,一块儿把他送回家去的好。”
  贾大少爷听说套车,这一气非同一般!他手上卿拿着一把酒壶,还在这边让黄胖姑吃酒,忽听那话,但听得“拍秃”一声,一个酒壶已朝奎官打来。尽管并未打着,已经洒了全身的酒。又听得“拍”的一声,桌子上的菜碗,乒乒乓乓,把吃剩的残羹冷炙,翻的四野都是。幸亏台面没有翻转。奎官一看情况不对,便商议:“四伯,你可醉啦!”贾大少爷气的脸红筋涨,指着奎官大骂道:“我毁你那小王八羔子!我伯父那无异不如人!你叫套车,你要赶着自我走!还亏是黄老爷的面子,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如若不是黄老爷荐的,你们那起王八羔子,没良心的事物,还要吃掉自己吧!”一头骂,一头在屋里踱来踱去。黄胖姑竭力的劝导,他也不听。奎官只得坐在底下不吱声。歇了半天,熬不住,只得说道:“黄老爷,你想那是那里来的话!我怕的伯父吃醉,所以才叫人套车,想送二伯回来,睡得安稳些,为的是好意。”贾大少爷道:“你那个善意我不领情!”奎官又道:“不是自个儿说句不害臊的话,就是有什么子意思,也得两相情愿才好。”贾大少爷听到那里,越暴发气道:“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你拿镜子照照你的头颅,一个冬瓜脸,一片大麻子,那副模样还要拿腔做势,我不罕见!”奎官道:“老爷叫条子,原是老爷自己情愿,我总不可能捱上门来。”贾大少爷气的要下手打她。
  黄胖姑因怕闹的不足下台,只得奔过来,双手把贾大少爷捺住,说道:“我的兄弟!你所有总看老小叔子脸上。他算得什么!你协调气着了倒不值得!你我一头走。”贾大少爷道:“时候还早得很,我再次回到了未曾工作做。”黄胖姑道:“大家去打个茶围好糟糕?”贾大少爷无奈,只得把小褂、大褂一齐穿好。奎官拗可是黄胖姑的颜面,也只好亲自过来帮着张罗。又让五伯同黄老爷吃了稀饭再去。贾大少爷不理,黄胖姑说:“吃不下。”因为路近,黄胖姑说:“不用坐车,大家走了去。”于是奎官又叫跟兔点了一盏灯笼,亲自送出大门,照例敷衍了两句,方才回去。
  当下二人走出门来,向北转恋,走了一截路,出得外南营,一向往南,又朝北方进云南巷,一走走到赛金花家。黄胖姑一进门便问:“赛二爷在家没有?”人回:“赛二爷今儿晚上肚子疼,请先生吃了药,刚刚睡着了。”黄胖姑道:“既然他睡了,大家不必惊动他,到其他屋子里坐坐,就要走的。”当下就有人把他们一领,领到一个屋子里坐了。黄胖姑问:“姑娘啊?”人回:“花宝宝家应条子去了。”黄胖姑无什么说得。于是二人相对,躺在烟铺上谈心。贾大少爷一贯把个奎官恨的了不可。黄胖姑因为是团结所荐,也不佳同他争持什么,只说道:“论理呢,这工作奎官太固执些,你二伯也太情急了些,才摆一台酒就同她这么和谐,莫怪他要生可疑。过天你再摆台饭试试咋样?”贾大少爷道:“算了罢,那副嘴脸我不希罕。我有钱那里不佳使,一定要送给他!”黄胖姑道:“你的话原不错。那种事情,丢开就完了,有哪些间接位于心上的。好便好,不佳就再换一个,十个五个,听凭你伯伯拔取,何人可以管住你吧。”贾大少爷道:“你那话很领会。我前日要不是看你的脸面,早把那小鳖蛋的窠毁掉了。”
  黄胖姑道:“那一个话不用说了,大家谈正经要紧。你这趟到大牟田市,到底打个什么主意?”贾大少爷便凑近一步,附耳低声,把要走门子的话说了五回。又说:“在山西的时候,平常听到父母谈起,前门内有个什么庵里的童女,现在很有势力,并且有一位公主拜在他门下为徒。老人家说过她的名字,我时代记不清楚。那少女日常到里头去,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上头总说他们出家人以慈善为主,方便为门,他们来说什么,总得比大致要赏他们一个脸。其实那少女也是非钱不应的。不过走他的门路,比大约总要近便些,譬如外人要二十万,到她十万也就好了;人家要十万,到他五万也就好了。只要认得了她,是一个冤枉钱不会化的。要是不认得他,再要人家经手,那就化的大了。”
