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澳门葡京网址】宝钗借扇机带双敲,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话说宝玉见那麒麟,心中甚是快乐,便伸手来拿,笑道:“亏你拣着了!你是怎么拾着的?”湘云笑道:“幸而是那一个。明天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宝玉笑道:“倒是丢了印日常,若丢了这一个,我就该死了。”

  话说袭人见了祥和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数。想着往平日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固然命长终是残疾人了。”想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的滴下泪来。宝玉见他哭了,也不觉心酸起来,因问道:“你内心觉着什么样?”袭人勉强笑道:“好好儿的,觉怎样啊!”宝玉的意思立时便要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黎峒丸来。袭人拉着她的手,笑道:“你这一闹不大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明显人不晓得,倒闹的人知道了,你也不佳,我也不佳。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问问王先生去,弄点子药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觉的,不佳吧?”宝玉听了有理,也只好罢了,向案上斟了茶来给袭人清洗。袭人知宝玉心内也不安,待要不叫她伏侍,他又必不依,况且定要惊动别人,不如且由他去罢。由此倚在榻上,由宝玉去伏侍。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宝钗借扇机带双敲,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话说林黛玉自与宝玉口角后也觉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因而日夜闷闷如有所失。紫鹃也见到八九,便劝道:“论前儿的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别人不知宝玉的脾气,难道大家也不知情?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黛玉啐道:“呸!你倒来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紫鹃笑道:“好好儿的,为啥铰了那穗子?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她平时在孙女身上就好,皆因外孙女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这么。”黛玉欲答话,只听院外叫门。紫鹃听了听,笑道:“那是宝玉的声响,想必是来赔不是来了。”黛玉听了,说:“不许开门!”紫鹃道:“姑娘又不是了,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晒坏了她,怎么着使得呢。”口里说着,便出来开门,果然是宝玉。一面让她进入,一面笑着说道:“我只当宝二爷再不上我们的门了,哪个人知道那会子又来了。”宝玉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啥不来?我就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大姨子可大好了?”紫鹃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还不大好。”宝玉笑道:“我清楚了,有哪些气呢。”一面说着,一面进来。只见黛玉又在床上哭。

  话说袭人见贾母王爱妻等去后,便走来宝玉身边坐下,含泪问他:“怎么就打到那步田地?”宝玉叹气说道:“可是为这几个事,问他做什么!只是下半截疼的很,你看见,打坏了那里?”袭人闻讯,便轻轻地的乞请进去,将中衣脱下,略动一动,宝玉便咬着牙叫嗳哟,袭人超越停住手:如此三三回,才褪下来了。袭人看时,只见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阔的僵痕高起来。袭人咬着牙说道:“我的娘,怎么下那般的狠手!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到那一个分儿。幸而没动筋骨,倘或打出个残疾来,可叫人怎么呢?”

  袭人倒了茶来与湘云吃,一面笑道:“二姨娘,我明日听到你大喜呀。”湘云红了脸,扭过头去吃茶,一声也不答应。袭人笑道:“这会子又不好意思了?你还记得那几年,我们在西边暖阁上住着,早上您和自我说的话?那会子不羞怯,那会子怎么又臊了?”湘云的脸尤其红了,勉强笑道:“你还说呢!这会子大家那么好,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您配给了她。我来了,你就不那么待我了。”袭人也红了脸,笑道:“罢呦!先头里,‘大嫂’长,‘表姐’短,哄着自己替你梳头洗脸,做那几个弄那多少个,近期拿出小姐款儿来了。你既拿款,我敢亲近吗?”湘云道:“阿弥陀佛,冤枉冤哉!我要那样着,就立时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一定先看见你。你不信问缕儿:我在家时时刻刻,那一回不怀恋你几句?”袭人和宝玉听了,都笑劝道:“说玩话儿,你又认真了。依然这么性儿急。”湘云道:“你不说您的话咽人,倒说人性急。”

  那天刚亮,宝玉也顾不上梳洗,忙穿衣出来,将王济仁叫来亲自确问。王济仁问其原因,可是是伤损,便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怎么吃,怎么敷。宝玉记了,回园来依方调治,不在话下。

  这黛玉本不曾哭,听见宝玉来,由不得痛苦,止不住滚下泪来。宝玉笑着靠近床来道:“堂姐身上可大好了?”黛玉只顾拭泪,并不承诺。宝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精通您不恼我,但只是自家不来,叫别人看见,倒象是大家又拌了嘴的一般。要等他们来劝大家,那时候儿岂不我们倒觉生分了?不如那会子你要打要骂,凭你怎样,千万别不理我!”说着,又把“好大姐”叫了几十声。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宝玉的,那会子听见宝玉说“别叫人了然大家拌了嘴就生分了一般”这一句话,又可知得比别人原亲近,因又掌不住,便哭道:“你也不用来哄我!从今将来,我也不敢亲近二爷,权当自家去了。”宝玉听了笑道:“你往那边去啊?”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去。”黛玉道:“我死了呢?”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黛玉一闻此言,霎时把脸放下来,问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怎样?你们家倒有多少个亲小姨子亲堂姐呢!明儿都死了,你多少人体做和尚去吧?等自身把这些话告诉别人评评理。”宝玉自知说的匆匆了,后悔不来,立即脸上红涨,低了头不敢作声。幸而屋里没人。

  正说着,只听丫鬟们说:“宝姑娘来了。”袭人听到,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夹纱被替宝玉盖了。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去,向袭人说道:“上午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那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些了。”又让坐。宝钗见她睁开眼说话,不象先时,心中也安心了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有明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痛,就是大家看着,心里也”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不觉眼圈微红,双腮带赤,低头不语了。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含着泪只管弄衣带,那一种软怯娇羞、轻怜痛惜之情,竟难以言语形容,越觉心中感动,将疼痛早已丢在九霄云外去了。想道:“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那一个爱护之态,令人可亲可敬。如若我一世竟别有大故,他们还不知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么,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那样,终生事业就是尽付东流,也无足叹惜了。”正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道:“怎么完美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

  一面说,一面打开绢子,将戒指递与袭人。袭人致谢不尽,因笑道:“你明天送你大姐们的,我早就得了。明天您亲自又送来,可知是没忘了本人。就为那个试出你来了。戒指儿能值多少,可知你的心真。”史湘云道:“是什么人给你的?”袭人道:“是宝姑娘给自身的。”湘云叹道:“我只当林大嫂送您的,原来是宝大姨子给了您。我每一天在家里想着,那几个二妹们,再没一个比宝堂妹好的。可惜大家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如此个亲二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没妨碍的!”说着,眼圈儿就红了。宝玉道:“罢罢罢,不用提起那么些话了。”史湘云道:“提那些便怎么?我清楚您的隐忧:恐怕你的林四姐听见,又嗔我赞了宝四妹了。不过为那一个不是?”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现在大了,越发心直嘴快了。”宝玉笑道:“我说你们这几人难说话,果然没错。”史湘云道:“好堂弟,你不用说话叫自己恶心。只会在自家前后说话,见了你林堂姐,又不知怎么好了。”

  那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午间王妻子治了酒宴,请薛家母女等过节。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自知是后天的缘故。王内人见宝玉没精打彩,也只当是前天金钏儿之事,他没好意思的,尤其不理他。黛玉见宝玉懒懒的,只当是她因为触犯了宝钗的原由,心中不受用,形容也就懒懒的。凤姐后天晚间王爱妻就报告了她宝玉金钏儿的事,知道王内人不喜欢,自己怎么敢说笑,也就趁着王妻子的面色行事,更觉淡淡的。迎春姐妹见芸芸众生没意思,也都没意思了。由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黛玉两眼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气的“嗳”了一声,说不出话来。见宝玉其他脸蛋儿紫涨,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的在她额上戳了瞬间,“哼”了一声,说道:“你这几个”刚说了多少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绢子来擦眼泪。宝玉心里原本无限的心事,又兼说错了话,正自后悔;又见黛玉戳他弹指间,要说也说不出来,自叹自泣:因而自己也有所感,不觉掉下泪来。要用绢子揩拭,不想又忘了牵动,便用衫袖去擦。黛玉就算哭着,却一眼瞧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擦拭,便一边自己拭泪,一面回身将枕上搭的一方绡帕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而泣。宝玉见他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又临近前些,伸手拉了他一只手,笑道:“我的五脏都揉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和您到老太太那里去罢。”黛玉将手一摔道:“何人和你串通的!一天大似一天,还那样涎皮赖脸的,连个理也不清楚。”

