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回,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话说宝玉下学回来,见了贾母。贾母笑道:“好了,方今野马上了笼头了。去罢,见见你老爷去来,散散儿去罢。”宝玉答应着,去见贾政。贾政道:“那早晚就下了学了么?师父给您定了工课没有?”宝玉道:“定了: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晚上讲书念小说。”贾政听了,点点头儿,因道:“去罢,还到老太太那边陪着坐坐去。你也该学些人功道理,别一味的贪玩。早上早些睡,每日读书,早些起来。你听到了?”宝玉快速答应多少个“是”,退出来,忙忙又去见王老婆,又到贾母这边打了个照面儿。赶着出去,恨不得一步就走到潇湘馆才好。

  话说探春湘云才要走时,忽听外面一个人嚷道:“你那不成人的小蹄子!你是个什么样东西,来那园子里头混搅!”黛玉听了,大叫一声道:“那里住那些!”一手指着窗外,两眼反插上去。原来黛玉住在大观园中,虽靠着贾母疼爱,然在别人身上,凡事终是寸步留心。听见窗外老婆子这样骂着,在旁人吧,一句是贴不上的,竟象专骂着温馨的。自思一个千金小姐,只因没了爹娘,不知哪个人指使这爱妻子这般辱骂,那里委屈得来?由此,肝肠崩裂,哭的离世了。紫鹃只是哭叫:“姑娘怎样了?快醒来罢!”探春也叫了五回。半晌,黛玉回过那口气,还说不出话来,那只手仍向室外指着。

  话说黛玉到潇湘馆门口,紫鹃说了一句话,更动了心,一时吐出血来,大概不省人事,亏了紫鹃还同着秋纹,多个人搀扶着黛玉到屋里来。那时秋纹去后,紫鹃雪雁守着,见他逐步清醒过来,问紫鹃道:“你们守着哭什么?”紫鹃见他讲话明白,倒放了心了,因说:“姑娘刚刚打老太太那边回来,身上觉着不大好,唬的我们没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里就可以死吧。”这一句话没完,又喘成一处。原来黛玉因今日听得宝玉宝钗的业务,那本是她数年的隐忧,一时急怒,所以迷惑了个性。及至回来吐了这一口血,心中却日益的精通过来,把前边的事一字也不记得。那会子见紫鹃哭了,方模糊想起傻小姨子的话来。此时反简单过,惟求速死,以完此债。那里紫鹃雪雁只得守着,想要告诉人去,怕又象上回招的凤姐说他们失惊打怪。那知秋纹回去神色慌乱,正值贾母睡起中觉来,看见那般光景,便问:“怎么了?”秋纹吓的迅速把刚刚的事回了两遍。贾母大惊,说:“那还了得!”快捷着人叫了王老婆凤姐过来,告诉了她婆媳多少个。凤姐道:“我都嘱咐了,那是何许人走了风了吧?这不更是一件难事了吗!”贾母道:“且别管那多少个,先瞧瞧去是哪些了。”说着,便启程带着王内人凤姐等过来看视。见黛玉颜色如雪,并无一点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细,半日又胃痛了阵阵,丫头递了痰盂,吐出都是痰中带血的,大家都慌了。

  话说贾琏拿了那块假玉忿忿走出,到了书屋。那个家伙看见贾琏的气色不好,心里先发了虚了,火速站起来迎着。刚要讲话,只见贾琏冷笑道:“好大胆!我把您这几个混账东西!那里是什么样地点儿,你敢来掉鬼!”回头便问:“小厮们吧?”外头轰雷一般,多少个小厮齐声答应。贾琏道:“取绳子去捆起他来!等老爷回来回明了,把他送到衙门里去。”众小厮又联合答应:“预备着啊。”嘴里虽如此,却不动身。那人先自唬的慌张,见那样势派,知道难逃公道,只得跪下给贾琏会面,口口声声只叫:“老太爷别生气!是自个儿一世穷极无奈,才想出这几个没脸的立身来。那玉是本身借钱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只得孝敬府里的公子玩罢。”说毕,又一而再磕头。贾琏啐道:“你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事物!那府里欣赏你的那扔不了的浪东西!”正闹着,只见赖大进来,陪着笑向贾琏道:“二爷别生气了。靠他算个什么东西!饶了她,叫她滚出去罢。”贾琏道:“实在可恶!”赖大贾琏作好作歹,大千世界在外界都说道:“糊涂狗攮的,还不给爷和赖小叔磕头呢!快快的滚罢,还等窝心脚呢。”那人赶忙磕了五个头,抱头鼠窜而去。从此,街上闹动了:“贾宝玉弄出‘假宝玉’来。”

  刚进门口,便拍初阶笑道:“我依旧回来了。”猛可里倒唬了黛玉一跳。紫鹃打起帘子,宝玉进来坐下。黛玉道:“我不明听见你念书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宝玉道:“嗳呀了不足!我明日不是被伯公叫了念书去了么?心上倒象没有和你们见面的小日子了。好简单熬了一天,那会子瞧见你们,竟如死而复生的均等。真真古人说‘岁月悲伤’,那话再不错的。”黛玉道:“你上头去过了从未?”宝玉道:“都去过了。”黛玉道:“别处呢?”宝玉道:“没有。”黛玉道:“你也该瞧瞧他们去。”宝玉道:“我那会子懒怠动了,只和小妹坐着说一会子话儿罢。老爷还叫早睡早起,只可以明儿再瞧他们去了。”黛玉道:“你坐坐儿,不过正该歇歇儿去了。”宝玉道:“我那里是乏?只是闷得慌。那会子大家坐着,才把闷散了,你又催起自家来!”黛玉微微的一笑。因叫紫鹃:“把自身的西湖龙井茶给二爷沏一碗。二爷近期念书了,比不足头里。”紫鹃笑着答应,去拿茶叶,叫小丫头子沏茶。宝玉接着说道:“还提什么念书?我最厌这一个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小说,拿她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好些的,可是拿些经书凑搭凑搭还罢了;更有一种可笑的,肚子里原没有怎么,东拉西扯,弄的害人虫,还自以为博奥。那那里是表达圣贤的道理?目下老爷口口声声叫自己学那么些,我又不敢违拗,你那会子还提念书吗!”黛玉道:“大家女孩儿家尽管并非那个,但时辰跟着你们雨村太师学习,也曾看过。内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远的。这时候虽不大懂,也以为好,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些也清贵些。”宝玉听到那里,觉得不甚入耳,因想:“黛玉一向不是那样人,怎么也这么势欲熏心起来?”又不敢在他跟前驳回,只在鼻子眼里笑了一声。

  探春会意,开门出去,看见内人手中拿着拐棍,赶着一个不干不净的毛丫头道:“我是为照料那园中的花果树木,来到那里,你作什么来了?等我家去,打你一个了然。”那丫头扭着头,把一个指头探在嘴里,看着太太笑。探春骂道:“你们这么些人,方今更为没了王法了。那里是你骂人的地点儿吗?”妻子子见是探春,快速陪着笑脸儿说道:“刚才是本人的女儿儿,看见我来了,他就跟了来。我怕她闹,所以才吆喝他回来,那里敢在此处骂人呢?”探春道:“不用多说了,快给我都出来。那里林姑娘身上不大好,还痛苦去么!”内人子答应了多少个“是”,说着,一扭身去了,那姑娘也就跑了。

  只见黛玉微微睁眼,看见贾母在他旁边,便喘吁吁的说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贾母一闻此言,非常不适,便道:“好孩子,你养着罢!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了。外面丫头进来回凤姐道:“大夫来了。”于是大家略避。王先生同着贾琏进来,诊了脉,说道:“尚不妨事。这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气不定。近期要用敛阴止血的药,方可望好。”王先生说完,同着贾琏出去开方取药去了。贾母看黛玉神气不佳,便出来告诉凤姐等道:“我看那孩子的病,不是本身咒他,只怕难好。你们也该替他准备预备,冲一冲,或者好了,岂不是大家省心?就是何许,也不至临时忙乱。我们家里那二日正有事呢。”凤姐儿答应了。贾母又问了紫鹃一次,到底不知是不行说的。贾母心里只是纳闷,因说:“孩子们从童年在一处儿玩,好些是有些。方今大了,懂的性欲,就该要分头些,才是做孩子的安安分分,我才心里疼她。要是他心神有其余想头,成了什么样人了呢,我只是白疼了她了。你们说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因回到房中,又叫袭人来问,袭人仍将今天回王内人的话并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三次。贾母道:“我刚才看她却还不至糊涂。这几个理我就不晓得了!我们那种人家,其他事当然没有的,那心病也是纯属有不行的。林丫头若不是以此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就是那些病,不但治不佳,我也没心肠了。”凤姐道:“林大姨子的事,老太太倒不必张罗,横竖有他二阿哥每日同着医务卫生人员瞧,倒是姑妈那边的事要紧。今儿早起,听见说,房子不差什么就妥当了。竟是老太太、太太到三姨那边去,我也跟了去研讨探讨。就只一件:姑妈家里有宝表姐在这里,难以说话,不如索性请姑妈早上苏醒,大家一夜都说结了,就好办了。”贾母王老婆都道:“你说的是。今儿晚了,明儿饭后我们娘儿们就过去。”说着,贾母用了晚餐,凤姐同王内人各自归房不提。

  且说贾政那日拜客回来,芸芸众生因为灯节底下,恐怕贾政生气,已长逝的事了,便也都不肯回。只因元妃的事,劳苦了好些时,近日宝玉又病着,虽有旧例家宴,大家无兴,也无有可记之事。

  正说着,忽听外面多人说话,却是秋纹和紫鹃。只听秋纹说:“袭人大姨子叫我老太太那里接去,哪个人知却在此处。”紫鹃道:“大家那边才沏了茶,索性让他喝了再去。”说着,二人齐声跻身。宝玉和秋纹笑道:“我就过去。又麻烦你来找。”秋纹未及答言,只见紫鹃道:“你快喝了茶去罢,人家都想了一天了。”秋纹啐道:“呸!好混帐丫头。”说的咱们都笑了。宝玉起身,才辞了出来。黛玉送到屋门口儿,紫鹃在台阶下站着,宝玉出去,才回房里来。

  探春回来,看见湘云拉着黛玉的手只管哭,紫鹃一手抱着黛玉,一手给黛玉揉胸口,黛玉的肉眼方慢慢的转过来了。探春笑道:“想是听到老伴的话,你疑了心了么?”黛玉只摆摆头儿。探春道:“他是骂他外外孙外孙女,我才刚也听到了。那种事物说话再没有一点道理的,他们精晓如何避忌。”黛玉听了,叹了口气,拉着探春的手道:“姐儿”叫了一声,又不言语了。探春又道:“你别心烦。我来看您,是姐妹们应当的。你又少人伏侍。只要你安心肯吃药,心上把喜欢事儿想想,可以一天一天的硬朗起来,我们仍旧结社做诗,岂不佳啊。”湘云道:“但是二妹姐说的,那么着不乐?”黛玉哽咽道:“你们注意要自我喜爱,可怜自己那里赶得上那生活?只怕不可见了。”探春道:“你那话说的太过了,何人没个病儿灾儿的?这里就想开那里来了。你好生歇歇儿罢,大家到老太太那边,回来再看你。你要哪些东西,只管叫紫鹃告诉我。”黛玉流泪道:“好表姐,你到老太太那里,只说自己请安,身上略有点不佳,不是哪些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烦心的。”探春答应道:“我领悟,你只管养着罢。”说着,才同湘云出去了。