  黄胖姑一听那话,心上毕拍一跳,心想:“被她精晓了那条路子,我的卖买就不成了!”其实黄胖姑心上很精通那几个姑娘的来头,而且同他也有过往;因为想嫌贾大少爷的钱,只得假装不知。又故意说道:“伯伯您既有那条路子,那是顶近便没有了,为甚么不去找找她吗?”贾大少爷道:“动身的时候原问过老人。老人家说:‘你一到京打听人家,像他这么无不侧目,还怕有不精晓的。’所以自己来问你,到底他今日什么?”黄胖姑假作踌躇道:“你那问可把自身问住了。不是本人说句大话:东京(Tokyo)城里上下三等,九流三教,只要稍微有点名气的人,什么人不认得自己黄胖姑?倒没听说有什么子姑子同里头来往。你不要记错,不是千金,是僧侣、道士罢?”贾大少爷道:“的的确确是姑娘。老人家说过,我忘掉了。”说罢,甚是懊悔。黄胖姑道:“既然说是住在前门之中,你不妨去找找,有了那条路子,也省得东奔西波。我们是和谐人,我也帮着替你领会打听。”贾大少爷道:“如此,费心得很!”坐了五回,又抽了两袋烟,姑娘出条子还从未重返。贾大少爷摸出表来一看,说“天不早了,大家回来罢。”赛金花始终也尚未会见,只有多少个老妈送了出去。二人一拱手,各自上车而去。
  贾大少爷回到寓处,一宵无话。到了明日,依然出门拜客,顺便去访问他双亲所说的可怜姑娘。再三再四问了几个朋友,也有知道的,也有丝毫不知的。只因那几个情侣不是穷京官,就是流寓在京的,向来无事同那少女往来,难怪他们不亮堂,弄得贾大少爷甚为闷闷。一心境想:“我要是把各式事情交托黄胖姑,原无不可;可是经了她手,其中必有多少个换车,未免要化冤钱。倘使我找着这些姑娘,托她经手,一定经济。老人家总不会给自家当上的。只恨动身的焦躁,未曾问得细致,只能逐渐的寻找。”一个人坐在车中来回盘算。一走走到她双亲拜把子的一个都老爷家。这都老爷姓胡名周,为人甚是四海①。见了面,居然以世侄相待,问寒问暖,甚为关注。贾大少爷急不待择,言谈之间,讲及党政,不说自己想走门路,但说:“如今里头的情形,竟其江湖日下了。听说甚么当小姐的,胆敢出入权门,替人关说,那还了得!”胡都老爷道:“是呀,越是他们出家人,里头越相信。时事如此,不能挽回,也只得付之一叹的了。”贾大少爷道:“老世伯现居言职,何不具折纠参,那倒是名传不朽的。想是不了解那多少个庵里的闺女叫个什么名字,所以并未出手?”胡都老爷道:“名字倒有点晓得,可是现在里头阉寺执政,都成了她们的社会风气,说了不但无益,反怕贾祸,所以兄弟只得谨守金人之箴,不敢多事。”贾大少爷道:“老世伯身居台谏,尚然如此见机,无怪乎朝政日非了。现在首都本地既有那种人,倒不可不请教请教她的名字,以后看作一件音讯谈谈亦好。”胡都老爷想了两次,说道:“那姑娘的名字叫镜空。那种人你找他去做吗?若是一定要找她拜会个实在,你一旦进了前门,沿城脚去问,有多少个拐弯,我听人家说过,近年来也记不得了。
  ①各处:指广交朋友。
  贾大少爷问到了地方名字,心中暗暗欢腾,同老世伯无什么说得,只得兴辞出来。一见天色尚早,就命车夫替她把车赶进前门。车夫请示进前门到那一家拜客。贾大少爷便按胡都老爷的话,一一告诉了车夫。车夫道声“晓得”,于是把棍棒一洒,展起双轮,不多说话,捱进前门。约摸转了七八个湾,到得一个大街小巷:只见一道红墙,门前有几棵合抱的大槐树。山门上悬挂着一方匾额,上写“文殊道院”多少个大字。山门紧闭不开,却从右边一个侧门内出入。可是门前甚是冷清,并无车马的踪迹。贾大少爷下得车来,车夫在前引路,把他领进了门,乃是一个小小院落,当头一个藤萝架,其时绿叶正茂,赛如搭的凉棚一般,有天无日。院之西面,另有一个小门,进去就是大殿的院子了。南面三间,开出去便是山门;北面为大殿,左为客堂,右为观世音菩萨殿:一共是十二间。院子里上首三个砖砌的花台,下首两棵龙爪槐。房子虽不大,倒也安静幽雅。