  袭人便把焙茗的话悄悄说了。宝玉原来还不知贾环的话,见袭人披露,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忙又止住袭人道:“薛四哥没有是那样,你们别混猜想。”宝钗听说,便知宝玉是怕她多心,用话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得那几个形象,疼还顾不过来,还这么精心,怕得罪了人。你既如此用心,何不在外侧大事上做工夫,老爷也喜欢了,也不可以吃这么亏。你即便怕自己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自己就不知我表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吗?当日为个秦钟还闹的不定,自然近日比先又加利害了。”想毕,因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些怨那些据本人想,到底宝兄弟素日肯和那一个人来往,老爷才发脾气。就是我表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挑拨:一则也是自然的真心话,二则他原不反驳那一个防嫌小事。袭姑娘从襁褓只见过宝兄弟那样精心的人,何曾见过自己三哥那天不怕地固然、心里有怎么着口里说哪些的人啊?”袭人因说出薛蟠来,见宝玉拦他的话,早已知道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没意思;听宝钗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宝玉又听宝钗这一番话,半是华丽正大,半是关切自己的私心,更觉比先心动神移。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起身道:“后天再来看你,好生产着罢。方才自家拿了药来,交给袭人,中午敷上管就好了。”说着便走出门去。袭人赶着送出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宝钗回头笑道:“那有何样的?只劝她十分养着,别胡思乱想就好了。要想怎么吃的玩的,悄悄的往我那里只管取去,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芸芸众生。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就算那时不怎么样,未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说着去了。

  袭人道:“且别说玩话,正有一件事务求你呢。”史湘云便问:“什么事?”袭人道:“有一双鞋,抠了垫心子,我那二日身上不佳,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自己做做?”史湘云道:“那又奇了。你家放着这一个巧人不算,还有哪些针线上的、裁剪上的,怎么叫我做起来?你的活计叫人做,什么人好意思不做呢?”袭人笑道:“你又繁杂了。你难道不明了:大家那屋里的针线,是决不那多少个针线上的人做的。”史湘云听了,便知是宝玉的鞋,因笑道:“既如此说,我就替你做做罢。只是一件:你的我才做,旁人的我可不可能。”袭人笑道:“又来了。我是个什么儿,就敢烦你做鞋了!实告诉您:可不是我的。你别管是什么人的,横竖我感激就是了。”史湘云道:“论理,你的事物也不知烦我做了稍稍。今日自家倒不做的缘故,你势必也精通。”袭人道:“我倒也不知道。”史湘云冷笑道:“后天自我听见把自身做的扇套儿拿着和居家比,赌气又铰了。我一度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奴才了。”宝玉忙笑道:“前几天的丰硕本不知是您做的。”袭人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自我哄她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扎的绝出奇的好花儿,叫她们拿了一个扇套儿试试看好不佳’,他就信了,拿出来给这个瞧、那一个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那一位,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去,我才说了是你做的,他悔恨的怎样似的!”史湘云道:“那尤其奇了。林姑娘也犯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袭人道:“他可不做吗。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什么人还肯烦他做啊?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二零一九年7个月还没见拿针线呢。”

  那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个道理。他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喜欢,到散时岂不冷静?既清冷则生感伤,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儿开的时候儿叫人爱,到谢的时候儿便增了诸多痛心,所以倒是不开的好。”故这个人以为欢快时,他反以为悲恸。那宝玉的秉性只愿人常聚不散,花常开不谢;及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痛心,也就没奈何了。由此前日之筵我们无兴散了,黛玉还不觉怎样,倒是宝玉心里怏怏不乐,回至房中,长吁短叹。

  一句话没说完,只听嚷道:“好了!”宝黛多个不防,都唬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凤姐儿跑进去,笑道:“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自己来瞧瞧你们好了从未有过,我说:‘不用瞧,过不了八天,他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骂我,说自己懒;我来了,果然应了自家的话了。也没见你们四个!有些什么可拌的,四日好了,两天恼了,越大越成了亲骨血了。有这会子拉初叶哭的,昨儿为何又成了‘乌眼鸡’似的呢?还不随着自己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点儿心呢。”说着,拉了黛玉就走。黛玉回头叫孙女们,一个也并未。凤姐道:“又叫她们做什么样,有本人伏侍呢。”一面说,一面拉着就走,宝玉在后头跟着。出了园门,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道:“我说她们并非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自己去说和。赶我到那边说和,哪个人知几个人在一道对赔不是啊,倒象‘黄鹰抓住风筝的脚’,四人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呢?”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袭人抽身回到,心内着实感激宝钗。进来见宝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容颜,因此退出房外栉沐。宝玉默默的躺在床上,无奈臀上作痛,如针挑刀挖一般,更热如火炙,略展转时,禁不住“嗳呦”之声。那时天色将晚,因见袭人去了,却有两多个丫头伺候,此时并无呼唤之事,因协商:“你们且去梳洗,等自我叫时再来。”大千世界听了,也都退出。

  正说着,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宝玉听了,便知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衣裳。宝玉一面登着靴子,一面抱怨道:“有大叔和她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史湘云一边摇着扇子,笑道:“自然你能迎宾接客,老爷才叫您出去吗。”宝玉道:“那里是外祖父?都是他自己要请我见的。”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你多少警动他的便宜,他才要会你。”宝玉道:“罢,罢,我也只是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罢了,并不愿和这个人来往。”湘云笑道:“如故那些性儿,改不了!方今大了,你就不愿意去考贡士进士的,也该常会会这么些为官作宦的,谈讲谈讲那一个仕途经济,也好未来交道事务,日后也有个尊重朋友。让你成年家只在大家队里,搅的出些什么来?”

  偏偏晴雯上来换衣裳,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掉在不合规,将骨子跌折。宝玉因叹道:“蠢才,蠢才!以后哪些!前几天您协调当家立业,难道也是如此顾头不顾尾的?”晴雯冷笑道:“二爷近年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算不的什么样大事。先时候儿什么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那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何苦来呢!嫌大家就打发了俺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佳?”

  此时宝钗正在那边,那黛玉只一声不吭,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什么说的,便向宝钗笑道:“三堂哥好日子,偏我又糟糕,没有其余礼送,连身长也不磕去。表四弟不亮堂自家病,倒象我推故不去似的。倘或明儿三嫂闲了,替自己分辩分辩。”宝钗笑道:“那也不安。你就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佳。弟兄们常在一处,要存那些心倒生分了。”宝玉又笑道:“四妹知道体谅我就好了。”又道:“表姐怎么不听戏去?”宝钗道:“我怕热。听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吧,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躲了。”宝玉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四姐比杨妃,原也富胎些。”宝钗听说,立时红了脸,待要发作,又糟糕什么;回思了两次,脸上越下不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个好兄长好哥们可以做得杨国忠的!”正说着,可巧小侄女靓儿因遗失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自我的。好闺女,赏我罢。”宝钗指着他几乎说道:“你要密切!你见我和哪个人玩过!有和你平日嘻皮笑脸的那多少个姑娘们,你该问他们去!”说的靓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众多少人,比才在黛玉跟前更不佳意思,便急回身,又向外人搭讪去了。

  那里宝玉昏昏沉沉,只见蒋玉函走进去了,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一时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她投井之情。宝玉半梦半醒,刚要诉说前情,忽又觉有人推她,恍恍惚惚听得悲切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黛玉。犹恐是梦,忙又将人体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她三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些?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禁,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依然倒下,叹了口气说道:“你又做什么样来了?太阳才落,那地上仍然怪热的,倘或又受了暑,怎么好呢?我尽管捱了打,却也不很觉疼痛。那么些样儿是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侧布散给姥爷听。其实是假的,你别信真了。”

  宝玉听了,大觉难听,便道:“姑娘请其余屋里坐坐罢,我那边仔细腌臜了您这样知经济的人!”袭人赶紧解释道:“姑娘快别说他。上回也是宝姑娘说过一遍,他也不管人脸上过不去,搳了一声,拿起脚来就走了。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她走了,立刻羞的脸通红,说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即使林姑娘,不知又闹的什么样、哭的什么样呢!提起那几个话来,宝姑娘叫人爱惜。自己过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什么人知之后或者一如既往一样,真真是有保险、心地宽大的。什么人知这一位反倒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他惹恼不理,他新生不知赔多少不是吧。”宝玉道:“林姑娘从的话过这几个混账话吗?假使她也说过那些混账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那原是混账话么?”