第九十七回,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饭过来,便要摸索宝玉,走进屋里说道:“宝兄弟大喜!老爷已择了好日子,要给您娶亲了。你欣赏不喜欢?”宝玉听了,只管瞧着凤姐笑,微微的点点头儿。凤姐笑道:“给你娶林堂姐过来,好不佳?”宝玉却狂笑起来。凤姐望着,也断不透他是清楚,是乱套,因又问道:“老爷说:你好了就给您娶林二妹呢。若依然如此傻,就不给您娶了。”宝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啊。”说着,便站起来说:“我去瞧瞧林二妹,叫她放心。”凤姐忙扶住了,说:“林二姐早了然了。他明天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的。”宝玉道:“娶过来,他到底是见自己不见?”凤姐又好笑,又着急,心里想:“袭人的话不差。提到林三妹,虽说如故说些疯话,却认为知道些。若真明白了,未来不是林姑娘,打破了那几个灯虎儿,那饔飧不继才难打吧。”便忍笑说道:“你流连忘返的便见你;倘使疯疯癫癫的,他就丢掉你了。”宝玉说道:“我有一个心,前儿已交给林二姐了。他要过来,横竖给我带来,还坐落自己肚子里头。”凤姐听着仍然疯话,便出来瞧着贾母笑。贾母听了又是笑,又是疼,说道:“我早听见了。近期且不要理她,叫袭人精美的抚慰他,我们走罢。”说着,王老婆也来。我们到了薛大姨那里,只说:“思量着那边的事,来瞧瞧。”薛大妈感激不尽,说些薛蟠的话。喝了茶,薛二姨要叫人告知宝钗,凤姐快捷拦住,说:“姑妈不必告诉宝三嫂。”又向薛丈母娘陪笑说道:“老太太此来,一则为瞧姑妈,二则也有句要紧的话,特请姑妈到那里商议。”薛二姨听了,点点头儿说:“是了。”

  到了六月十一周,王妻子正盼王子腾来京,只见凤姐进来回说:“今日二爷在外听得有人神话:大家家大老爷赶着进京,离城只二百多里地,在路上没了!太太听到了从未有过?”王老婆吃惊道:“我没有听到,老爷明儿早上也没有说起。到底在那里听到的?”凤姐道:“说是在枢密张老爷家听见的。”王妻子怔了半天,这眼泪早流下来了,因拭泪说道:“回来再叫琏儿索性打听了然了来报告我。”凤姐答应去了。

  却说宝玉回到怡红院中,进了房间,只见袭人从里屋迎出来,便问:“回来了么?”秋纹应道:“二爷早来了。在林姑娘那边来着。”宝玉道:“前些天有事没有?”袭人道:“事却没有。方才太太叫鸳鸯二妹来吩咐大家:如今四叔发狠叫你学习,如有丫鬟们再敢和您玩笑,都要照着晴雯司棋的例办。我想伏侍你一场,赚了这么些讲话,也没怎么趣儿。”说着,便伤起心来。宝玉忙道:“好四妹,你放心,我只能生念书,太太再不说你们了。我今天晚间还要看书,后天师父叫我讲书呢。我要运用,横竖有麝月秋纹呢,你休息去罢。”袭人道:“你要真肯念书,大家伏侍你也是尊敬的。”宝玉听了,赶忙的吃了晚饭,就叫点灯,把念过的《四书》翻出来。只是从何地看起?翻了一本看去,章章里头,就像知道;细按起来,却不很明白。看着小注,又看讲章。闹到起更往后了,自己想道:“我在诗词上觉得很不难,在这些方面竟没头脑。”便坐着呆呆的呆想。袭人道:“歇歇罢。做工夫也不在这一时的。”宝玉嘴里只管胡乱答应。麝月袭人才伏侍他睡下,三个才也睡了。及至睡醒一觉,听得宝玉炕上照旧反复。袭人道:“你还醒着呢么?你倒别混想了,养养神明儿好学习。”宝玉道:“我也是那般想,只是睡不着,你来给本人揭去一层被。”袭人道:“天气不热,别揭罢。”宝玉道:“我必里烦躁的很。”自把被窝褪下来。袭人忙爬起来按住,把手去她头上一摸,觉得有点微微胃疼。袭人道:“你别动了,有些胃疼了。”宝玉道:“可不是?”袭人道:“那是怎么说啊!”宝玉道:“不怕,是本身烦恼的原故,你别吵嚷。省得老爷知道了,必说自己装病逃学,不然怎么病的那样巧?明儿好了,原到学里去,就做到了。”袭人也觉得尤其,说道:“我靠着你睡罢。”便和宝玉捶了一回脊梁。不知不觉,大家都睡着了。

  那里紫鹃扶着黛玉躺在床上,地下诸事自有雪雁照料,自己只守着傍边瞧着黛玉,又是苦涩,又不敢哭泣。那黛玉闭着眼躺了半天,那里睡得着,觉得园里头日常只见寂寞,方今躺在床上,偏听得风声、虫鸣声、鸟语声、人走的脚步声,又象远远的孩子们啼哭声,一阵一阵的嘈杂的烦燥起来。因叫紫鹃:“放下帐子来。”雪雁捧了一碗燕窝汤,递给紫鹃。紫鹃隔着帐子,轻轻问道:“姑娘,喝一口汤罢?”黛玉微微应了一声。紫鹃复将汤递给雪雁,自己上来,搀扶黛玉坐起,然后接过汤来,搁在唇边试了一试,一手搂着黛玉肩膀,一手端着汤送到唇边。黛玉微微睁眼喝了两三口,便摇摇头不喝了。紫鹃仍将碗递给雪雁,轻轻扶黛玉睡下。静了一代,略觉布置。

  于是大家又说些闲话,便回来了。当晚薛小姑果然过来,见过了贾母,到王爱妻屋里来,不免说起王子腾来,大家落了一次眼。薛三姨便问道:“刚才自己到老太太那里,宝哥儿出来请安,还好好儿的,但是略瘦些,怎么你们说得很强烈?”凤姐便道:“其实也有些,那只是老太太悬心。目今外公又要起身外任去,不知几年才来。老太太的意思:头一件叫老爷望着宝兄弟成了家,也放心;二则也给宝兄弟冲冲喜,借大三嫂的金锁压压邪气,只怕就好了。”薛三姨心里也愿意,只虑着宝钗委屈,说道:“也使得,只是大家还要从长计较计较才好。”王老婆便按着凤姐的话和薛大姨说,只说:“姨太太那会子家里没人,不如把妆奁一概蠲免,前日就打发蝌儿告诉蟠儿,一面那里过门,一面给他灵机一动撕掳官事。”并不提宝玉的苦衷。又说:“姨太太既作了亲,娶过来,早好一天,咱们早放一天心。”正说着,只见贾母差鸳鸯过来候信。薛四姨虽恐宝钗委屈,然也不能,又见那般光景,只得满口答应。鸳鸯回去回了贾母,贾母也甚喜欢,又叫鸳鸯过来求薛大姑和宝钗表达原因,不叫他受委屈。薛四姨也承诺了。便决定凤哥哥妇作媒人。咱们散了,王老婆姊妹不免又叙了半夜的话儿。

  王妻子不免暗里落泪,悲女哭弟,又为宝玉耽忧。如此连三接二,都是不擅自的事,那里搁得住?便有些心口疼痛起来。又加贾琏打听驾驭了,来说道:“舅祖父是赶路劳乏,偶然高烧风寒,到了十里屯地点,延医调治,无奈那几个地方并未名医,误用了药,一剂就死了。但不知家眷可到了那里没有。”王妻子听了,一阵心酸,便心口疼得坐不住,叫彩云等扶了上炕,还扎挣着叫贾琏去回了贾政:“即速收拾行装,迎到那里,帮着张罗停当,立刻回来告诉咱们,好叫您太太放心。”贾琏不敢违拗,只得辞了贾政起身。

  直到红日高升,方才起来。宝玉道:“不佳了,晚了。”急迅梳洗毕,问了安,就往学里来了。代儒已经变着脸,说:“怪不得你老爷生气,说你没出息。第二天你就懒惰。那是怎么着时候才来?”宝玉把昨儿感冒的话说了两遍,方过去了,原旧念书。到了下晚,代儒道:“宝玉,有一章书,你来发话。”宝玉过来一看,却是“大器晚成”章。宝玉心上说:“那还好,幸亏不是《学》《庸》。”问道:“怎么讲啊?”代儒道:“你把节旨句子细细儿讲来。”宝玉把那章先朗朗的念了一次,说:“这章书是圣人勉励后生,教他及时努力,不要弄到”说到此处,抬头向代儒一看。代儒觉得了,笑了一笑道:“你即使说,讲书是一直不怎么避讳的。《礼记》上说:‘临文不讳。’只管说,‘不要弄到’什么?”宝玉道:“不要弄到老大无成。先将‘可畏’二字激发后生的意气,后把‘不足畏’三字警惕后生的以后。”说罢,望着代儒。代儒道:“也还罢了。串讲吧?”宝玉道:“圣人说:人生少时,心理才力,样样聪明能干,实在是可怕的,那里料的定他后来的生活不象我的后天?假诺悠悠忽忽,到了四十岁,又到五十岁,既无法发达,那种人,虽是他年轻时象个有效的,到了越发时候,这一辈子就没有人怕他了。”代儒笑道:“你方才节旨讲的倒略知一二,只是句子里多少孩子气。‘无闻’二字,不是无法走上坡路做官的话。‘闻’是实际上自己力所能及明理见道,就不做官也是有闻了;不然,古圣贤是遁世不见知的,岂不是不做官的人?难道也是无闻么?‘不足畏’是使人料得定,方与‘焉知’的‘知’字对针,不是‘怕’的字眼。要从此处看看,方能入细。你了然不通晓?”宝玉道:“通晓了。”