  贾大少爷一路阅览,踱进会客室,就有执事的道婆前来打个咨询。贾大少爷便说是专诚来拜镜空师父的。道婆道:“老爷请坐,等自己进去通报。”不到一刻,只见道婆引了一个老年尼姑出来。老尼见了贾大少爷,两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动问:“老爷贵姓?是怎样风吹到此地?”贾大少爷便把团结的姓名、履历背了几句。又道:“是进京介绍,久仰师傅大名,所以特来拜访。”老尼一听她是道台,不觉肃然起敬,连称:“不知老人光降,亵渎得很!……”贾大少爷回称:“说那里话!”又问:“师傅出家几年?是哪天到的日本首都?那庵里香火必盛,来往的人可多?”老尼道:“不瞒大人说,老身原是本京人,出家就在那庵里。是二十五岁上削的发,二零一九年六十五岁了。京城本地乃是红尘世界,老身师徒三众平素是清修,所以那庵里除掉几位施主家的老婆、小姐前来做道场,吃顿把素斋,别的并无杂人来往。大人明日意料之外下跌,乃是难得之事。”贾大少爷一听不对,沉吟了一会,便问:“师傅的法号,上一个字可是‘水月镜花’的‘镜’字,下一个字可是‘四大皆空’的‘空’字?”老尼道:“一个字不错,上一字就是清静的‘静’字,并不是眼镜的‘镜’字。”贾大少爷便知其中必有不当,忙问:“有位与师傅名字同音的,然而换了一个‘镜’字,那人师傅可认得?”老尼道:“一个新加坡城,几十里地点,庵观寺院,千千万万,那里一一都能认得。”贾大少爷知道走错了路,只得说了些闲话,搭讪着辞了出去。老尼又要留吃素面。贾大少爷随手在身上摸了一锭银子送与老尼,作为香金,方才拱手出门,匆匆上车而去。
  贾大少爷一面上车,一面问车夫道:“不对啊,你从当年认得那姑娘的?”车夫道:“小的过去服侍过顺治门外南横街户部谢老爷,跟着谢老爷来过两趟,所以才认识的。他庵里很有三个青春的老姑娘,长的很俊。谢老爷上年在那里请过客,三姑子出来陪着一头吃酒。后天想是为着老爷头一趟来,所以小的不出来陪。那庵里很靠不住。”贾大少爷听说,心上一动,把头伸到车子外头将来一瞧,只见刚才替她通告的分外道婆在那边探头探脑的望。此时贾大少爷弄得心烦意乱:意思想要出城,因听了车夫的话,想要会会这年轻的大姑娘;待要下车,又见天色渐晚,恐怕赶不出城。车夫见他犹豫,也就停鞭以待。贾大少爷沉吟了一会,道:“明天镜空会不着,倒想不着走到这们一个好地方来。姑且回去文告了黄胖姑,过天同她一块来。他在京里久了,人家不敢欺负她。甚么老公、婊子,我都玩过的了,倒要请教请教那尼姑的韵味。”说罢,便命车夫赶车出城,过天再来。车夫遵谕,鞭子一洒,骡子已得得而去。贾大少爷又不住的领导干部伸出来未来探望,平昔等到转过湾刚刚缩进。即刻到得寓所,下车宽衣。只见管家拿了两副帖子上来,当中还夹着一封信。贾大少爷看那帖子,是一副黑伯果,请在致美斋吃午餐;一副是溥四爷,请在他叫的娃他爸顺泉家吃夜饭,都是后天的日期。其余那封信,乃是黄胖姑给他的。贾大少爷看得一半,不觉脸上的颜色改变,等到看完,这一吓更非同寻常!欲知信中所言何事,以及贾大少爷后天曾否赴黑、溥二人之约,并后来曾否再去访这姑娘,且听三续书中解释。

却说贾大少爷正在协调出手掀王师爷的铺垫,被王师爷回来从门缝里看见了,即刻气愤填膺,怒气冲天。但是她的人格一向是忠信惯的,要发作一时又生气不出。他是波尔图人,别处朋友又说不来,每一天没有事的时候,一定要到仁钱会馆里遛弯儿,同四个同乡亲戚谈谈讲讲,吃两顿饭,借此消闷。这天也正从会馆回寓,一见东家如此待她,晓得此处无法存身,便独自一人踱出了门,在街上转了多少个领域。意思想把行李搬到会所里住,一来怕失脱馆地,二来又怕同乡耻笑。如果照旧缩转来,想起主人公的气焰,实在令人狼狈,而且叫他与管家同房,越发逼人太甚:想来想去,一筹莫展。
  正在为难的时候,不提防背后有人拿手轻轻的在她肩膀上拍了眨眼之间间。王师爷陡吃一惊,回头一看,不是旁人,正是他同乡同宗王博高。那王博高乃是户部额外主事,没有亲属在京,因而住在会所之中,王师爷是时刻同她会见的。王博高那天晚上无事,偶到骡马市大街一条巷子里看朋友,不提防遇着王师爷,低头着,一个人在街上乱碰,等到拍了他瞬间,又见她这么吃惊的金科玉律,便也存疑起来。
  王博高是个直言不讳的,劈口便问:“你有何隐衷,一个人在街上乱碰?”王师爷见他问到那句,不禁四只眼直勾勾的朝她望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王博高性子平昔躁急,见了那样心上更为惊叹,便道:“你那规范不倘若中了邪罢?快跟自家到会所里去,请个医务卫生人员替你看看。”王师爷也一言不发。于是王博高雇了一辆站街口的汽车,扶他上车,自己跨沿,一拉拉到仁钱会馆,扶他走立即任,走到温馨房间,开门进入。王师爷一见了床,倒头便睡。王博高去问他,只见她呼嗤呼嗤的哭个相连。王博高顶住问为何哭,死也不肯说。再问问,他只怪自己的大运不佳。王博高道:“你再不说,你快请罢,我那床上不准你困了!”如此一逼,王师爷才一清二楚的说了出去,还再三叮嘱王博高,叫她毫无做声,怕同乡听见笑话。