  宝玉听了这一个话,气的一身乱战。因协商:“你不用忙,未来左右有散的光阴!”袭人在那里已经听见,忙赶过来,向宝玉道:“好好儿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自家不到就有事故儿。”晴雯听了冷笑道:“三嫂既会说,就该早来啊,省了大家惹的红眼。自古以来,就只是你一个人会伏侍,大家原不会伏侍。因为您伏侍的好,为啥昨儿才挨窝心脚啊!大家不会伏侍的,明天还不知犯哪些罪吧?”袭人听了那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又见宝玉已经气的黄了脸,少不得自己忍了脾气道:“好小姨子,你出去逛逛儿,原是咱们的不是。”晴雯听她说“大家”两字,自然是他和宝玉了,不觉又添了风情,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情,你们是谁?别叫自己替你们害臊了!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个事,也瞒但是我去。不是自己说:正经明公正道的,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本身一般,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

  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真的得意,才要搭言,也顺势取个笑儿,不想靓儿因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说道:“宝四妹,你听了两出怎么样戏?”宝钗因见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她问那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便笑道:“二嫂通今博古,色色都领悟,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儿也不通晓,就说了如此一套。那名叫《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来那叫‘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精通‘负荆请罪’,我不知怎么叫‘负荆请罪’。”一句话未说了,宝玉黛玉二人心目有病,听了那话,早把脸羞红了。凤姐那一个上虽不通,但只看他五人的形景,便知其意,也笑问道:“那们大热的天,哪个人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便道:“没有吃生姜的。”凤姐故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既没人吃生姜,怎么如此辣辣的呢?”宝玉黛玉二人听见那话,尤其糟糕意思了。宝钗再欲说话,见宝玉越发羞愧,形景改变,也就不佳再说,只得一笑收住。外人总没解过他们四人的话来,由此付之一笑。

  此时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可以。听了宝玉这个话,心中提起万句言词,要说时却不可以说得半句。半天,方抽抽噎噎的道:“你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那样话。我便为那几个人死了,也是宁愿的。”

  原来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一定又过来,说麒麟的缘故。因心下猜度着,近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工致玩物上说说,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佩,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生平之愿。今忽见宝玉也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湘云也做出这多少个风骚佳事来。因此悄悄走来,因时制宜,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进来,着重听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林三姐不说这么些混账话,要说那话,我也和他生分了”。黛玉听了那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她是个近乎,果然是个恩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表彰于自家,其亲密厚密,竟不避猜疑;所叹者:你既为我的近乎,自然我力所能及为你的知心,既你自己为密切,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呢?既有“金玉”之论,也该你本人有之,又何必来一宝钗呢?所悲者:小姨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自己主张;况近年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我虽为你的亲近,但恐不可能久待;你纵为本人的接近,奈我薄命何!想到那里,不禁泪又下来。待要进来相见,自觉无味,便一边拭泪,一面抽身回到了。

  袭人羞得脸紫涨起来,想想原是自己把话说错了。宝玉一面说道:“你们气不忿,我前日偏抬举他。”袭人忙拉了宝玉的手道:“他一个糊涂人,你和他分证什么?况且你平时又是有担当的,比那大的与世长辞了不怎么,明日是怎么了?”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那里配和本人说道!我但是奴才罢咧!”袭人听说,道:“姑娘到底是和自己拌嘴,是和二爷拌嘴呢?假使心里恼我,你只和自身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假使恼二爷,不应该这么吵的万人了解。我才也不过为了事,进来劝开了,我们保重,姑娘倒寻上自我的晦气。又不象是恼我,又不象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意见?我就不说,让你说去。”说着便往外走。宝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您的隐情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来,可好不佳?”

  一时宝钗凤姐去了,黛玉向宝玉道:“你也试着比自己可以的人了。哪个人都象我心拙口夯的,由着人说吧!”宝玉正因宝钗多心,自己没趣儿,又见黛玉问着他,尤其没好气起来。欲待要说两句,又怕黛玉多心,说不得忍气,无精打彩,向来出来。

  一句话未了,只见院别人说:“二太婆来了。”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神速立起身,说道:“我从后院子里去罢,回来再来。”宝玉一把位住道:“那又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她来了?”黛玉急得跺脚,悄悄的说道:“你看见我的肉眼!又该他们拿大家嘲笑儿了。”宝玉听说,赶忙的放了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刚出了后院,凤姐从眼前已进入了。问宝玉:“可好些了?想如何吃?叫人往自己那里取去。”接着薛大姑又来了。一时贾母又打发了人来。

  那里宝玉忙忙的穿了衣服出来,忽见黛玉在前头逐步的走着,如同有拭泪之状,便忙赶着上来笑道:“三姐往那边去?怎么又哭了?又是什么人得罪了您了?”黛玉回头见是宝玉,便勉强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来。”宝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没干,还撒谎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她拭泪。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又要死了!又那样入手动脚的。”宝玉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顾不得死活。”黛玉道:“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哪些‘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好吧!”一句话又把宝玉说急了,赶上来问道:“你还说那个话,到底是咒我或者气自己呢?”黛玉见问,方想起今天的事来,遂自悔那话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那有何要紧,筋都叠暴起来,急的一脸汗!”一面说,一面也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

  晴雯听了那话,不觉越伤起心来,含泪说道:“我干吗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去,也无法的。”宝玉道:“我何曾经过如此吵闹?一定是你要出来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罢。”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往这边去?”宝玉道:“回太太去!”袭人笑道:“好没意思!认真的去回,你也就是臊了她!就是她当真要去,也等把那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老婆也不迟。那会子急急的当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老婆犯疑?”宝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说是她闹着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那门儿。”宝玉道:“那又奇了。你又不去,你又只管闹。我受不了那样吵,不如去了倒干净。”说着必然要去回。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的火爆,都万籁无声的在外围听信息,那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浼,便一起跻身,都跪下了。宝玉忙把袭人拉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人们起去。向袭人道:“叫我怎么着才好!这几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袭人见宝玉流下泪来,自己也就哭了。

  哪个人知目今初春之际,又当早饭已过,各处主仆人等多数都因日长神倦,宝玉背起始,到一处一处安静。从贾母这里出来向南,走过了穿堂便是凤姐的院落。到她院门前,只见院门掩着,知道凤姐素日的老老实实,每到天热,午间要歇一个时刻的,进去不便。遂进角门,来到王内人上房里。只见多少个姑娘手里拿着针线,却打盹儿。王妻子在里屋凉床上睡着,金钏儿坐在傍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宝玉轻轻的走到附近,把她耳朵上的豫南花鼓戏一摘。金钏儿睁眼,见是宝玉,宝玉便私自的笑道:“就困的如此着?”金钏抿嘴儿一笑,摆手叫他出去,仍合上眼。宝玉见了她,就有点依依不舍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爱妻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一丸出来,向金钏儿嘴里一送,金钏儿也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先导,悄悄的笑道:“我和太太讨了您,大家在一处吧?”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等太太醒了,我就说。”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儿掉在井里头,有您的只是有你的。’连那句俗语难道也不知道?我告诉你个巧方儿:你往南小院儿里头拿环哥儿和彩云去。”宝玉笑道:“什么人管她的事呢!大家只说我们的。”