  只听窗外悄悄问道:“紫鹃堂妹在家么?”雪雁快捷出来,见是袭人,因背后说道:“二姐屋里坐着。”袭人也便暗自问道:“姑娘怎样?”一面走,一面雪雁告诉夜间及方才之事。袭人听了那话,也唬怔了,因协商:“怪道刚才翠缕到大家那边说你们姑娘病了,唬的宝二爷急速打发我来,看看是如何。”正说着,只见紫鹃从里屋掀起帘子,望外看见袭人,招手儿叫他。袭人轻轻走过来,问道:“姑娘睡着了吗?”紫鹃点点头儿,问道:“三嫂才听见说了?”袭人也点点头儿,蹙着眉道:“终久什么样好啊?那一位昨夜也把自己唬了个半死儿!”紫鹃忙问:“怎么了?”袭人道:“明天夜晚睡觉仍然好好儿的,谁知半夜里一叠连声的嚷起心疼来。嘴里胡说白道,只说好象刀子割了去的相似。直闹到打亮梆子以后才好些了。你说唬人不吓人?前些天不可以学习,还要请先生来吃药吗。”正说着,只听黛玉在帐子里又发烧起来,紫鹃快速过来捧痰盒儿接蕃。黛玉微微睁眼问道:“你合什么人说话吗?”紫鹃道:“袭人堂妹来瞧姑娘来了。”说着,袭人已走到床前。黛玉命紫鹃扶起,一手指着床边,让袭人坐下。袭人侧身坐了,飞速陪着笑劝道:“姑娘倒仍然躺着罢。”黛玉道:“不妨,你们快别这样奇怪的。刚才是说何人半夜里心疼起来?”袭人道:“是宝二爷偶然魇住了,不是认真如何。”黛玉会意,知道袭人怕自己又悬心的原故,又感激,又痛苦,因趁势问道:“既是魇住了,不听见她还说怎样?”袭人道:“也没说哪些。”黛玉点点头儿,迟了半日,叹了一声,才说道:“你们别告诉宝二爷说自己不佳,看耽误了她的工夫,又叫老爷生气。”袭人答应了,又劝道:“姑娘,照旧躺躺歇歇罢。”黛玉点头,命紫鹃扶着歪下。袭人免不了坐在旁边,又欣慰了几句,然后告辞。回到怡红院,只说黛玉身上略觉不受用,也没怎么大病。宝玉才放了心。

  次日,薛大姨回家,将这边的话细细的报告了宝钗,还说:“我已经答应了。”宝钗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薛小姑用好言劝慰,解释了不少说。宝钗自回房内,宝琴随去消遣。薛丈母娘又报告了薛蝌,叫她:“前几日出发,一则打听审详的事,一则告诉您二哥一个信儿。你尽管回到。”

  贾政早已驾驭,心里很不受用,又知宝玉失玉将来,神志昏愦,医药无效,又值王妻子心痛。那年正在京察,工部将贾政保列一等,六月,吏部指导引见。天子念贾政勤俭谨慎,即放了福建粮道。即日谢恩,已奏明起程日期。虽有众亲朋贺喜,贾政也无意应酬。只念家中人口不宁,又不敢耽延在家。正在无计可施,只听到贾母那边叫:“请老爷。”贾政即忙进去。看见王爱妻带着病也在这边,便向贾母请了安。贾母叫他坐下,便说:“你不日就要赴任,我有多少话与您说,不知你听不听?”说着掉下泪来。贾政忙站起来,说道:“老太太有话,只管吩咐,外孙子怎敢不遵命呢?”贾母哽咽着说道:“我当年八十一岁的人了,你又要做外任去。偏有您四哥在家,你又不可能告亲老。你这一去了,我所疼的只有宝玉,偏偏的又病得一塌糊涂,还不知道怎样呢!我明天叫赖升媳妇出去叫人给宝玉算占卜,那先生算得好灵,说:‘要娶了金命的人帮扶他,要求冲冲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晓得你不信那么些话,所以教您来商谈。你的儿媳也在此地,你们五个也说道研商:照旧要宝玉好啊?依然随她去吗?”贾政陪笑说道:“老太太当初疼外甥这么疼的,难道做外甥的就不疼自己的幼子不成么?只为宝玉不升高,所以不时恨他,也可是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老太太既要给他成家,那也是应该的,岂有逆着老太太不疼他的理?方今宝玉病着,外孙子也是不放心。因老太太不叫她见自己,所以孙子也不敢言语。我到底瞧瞧宝玉是个如何病?”

  代儒道:“还有一章,你也讲一讲。”代儒往前揭了一篇,指给宝玉。宝玉看时:“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宝玉觉得这一章却有些刺心,便陪笑道:“那句话没有何样讲头。”代儒道:“胡说。譬如场中出了那几个题材,也说并未做头么?”宝玉不得己,讲道:“是圣人看见人不肯好德,见了色,便好的了不足,殊不想德是性中本有的事物,人偏都不肯好她。至于万分色呢,虽也是从后天中拉动,无人倒霉的,可是德乃天理,色是人欲,人那里肯把天理好的象人欲似的?万世师表虽是叹息的话,又是望人回转来的意趣。并且见得人就有好德的,好的终是浮浅,直要象色一样的好起来,那才是真好呢。”代儒道:“那也讲的而已。我有句话问你:你既领略圣人的话,为啥正犯着那两件病?我虽不在家中,你们老爷不曾告诉我,其实您的疾病我却尽知的。做一个人,怎么不望长进?你那会儿正是‘后生可畏’的时候。‘有闻’、‘不足畏’,全在你自己做去了。我明天限你一个月,把念过的旧书全要理清。再念一个月小说,未来自己要出难点叫你作小说了。如果懈怠,我是纯属不依的。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好生记着自己的话。”宝玉答应了,也只可以每一日按着功课干去,不提。

  且说探春湘云出了潇湘馆,一路往贾母那边来。探春因嘱咐湘云道:“堂妹回来见了老太太,别象刚才那么冒冒失失的了。”湘云点头笑道:“知道了。我头里是叫她唬的忘了神了。”说着已到贾母那边。探春因提起黛玉的病来。贾母听了,自是心烦,因协议:“偏是那七个‘玉’儿多病多灾的。林丫头一来二去的大了,他那么些身子也迫在眉睫。我看那孩子太是个精心。”芸芸众生也不敢答言。贾母便向鸳鸯道:“你告知她们,明儿大夫来瞧了宝玉,叫她再到林姑娘那屋里去。”鸳鸯答应着出去,告诉了婆子们。婆子们自去传话。这里探春湘云就随即贾母吃了晚饭,然后同回园中去,不提。

  薛蝌去了三天,便回到回覆薛小姑道:“四哥的事,上司已经准了误杀,一过堂就要题本了,叫大家预备赎罪的银子。小妹的事,说:‘二姨做主很好的。赶着办又省了好多银子。叫大妈不用等自身。该怎样就怎么做罢。’”薛婶婶听了,一则薛蟠可以回家,二则完了宝钗的事,心里布署了众多。便是望着宝钗心里好象不乐意似的,“虽是那样,他是姑娘家,从来也孝顺守礼的人,知我应了,他也没得说的。”便叫薛蝌:“办泥金庚帖,填上风水,即叫人送到琏二爷那边去,还问了过礼的生活来,你好准备。本来大家不惊扰亲友。四哥的情侣,是您说的,都是混账人;亲戚吧,就是贾王两家。近年来贾家是男家,王家无人在京里。史姑娘放定的事,他家没有来请我们,我们也不用文告。倒是把张德辉请了来,托他看管些,他上几岁年龄的人,到底懂事。”薛蝌领命,叫人送帖过去。

  王内人见贾政说着也有些眼圈儿红,知道心里是疼的,便叫袭人扶了宝玉来。宝玉见了他老爹,袭人叫他致敬,他便请了个安。贾政见他面子很瘦,目光无神,大有疯傻之状,便叫人扶了进去,便想到:“自己也是望六的人了,近来又放外任,不了解几年回来。倘或那孩子果然不好,一则年老无嗣,虽说有孙子,到底隔了一层;二则老太太最疼的是宝玉,若有错误,可不是我的罪恶更重了?”瞧瞧王妻子一包眼泪,又想开他身上,复站起来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想法儿疼孙子,做儿子的还敢违拗?老太太主意该怎么便怎么就是了。但只姨太太那边不知说了解了没有。”王内人便道:“姨太太是早应了的,只为蟠儿的事尚无结案,所以那么些时总没提起。”贾政又道:“那就是首先层的难点。他三弟在监里,妹子怎么出嫁?况且妃子的事虽不禁婚嫁,宝玉应照已出嫁的姊姊,有九个月的功服,此时也难娶亲。再者,我的出发日期已经奏明,不敢耽误,这几天怎么做呢?”贾母想了一想:“说的果然没错。假诺等这几件事过去,他公公又走了,倘或那病一天重似一天,怎么好?只可越些礼办了才好。”想定主意,便商议:“你若给他办吧,我自然有个道理,包管都碍不着:姨太太那边,我和您媳妇亲自过去求他。蟠儿那里,我央蝌儿去告诉她,说是要救宝玉的命,诸事将就,自然应的。若说服里娶亲,当真使不得;况且宝玉病着,也不行叫他成婚:不过是冲冲喜。我们两家愿意,孩子们又有‘金玉’的道理,婚是不用合的了,即挑了好日子,按着大家家分儿过了礼。趁着挑个娶亲日子,一概鼓乐不用,倒按宫里的楷模,用十二对提灯,一乘八人轿子抬了来,照西边规矩拜了堂,一样坐床撒帐,可不是算娶了亲了么?宝丫头心地知道,是不用虑的。内中又有袭人,也仍旧个妥妥当当的子女,再有个精晓人常劝她,更好。他又和宝丫头合的来。再者,姨太太曾说:‘宝姑娘的金锁也有个和尚说过,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焉知宝丫头过来,不因金锁倒招出他那块玉来,也定不得。从此一天好似一天,岂不是大家的福分?那会子只要马上收拾房间,陈设起来,那房间是要你派的。一概亲友不请,也不排筵席。待宝玉好了,过了功服,然后再摆席请人。这么着,都赶的上,你也看见了他们小两口儿的事,也好放心着去。”

  且说宝玉上学之后,怡红院中什么觉清净闲暇,袭人倒可做些活计,拿着针线要绣个槟榔包儿。想那方今宝玉有了学业,丫头们可也没有饥荒了,早要这样,晴雯何至弄到没有结果?济河焚舟,不觉叹起气来。忽又想到自己生平一世,本不是宝玉的正配,原是偏房。宝玉的格调却还拿得住,只怕娶了一个剧烈的,自己便是尤表姐、香菱的末尾。平昔瞧着贾母王爱妻光景,及凤姐儿往往表露话来,自然是黛玉无疑了。这黛玉就是个多心人。想到此际,脸红心热,拿着针不知戳到那边去了。便把生活放下,走到黛玉处去探探他的口吻。

  到了昨天,大夫来了。瞧了宝玉,可是说饮食不调,着了少数风邪,没大要紧,疏散分流就好了。那里王内人凤姐等,一面遣人拿了处方回贾母,一面使人到潇湘馆,告诉说:“大夫就过来。”紫鹃答应了,飞快给黛玉盖好被窝,放下帐子,雪雁赶着收拾房里的东西。一时贾琏陪着医师进来了,便商议:“那位老爷是常来的,姑娘们不用回避。”内人子打起帘子,贾琏让着,进入房中坐下。贾琏道:“紫鹃堂妹,你先把孙女的病势向王老爷说说。”王先生道:“且慢说。等自己诊了脉,听我说了,看是对不对。若有不合的地点,姑娘们再告知自己。”紫鹃便向帐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来,搁在迎手上。紫鹃又把手镯连袖子轻轻的撸起,不叫压住了脉息。那王大夫诊了好一阵子,又换那只手也诊了,便同贾琏出来,到外间屋里坐下,说道:“六脉皆弦,因平时积压所致。”说着,紫鹃也出去,站在里屋门口。那王医务卫生人员便向紫鹃道:“那病时常应得眼冒金星,减饮食,多梦。每到五更,必醒个三回;即日间听见不干自己的事,也少不了动气,且多疑多惧。不知者疑为心思乖诞,其实因肝阴亏损,心气衰耗,都是以此病在那边作怪。不知是还是不是?”紫鹃点点头儿,向贾琏道:“说的格外。”王太医道:“既如此,就是了。”说毕,就启程同贾琏往外书房去开方子。小厮们已经准备下一张梅红单帖,王太医吃了茶,因提笔先写道:

  次日,贾琏过来见了薛大姑,请了安,便说:“今天就是上好的光阴。后天回涨回姨太太,就是明日过礼罢。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饬就是了。”说着,捧过通书来。薛大妈也谦逊了几句,点头应允。贾琏赶着重返,回明贾政。贾政便道:“你回老太太说:既不叫亲友们知道,诸事宁可简便些。如果东西上,请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诉我。”贾琏答应,进内将话回明贾母。那里王夫人叫了凤姐命人将过礼的物件都送与贾母过目,并叫袭人报告宝玉。那宝玉又嘻嘻的笑道:“那里送到园里,回来园里又送到那边,我们的人送,我们的人收,何苦来啊?”贾母王老婆听了,都喜爱道:“说她糊涂,他后天怎么那样通晓啊。”鸳鸯等忍不住好笑,只得上来一件一件的点明给贾母瞧,说:“那是金项圈,那是金珠首饰,共八十件。这是妆蟒四十匹。那是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这是四季的衣着,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远非准备羊酒,那是折羊酒的银两。”贾母看了都说好,轻轻的与凤姐说道:“你去报告姨太太说:不是虚礼,求姨太太等蟠儿出来,渐渐的叫人给她大姐做来就是了。那好日子的铺垫,如故大家这边代办了罢。”凤姐答应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又叫周瑞旺儿等,吩咐他们:“不必走大门,只从园里在此以前开的便门内送去。我也就过去。那门离潇湘馆还远,倘别处的人见了,嘱咐他们绝不在潇湘馆里提起。”众人答应着,送礼而去。

  贾政听了,原不愿意,只是贾母做主,不敢违命,勉强陪笑说道:“老太太想得极是,也很妥当。只是要吩咐家下人们,不许吵嚷得里外皆知,那要耽不是的。姨太太那边只怕不肯,假诺果真应了,也只可以按着老太太的主意办去。”贾母道:“姨太太那里有本人吧,你去罢。”贾政答应出来,心中好不自在。因赴任事多,部里领凭,亲友们荐人,各种应酬不绝,竟把宝玉的事听凭贾母交与王爱妻凤姐儿了。惟将荣禧堂后身王内人内屋旁边一大跨所二十馀间房子指与宝玉,馀者一概不管。贾母定了主心骨,叫人告知她去,贾政只说“很好”。此是后话。

  黛玉正在那里看书,见是袭人,欠身让坐。袭人也尽快迎上来问:“姑娘这几天身子可大好了?”黛玉道:“那里可以?不过略硬朗些。你在家里做什么样啊?”袭人道:“近来宝二爷上了学,屋里一点事宜没有,由此来瞧瞧姑娘,说说话儿。”说着,紫鹃拿茶来,袭人忙站起来道:“四妹坐着罢。”因又笑道:“我前儿听见秋纹说,大嫂背地里说咱俩怎样来着?”紫鹃也笑道:“二姐信他的话!我和宝二爷上了学,宝姑娘又隔断,连香菱也不复苏,自然是闷的。”袭人道:“你还提香菱呢!那才苦啊!撞着那位‘皇上大姨’难为她怎么过!”把手伸着多个手指,道:“说起来,比他仍是可以,连外头的颜面都不顾了。”黛玉接着道:“他也够受了。尤大姑娘怎么死了!”袭人道:“可不是。想来都是一个人,不过名分里头差些,何苦那样毒?外面名声也不合意。”黛玉从不闻袭人背地里说人,今听此话有因,心里一动,便商议:“那也难保。但凡家庭之事,不是西风压了疾风,就是南风压了西风。”袭人道:“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那里倒敢欺负人呢?”

  六脉弦迟,素由积郁。左寸无力,心气已衰。关脉独洪,肝邪偏旺。木气无法疏达,势必上侵脾土,饮食无味;甚至胜所不胜,肺金定受其殃。气不流精,凝而为痰;血随气涌,自然该吐。理宜疏肝保肺,涵养心脾。虽有补剂,未可骤施。姑拟“黑逍遥”以开其先,先用“归肺固金”以继其后。不揣固陋,俟高明裁服。

  宝玉认以为真,心里大乐,精神便觉的许多,只是语言总有些疯傻。那过礼的归来,都不提名说姓,由此上下人等虽都清楚,只因凤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风声。

  且说宝玉见过贾政,袭人扶回里间炕上。因贾政在外,无人敢与宝玉说话,宝玉便昏昏沉沉的睡去,贾母与贾政所说的话,宝玉一句也远非听到。袭人等却静静儿的听得通晓。头里虽也听得些风声,到底影响,只不见宝钗过了,却也有些信真。今天听了这么些话,心里方才水落归漕,倒也欢愉。心里想道:“果然上头的眼力不错,那才配的是,我也幸福!若他来了,我得以卸了诸多担子。不过这一位的心坎唯有一个林姑娘,幸亏她没有听到,若知道了,又不知要闹到何以分儿了。”袭人想到那里,转喜为悲,心想:“那件事怎么好?老太太、太太这边通晓她们心灵的事?一时喜欢,说给他明白,原想要他病好。要是他还象头里的心,初见林姑娘,便要摔玉砸玉;况且那年夏日在园里,把我当作林姑娘,说了过多私心话;后来因为紫鹃说了句玩话儿,便哭得死去活来。假若近日和他说要娶宝姑娘,竟把林姑娘撂开,除非是她人事不知还可,倘或领会些,只怕不但不能够冲喜,竟是催命了。我再不把话表达,那不是一害三人了么?”袭人想定主意,待等贾政出去,叫秋纹照望着宝玉,便从里屋出来,走到王妻子身旁,悄悄的请了王老婆到贾母后身屋里去谈话。贾母只道是宝玉有话,也不理会,还在这边打算怎么过礼,怎么娶亲。

  说着,只见一个婆子在院里问道:“那里是林姑娘的房间么?这位大嫂在此处呢?”雪雁出来一看,模糊认的是薛姨妈那边的人,便问道:“作什么?”婆子道:“大家姑娘打发来给此间林姑娘送东西的。”雪雁道:“略等等儿。”雪雁进来回了黛玉,黛玉便叫领他进来。他婆子进来请了安,且不说送什么,只是觑着眼瞧黛玉,看的黛玉脸上倒不好意思起来,因问道:“宝姑娘叫您来送什么?”婆子方笑着回道:“我们姑娘叫给女儿送了一瓶儿蜜饯荔枝来。”回头又看见袭人,便问道:“这位闺女,不是宝二爷屋里的花姑娘么?”袭人笑道:“二姑怎么认的本人?”婆子笑道:“我们只在太太屋里看房间,不大跟爱妻姑娘出门,所以女儿们都不大认识。姑娘们蒙受到大家那边去,我们都模糊记得。”说着,将一个瓶儿递给雪雁,又回头看看黛玉,因笑着向袭人说:“怨不得大家太太说:那林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似的!”袭人见他说道造次,连忙岔道:“三姑,你乏了,坐坐吃茶罢。”那婆子笑嘻嘻的道:“大家那边忙吗,都张罗琴姑娘的事吗。姑娘还有两瓶荔枝,叫给宝二爷送去。”说着,颤颤巍巍告辞出去。黛玉虽恼这婆子方才冒撞,但因是宝钗使来的,也不佳什么他,等他出了屋门,才说一声道:“给你们姑娘道费心。”那婆子还只管嘴里咕咕哝哝的说:“那样好模样儿,除了宝玉,哪个人擎受的起!”黛玉只装没听见。袭人笑道:“怎么人到了老来,就是混说白道的,叫人听着又冒火,又好笑。”一时雪雁拿过瓶子来给黛玉看,黛玉道:“我懒怠吃,拿了搁起去罢。”又说了一答应,袭人才去了。

  又将七味药与引子写了。贾琏拿来看时,问道:“血势上冲,柴胡使得么?”王先生笑道:“二爷但知柴胡是升提之品,为吐衄所忌,岂知用鳖血拌炒,非柴胡不足宣少阳甲胆之气。以鳖血制之,使其不致升提,且能构建肝阴,制遏邪火。所以《内经》说:‘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柴胡用鳖血拌炒,正是‘假周勃以安刘’的艺术。”贾琏点头道:“原来是那般着。那就是了。”王先生又道:“先请服两剂,再加减,或再换方子罢。我还有一些麻烦事,无法久坐,容日再来请安。”说着,贾琏送了出来,说道:“舍弟的药,就是那么着了?”王先生道:“宝二爷倒没什么大病,大概再吃一剂就好了。”说着上车而去。

  且说黛玉即使服药,这病日重一日。紫鹃等在旁苦劝,说道:“事情到了这么些分儿,不得不说了。姑娘的难言之隐,我们也都明白。至于奇怪之事,是再没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宝玉的身躯说起,那样大病,如何做得亲呢?姑娘别听瞎话,自己安慰保重才好。”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感冒数声,吐出好些血来。紫鹃等看去,唯有一息奄奄,明知劝不东山再起,只有守着流泪。每天三四趟去告诉贾母,鸳鸯算计贾母近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所以不常去回。况贾母这几日的心都在宝钗宝玉身上,不见黛玉的信儿,也很小提起,只请太医调治罢了。

  这袭人同了王妻子到了后间,便跪下哭了。王老婆不知何意,把手拉着她说:“好端端的,那是怎么说?有啥样委屈,起来说。”袭人道:“那话奴才是不应该说的,那会子因为从无法儿了!”王爱妻道:“你稳步的说。”袭人道:“宝玉的喜事,老太太、太太已定了宝姑娘了,自然是极好的一件事。只是奴才想着,太太看去,宝玉和宝姑娘好,依然和林姑娘好啊?”王内人道:“他三个因从童年在一处,所以宝玉和林姑娘又好些。”袭人道:“不是‘好些’。”便将宝玉素与黛玉那几个光景一一的说了,还说:“那一个事都是太太亲眼见的,独是春季的话,我没有敢和别人说。”王老婆拉着袭人道:“我看外面儿已瞧出几分来了,你今儿一说,尤其是了。不过刚刚老爷说的话,想必都听到了,你看她的神情儿怎么着?”袭人道:“近期宝玉若有人和他张嘴他就笑,没人和她言语他就睡,所以前边的话却倒都没听到。”王老婆道:“倒是那件事叫人什么呢?”袭人道:“奴才说是说了,还得太太告诉老太太,想个万全的主见才好。”王爱妻便道:“既如此着,你去干你的。那时候满屋子的人,暂且不用提起。等自家瞅空儿回明老太太再作道理。”

  一时晚妆将卸,黛玉进了套间,猛抬头看见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间老婆子的一番混话,甚是刺心。当此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想起:“自己身体不牢,年纪又大了,看宝玉的大致,心里虽没别人,不过老太太舅母又不见有零星意思,深恨父母在时,何不早定了那头婚姻。”又转念一想道:“倘或老人在时,别处定了婚姻,怎可以似宝玉那般人材心地?不如以前卫有可图。”心内一上一下,辗转缠绵,竟象辘轳一般。叹了五遍气,吊了几点泪,残酷无绪,和衣倒下。