  王博高不等他说完,早已气得三尸神暴躁,七窍内生烟,连说:“这还了得!他有多大的一个官,竟其拿朋友不当朋友,与奴才一样看待!那还了得!眼睛里也太没有人了!我头一个不应允!前几日倒要约齐了同乡,叫了她来,同她评评理!”王师爷一见王博高动气,马上伏在床上央求道:“你快别嚷了!总是自己嘴快的不得了。我告诉了您,你就嚷了出去,无非我的馆地更辞的快些,眼瞧着要流落在京里。你又不是红火的,什么人借盘川给自己回伯明翰吗?”王博高道:“那种馆地你还要恋着,怕触犯东家,无怪乎被主人看不起!近来这工作既然被我们知晓了,我一定要打一个抱不平。你怕失馆,大家大家凑出钱来送您回坎帕拉。”
  王博高一面说,一面叫自己的管家去到贾大人寓处替王老爷把被褥行李搬了出来,一面又把那话统布告诉了在会所住的多少个同乡。大家都抱不平。一一眨眼王博高的管家取了行李铺盖回家。王博高问管家:“瞧见贾大人没有?”管家回道:“小的走到贾大人门上,把话告诉了他门口。他的门口上去回了。贾大人把小的叫了上来,朝着小的说:‘那是姓王的要好辞我的,并不是本身辞他的。我辞他,我得送他盘川,打发他回来;他辞我,一定另有高就,我也不比他谦虚了。’”王博高道:“你说啥子呢?”管家道:“小的同他辩甚么,拿着被褥行李回来就是了。”王博高听了尤其上火,说:“他太瞧不起大家圣彼得堡人了!后天上衙门,倒要把这话告诉告诉徐老夫子,叫个人去问话他,看她在京里还站得住站不住!”
  列位看官:你道王博高说的徐老夫子是什么人?就是上文所说绰号琉璃蛋那位徐大军机。他正是底特律人,现为户部参知政事。王博高齐巧是他部里的司官。王博高中秀才时,却又是她的副老董,所以称他为徐老夫子。不过那位徐大人胆子最小,从不肯多管闲事,连着她老太爷的工作他还要推三阻四,不要说是同乡了。不过大阪人总靠她为黄山北斗,有了事不可能不告诉她,其实他除掉要钱之外,其他之事是一概不肯管的。
  这一夜把王博高气的简直未曾合眼,问了王师爷一夜的话,打了几条意见。到了明天,照例上衙门。齐巧那日御史徐大人没有到部。王博高从衙门里下来,便直接坐车到徐大军机宅内,告诉门上人说:“有要紧事情面回父母。”徐大军机无奈,只得把她请了进去。问及所以,王博高便把同乡王某人受他主人贾润孙糟蹋的话说了一次,又道:“贾润孙把王某人铺盖掀到门房里去,明明拿他当奴才看待,直截拿大家波尔图人不当人,瞧大家坎帕拉人不起;所以门生气他不过,后天就叫王某人搬到会所里住。今儿特地来请老师的示,总得想个法儿惩治惩治姓贾的才好。”
  徐大军机听了,半天不讲话,拿手拈着胡子,又歇了半天才说道:“说起来吧,同乡的人也多得很,一个个都要我照应,我也相应不来。大凡一个人出来处馆,凡百事情总得忍耐些,做庄家的也有做庄家的难处。为着一点点工作就闹脾气辞馆不干,等到歇了下去,只怕再要找这么一个馆地亦很不便于啊。”王博高道:“那回倒不是她自己辞的馆,是门生气但是,叫他搬出来住的。”徐大军机道:“老弟,那就是你的不是了。‘是非只为多开口,祸乱都因硬出头。’你难道连那两句俗话还不知晓吗?现在世界最忌的是硬出头。不要说是你,似乎愚兄近日当了郎中,什么工作可以逃得过自己的手?不过我但凡可以不必问信的事,生来决不操心。近期为了王某人的事体,你要硬出头替他管那个闲帐,现在王某人的馆地已经不成事了。京城本土,没有事情的人岂可以长住的吧?倘或王某人因而流落下来,大家何苦丧这阴骘呢。”王博高道:“姓王的一派,门生早已同她说过,由同乡凑几文送他回克利夫兰去。”徐大军机不等说完,连连摇头道:“同乡人在京城的很多,假诺要拉扯,我那时两俸银不够帮同乡忙的。我头一个不来管那闲帐。就是您老弟,每月印结分的好,也然则几十两银两,还一直不到那‘博施济众’的时候,我也劝你不用出那种冤钱。至于姓贾的即便也不是哪些有道理的人,不过大家不足为了旁人的事同他围堵。老弟,你以我言为啥如?”