  至掌灯时分,宝玉只喝了两口汤,便昏昏沉沉的睡去。接着周瑞媳妇、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那多少个有年纪长来往的,听见宝玉捱了打,也都跻身。袭人忙迎出来,悄悄的笑道:“婶娘们略来迟了一步,二爷睡着了。”说着,一面陪他们到那边屋里坐着,倒茶给他俩吃。那个媳妇子都暗自的坐了三回,向袭人说:“等二爷醒了,你替大家说罢。”袭人答应了,送他们出来。刚要回去,只见王内人使个内人子来说:“太太叫一个跟二爷的人吗。”袭人见说,想了一想,便转身悄悄的告知晴雯、麝月、秋纹等人说:“太太叫人,你们那些在屋里,我去了就来。”说毕,同那内人子一径出了园子,来至上房。

  宝玉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黛玉听了,怔了半天,说道:“我有哪些不放心的?我不清楚您那些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然不知底那话?难道自己常常在您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味若爱戴不着,就难怪你时刻为自己发火了。”黛玉道:“我真不精通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表妹,你别哄我。你真不了然那话,不但自己平日白用了心,且连你平日待我的心也都辜负了。你皆因都是不放心的原因,才弄了一身的病了。但凡宽慰些,那病也不行一日重似一日了!”

  晴雯在旁哭着,方欲说话,只见黛玉进来,晴雯便出来了。黛玉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儿的哭起来了?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宝玉和袭人都“扑哧”的一笑。黛玉道:“二兄长,你不告诉我,我不问就了解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膀,笑道:“好嫂嫂,你告知我。必定是你们两口儿拌了嘴了。告诉四妹,替你们和息和息。”袭人推她道:“姑娘,你闹哪样!大家一个姑娘,姑娘只是混说。”黛玉笑道:“你说你是姑娘,我只拿你当三嫂待。”宝玉道:“你何必来替他招骂呢?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得住你来说这么些个!”袭人笑道:“姑娘,你不知底自己的心,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黛玉笑道:“你死了,外人不知怎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我做和尚去。”袭人道:“你老实些儿罢!何苦还混说。”黛玉将两个手指头一伸,抿着嘴儿笑道:“做了七个和尚了!我从今将来,都记着你做和尚的遭数儿。”宝玉听了,知道是点他昨天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

  只见王妻子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儿!好好儿的老伴,都叫你们教坏了!”宝玉见王爱妻起来,早一溜烟跑了。那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立刻众丫头听见王老婆醒了,都忙进来。王妻子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小姨子去。”金钏儿听见,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要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来,就是天恩了。我跟了爱人十来年,那会了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吧!”王老婆即便是个宽仁慈厚的人,平昔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子,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那是素有最恨的,所以气忿可是,打了瞬间,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也不肯收留,到底叫了金钏儿的阿妈白老媳妇儿领出去了。这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来,不在话下。

  王内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子。见她来了,说道:“你随便叫哪个人来也罢了,又撂下她来了,何人伏侍他吧?”袭人见说,飞快陪笑回道:“二爷才睡了,那四五个姑娘,近日也好了,会伏侍了。太太请放心。恐怕太太有啥话吩咐,打发他们来,一时听不知晓倒推延了事。”王爱妻道:“也没怎么话,白问问她那会子疼的怎样了?”袭人道:“宝姑娘送来的药,我给二爷敷上了,比先好些了。先疼的躺不住,那会子都睡沉了,可知好些。”王老婆又问:“吃了怎么没有?”袭人道:“老太太给的一碗汤,喝了两口,只嚷干渴,要吃酸梅汤。我想酸梅是个没有东西,刚才捱打,又得不到叫喊,自然急的热毒热血未免存在心里。倘或吃下这些去激在心尖,再弄出病来,那可怎样啊。因而我劝了半天,才没吃。只拿那糖腌的玫瑰卤子和了,吃了小半碗,嫌吃絮了,不香甜。”王老婆道:“嗳哟,你何不早来和自我说?今天倒有人送了几瓶子香露来。原要给她一点子,我怕胡遭塌了,就没给。既是她嫌那玫瑰膏子吃絮了,把那几个拿两瓶子去,一碗水里只用挑上一茶匙,就香的了不可吧。”说着,就唤彩云来:“把明日的那几瓶香露拿了来。”袭人道:“只拿两瓶来罢,多也白遭塌。等不够再来取也是相同。”彩云听了,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两瓶来付与袭人。袭人看时,只见七个玻璃小瓶却有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木樨清露”,那个写着“玫瑰清露”。袭人笑道:“好高尚东西!这么个小瓶儿,能有多少?”王内人道:“那是进上的,你没瞧见鹅黄笺子?你好生替他收着,别遭塌了。”

  黛玉听了那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无法吐出,只管怔怔的看着他。此时宝玉心里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一时从那一句说起,却也怔怔的望着黛玉。多人怔了半天,黛玉只嗐了一声,眼中泪直流下来,回身便走。宝玉忙上前拉住道:“好表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啥可说的?你的话我都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

  一时黛玉去了,就有人来说:“薛小叔请。”宝玉只得去了,原来是吃酒,无法拒绝,只得尽席而散。晚间重回,已带了几分酒,踉跄来至自己院内,只见院中早把乘凉的枕榻设下,榻上有个人睡着。宝玉只当是袭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问道:“疼的好些了?”只见那人翻身起来,说:“何苦来?又招自己!”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宝玉将他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人性尤其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只是说了那么两句,你就说上那多少个话。你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劝你,又刮拉上她。你协调考虑该不应该?”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的做怎么样!叫人看见什么样儿呢!我那些身子本不配坐在那里。”宝玉笑道:“你既掌握不配,为啥躺着吧?”

  且说宝玉见王妻子醒了,自己没趣,忙进大观园来。只见赤日当天,树阴匝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刚到了蔷薇架,只听到有人哽噎之声。宝玉心里迷惑,便站住细听,果然那边架下有人。此时正是一月,那蔷薇花叶茂盛之际,宝玉悄悄的隔着药栏一看,只见一个丫头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别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一面悄悄的落泪。宝玉心里想道:“难道那也是个痴丫头,又象颦儿来葬花不成?”因又自笑道:“若真也葬花,可谓‘一步一趋’了,不但不为新奇,而且越来越可厌。”想毕,便要叫那妇女说:“你不要跟着林姑娘学了。”话未开口,幸而再看时,那妮子面生,不是个侍儿,倒象是这十二个学戏的小妞里头的一个,却辨不出他是生、旦、净、丑那几个脚色来。宝玉把舌头一伸,将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并未造次。上三次皆因匆忙了,颦儿也生气,宝儿也存疑。最近再得罪了他们,尤其没意思了。”一面想,一面又恨不认得那个是何人。再留神细看,见那妮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黛玉之态。宝玉早又不忍弃他而去,只管痴看。

  袭人答应着,方要走时,王妻子又叫:“站着,我想起一句话来问您。”袭人忙又回到。王妻子见房内无人,便问道:“我不明听见宝玉后日捱打,是环儿在曾外祖父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这些话没有?”袭人道:“我倒没听见这些话,只听到说为二爷认得如何王府的演员,人家来和二叔说了,为那些打的。”王内人摇头说道:“也为这么些。只是还有其余原因呢。”袭人道:“其余原因,实在不晓得。”又低头迟疑了一会,说道:“前些天勇敢在老伴跟前说句冒撞话,论理”说了一半,却又咽住。王爱妻道:“你固然说。”袭人道:“太太别生气,我才敢说。”王爱妻道:“你说就是了。”袭人道:“论理宝二爷也得老爷教训教训才好吧!要老爷再不管,不知未来还要做出什么事来啊。”