  那里贾琏一面叫人抓药,一面回到房中告诉凤姐黛玉的病与医务卫生人员用的药,述了三遍。只见周瑞家的走来,回了几件没要紧的事。贾琏听到一半,便商议:“你回二外婆罢,我还有事呢。”说着就走了。周瑞家的回完了那件事,又说道:“我刚刚到林姑娘那边,看她分外病竟是不佳。脸上一点血色也尚未,摸了摸身上,只剩了一把骨头。问问她,也没有话说,只是淌眼泪。回来紫鹃告诉我说:‘姑娘现在病着,要怎么样友好又不肯要,我打算要问二太婆这里支用一五个月的零钱。近年来吃药虽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多少个钱。’我答应了她,替他来回外祖母。”凤姐低了几日头,说道:“竟这么着罢,我送她几两银子使罢。也不用报告林姑娘。那月钱却是不佳支的。一个人开了例,要是都支起来,那什么样使得呢?你不记得赵姑娘和二姨娘拌嘴了?也无非为的是月钱。况且近日你也晓得,出去的多进入的少,总绕然则弯儿来。不清楚的还说自己打算的不得了,更有那一种嚼舌根的,说自家搬运到娘家去了。周三嫂,你倒是那里经手的人,那个本来还领会些。”周瑞家的道:“真正委屈死了!那样大门头儿,除了曾祖母那样心计儿当家罢了。别说是巾帼当不来,就是六臂三头的郎君还禁不住呢。还说那么些个混帐话。”说着又笑了一声道:“曾外祖母还没听到吗,外头的人还更糊涂吧。前儿周瑞回家来,说起外头的人估摸着我们府里不知如何有钱吗。也有说:‘贾府里的银库几间,金库几间,使的玩意都是纯金镶了、玉石嵌了的。’也有说:‘姑娘做了妃嫔,自然国君家的东西分的了一半子给娘家。前儿妃子娘娘省亲回来,大家还亲见他带了几车金银回来,所以家里收拾安置的水晶宫足球俱乐部(Crystal Palace F.C.)似的。那日在庙里还愿,花了几万银子,只算是牛身上拔了一根毛罢咧。’有人还说:‘他门前的狮子,只怕仍旧玉石的呢。园子里还有金麒麟,叫人偷了一个去,近期剩余一个了。家里的太婆姑娘不用说,就是爱妻使唤的丫头们,也是有限不动的,喝酒下棋,弹琴绘画,横竖有人伏侍呢,单管穿罗罩纱。吃的带的,都是住户不认识的。那几个哥儿姐儿更毫不说了,要天上的月球,也有人去砍下来给她玩。’还有歌儿呢,说是:‘宁国府,荣国府,金银财宝如粪土。吃不穷,穿不穷,算来’”说到此地,猛然咽住。原来这时歌儿说道是:“算来屡次三番一场空”,下周瑞家的说溜了嘴,说到那边,忽然想起那话倒霉,因咽住了。

  黛玉一贯病着,自贾母起直到姊妹们的下人常来问候,今见贾府中上下人等都不复苏,连一个问的人都不曾,睁开眼唯有紫鹃一人。自料万无生理,因扎挣着向紫鹃说道:“大嫂,你是我最亲切的。虽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当作自己的亲大姨子。”说到那边,气又接不上来。紫鹃听了,一阵苦涩,早哭得说不出话来。迟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说道:“紫鹃四妹,我躺着不受用,你扶起自家来靠着坐坐才好。”紫鹃道:“姑娘的随身不大好,起来又要抖搂着了。”黛玉听了,闭上眼不言语了,一时又要起来。紫鹃没办法,只得同雪雁把她扶起,两边用软枕靠住,自己却倚在一旁。黛玉那里坐得住,下身自觉硌的疼,狠命的掌着。叫过雪雁来道:“我的诗本子……”说着,又喘。

  说着,仍到贾母跟前。贾母正在那里和凤姐儿商议,见王爱妻进来,便问道:“袭人丫头说什么样,这么蹑手蹑脚的?”王爱妻趁问,便将宝玉的隐情细细回明贾母。贾母听了,半日没言语。王内人和凤姐也都不再说了。只见贾母叹道:“其余事都好说。林丫头倒没有啥样。若宝玉真是如此,那可叫人作了难了。”只见凤姐想了一想,因协议:“难倒简单。只是自我想了个主意,不知姑妈肯不肯。”王爱妻道:“你有主张,只管说给老太太听,我们娘儿们协商着办罢了。”凤姐道:“依自己想,那件事,唯有一个‘掉包儿’的法子。”贾母道:“怎么‘掉包儿’?”凤姐道:“近来不管宝兄弟明白不知晓,大家吵嚷起来,说是老爷做主,将林姑娘配了她了,瞧他的神情儿怎样。如果他全不管,那一个包儿也就无须掉了。假设他多少喜欢的意思,这事却要狼狈周章呢。”王妻子道:“尽管他喜欢,你如何做法吗?”凤姐走到王内人耳边,如此那般的说了一次。王妻子点了几点头儿,笑了一笑,说道:“也罢了。”贾母便问道:“你们娘儿四个捣鬼,到底告诉自己是如何啊。”凤姐恐贾母不懂,露泄机关,便也向耳边轻轻告诉了四次。贾母果真一时不懂。凤姐笑着又说了几句。贾母笑道:“这么着能够,可就只忒苦了宝姑娘了。倘或吵嚷出来,林丫头又怎么着啊?”凤姐道:“这么些话,原只说给宝玉听,外头一概不许提起,有哪个人知道啊?”

  不知不觉,只见大孙女走的话道:“外面雨村贾老爷请姑娘。”黛玉道:“我虽跟她读过书,却不比男学生,要见我做什么样?况且他和舅舅往来,从未提起,我也不必见的。因叫大外孙女回复:“身上有病,不可能出去,与本人请安道谢就是了。”小女儿道:“只怕要与幼女道喜,阿塞拜疆巴库还有人来接。”说着,又见凤姐同邢妻子、王老婆、宝钗等都来笑道:“我们一来道喜,二来送行。”黛玉慌道:“你们说哪些话?”凤姐道:“你还装什么样呆?你难道不晓得:林姑爷升了山东的粮道,娶了一位继母,相当合心合意。方今想着你摞在此处,不成事体,因托了贾雨村作媒,将你许了你继母的怎么亲戚,还算得继弦,所以着人到此处接您回到。大致一到家庭,就要过去的。都是您继母作主。怕的是道儿上并未对应,还叫你琏小弟哥送去。”说得黛玉一身冷汗。黛玉又模糊三伯果在那里做官的典范。心上急着,硬说道:“没有的事,都是凤四嫂混闹!”只见邢老婆向王爱妻使个眼色儿:“他还不信吗,我们走罢。”黛玉含着泪道:“二位舅母坐坐去。”芸芸众生不言语,都冷笑而去。

  凤姐儿听了,已驾驭必是句不佳的话了,也不方便追问。因协议:“那都没要紧,只是那‘金麒麟’的话从何而来?”周瑞家的笑道:“就是那庙里的老法师送宝二爷小金麒麟儿。后来丢了几天,亏了史姑娘捡着,还了他,外头就造出这几个谣传来了。曾祖母说那么些人可笑不佳笑?”凤姐道:“这一个话倒不是好笑,倒是可怕的。我们一日难似一日,外面如故如此讲究。俗语儿说的,‘人怕有名猪怕壮’,况且又是个虚名儿,终究还不知如何呢。”周瑞家的道:“曾祖母虑的也是。只是满城里茶坊酒铺儿以及各胡同儿都是如此说,况且不是一年了,那里握的住人们的嘴?”凤姐点点头儿。因叫平儿称了几两银两,递给周瑞家的道:“你先拿去付出紫鹃,只说自己给他添补买东西的。若要官中的只管要去,别提那月钱的话。他也是个伶透人,自然了然自己的话。我得了空子就去瞧姑娘去。”周瑞家的接了银子,答应着自去,不提。

  雪雁料是要她前日所理的诗稿,因找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点点头儿,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发怔。黛玉气的两眼直瞪,又咳嗽起来,又吐了一口血。雪雁飞快回身取了水来,黛玉漱了,吐在盂内。紫鹃用绢子给他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绢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处,说不上来,闭了眼。紫鹃道:“姑娘歪歪儿罢。”黛玉又摇摇头儿。紫鹃料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白绫绢子来。黛玉瞧了,撂在一派,使劲说道:“有字的。”紫鹃那才晓得过来要那块题诗的旧帕,只得叫雪雁拿出去递给黛玉。紫鹃劝道:“姑娘歇歇儿罢,何苦又麻烦?等好了再瞧罢。”只见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瞧,扎挣着伸出那只手来,狠命的撕那绢子。却是唯有打颤的分儿,那里撕得动。紫鹃早已知他是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只说:“姑娘,何苦自己又冒火!”黛玉微微的首肯,便掖在袖里。说叫:“点灯。”

  正说间,丫头传进话来,说:“琏二爷回来了。”王爱妻恐贾母问及,使个眼神与凤姐。凤姐便出来迎着贾琏,搅烁鲎於,同到王内人屋里等着去了。一会儿,王内人进来,已见凤姐哭的两眼通红。贾琏请了安,将到十里屯料理王子腾的丧事的话说了四回,便说:“有恩旨赏了政坛的头衔,谥了文勤公,命本家扶柩回籍,着沿途地点官员照料。今天起身,连家眷回南去了。舅太太叫自己重回请安问好,说:‘近日想不到不可能进京,有微微话不可以说。听见自己大舅子要进京,假设路上遇见了,便叫他过来大家那边细细的说。’”王妻子听毕,其悲痛自不必言。凤姐劝慰了一番,“请太太略歇一歇,早上来,再商议宝玉的事罢。”说毕,同了贾琏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贾琏,叫他派人处以新房不提。

  黛玉此时心里干急,又说不出来,哽哽咽咽,恍惚又是和贾母在一处的形似,心中想道:“此事惟求老太太,或还有救。”于是两腿跪下来,抱着贾母的腿说道:“老太太救我!我南方是死也不去的。况且有了继母,又不是自我的娘亲,我是宁愿跟着老太太一起的。”但见贾母呆着脸笑道:“这几个不干自己的事。”黛玉哭道:“老太太,那是何等事吗。”老太太道:“续弦也好,倒多得一副妆奁。”黛玉哭道:“我在老太太跟前,决不使那里非常的闲钱,只求老太太救我!”贾母道:“不中用了。做了巾帼,总是要出嫁的。你孩子家不知情,在那边终非了局。”黛玉道:“我在此地,情愿自己做个奴婢过活,自做自吃,也是心服口服。只求老太太作主。”见贾母总不言语,黛玉又抱着贾母哭道:“老太太!你一直最是爱心的,又最疼我的,到了燃眉之急的时候儿,怎么全不管?你别说我是您的外侄孙女,是隔了一层了;我的娘是你的亲生女儿,看自己娘分上,也该护庇些。”说着,撞在怀里痛哭。听见贾母道:“鸳鸯,你来送女儿出去歇歇,我倒被他闹乏了。”