  王博高听了,又添了一肚皮的气,心里想:“他不肯效力,那事岂不弄僵?现在坍在姓贾的手里,心上总不甘愿!”默默的乘除了一次。幸亏晓得徐老夫子有个性情,除掉银钱二字,其余都不在他心上。贾润孙同华中堂怎样往来,怎么样孝敬,都已明白明白。他所进献徐老夫子的数目,实实不及华中堂格外之二,至于黑小叔一面更不可以比。现在唯有把这事和盘托出,再添上些枝叶,或者可以激怒于他,稍助一臂之力。主意打定,便道:“不瞒老师说,姓贾的不单瞧不起阿塞拜疆巴库人,而且连老师都不在他眼里。”一句话戳醒了徐大军机,忙问:“他怎么瞧我不起?但是背后的话何人不被住户骂两句,也不可能作她的准。”王博高道:“空口无凭的话,门生也不敢朝着老师的话。可是贾润孙此人实在可恶!他的眸子里除掉黑负责人、华中堂之外,并从未第多个人。他自以为靠着那四个人就保他二话没说可以放缺,再用不着外人的了。”徐大军机道:“论起来,放缺不放缺,原应得大家机关上作主。近年来大家的卖买已经半数以上被里头太监们抢了去。这也不用说她了,他离着地点近,说话比大家说得响,所以大家也只好让她三分。至于华中堂,他虽是中堂,不过我进机关的时候,不掌握她还在这里做副都统;就是论起科分来,他也无法穿越我去。怎么倒拿我看得不如她吗?”
  王博高道:“正是为此,所以门生气不过,要来告诉老师一声。”说着,便把贾大少爷怎么着走刘厚守门路,四次回买古董拜在华中堂门下,所有的钱都是前门外一爿钱庄的店家,名字叫黄胖姑替她过付的。贾润孙的钱不够,又托黄胖姑替他借了十来万,听说就是送黑负责人、华中堂多少人的,大概一边总有好几万。徐大军机道:“你那话听什么人讲的?不过真正?”王博高道:“怎么不真!门生的情趣也同老师一致,黑管事人那里倒也不用说她了,可是华中堂同老师两下里同是一样的机关,他偏两样看待,真正莫名其妙!”
  徐大军机一听此言,楞了半天不响。心上盘算了一遍,越想越气,马上间面色都发了青了。王博高见他发脾气,便又说道:“姓贾的劣迹听说不少,他在水利上并没有当什么差使,就得了送部介绍的保送,明明是河督照应他的。而且在工上很嫌了些钱。来京引见,大老婆、小老婆,带的人可不少。就是到京将来,闹老公,逛窑子,嫖师姑,还同人家吃醋,打孩子他爸堂子,实在是个不安分的人。即使如这个人得了实缺,做了监司大员,那一省的吏治真正不可问了?”徐大军机道:“其他我任由她,倒是他究竟孝敬华中堂多少钱,老弟,你无法不替我精晓一个实数。他送华中堂多少,能少我一个,叫他尝试看!”说完送客,王博高自回会馆不题。
  那里徐大军机气了一夜没有合眼。次日清早到了机关处,会面了华中堂,气吁吁的不说别话,兜头便问道:“恭喜您收了一位富商门生了!”华中堂听了惊讶,不知所对,一定要请教老前辈说的是可怜。徐大军机又微微的冷笑了一声,说道:“黑龙江臬司贾筱芝的幼子,不是他才拜在你的门客吗?”华中堂气愤愤的道:“大家收三个徒弟算得什么!我说穿了,咱们几人什么人不靠着门生孝敬过日子。各人有本事,何人能管得何人!”徐大军机道:“我不是禁住你不收门生,不过贾筱芝的幼子可以即使可以,可是过度滑溜,这种人本人就不取!”华中堂道:“天底下那里有真好人!老前辈,你自己也但是担待他们些就是了。”徐大军机道:“我见了糟糕的人,我心上就要生气。我不如您有负担。你做中堂的是‘宰相肚里好撑船’,我从小就是以此性格不佳?”华中堂道:“既然老人不喜他,等她来的时候关照他,将来绝不叫他上徐大人的门就是了。甚么财主门生不财主门生!门生不财主,岂不要老师共同唱了‘西北风’吗?……”华中堂还要再说,别位军机大人可能他俩闹起来,叫上头晓得了不狼狈,好简单总算极力劝住。徐大军机还说:“你们传个信给姓贾的,叫她候着,再歇一个月,实缺包他拿走。”华中堂听了又冒火,说道:“放缺不放缺,恩出自上,哪个人亦作不了何人的主!”正闹着,上头传出话来召见军机,几人共同跻身,方才把话打住。
  可是王博高自己拍胸脯,在王师爷面前做了那们四次好汉,纵然把徐老夫子说恼了,已同华中堂反过脸,可是贾大少爷这里一些尚无叫他觉着,心上总不知足。想来想去,总得再去撺掇徐老夫子,或者叫了姓贾的来当面坍他个台;否则亦必须叫她破费四个,大家沾光八个,那事方好过去。想了四次,主意打定。第二天又去参拜徐大军机。只见徐大军机气色还不为难,晓得是昨夜余怒未消。寒暄了两句,王博高又趁空提到贾大少爷的话。徐大军机道:“为了此人,我前日大约同华老二打起来。”王博高愕然。徐大军机道:“可恨华老二倚老卖老,不了解果真得了姓贾的略微钱,竟其全力帮他,连个面子都不顾了!”