  宝玉望着,只管发起呆来。原来方才出来忙了,不曾带得扇子,袭人怕她热,忙拿了扇子赶来送给他,猛抬头看见黛玉和她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站着不动,因此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了自家看见,赶着送来。”宝玉正出了神,见袭人和他开口,并未看到是哪个人,只管呆着脸说道:“好小妹,我的那个心,向来不敢说,明日勇敢说出去,就是死了也是真心地服气的!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又不敢告诉人,只能捱着。等您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啊。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惊疑不止,又是怕,又是急,又是臊,飞速推她道:“这是那里的话?你是怎么样了?还悲哀去吗?”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即使羞的满面紫涨,却仍是呆呆的,接了扇子,一句话也未尝,竟自走去。

  晴雯没的说,“嗤”的又笑了,说道:“你不来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我叫他们来。”宝玉笑道:“我才喝了广大酒,还得洗洗。你既没洗,拿水来,我们多少个洗。”晴雯摇手笑道:“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啊,足有两三个日子,也不明了做什么样啊,我们也不佳进来。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子,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的。笑了几天!我也没工夫收拾水,你也不用和自己一头洗。今儿也凉快,我也不洗了,我倒是舀一盆水来您洗洗脸,篦篦头。才鸳鸯送了累累果子来,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吧。叫他们打发你吃不佳啊?”宝玉笑道:“既如此着,你不洗,就洗洗手给自家拿果子来吃罢。”晴雯笑道:“不过说的,我一个蠢才,连扇子还跌折了,这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呢!倘或再砸了盘子,更了不足了。”宝玉笑道:“你爱砸就砸。那个东西,原可是是借人所用,你爱那样,我爱那样,各有性灵。比如那扇子,原是搧的,你要撕着嘲弄也足以使得,只是别生气时拿他泄愤;就好像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欢听那一声响,就有意砸了也是驱动的,只别在气头儿上拿她泄愤。那就是爱物了。”晴雯听了,笑道:“既如此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欢悦听撕的声儿。”宝玉听了,便笑着递给他。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又听“嗤”“嗤”几声。宝玉在旁笑着说:“撕的好!再撕响些!”

  见她即使用金簪画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画字。宝玉拿眼随着簪子的起落,向来到底,一画、一点、一勾的看了去,数一数,十八笔。自己又在手心里拿指头按着他刚刚下笔的老实写了,猜是个如何字。写成一想,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蔷”字。宝玉想道:“必定是她也要做诗填词,那会子见了那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两句,一时兴至,怕忘了,在私自画着推敲,也未可见。且看她底下再写什么。”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见这女生还在那边画吗。画来画去,如故个“蔷”字;再看,如故个“蔷”字。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画完一个“蔷”又画一个“蔷”,已经画了有几十个。外面的不觉也看痴了,多个眼睛珠儿只管随着簪子动,心里却想:“那妮子肯定有啥说不出的心事,才这么个样儿。外面他既是以此样儿,心里还不知怎么熬煎呢?看他的模样儿这么单薄,心里那里还搁的住熬煎呢?可恨我不可能替你分些过来。”

  王妻子听见了那话,便点头叹息,由不得赶着袭人叫了一声:“我的儿!你那话说的很精晓,和自家的心中想的一律。其实,我何曾不理解宝玉该管?比如先时你珠叔叔在,我是怎么管他,难道自己现在倒不知管外孙子了?只是有个原因:近年来自我想自己已经五十岁的人了,通共剩了他一个,他又长的单弱,况且老太太宝贝似的,要管紧了他,倘或再有个好歹儿,或是老太太气着,那时上下不安,倒不佳,所以就纵坏了他了。我每每掰着嘴儿说一阵,劝一阵,哭一阵。彼时也好,过后来依然不相干,到底吃了亏才罢!设若打坏了,将来自家靠哪个人啊!”说着,由不得又滴下泪来。

  那里袭人见她去后,想他方才之言必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倒怕以后不免不才之事,让人可惊可畏。却是怎样收拾,方能免此丑祸?想到那里,也不觉呆呆的倡议怔来。什么人知宝钗恰从那里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出什么神呢?”袭人见问,忙笑说道:“我才见多个雀儿打架,倒很有个玩具,就看住了。”宝钗道:“宝兄弟才穿了衣物,忙忙的那里去了?我要叫住问他啊,只是她慌慌张张的走过去,竟象没理会自己的,所以没问。”袭人道:“老爷叫他出来的。”宝钗听了,忙说道:“嗳哟,这么大热的天,叫她做哪些?别是回忆什么来生了气,叫她出来教训一场罢?”袭人笑道:“不是那个,想必有客要会。”宝钗笑道:“这些客也没看头,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跑什么!”袭人笑道:“你可说么!”

  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瞪了一眼,啐道:“少作点孽儿罢!”宝玉赶上来,一把将他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给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作几半子,二人都大笑不止起来。麝月道:“那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载歌载舞儿!”宝玉笑道:“你打开扇子匣子拣去,什么好东西!”麝月道:“既如此说,就把扇子搬出来,让他全力撕不好吗?”宝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那样孽。他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着,便倚在床上,说道:“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宝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一面说,一面叫袭人。袭人才换了衣服走出去,大女儿佳蕙过来拾去破扇,大家乘凉不消细说。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却说伏中阴晴不定,片云可以致雨,忽然凉风过处,飒飒的落下一大雨来。宝玉看那女生头上往下滴水,把衣服立刻湿了。宝玉想道:“这是降雨了,他这些身子,如何禁得骤雨一激。”由此禁不住便探究:“不用写了,你看身上都湿了。”这女人听说,倒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花外一个人叫他“不用写了”。一则宝玉面子俊秀,二则花叶繁茂,上下俱被枝叶隐住,刚露着半边脸儿:那女子只当也是个闺女,再不想是宝玉,因笑道:“多谢二嫂提醒了本人。难道四嫂在外界有怎样遮雨的?”一句提示了宝玉,“嗳哟”了一声,才觉得浑身冰凉。低头看看自己随身,也都湿了。说:“糟糕!”只得一气跑回怡红院去了。心里却还牵挂着这女生没处避雨。

  袭人见王爱妻这么悲感,自己也不觉伤了心,陪着落泪。又道:“二爷是太太养的,太太岂不心疼;就是我们做公仆的,伏侍一场,我们落个平平安安,也算幸福了。要这样起来,连平平安安都不可以了。那一日那一代自家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偏偏那一个人又肯亲近他,也难怪他那样。近日大家劝的倒不佳了。今天太太提起那话来,我还怀念着一件事,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意。只是自己怕太太难以置信,不但本人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尚未了!”王妻子听了那话内中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即使说。近年来我因听到芸芸众生背前边后都夸你,我只说您只是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一个小难题。什么人知你刚刚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合我的苦衷。你有怎么着只管说怎样,只别叫外人领悟就是了。”袭人道:“我也没怎么其他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将来竟还叫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