  且说贾琏走到外围,只见一个小厮迎上来,回道:“大老爷叫二爷说话吗。”贾琏火速过来,见了贾赦。贾赦道:“方才风闻宫里头传了一个太医院御医、四个吏目去就诊,想来不是宫孙女下人。这几天,娘娘宫里有何样信儿没有?”贾琏道:“没有。”贾赦道:“你去咨询二姥爷和您珍四哥;不然,还该叫人去到太医院去打听打听才是。”贾琏答应了,一面吩咐人往太医院去,一面飞速去见贾政贾珍。贾政听了这话,因问道:“是这里来的天气?”贾琏道:“是大老爷才说的。”贾政道:“你索性和你珍三弟到内部打听打听。”贾琏道:“我早已打发人往太医院打听去了。”一面说着,一面退出去去着贾珍。只见贾珍迎面来了,贾琏忙告诉贾珍。贾珍道:“我正为也听到那话,来回大老爷二姥爷去呢。”于是三个人同着来见贾政。贾政道:“如系元妃,少不得终有信的。”说着,贾赦也过来了。

  雪雁答应,快捷点上灯来。黛玉瞧瞧,又闭上眼坐着,喘了一会子,又道:“笼上火盆。”紫鹃打量他冷,因协议:“姑娘躺下,多盖一件罢。那炭气只怕耽不住。”黛玉又摇头儿。雪雁只得笼上,搁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点头,意思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端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那黛玉却又把人体欠起,紫鹃只得四只手来扶着她。黛玉那才将刚刚的绢子拿在手中,瞧着那火,点点头儿,往上一撂。紫鹃唬了一跳,欲要抢时,五只手却不敢动。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此时那绢子已经烧着了。紫鹃劝道:“姑娘!那是怎么说呢!”黛玉只作不闻,反击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鹃怕他也要烧,火速将身倚住黛玉,腾出手来拿时,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时紫鹃却够不着,干急。雪雁正拿进桌子来,看见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赶忙抢时,那纸沾火就着,怎么样可以少待,早已烘烘的着了。雪雁也顾不上烧手,从火里抓起来,撂在不合规乱踩,却已烧得所馀无几了。那黛玉把眼一闭,未来一仰,大约从未把紫鹃压倒。紫鹃快速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心里突突的乱跳。欲要叫人时,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时,自己同着雪雁和鹦鹉等多少个小女儿,又怕一时有怎么着原因。好不难熬了一夜。

  一日,黛玉早饭后,带着紫鹃到贾母这边来,一则请安,二则也为协调散散闷。出了潇湘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忘了手绢子来,因叫紫鹃回去取来,自己却日渐的走着等他。刚走到沁芳桥那边山石背后当日同宝玉葬花之处,忽听一个人呜呜咽咽在那边哭。黛玉煞住脚听时,又听不出是何人的动静,也听不出哭的叨叨的是些什么话。心里甚是怀疑,便逐步的走去。及到了就近,却见一个美貌的丫头在那边哭啊。黛玉未见他时,还只疑府里那么些大孙女有如何说不出的心事,所以来此处揭示发泄;及至见了这几个丫头,却又好笑,因想到:“那种蠢货,有哪些情种。自然是那屋里作粗活的幼女,受了大女子的气了。”细瞧了一瞧,却不认得。

  黛玉情知不是路了,求去无用,不如寻个自尽,站起来,往外就走。深痛自己从未有过二姨,便是曾外祖母与舅母姊妹们,平日何等待的好,可知都是假的。又一想:“明天怎么独不见宝玉?或见他一面,他还有法儿。”便见宝玉站在眼前,笑嘻嘻的道:“二姐大喜呀。”黛玉听了这一句话,更加急了,也顾不上什么了,把宝玉牢牢拉住,说:“好!宝玉,我前几天才晓得你是个狠毒无义的人了!”宝玉道:“我怎么严酷无义?你既有了人家儿,大家各自干各自的了。”黛玉越听越气,越没了主意,只得拉着宝玉哭道:“好表弟!你叫自己跟了哪个人去?”宝玉道:“你要不去,就在此处住着。你原是许了本人的,所以你才到大家那里来。我待您是什么的?你也思考。”黛玉恍惚又象果曾许过宝玉的,心内忽又转悲作喜,问宝玉道:“我是坚决打定主意的了,你究竟叫自己去不去?”宝玉道:“我说叫您住下。你不信我的话,你就看见我的心!”说着,就拿着一把小刀子往心里上一划,只见鲜血直留。黛玉吓得神魂颠倒,忙用手握着宝玉的心窝,哭道:“你怎么办出这一个事来?你先来杀了自身罢!”宝玉道:“不怕,我拿自家的心给您瞧。”还把手在划开的地方儿乱抓。黛玉又颤又哭,又怕人撞破,抱住宝玉痛哭。宝玉道:“倒霉了。我的心没有了,活不得了!”说着,眼睛往上一翻,“咕咚”就倒了。

  到了下午,打听的从未有过回来,门上人进来回说:“有三个内相在外,要见二位老爷呢。”贾赦道:“请进来。”门上的人领了丈夫进来。贾赦贾政迎至二门外,先请了娘娘的安,一面同着进入,走至厅上,让了坐。夫君道:“今天这里妃子娘娘有些欠安,前天奉过诏书,宣召亲丁多少人进里头探问。许各带孙女一人,馀皆不用。亲丁男人,只许在宫门外递个职名请安听信,不得擅入。准于明日辰寅时进入,申鸡时出来。”贾政贾赦等站着听了旨意,复又坐下,让夫君吃茶毕,孩他爸辞了出去。

  到了后日早起,觉黛玉又缓过些微来。饭后,忽然又嗽又吐,又紧起来。紫鹃瞧着不好了,快捷将雪雁等都叫进来看守,自己却来回贾母。那知到了贾母上房,静悄悄的,唯有两七个老太太和多少个做粗活的幼女在那里看屋子呢。紫鹃因问道:“老太太呢?”那些人都说:“不精通。”紫鹃听那话诧异,遂到宝玉屋里去看,竟也无人。遂问屋里的丫头,也说不知。紫鹃已知八九:“但这几个人怎么竟如此阴毒冷淡!”又想到黛玉这几天竟连一个人问的也平昔不,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闷气来,一扭身便出来了。自己想了一想:“前几日倒要看看宝玉是何形状,看他见了自身如何过的去!那一年本人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明日竟公然做出那件事来。可见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发指的!”

  那姑娘见黛玉来了,便也不敢再哭,站起来拭眼泪。黛玉问道:“你好好的为啥在那边伤心?”那姑娘听了那话,又流泪道:“林姑娘,你评评那个理:他们谈道,我又不精晓,我就说错了一句话,我三嫂也不犯就打自己哟。”黛玉听了,不懂她说的是什么,因笑问道:“你三嫂是那个?”那姑娘道:“就是串珠大姨子。”黛玉听了,才知他是贾母屋里的。因又问:“你叫什么?”那姑娘道:“我叫傻妹妹儿。”黛玉笑了一笑,又问:“你三嫂为啥打你?你说错了怎么着话了?”那姑娘道:“为啥吧,就是为大家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作业。”黛玉听了那句话,就好像一个疾雷,心头乱跳,略定了定神,便叫那女儿:“你跟了自我这边来。”那姑娘跟着黛玉到那畸角儿上葬桃花的去处,那里背静,黛玉因问道:“宝二爷娶宝姑娘,他缘何打你呢?”傻大嫂道:“大家老太太和妻子、二三姑琢磨了,因为大家老爷要起身,说:就赶着往姨太太探究,把宝姑娘娶过来罢。头一宗,给宝二爷冲什么喜;第二宗”那到此地,又看着黛玉笑了一笑,才说道:“赶着办了,还要给林姑娘说小姑家呢。”

  黛玉拼命放声大哭。只听见紫鹃叫道:“姑娘,姑娘!怎么魇住了?快醒醒儿,脱了衣物睡罢。”黛玉一翻身,却原来是一场惊恐不已的梦。喉间犹是哽咽,心上依然乱跳,枕头上早已湿透,肩背身心,但觉冰冷,想了四遍,“父母死的久了,和宝玉没有放定,这是从那里说起?”又想梦中大概,无倚无靠,再真把宝玉死了,那可怎样好?一时悲痛欲绝,神魂俱乱。又哭了两次,遍身微微的出了点滴汗。扎挣起来,把外罩大袄脱了,叫紫鹃盖好了被窝,又躺下去。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只听得外面淅淅飒飒,又象风声又象雨声。又停了一会子,又听得遥远的吆呼声儿,却是紫鹃已在那边睡着,鼻息出入之声。自己扎挣着起爬起来,围着被坐了一会,觉得窗缝里透进一缕冷风来,吹得寒毛直,便又躺下。正要朦胧睡去,听得竹枝上不知有些许家雀儿的声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那窗上的纸,隔着屉子逐步的透进清光来。

  贾赦贾政送出大门,回来先禀贾母。贾母道:“亲丁三个人,自然是本身和你们两位太太了。那么些人呢?”大千世界也不敢答言。贾母想了想,道:“必得是凤姐儿,他诸事有对应。你们爷儿们各自研讨去罢。”贾赦贾政答应了出来,因派了贾琏贾蓉看家外,凡“文”字辈至“草”字辈一应都去。遂下令家人准备四乘绿轿,十余辆翠盖车,明儿黎明先生伺候。家人答应去了。贾赦贾政又进入回明贾母:“辰虎时进入,申鼠时出来。后天早些休息,明天好早些起来,收拾进宫。”贾母道:“我清楚,你们去罢。”赦政等退出。那里邢老婆、王内人、凤姐儿也都说了一会子元妃的病,又说了些闲话,才各自散了。

  一面走一面想,早已赶到怡红院。只见院门虚掩,里面却又默默无语的很。紫鹃忽然想到:“他要娶亲,自然是有新房间的,但不知他那新房间在何地?”正在那里徘徊瞻顾,看见墨雨飞跑,紫鹃便叫住他。墨雨过来笑嘻嘻的道:“二姐到这里做怎么样?”紫鹃道:“我听见宝二爷娶亲,我要来看看热闹儿,哪个人知不在那里。也不知是几儿?”墨雨悄悄的道:“我那话只报告堂妹,你可别告诉雪雁。他们上头吩咐了,连你们都不叫知道吗。就是明天夜里娶。那里是在那边?老爷派琏二爷另收拾了房屋了。”说着,又问:“小妹有哪些事么?”紫鹃道:“没什么事,你去罢。”墨雨依然飞跑去了。紫鹃自己发了一次呆,忽然想起黛玉来,那时候还不知是死是活,因两泪汪汪,咬着牙,发狠道:“宝玉!我看她明儿死了,你总算躲的过,不见了!你过了你那如心如意的事体,拿什么脸来见我!”一面哭一边走,呜呜咽咽的,自回去了。

  黛玉已经听呆了。这姑娘只管说道:“我又不知道他们怎么啄磨的,不叫人呐喊,怕宝姑娘听见害臊。我白和宝二爷屋里的袭人大姨子说了一句:‘我们明儿更红火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姑奶奶,那可怎么叫吧?’林姑娘,你说自己那话害着珍珠小妹什么了呢?他走过来就打了本人一个嘴巴,说自家混说,不遵上头的话,要撵出我去。我晓得地点为啥不叫言语呢?你们又没告知我,就打我。”说着,又哭起来。