  王博高一听,晓得有机会可乘,便顺势说道:“回老师的话:他孝敬华中堂的钱比几乎的都多,所以难怪华中堂。倒是姓贾的那小子,自从走上了黑监护人、华中堂两条路,竟其拿人家不放在眼里;非但不把导师放在眼里,而且背后还有糟蹋先生的话。都是他自己朋友出来说的,现有活口可以对证。”徐大军机听说贾大少爷背后有损坏他的话,即使平常不动心惯了的,至此也务必动心,便问:“他骨子里糟蹋我如何?”王博高道:“他虽骂得出,门生却说不出。”徐大军机道:“那小子他还骂自己吧?”王博高道:“真正莫明其妙!门生听着也气得一天没有吃饭!”徐大军机道:“他骂我啥子?你说!”王博高又楞了半天。徐大军机又催了三次,王博高才说道:“说说也气人!他骨子里说老师是个‘金漆饭桶’。”徐大军机听了不懂,便问:“甚么叫‘饭桶’?王博高道:“一个人只会吃饭,不会做其余,就叫做‘饭桶’。‘金漆饭桶’,大约说徒有其表,面子上雅观,其实内骨子一贫如洗。”
  徐大军机至此方动了真气,说道:“怎么她说自己没用!我倒要做点手面给他瞧,看我究竟是饭桶不是饭桶!真正不可捉摸!”说着,那气色更觉不对了,两只手气得冰冷,两撇鼠须一根根都跷了起来,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王博高晓得他年高的人,恐怕他气的痰涌上来,厥了过去,忙解劝道:“老师也不足同那小子呕气。他算得什么!老师为国柱石,气坏了倒不是玩的。以后给她个厉害,叫她服个罪就是了。”徐大军机便问:“怎么给她个可以?说的好不难!光叫他服个罪,我那口气就平了啊!”
  此时王博高已想好一条意见,走近徐大军机身前,附耳说了四回。徐大军机经常固然装痴做聋,此时意料之外聪明了累累。王博高说一句,他应一句。等到王博高说完,他统通记得,一句没有遗漏,便笑嘻嘻的道:“准其照老弟说的话去办。折稿仍然就在自身那里起,依旧老弟带回去起?依我的意趣,会馆里人多,带回去恐怕不便,仍旧在本人那里隐瞒些。”王博高因为要在老师跟前献殷勤,忙说:“老师一声令下的极是,门生就在师资那里把底子打好了再出来。”徐大军机忙叫人把她带到祥和的一间小书房里,等他把折稿拟定,互相又琢磨了一番,王博高方才辞别徐大军机,拢了稿底出来,也不回会馆,竟往前门大栅栏黄胖姑钱庄而来。
  到门不及投帖,下了车就直接奔了进入。店里伙计见她来的意料之外,就有几人出去照顾,问她贵姓,找那个。王博高说:“我姓王,找你们黄掌柜的。”伙计们便让她在客位坐了,进去告诉了黄胖姑。黄胖姑走到门帘缝里一张,是个不认识的人,便叫伙计出去探问车夫,才驾驭她是户部王老爷,刚打军机徐大人这里来的。黄胖姑便知道他来历不小,肚里寻思:“或者有何卖买上门,也未可见。”急速亲自出来相陪。一揖之后,归坐奉茶。相互寒暄了两句,王博高先问道:“有个贾润孙贾观察,阁下不过根本同他相好的?”黄胖姑是怎么着人,一听那话,便知话内有因,就不肯说心声,逐渐的答应道:“认虽认得,也是一个仇人介绍的,平昔并从未什么深交;就是中号里她也不常来。”王博高道:“他可托过宝号里经手过业务并未?”黄胖姑不好说没有,只得答道:“经手的作业也有,可是不多,也是朋友转托的。”王博高道:“既然如此,就是了。”说完,便问胖姑:“有空屋子没有?我们谈句天。”胖姑道:“有有有。”便把她拉到顶后头一间屋里去坐。
  这间屋本来是间密室,原准备谈秘密事的。多人坐定,王博高就从衣袖里把折稿拿了出来,说:“有一件东西,是从敝老师徐大军机那里得来的。四弟自从到京以来,也很向往大名,无缘相见;所以特意从敝老师那里抽了出来,到宝号里来送个信。敝先生的格调诸公是清楚的:凡事但求过得去,决计不为已甚。这折稿原是敝同门周都老爷拟好了来请教敝老师的,老兄看了自然知道。”此时黄胖姑把折稿接在手中,早已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原来是位都老爷参贾润孙的,并且带着他自己。折子上先参:
  “贾某总办河工,浮开报废,滥得保举。到京以后,又复花天酒地,任意招摇;并串通市侩黄某,随地钻营,卑鄙龌龊。相应请旨将贾某革职,同黄某一并归案讯办,彻底追究,以儆官邪而饬史治。”各等语。此外还粘了一张床单,是送负责人太监某人多少,送某中堂若干,送某机关若干,都是黄胖姑一人承办,然而数据多少不甚相符。
  黄胖姑看过以后,他是“老京城”了,那种风云也经过非止上五回,往往有些穷都借此为由,想敲竹杠,在他眼里实已见过众多。此番王博高前来,明明又是这副圈套。心上虽不介意,但念:“自己代贾润孙经手本是部分,王某人又是从徐大军机这里来的,看来事情瞒可是他。”又念:“凡事总要大化小,小化无。羊毛出在羊身上,等姓贾的再出三个,把那件事平平安安过去,不就结了吧。”想罢,便商议:“此事承博翁费心,晚生感激得很!晚生经手虽有,可是怎么中堂、负责人跟前,晚生也够不上同她们拉拢,折子上说的未免言过其实。然而既承博翁关照,事情料可挽回,索性就托博翁照应到底。徐大人跟前,以及博翁跟前,还有周都老爷这里,该应什么之处。晚生心上都有个数。晚生是个做卖买的人,全靠东家照应开那几个店,那里有怎样钱。打破鼻子说亮话,还不是等姓贾的东山再起尽点心。只要晚生出把力,你们老爷还有如何不理解的。”一席话说得王博高也不觉好笑,连说:“老兄真是个爽快人,知名不如会见。兄弟随后倒要时常过来请教。……”当时黄胖姑订明前天回音。王博高答应。黄胖姑又把折稿择要录了几句下来,就把带参自己的几句话抹去未写。等到写好,王博高带了初稿忙回去。黄胖姑等他去后,便叫人把贾大少爷找了来。先拉她到密室里同他说知详细,又拿折略与她阅过。贾大少爷这几天正因遍地布置了事,早晚将要放缺,心中光阴虚度,终日终夜嫖姑娘,闹娃他爸,正在发昏的时候,不堤防有此一个事端,赛如兜头被人打了须臾间闷棍一般,一时头晕,半句话回答不出。黄胖姑道:“老弟,那事情幸亏是愚兄禁得起风波的,要是别人已经吓毛了。”说着,便把托王博高暂时替他按住,未来三处都得硬着头皮。等协议定了,明日给他回去等话,一齐告诉了贾大少爷。贾大少爷道:“怎么个尽心呢?”黄胖姑道:“军机徐大人跟前你是拜过门的,我想你可再孝敬三千,博高费了一番心,至少送他一千道乏,至于周都老爷那里,可是托博高送他两百银两就结了,一共然而五千银子,大事全消。”贾大少爷看看银子存的不多,近年来又要去掉五千两,不免肉痛,只因功名大事,无奈只好坚守。
  到了后天,王博高来讨回音,先说:“敝先生徐大军机跟前已经证实,并不争论。就是周都老爷那里,亦是多少唯命。不过现在打听出那件事是他自己朋友,乔治敦人姓王的起的。贾某人看不起朋友,所以姓王的串出都老爷来参他,假如参不成,姓王的还要叩阍。目下倒是安顿姓王的顶要紧。姓王的空在京里不曾工作做,终非了局;亦是敝老师的命令,劝贾某人拿出两吊银子,大家住户做中人,算他借给姓王的捐个京官,再由敝先生替他说个派出。等她有了事,便不至于同贾某人为难了。”黄胖姑只得回称:“商讨起来看。”王博高随又告辞回去。黄胖姑又去找了贾大少爷来同他说道。贾大少爷一听还要叫她添银子,执定不肯。又是黄胖姑做好做歹,劝他添一千银子。依旧孝敬徐大军机三千两,不敢少;送王博高的改为五百;送周都老爷及左右门包,一共五百;提议二千,作为帮王师爷捐官之费。一齐打了银票,等第三日王博高来,统通交代清楚。王博高带了贾大少爷又去见了徐大军机一面;此外备了一席酒,替贾大少爷及王师爷解和。
  又过了二日,徐大军机又把王博高叫了去,拿几百银子交代他替王师爷捐了一个至少的京官;又给他二百现银子,以为到衙门创衣服一切应用。下余一千多两,徐大军机便同王博高说:“老弟,你费了多少心,姓贾的又送了本人三千金,我也不比你客气了。这是王某人捐官剩下来的一千多银两,你拿了去,尽管替你道乏罢。”王博高偶然打了一个抱不平,居然连底连面弄到一千几百两银两,心上着实心旷神怡,心想好人是做得过。闲话少题。且说华中堂自与徐大军机争论之后,相互意见甚深,便是有心要照应贾大少爷,也不好公然照应。因此,贾大少爷倒反搁了下去。一搁搁了多个多月,连着一点放缺的音讯都没有了。幸亏她这一阵子自以为门路已经走好,里头有黑负责人,外头有华中堂,赛如大茂山之靠,就是都老爷说他两句闲话,他也就是。可是胆子越弄越大,闹娃他妈,闯窑子,同了黑八哥一般人终日厮混,比前头玩得更凶。