  宝钗因问:“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样啊?”袭人笑道:“才说了会子闲话儿,又瞧了会子我前些天粘的鞋帮子,后天还求他做去呢。”宝钗听见那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往返,笑道:“你这么个了解人,怎么说话的就不会体谅人?我近期瞧着云姑娘的神情儿,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毫无这多少个针线上的人,大致儿的事物都是他们娘儿们出手。为何这一遍他来了,他和自己说话儿,见没人在邻近,他就说家里累的慌?我再问他两句普通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嘴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看他的形景儿,自然从童年没了父母是苦的。我看见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袭人见说那话,将手一拍道:“是了。怪道上月自我求他打十根蝴蝶儿结子,过了那个生活才打发人送来,还说:‘那是粗打的,且在别处将就使罢;要平均的,等前天来住着再好生打。’近期听孙女那话,想来大家求她,他倒霉推辞,不知她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啊!可是我也紊乱了,早知道是那样着,我也不应当求他!”宝钗道:“上次她告诉自己,说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如若替人家做一些半点儿,那些曾外祖母太太们还不受用吗。”袭人道:“偏大家卓殊牛心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生活,一概不要家里这几个活儿的人做,我又弄不开这几个。”宝钗笑道:“你理他吗!只管叫人做去就是了。”袭人道:“那里哄的过她?他才是认识出来啊。说不行我不得不逐渐的累去罢了。”宝钗笑道:“你不要忙,我替你做些就是了。”袭人笑道:“当真的?那可就是我的福气了!中午自家切身过来”

  至次日上午,王爱妻、宝钗、黛玉众姐妹正在贾母房中坐着,有人回道:“史小孙女来了。”一时,果见史湘云率领广大丑角媳妇走进院来。宝钗黛玉等忙迎至阶下相见。青年姊妹经月不见,一旦相逢自然是亲如兄弟的,一时进来房中,请安问好,都见过了。贾母因说:“天热,把外场的衣衫脱脱罢。”湘云忙起身宽衣。王老婆因笑道:“也没见穿上这么些做哪些!”湘云笑道:“都是二婶娘叫穿的,哪个人愿意穿那个!”宝钗一旁笑道:“四姨不精晓,他穿衣物,还更爱穿外人的。可记得二零一八年三一月里,他在那里住着,把宝兄弟的长袍穿上,靴子也穿上,带子也系上,猛一瞧,活脱儿就象是宝兄弟,就是多七个罗戏。他站在那椅子后头,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回复,仔细那上头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我们不禁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还说:‘扮作小子样儿,更美观了。’”黛玉道:“那算怎么!唯有二〇一七年元月里接了她来,住了两天,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件新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放在这里。什么人知眼不见他就披上了,又大又长,他就拿了条汗巾子拦腰系上,和姑娘们在后院子里扑雪人儿玩。一跤栽倒了,弄了一身泥!”说着,我们想起来,都笑了。

  原来前些天是端阳节,这文官等十二个女生都放了学,进园来随处玩耍。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多少个女童,正在怡红院和袭人笑话,被雨阻住,我们堵了沟,把水积在院内,拿些绿头鸭、花鸂鶒、彩鸳鸯,捉的捉,赶的赶,缝了翅膀,放在院内玩耍,将院门关了。袭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宝玉见关着门,便用手扣门,里面诸人只顾笑,那里听到。叫了半日,拍得门山响,里面方听见了。料着宝玉那会子再不回去的,袭人笑道:“哪个人那会子叫门?没人开去。”宝玉道:“是自个儿。”麝月道:“是宝姑娘的音响。”晴雯道:“胡说,宝姑娘那会子做什么样来?”袭人道:“等自家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别叫他淋着回去。”说着,便顺着游廊到门前往外一瞧,只见宝玉淋得雨打鸡一般。袭人见了,又是焦心,又是滑稽,忙开了门,笑着弯腰拍手道:“那里知道是爷回来了!你怎么小雨里跑了来?”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方开了门,并不看真是什么人,还只当是那个三孙女们,便一脚踢在肋上。袭人“嗳哟”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日常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固然,尤其拿着自身嗤笑儿了!”口里说着,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嗳哟!是您来了!踢在这边了?”袭人平素没有受过一句大话儿的,今忽见宝玉生气踢了他时而,又当着诸两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真一时置身无地。待要怎么着,料着宝玉未必是欣慰踢她,少不得忍着说道:“没有踢着,还不换衣裳去啊!”宝玉一面进房解衣,一面笑道:“我长了这么大,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偏偏儿就碰见你了。”袭人一头忍痛换衣服,一面笑道:“我是个伊始儿的人,也不管事大事小,是好是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自己,前几天顺了手,只管打起别人来。”宝玉道:“我才也不是欣慰。”袭人道:“何人说是安慰呢!素日开门关门的都是大女儿们的事,他们是憨皮惯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痒痒。他们也没个怕惧,即使他们,踢一下子唬唬也好。刚才是自己淘气,不叫开门的。”

  王爱妻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哪个人作怪了不成?”袭人赶紧回道:“太太别多心,并不曾那话,那可是是自个儿的小见识:近年来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二表妹,虽说是姐妹们,到底是儿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便民,由不得叫人悬心。既蒙老太太和老伴的好处,把我派在二爷屋里,方今跟在园中住,都是自己的关系。太太想:多有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做有隐情,反说坏了的,倒不如预先防着点儿。况且二爷素日的人性,太太是清楚的,他又偏好在咱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嘴杂——那起歹徒的嘴,太太还不通晓啊: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从未有过顾忌了。二爷未来倘或有人说好,可是我们落个直过儿;设若叫人哼出一声不是来,大家不用说,粉身碎骨,仍然平时,后来二爷毕生的名声品行,岂不完了呢?那时老爷太太也白疼了,白操了心了。不如那会子防避些,就像是妥当。太太事情又多,一时即使想不到;大家想不到便罢了,既想到了,要不回明了老婆,罪越重了。近来我为那件事,日夜悬心,又或许太太听着生气,所以总没敢说话。”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爱人忙忙走来,说道:“那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儿的投井死了!”袭人听得,唬了一跳,忙问:“那多少个金钏儿?”那内人子道:“那里还有多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今日不知何故撵出去,在家里哭天抹泪的,也都不理会她,什么人知找不着他,才有打水的人说那东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死尸,赶着叫人打捞起来,何人知是她!他们还只管乱着要救,那里中用了啊?”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听说,点头称道,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听见那话,忙向王老婆处来安慰。那里袭人自回去了。

  宝钗笑问下周奶妈道:“周妈,你们姑娘还那么淘气不淘气了?”周奶妈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仍然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是那里来的那么些谎话。”王妻子道:“只怕方今好了。明天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丈母娘家了,依旧那么着?”贾母因问:“今天照旧住着,如故家去啊?”周奶妈笑道:“老太太并未看见,衣服都带了来了,可不住两日。”湘云问宝玉,道:“宝堂哥不在家么?”宝钗笑道:“他再不想旁人,只想宝兄弟。五人好玩笑,这可知还没改了淘气。”贾母道:“近年来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

  说着,那雨已住了,宝官玉官也早去了。袭人只觉肋下疼的心里发闹,晚饭也一向不吃。到夜幕脱了衣服,只见肋上青了碗大的一块,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声张。一时睡下,梦中作痛,由不得“嗳哟”之声从睡中哼出。宝玉即使不是欣慰,因见袭人懒懒的,心里也不安稳。半夜间听见袭人“嗳哟”,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来,悄悄的秉灯来照。刚到床前,只见袭人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来,嗳哟一声。睁眼见了宝玉,倒唬了一跳,道:“作什么?”宝玉道:“你梦里‘嗳哟’,必是踢重了。我看见。”袭人道:“我头上发晕,嗓子里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罢。”宝玉听说,果然持灯向地下一照,只见一口鲜血在地。宝玉慌了,只说:“了分外!”袭人见了,也就心冷了一半。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王爱妻听了那话,正触了金钏儿之事,直呆了半天,费尽脑筋,心下越发感爱袭人。笑道:“我的儿!你竟有其一理想,想得这么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此地?只是那两遍有事就混忘了。你前几天那话提示了我,难为你那样精心,真真好孩子!也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现在既说了那样的话,我几乎就把他提交你了。好歹留点心儿,别叫他遭塌了人体才好。自然不辜负你。”袭人低了一改过自新,方道:“太太吩咐,敢不尽心吗。”说着,逐步的脱离。