  黛玉此时已醒得双眸炯炯,一会比干咳起来,连紫鹃都胃痛醒了。紫鹃道:“姑娘,你还没睡着么?又喉咙痛起来了。想是着了风了,那会儿窗户纸发清了,也待好亮起来了。歇歇儿罢,养养神,别尽着想长想短的了。”黛玉道:“我何尝不要睡?只是睡不着。你睡你的罢。”说了又嗽了四起。紫鹃见黛玉那般光景,心中也自伤感,睡不着了。听见黛玉又嗽,急速起来,捧着痰盒。那时天已亮了。黛玉道:“你不睡了么?”紫鹃笑道:“天都亮了,还睡什么啊。”黛玉道:“既如此,你就把痰盒儿换了罢。”紫鹃答应着,忙出来换了一个痰盒儿,将手里的这一个盒儿放在桌上,开了套间门出来,仍旧带上门,放下撒花软帘,出来叫醒雪雁。开了屋门去倒那盒子时,只见满盒子痰,痰中有些血星。唬了紫鹃一跳,不觉失声道:“嗳哟,那还了得!”黛玉里面接着问:“是何许?”紫鹃自知失言,急迅改说道:“手里一滑,大概摞了痰盒子。”黛玉道:“不是盒子里的痰有了什么?”紫鹃道:“没有啥。”说着这句话时,心中一酸,那眼泪直流下来,声儿早已岔了。

  次日凌晨,各屋子里丫头们将灯火俱已点齐,太太们各梳洗毕,爷们亦各整顿好了。一到卯初,林之孝合赖大进来,至二门口回道:“汽车俱已万事俱备,在门外伺候着吧。”不一时,贾赦邢老婆也过来了。大家用了早饭,凤姐先扶老太太出来,大千世界围随,各带使女一人,缓缓前行。又命李贵等二人先骑马去外宫门接应,自己家人随后。“文”字辈至“草”字辈各自登车骑马,跟着众家人,一齐去了。贾琏贾蓉在家园看家。且说贾家的车子轿马俱在外西垣门后歇下等着。一会儿,有八个内监出来,说道:“贾府省亲的太太曾祖母们着令入宫探问。爷们俱着令内宫门外请安,不得入见。”门上人叫:“快进去。”贾府中四乘轿子跟着小内监前行,贾家爷们在轿后徒步跟着,令众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宫门口,只见多少个女婿在门上坐着,见他们来了,便站起来说道:“贾府爷们至今。”贾赦贾政便捱次立定。轿子抬至宫门口,便都出了轿,早有多少个小内监引路,贾母等各有姑娘扶着步行。走至元妃寝宫,只见奎壁辉煌,琉璃照耀。又有五个小宫外孙女传谕道:“只用请安,一概仪注都免。”贾母等谢了恩,走至床前,请安毕,元妃都赐了坐。贾母等又告了坐。元妃便问贾母道:“方今随身可好?”贾母扶着小孙女,颤颤巍巍站起来,答应道:“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元妃又向邢爱妻王老婆问了好。邢王老婆站着回了话。元妃又问凤姐:“家中过的光阴若何?”凤姐站起来回奏道:“尚可接济。”元妃道:“这几年来,难为你担心。”凤姐正要站起来回奏,只见一个宫女传进许多职名,请娘娘龙目。元妃看时,说是贾赦贾政等若干人。这元妃看了职名,心里一酸,止不住早流下泪来。宫女儿递过绢子,元妃一面拭泪,一面传谕道:“明天稍安,令他们外面暂歇。”贾母等站起来,又谢了恩。元妃含泪道:“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日常亲近。”贾母等都忍着泪道:“娘娘不用痛楚,家中已托着娘娘的福多了。”元妃又问:“宝玉近日若何?”贾母道:“近日颇肯学习。因她公公逼得严紧,近来文字也都做上来了。”元妃道:“那样才好。”遂命外宫赐宴。便有四个宫孙女,八个小宦官,引了到一座宫里。已摆得齐整,各按坐次坐了。不必细述。一时吃完了饭,贾母带着她婆媳几个人,谢过宴。又拖延了一次,看看已近酉初,不敢羁留,俱各辞了出来。元妃流年孙女引道,送至内宫门,门外仍是多少个小太监送出。贾母等如故坐着轿子出来,贾赦接着,大伙儿一起回去。到家,又要布署明明天进宫,仍令照应齐集,不提。

  还未到潇湘馆,只见八个小外孙女在门里往外探头探脑的,一眼瞧见紫鹃,那多少个便嚷道:“那不是紫鹃四嫂来了呢!”紫鹃知道不佳了,疾速摆手儿不叫嚷。赶忙进来看时,只见黛玉肝火上炎,两颧红赤。紫鹃觉得不妥,叫了黛玉的奶妈王外祖母来,一看,他便大哭起来。那紫鹃因王外祖母有点年纪,可以仗个胆儿,哪个人知依然个没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鹃弄的心坎七上八下,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命二侄女火速去请。你道是何人?原来紫鹃想起李宫裁是个孀居,明日宝玉结亲,他当然回避;况且园中诸事,向系李纨料理,所以打发人去请他。李纨正在这里给贾兰改诗,冒冒失失的见一个孙女进来回说:“大外祖母!只怕林姑娘不佳了!那里都哭啊。”李纨听了,吓了一大跳,也不及问了,飞快站起身来便走,素云碧月跟着。一头走着,一头落泪,想着:“姐妹在一处一场,更兼他那眉宇才情,真是寡二少双,只有青女素娥可以接近一二。竟这么小小的岁数,就作了北邙乡女。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之计,自己也难受潇湘馆来,竟不可以少尽姊妹之情,真真可怜可叹!”一头想着,已走到潇湘馆的门口。里面却又万籁无声,李纨倒着起忙来:“想来必是已死,都哭过了,这衣衾装裹未知妥当了未曾?”快速三步两步走进房间来。里间门口一个三孙女已经看见,便说:“大胸奶来了。”紫鹃忙往外走,和李纨走了个对面。李纨忙问:“如何?”紫鹃欲说话时,只有喉中哭泣的分儿,却一字说不出,那眼泪一似断线珍珠一般,只将一只手回过去指着黛玉。

  这黛玉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相似,甜、苦、酸、咸,竟说不上怎样味儿来了。停了一阵子,颤巍巍的说道:“你别混说了。你再混说,叫人听到,又要打你了。你去罢。”说着,自己转身要回潇湘馆去。这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三只脚却象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一步逐渐的走以后。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原来脚下软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脚儿从那边绕过来,更添了两箭地的路。那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无形中的顺着堤往回里走起来。紫鹃取了绢子来,不见黛玉。正在那里看时,只见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边东转西转。又见一个姑娘往前头走了,离的远也看不出是那么些来,心中惊疑不定,只得赶过来,轻轻的问道:“姑娘,怎么又回去?是要往那边去?”黛玉也只模糊听见,随口应道:“我问问宝玉去。”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搀着她到贾母那边来。

  黛玉因为喉间不怎么甜腥,早自困惑;方才听见紫鹃在外地诧异,那会子又听到紫鹃说话声音带着魔难的大概,心中觉了八九分,便叫紫鹃:“进来罢,外头看冷着。”紫鹃答应了一声,这一声更比头里凄惨,竟是鼻中酸楚之音。黛玉听了,冷了一半。看紫鹃推门进去时,尚拿绢子拭眼。黛玉道:“大清早起,好好的为啥哭?”紫鹃勉强笑道:“何人哭来?这早起起来,眼睛里有些糟糕受。姑娘今夜大体比往常醒的时候更大罢?我听到高烧了半夜。”黛玉道:“可不是?越要睡越睡不着。”紫鹃道:“姑娘身上不大好,依自己说,还得投机开解着些。身子是有史以来,俗语说的:‘留得青山在,依然有柴烧。’况这里自老太太、太太起,那一个不疼孙女?”只这一句话,又勾起黛玉的梦来,觉得内心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变。紫鹃疾速端着痰盒,雪雁捶着脊梁,半日才吐出一口痰来,痰中一缕紫血,簌簌乱跳。紫鹃雪雁脸都吓黄了。四个边沿守着,黛玉便昏昏躺下。紫鹃望着不佳,火速努嘴叫雪雁叫人去。

  且说薛家金桂自赶出薛蟠去了,日间拌嘴没有对头,秋菱又住在宝钗那边去了,只剩得宝蟾一人同住。既给与薛蟠作妾,宝蟾的气味又不比往常了,金桂看去,更是一个一面如故,自己也后悔不来。一日,吃了几杯闷酒,躺在炕上,便要借那宝蟾作个醒酒汤儿,因问着宝蟾道:“公公今天出门,到底是到那边去?你本来是知道的了。”宝蟾道:“我那里透亮?他在岳母左右还不说,何人知道她那一个事?”金桂冷笑道:“方今还有啥‘奶奶’‘太太’的,都是你们的世界了。别人是惹不得的,有人护庇着,我也不敢去虎头上捉虱子。你要么自身的孙女,问你一句话,你就和自身摔脸子,说搳话!你既如此有势力,为啥不把自身勒死了,你和秋菱不拘什么人做了太婆,那不清净了么?偏我又不死,碍着你们的道儿!”宝蟾听了那话,那里受得住,便眼睛直直的瞅着金桂道:“奶奶那几个闲话只能说给外人听去!我并没合外祖母说什么样。曾外祖母不敢令人家,何苦来拿着大家小软儿出气吧?正经的,外婆又装听不见,‘没事人一大堆’了。”说着,便哭天哭地起来。金桂越发性起,便爬下炕来,要打宝蟾。宝蟾也是夏家的前卫,半点儿不让。金桂将桌椅杯盏尽行打翻,那宝蟾只管喊冤叫屈,那里理会她?