  一玩玩了三个月,看看前边存在黄胖姑那里的银子逐步化完,只剩得千把两银子,而放缺又遥遥无期。黄胖姑又来同她说:“再歇一个月,时筱仁的十万银子就要到期,该应怎么,他好预先打算。”贾大少爷一听,心上不免着急,便同黄胖姑说起放缺一事:“近来银子都用了下来了,怎么出了那们许多缺,一个轮不到我?请你找找刘厚守,托她里面替我上点劲才好。”黄胖姑道:“那两年记名的道员足足有一千多个。你说您化钱,人家还有比你化钱多的在你头里;总得一个个挨下来,早晚不叫你落空就是了。”贾大少爷到此也束手无策想,唯有在京守候。只是黄胖姑经手的这笔十万多头,看看就要期满。黄胖姑自己不会师,每一日必叫伙计前来照顾五回,说:“日子一天一天的近了,请请贾大人的示,预先筹划筹划。到期未来,贾大人还了中号,中号跟手就要还给时老人的;假诺误了期,中号里被时家长追起来,那是关乎中号几十年的信誉,不是玩的!”贾大少爷被她时时来罗苏,实在看不惯之极,而又奈他何不足。等到满期的头一天,黄胖姑又把他用剩的几百两银子结了一结,打了一张银票,叫伙计送过来;跟手就把往来的奏折要了回来,说要涂销。贾大少爷听了,这一气非同一般!急的踱来踱去,走头无路。几天里头,江苏老太爷任上,以及相好的亲友那里,都打了电报去筹款。到了那日,唯有一个把兄弟寄来五百两银两,也不行,其余随处杳无回音。真把他急的要死,恨不得找个地方躲二日才好。
  到了第二天,便是该应还钱的那一天了。大清晚上,黄胖姑就派了人来拿他防守住了。来看她的人,轮流回店吃饭。可是黄胖姑所派来的人,只在贾大少爷寓处静候,并不多说一句话。到得天黑,贾大少爷叫套车要外出,黄胖姑派来的人怕他要溜,也就雇了一辆车跟在她的车背后;贾大少爷到了朋友家下车进去,黄胖姑派的人也下车在门口等候;贾大少爷出来上车,他也跟着出去上车:真是一步不肯放松。等到夜间十一点钟,黄胖姑又加派几人来,但亦是跟进跟出,并不多说一句话。贾大少爷见溜不掉,自己来到黄胖姑铺子里想要同他商讨,黄胖姑只是藏着不会晤。店里其他伙计见了她也是冷峻的。贾大少爷在那边无趣,仍然坐车回去,看守他的人也依旧跟了回来。其时已有头两点钟了。
  贾大少爷回家,刚才下车跨进大门,便见黄胖姑同了前头替他做保人的一个同乡,一个世交,一齐跻身,见面也不寒暄,只是板着面孔坐着要钱。贾大少爷不可以,只能左打一恭,右请一安,求黄胖姑替她担代,展限五个月。黄胖姑执定不允,说:“并不是本人来逼你老弟,实在我被外人逼但是。你不还自我,我要还人;若是不还,将来我京里就站不住,还想做其他卖买吗。”禁不住贾大少爷一再央求,多个法人也再三替她说教,黄胖姑连着三个法人都一家埋怨一顿。
  看看闹到天快亮了,黄胖姑见她其实不能,便道:“多个月太远,小店里拖延不起。既然你们二位作保,我就再宽他一个月。不过现在利息很重,至少总得再加二分,共是四分五厘利息。”贾大少爷无奈,只得答应;又立了单据,由中人画了押,交给了黄胖姑。贾大少爷又说:“京里无可生法,总得自己往广西去走一遭。”黄胖姑也明晓得他出京方有生路,面子上却不应允。说:“你这一走,我的钱问何人要啊?”后来仍同五个法人出主意,请黄胖姑派一个人,三个法人当中一个留京,一个跟他到江西取银子,言明先天就起身。黄胖姑方才答应,相辞回去。欲知后事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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