  宝钗来至王爱妻房里,只见万籁俱寂,独有王老婆在里屋房内坐着垂泪。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旁坐下。王内人便问:“你打那里来?”宝钗道:“打园里来。”王内人道:“你打园里来,可曾见你宝兄弟?”宝钗道:“才倒看见她了:穿着衣裳出去了,不知那里去。”王内人点头叹道:“你可分晓一件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儿的投井?这也奇了。”王老婆道:“原是今天她把自家一件东西弄坏了,我时代上火,打了她两下子,撵了下去。我只说气他几天,还叫他上去,什么人知她那样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名!”宝钗笑道:“姨娘是慈善人,即使是如此想。据自己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来住着,或是在井傍边儿玩,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边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随地去玩玩逛逛儿,岂有那样大气的理?就算有这样大气,也只是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王内人点头叹道:“固然这么,到底我心里不安!”宝钗笑道:“姨娘也不劳关注。相当打断,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王内人道:“才刚自我赏了五十两银两给他妈,原要还把您姐妹们的新衣服给她两件装裹,什么人知可巧都不曾什么样新做的衣服,唯有你林表嫂做风水的两套。我想你林堂姐那儿女,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她作生日,那会子又给人去装裹,岂不大忌?因那样着,我才现叫裁缝赶着做一套给他。假使其余丫头,赏他几两银两,也就完了。金钏儿固然是个闺女,素日在自家跟前,比自己的小家伙几乎儿!”口里说着,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忙道:“姨娘那会子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几天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心?况且他活的时候也越过我的旧衣物,身量也针锋相对。”王内人道:“即使如此,难道你不避忌?”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并未计较这么些。”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内人忙叫了四人跟宝钗去。

  刚说着,只见宝玉来了,笑道:“云四嫂来了!怎么前些天打发人接您去不来?”王爱妻道:“那里老太太才说那一个,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黛玉道:“你四弟有好东西等着给你吧。”湘云道:“什么好东西?”宝玉笑道:“你信他!几日不见,越发高了。”湘云笑道:“袭人堂姐好?”宝玉道:“好,多谢你想着。”湘云道:“我给她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拿出绢子来,挽着一个扢搭。宝玉道:“又是怎么好物儿?你不如把前天送来的那绛纹石的戒指儿带两个给她。”湘云笑道:“那是何等?”说着便打开,芸芸众生看时,果然是上次送来的那绛纹戒指,一包七个。黛玉笑道:“你们瞧瞧他这厮,前几天相像的打发人给大家送来,你就把她的也带了来,岂不灵便?后天巴巴儿的融洽带了来,我猜度又是怎么奇怪事物吗,原来照旧他!真真你是个糊涂人。”湘云笑道:“你才糊涂吧!我把那理说出去,大家评评什么人糊涂:给您们送东西,就是使来的人不要说话,拿进去一看,自然就掌握是送女儿们的;要带了他们的来,须得自身报告来人,那是那多少个孩童的,那是这几个幼童的。那使来的人明白还好,再繁杂些,他们的名字多了,记不知情,混闹胡说的,反倒连你们的都搅混了。要是打发个女孩子来还好,偏今日又打发小子来,可怎么说孩子们的名字啊?照旧我来给他们带了来,岂不天真。”说着,把戒指放下,说道:“袭人大姨子一个,鸳鸯妹妹一个,金钏儿三姐一个,平儿表姐一个:那倒是多少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那样驾驭?”大千世界听了,都笑道:“果然掌握。”宝玉笑道:“依然那样会讲话,不令人。”黛玉听了,冷笑道:“他不会说话,就配带‘金麒麟’了!”一面说着,便启程走了。幸而诸人都不曾听到,唯有宝钗抿着嘴儿一笑。宝玉听见了,倒自己后悔又说错了话,忽见宝钗一笑,由不得也一笑。宝钗见宝玉笑了,忙起身走开,找了黛玉说笑去了。

  回到院中,宝玉方醒。袭人回明香露之事,宝玉甚喜,即命调来吃,果然香妙卓殊。因心下惦着黛玉,要打发人去,只是怕袭人拦截,便搜索枯肠先使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袭人去了,宝玉便命晴雯来,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里,看他做什么呢。他要问我,只说自家好了。”晴雯道:“白眉赤眼儿的,作什么去吗!到底说句话儿,也象件事啊。”宝玉道:“没有啥样可说的么?”晴雯道:“或是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呢?”宝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两条旧绢子,撂与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叫您送那一个给他去了。晴雯道:“这又奇了,他要那半新不旧的两条绢子?他又要恼了,说您打趣她。”宝玉笑道:“你放心,他当然精通。”

  一时宝塔钗取了衣物回来,只见宝玉在王老婆旁边坐着垂泪。王妻子正才说他,因宝钗来了,就掩住口不说了。宝钗见此情形,察言观色,早知觉了七八分。于是将衣裳交明王内人,王妻子便将金钏儿的阿妈叫来拿了去了。后事怎样,下回分解。

  贾母因向湘云道:“喝了茶,歇歇儿,瞧瞧你嫂嫂们去罢。园里也凉快,和你表嫂们去逛逛。”湘云答应了,因将七个戒指儿包上,歇了歇,便启程要瞧凤姐等去。众奶娘丫头跟着,到了凤姐那里,说笑了一遍。出来便往大观园来见过了李纨;少坐片时,便往怡红院来找袭人。因回头说道:“你们不要跟着,只管瞧你们的亲戚去。留下缕儿伏侍就是了。”大千世界应了,自去寻姑觅嫂,单剩下湘云翠缕多少个。

  晴雯听了,只得拿了绢子,往潇湘馆来。只见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巾,见她进去,忙摇手儿说:“睡下了。”晴雯走进去,满屋乌黑,并未点灯,黛玉已睡在床上,问:“是什么人?”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道:“做哪些?”晴雯道,“二爷叫给闺女送绢子来了。”黛玉听了,心中发闷,暗想:“做如何送绢子来给自身?”因问:“这绢子是什么人送她的?必定是好的,叫她留着送外人罢,我那会子不用那个。”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黛玉听了,更加闷住了。细心预计,一时方大悟过来,连忙说:“放下,去罢。”晴雯只得放下,抽身回到。一路计量,不解何意。

  翠缕道:“那荷花怎么还不开?”湘云道:“时候儿还没到呢。”翠缕道:“那也和我们家池子里的平等,也是楼子花儿。”湘云道:“他们这一个还不如我们的。”翠缕道:“他们这里有棵石榴,接连四五枝,真是楼子上起楼子,那也难为他长。”湘云道:“花草也是和人一律,气脉丰盛,长的就好。”翠缕把脸一扭,说道:“我不信那话。要说和人平等,我怎么没见过头上又长出一个头来的人啊?”湘云听了,由不得一笑,说道:“我说你绝不说话,你宠爱说。那叫人怎么答言呢?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风云突变,都是阴阳顺逆;就是一辈子出来人人罕见的,究竟道理仍然一如既往。”翠缕道:“这么说起来,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些阴阳了?”湘云笑道:“糊涂东西,越说越放屁。什么‘都是些阴阳’!况且‘阴’‘阳’多个字,还只是一个字:阳尽了就是阴,阴尽了就是阳。不是阴尽了又有一个阳生出来,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

  那黛玉爱护出绢子的情致来,不觉神痴心醉,想到:宝玉能意会我这一番苦意,又令自己可喜。我那番苦意,不知未来可能如意不可能,又令自己痛楚。要不是其一意思,忽然好好的送两块帕子来,竟又令我可笑了。再想到私相传递,又觉可惧。他既如此,我却日常烦恼伤心,反觉可愧。如此苦思冥想,一时五内沸然。由不得馀意缠绵,便命掌灯,也想不起猜疑禁忌等事,研墨蘸笔,便向那两块旧帕上写道:

  翠缕道:“那糊涂死我了。什么是个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孙女:那阴阳是怎么个样儿?”湘云道:“那阴阳然而是个气罢了。器物赋了,才成形质。譬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翠缕听了,笑道:“是了是了!我后天可分晓了。怪道人都管着太阳叫‘太阳’呢,六柱预测的管着月亮叫什么‘太阴星’,就是以此理了。”湘云笑道:“阿弥陀佛,刚刚儿的驾驭了。”翠缕道:“这一个事物有阴阳也罢了,难道那么些蚊子、虼蚤、蠓虫儿、花儿、草儿、瓦片儿、砖头儿,也有阴阳不成?”湘云道:“怎么没有呢!比如这么些树叶儿,还分阴阳呢:向上朝阳的就是阳,背阴覆下的就是阴了。”翠缕听了,点头笑道:“原来这么着,我可通晓了。只是我们那手里的扇子,怎么是阴,怎么是阳呢?”湘云道:“那边正面就为阳,那反面就为阴。”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更向什么人?尺幅鲛绡劳惠赠,为君这得不难过!

  翠缕又点头笑了。还要拿几件事物要问,因想不起什么来,猛低头看见湘云宫绦上的金麒麟,便提起来,笑道:“姑娘,那些难道也有阴阳?”湘云道:“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吗。”翠缕道:“那是公的,依然母的啊?”湘云啐道:“什么‘公’的‘母’的!又胡说了。”翠缕道:“那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大家人倒没有阴阳呢?”湘云沉了脸说道:“下流东西,好生走罢,越问越说出好的来了!”翠缕道:“那有怎样不告知我的吧?我也精晓了,不用难自我。”湘云“扑哧”的笑道:“你通晓哪些?”翠缕道:“姑娘是阳,我就是阴。”湘云拿着绢子掩着嘴笑起来。翠缕道:“说的是了,就笑的这样?”湘云道:“至极,分外!”翠缕道:“人家说主子为阳,奴才为阴,我连那个大道理也不亮堂?”湘云笑道:“你很明亮。”

  其二

  正说着,只见蔷薇架下,金晃晃的一件东西。湘云指着问道:“你看这是怎么着?”翠缕听了,忙赶去拾起来,望着笑道:“可分出阴阳来了!”说着,先拿湘云的麒麟瞧。湘云要把拣的瞧瞧,翠缕只管不松开,笑道:“是件宝贝,姑娘瞧不得!那是从那里来的?好想获得!我只一向在此地,没见人有其一。”湘云道:“拿来我看见。”翠缕将手一撒,笑道:“姑娘请看。”湘云举目一看,却是文彩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心里不知怎么一动,似有所感。忽见宝玉从那边来了,笑道:“你在那日头底下做什么样吗?怎么不找袭人去吗?”湘云疾速将十分麒麟藏起,道:“正要去吧!我们一处走。”说着,我们进了怡红院来。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稀少。

  袭人正在阶下倚槛迎风,忽见湘云来了,神速迎下来,携手笑说平素别情,一面进来让坐。宝玉因问道:“你该早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等你吗。”说着,一面在身上掏了半天,“嗳呀”了一声,便问袭人:“那个东西你收起来了么?”袭人道:“什么东西?”宝玉道:“今日得的麒麟。”袭人道:“你随时带在身上的,怎么问我?”宝玉听了,将手一拍,说道:“那可丢了!往那边找去?”就要起身自己寻去。湘云听了,方知是宝玉遗落的,便笑问道:“你哪天又有个麒麟了?”宝玉道:“前天好不难得的啊!不知多早晚丢了,我也紊乱了。”湘云笑道:“幸而是个玩的东西,仍旧如此慌张。”说着,将手一撒,笑道:“你瞧瞧是其一不是?”宝玉一见,由不得欢乐格外。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珠江旧迹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那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真合压倒桃花,却不知病因此起。一时方上床睡去,犹拿着绢子思索,不在话下。

  却说袭人来见宝钗,什么人知宝钗不在园内,往她三姑那里去了。袭人勤奋空手回不来,等至起更,宝钗方回。

  原来宝钗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离间了人来告宝玉了,何人知又听袭人说出去,尤其信了。究竟袭人是焙茗说的,那焙茗也是私心窥度,并未据实,大家都是一半疑惑,竟认作至极紧迫了。可笑那薛蟠因素日有这些名声,其实这一回却不是她干的,竟被人生生的把个罪名坐定。那日正从外围吃了酒回来,见过了大姑,只见宝钗在此处坐着,说了几句闲话儿,忽然想起,因问道:“听见宝玉挨打,是干什么?”薛大姨正为那个不自在,见他问时,便咬着牙道:“不知好歹的恋人,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薛蟠见说便怔了,忙问道:“我闹哪样?”薛四姨道:“你还装模作样呢!人人都精通是您说的。”薛蟠道:“人人说自家杀了人,也就信了罢?”薛阿姨道:“连你表姐都晓得是你说,难道她也赖你不成?”宝钗忙劝道:“大妈和小叔子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个青红皂白了。”又向薛蟠道:“是您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正,把小事倒弄大了。我只劝你将来将来少在外围胡闹,少管别人的事。每天一处我们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您干的,人人都也可疑说是你干的。不用别人,我先就纳闷你。”

  薛蟠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见不得那样藏头露尾的事;又是宝钗劝她别再胡逛去;他大妈又说他犯舌,宝玉之打,是她治的:早已急得乱跳,赌神发誓的分辨。又骂大千世界:“什么人这么编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分明是为打了宝玉,没的献勤儿,拿自家来做幌子。难道宝玉是国王?他公公打他一顿,一家子定要闹几天。那几回为他不佳,姨夫打了她两下子,过后儿老太太不知怎么了解了,说是珍三哥治的,好好儿的叫了去骂了一顿。后日更是拉上我了!既拉上我也固然,索性进去把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偿命!”一面嚷,一面找起一根门闩来就跑。慌的薛三姨拉住骂道:“作死的孽障,你打什么人去?你先打自己来!”薛蟠的眼急的铜铃一般,嚷道:“何苦来!又不叫我去,为何可以的赖我?未来宝玉活一日,我耽一日的口角,不如咱们死了冷静!”宝钗忙也迈入劝道:“你忍耐些儿罢。三姑急的这一个样儿,你不说来劝,你倒反闹的如此。别说是姑姑,就是别人来劝你,也是为好,倒把你的性情劝上来!”薛蟠道:“你那会子又说那话,都是您说的。”宝钗道:“你只怨我说,再不怨你那顾头不顾尾的形景!”薛蟠道:“你只会怨我顾头不顾尾,你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呢?别说其他,就拿今天琪官儿的事比给你们听:那琪官儿大家见了十来次,他并没和自我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领会,就把汗巾子给她?难道那也是我说的不良?”薛姨妈和宝钗急的说道:“还提这一个!可不是为那几个打她吧。可知是你说的了。”薛蟠道:“真真的气死人了!赖我说的本人不恼,我只气一个宝玉闹的这么多事的!”宝钗道:“哪个人闹来着?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旁人闹。”

  薛蟠见宝钗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二姑的话反难回答,由此便要苦思苦想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儿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道:“好大嫂,你不要和我闹,我早精晓您的心了。从先三姨和本人说:你那金锁要拣有玉的才可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子,你本来近年来走路护着她。”话未说了,把个宝钗气怔了,拉着薛大姨哭道:“小姨,你听表哥说的是怎样话!”薛蟠见妹子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便赌气走到温馨屋里安歇不提。

  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待要怎么,又怕他大姨不安,少不得含泪别了四姨,各自回来。到屋里整哭了一夜。次日清早四起,也无意梳妆,胡乱整理了衣裳,便出来瞧姑姑。可巧遇见黛玉独立在花阴之下,问他那边去,宝钗因说:“家去。”口里说着,便只管走。黛玉见他无精打彩的去了,又见眼上好似有哭泣之状,大非既往可比,便在后边笑道:“小妹也融洽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泪来,也医倒霉棒疮!”不知宝钗如何回应,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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