  李纨看了紫鹃那般光景,更觉心酸,也不再问,火速走过来看时,那黛玉已不可能言。李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却还多少的开眼,似有文化之状,但只眼皮嘴唇微有动意,口内尚有出入之息,却要一句话、一点泪也不曾了。李纨回身,见紫鹃不在眼前,便问雪雁。雪雁道:“他在外场屋里呢。”李纨飞快出来,只见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着,颜色青黄,闭了眼,只管流泪,那鼻涕眼泪把一个砌花锦边的褥子已湿了碗大的一片。李纨火速唤他,那紫鹃才逐步的睁开眼,欠起身来。李纨道:“傻丫头,那是如何时候,且只顾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还不拿出来给她换上,还等多早晚呢?难道他个女孩儿家,你还叫他失身露体,精着来,光着去吧?”紫鹃听了那句话,一发止不住痛哭起来。李纨一面也哭,一面着急,一面拭泪,一面拍着紫鹃的肩头说:“好孩子!你把自家的心都哭乱了!快着收拾他的东西罢,再迟一会子就了不足了。”

  黛玉走到贾母门口,心里似觉明晰,回头看见紫鹃搀着和谐,便站住了,问道:“你作什么来的?”紫鹃陪笑道:“我找了绢子来了。头里见姑娘在桥那边呢,我赶着过去问女儿,姑娘没理会。”黛玉笑道:“我推断你来瞧宝二爷来了吧,不然,怎么往此地走啊?”紫鹃见她心神迷惑,便知黛玉必是视听那姑娘什么话来,只有点头微笑而已。只是内心怕他见了宝玉,那么些业已是疯疯傻傻,那些又那样恍恍惚惚,一时说出些不大体统的话来,那时如何做?心里虽这么想,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搀他进去。

  雪雁才出屋门,只见翠缕翠墨几个人笑嘻嘻的走来。翠缕便道:“林姑娘怎么那势必还不外出?大家姑娘和小姨娘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四幼女画的那张园子景儿呢。”雪雁快捷摆手儿。翠缕翠墨二人倒都吓了一跳,说:“那是哪些来头?”雪雁将刚刚的事一一告诉她二人。二人都吐舌头儿,说:“那可不是玩的。你们怎么不告诉老太太去?那还了得,你们怎么这么糊涂?”雪雁道:“我那边才要去,你们就来了。”正说着,只听紫鹃叫道:“什么人在外围说话?姑娘问啊。”多个人分秒必争一齐跻身。翠缕翠墨见黛玉盖着被,躺在床上,见了他二人,便切磋:“什么人告诉你们了,你们这么奇怪的?”翠墨道:“大家姑娘和云姑娘才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四幼女画的那张园子图儿,叫大家来请姑娘。不清楚幼女身上又不安了。”黛玉道:“也不是怎么着大病,但是觉得身体略软些,躺躺儿就起来了。你们回到告诉二姑娘和云姑娘,饭后若无事,倒是请他们到那里坐坐罢。宝二爷没到你们那边去?”二人答道:“没有。”翠墨又道:“宝二爷那两日上了学了,老爷每日要查功课,那里还是能象之前那么乱跑啊。”黛玉听了,默然不言。二人又略站了几次,都暗自的退出去了。

  岂知薛小姑在宝钗房中,听见如此吵嚷,便叫:“香菱,你过去看见,且劝劝他们。”宝钗道:“使不得,姑姑别叫她去。他去了岂能劝她?那更是火上浇了油了。”薛小姨道:“既如此,我要好过去。”宝钗道:“依我说,四姨也不用去,由着她们闹去罢。那也是力不从心的事了。”薛小姨道:“那那里还了得!”说着,自己扶了外孙女,往金桂那边来。宝钗只得也随着过去。又交代香菱道:“你在此处罢。”

  正闹着,外边一个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倒把李纨唬了一跳。看时,却是平儿,跑进来瞧瞧那样,只是呆磕磕的发怔。李纨道:“你那会子不在那边,做什么来了?”说着,林之孝家的也进入了。平儿道:“曾外祖母不放心,叫来瞧瞧。既有大胸奶在那里,我们曾外祖母就注意那一头儿了。”李纨点点头儿。平儿道:“我也见见林姑娘。”说着,一面往里走,一面早已流下泪来。那里李纨因和林之孝家的道:“你来的刚刚,快出来瞧瞧去,告诉管事的预备林姑娘的白事。妥当了,叫他来回我,不用到那边去。”林之孝家的应允了,还站着。李纨道:“还有啥样话呢?”林之孝家的道:“刚才二母亲和老太太商讨了,那边用紫鹃姑娘使唤使唤呢。”李纨还未答言,只见紫鹃道:“林外祖母,你先请罢!等着人死了,我们自然是出去的,那里用如此”说到此处,却又不好说了,因又改说道:“况且我们在此间守着患儿,身上也不干净。林姑娘还有气儿呢,不时的叫自己。”李纨在旁演讲道:“当真正,林姑娘和那姑娘也是上辈子的缘法儿。倒是雪雁是她南边带来的,他倒不理会;只有紫鹃,我看他四个时代也离不开。”林之孝家的头里听了紫鹃的话,未免不受用,被李纨这一番话,却也并未说的了。又见紫鹃哭的泪人一般,只可以看着她有些的笑,说道:“紫鹃姑娘这么些闲话倒没关系,只是你却说得,我可怎么回老太太呢?况且那话是报告得二外婆的吗?”正说着,平儿擦着眼泪出来道:“告诉二三姨什么事?”林之孝家的将刚刚的话说了四回。平儿低了三次头,说:“这么着罢,就叫雪姑娘去罢。”李纨道:“他使得吗?”平儿走到李纨耳边说了几句。李纨点点头儿道:“既是如此着,就叫雪雁过去也是同等的。”林之孝家的因问平儿道:“雪姑娘使得吗?”平儿道:“使得,都是一模一样。”林家的道:“那么着,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了自我去。我先回了老太太和二阿姨。那但是大奶子奶和姑娘的主意,回来姑娘再各自回二外婆去。”李纨道:“是了,你那样大年纪,连这么点子事还不耽呢。”林家的笑道:“不是不耽:头一宗,那件事,老太太和二外婆办事,我们都无法很清楚;再者,又有大胸奶和平姑娘啊。”

  那黛玉却又突出其来,这时不是往日那样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吸引帘子进来。却是万籁无声,因贾母在屋里歇中觉,丫头们也有脱滑儿玩去的,也有打盹的,也有在那边伺候老太太的。倒是袭人听到帘子响,从屋里出来一看,见是黛玉,便让道:“姑娘,屋里坐罢。”黛玉笑着道:“宝二爷在家么?”袭人不知底里,刚要答言,只见紫鹃在黛玉身后和他阶於,指着黛玉,又摇摇手儿。袭人不解何意,也不敢言语。黛玉却也不理睬,自己走进房来。看见宝玉在那边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瞧着嘻嘻的憨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看着宝玉笑。多人也不问好,也不开口,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袭人看见那番光景,心里大不行主意,只是没办法儿。忽然听着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袭人紫鹃三个吓得面目改色,连忙用言语来岔。三个却又不答言,照旧傻笑起来。袭人见了如此,知道黛玉此时心里迷惑,和宝玉一样,因悄和紫鹃说道:“姑娘才好了,我叫秋纹表嫂同着你搀回孙女,歇歇去罢。”因回头向秋纹道:“你和紫鹃表嫂送林姑娘去罢。你可别混说话。”秋纹笑着也不言语,便来同着紫鹃搀起黛玉。那黛玉也就站起来,瞧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休息罢。”黛玉道:“可不是,我那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说着,便转身笑着出去了,仍然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以往火速。紫鹃秋纹后边赶忙跟着走。

  且说探春湘云正在惜春这边评论惜春所画《大观园图》,说这些多一点,这多少个少一点;这几个太疏,这个太密。大家又议着题诗,着人去请黛玉商议。正说着,忽见翠缕翠墨二人回来,神色匆忙。湘云便先问道:“林大嫂怎么不来?”翠缕道:“林姑娘明日夜间又犯了病了,发烧了一夜。大家听到雪雁说,吐了一盒子痰血。”探春听了,诧异道:“那话真么?”翠缕道:“怎么不真?”翠墨道:“大家刚刚进去去瞧了瞧,颜色不成颜色,说话儿的气力儿都微了。”湘云道:“不佳的如此着,怎么仍可以说话吗?”探春道:“怎么你这么糊涂!无法开口,不是早已”说到此地,却咽住了。惜春道:“林嫂嫂那样一个智囊,我看他总有些瞧不破,一点半点儿都要认起真来。天下事那里有微微真的呢。”探春道:“既如此着,大家都过去看望。倘或病的急剧,我们也过去报告三姐姐回老太太,传大夫进来瞧瞧,也得个主意。”湘云道:“正是那样。”惜春道:“三妹们先去,我回去再过去。”

  母女同至金桂房门口,听见里头正还嚷哭不止。薛小姑道:“你们是怎么样,又如此家翻宅乱起来?那还象个人家儿吗?矮墙浅屋的,难道都不怕亲朋好友们听到笑话了么?”金桂屋里接声道:“我倒怕人笑话吗!只是此处扫帚颠倒竖,也没主子,也没奴才,也没大内人没小内人都是混账世界了。我们夏家门子里没见过这么规矩,实在受不得你们家那样委屈了。”宝钗道:“大姐子,三姨因听到闹得慌才过来的,就是问的急了些,没有分清‘曾外祖母’‘宝蟾’两字,也远非什么样。目前且先把事情说开,我们和和气气的生活,也省了妈妈每日为我们操心哪。”薛小姑道:“是呀,先把业务说开了,你再问我的不是还不迟呢。”金桂道:“好闺女,好闺女!你是个大贤大德的,你未来必然有个好人家好女婿,决不象我如此守活寡,举眼无亲,叫人家骑上头来欺负的。我是个没心眼儿的人,只求姑娘,我讲话,别往死里挑捡!我从小儿到近来,没有父母辅导。再者,大家屋里内人、汉子、大才女、小女生的事,姑娘也管不行!”宝钗听了那话,又是羞,又是气,见他大妈那样大体,又是疼然而,因忍了气说道:“大姨子子,我劝你少说句儿罢。何人挑捡你?又是什么人欺负你?别说是小妹啊,就是秋菱,我也平昔不曾加她一点声气儿啊。”金桂听了这几句话,越发拍着炕檐大哭起来说:“我那里比得秋菱?连她脚底下的泥我还跟不上呢!他是来久了的,知道幼女的心曲,又会献勤儿。我是新来的,又不会献勤儿,怎么着拿自家比他?何苦来!天下有多少个都是贵人的命?行点好儿罢。别修的象我嫁个糊涂行子,守活寡,那就是活活儿的现了眼了!”薛妈妈听到那里,极度气可是,便站起身来道:“不是自我护着友好的少儿,他句句劝你,你却句句怄他。你有怎么着过不去,不用寻他,勒死我倒也是希松的!”宝钗忙劝道:“四姨,你爹妈不用动气。大家既来劝他,自己发脾气,倒多了一层气。不如且去,等三嫂歇歇儿再说。”因下令宝蟾道:“你也别闹了。”说着,跟了薛四姨便出来了。

  说着,平儿已叫了雪雁出来。原来雪雁因这几日黛玉嫌他“孩童家精晓怎么样”,便也把心冷淡了,况且听是老太太和二外婆叫,也不敢不去,火速收拾了头。平儿叫他换了超常规衣裳,跟着林家的去了。随后平儿又和李纨说了几句话。李纨又交代平儿,打那么催着林家的叫她爱人快办了来。平儿答应着出去,转了个弯子,看见林家的带着雪雁在眼前走吧,赶忙叫住道:“我带了他去罢。你先告诉林小叔办林姑娘的事物去罢。曾外祖母那里我替回就是了。”这林家的答应着去了。这里平儿带了雪雁到了新房子里回明了,自去办事。

  黛玉出了贾母院门,只管平素走去,紫鹃飞速搀住,叫道:“姑娘,往那样来。”黛玉仍是笑着,随了往潇湘馆来。离门口不远,紫鹃道:“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只这一句话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未知性命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于是探春湘云扶了大外孙女,都到潇湘馆来。进入房中,黛玉见她二人难免又伤起心来。因又转念想起梦中,“连老太太尚且如此,何况他们?况且自己不请他们,他们还不来呢!”心里虽是如此,脸上却碍但是去,只得勉强令紫鹃扶起,口中让坐。探春湘云都坐在床沿上,一头一个,看了黛玉那般光景,也自伤感。探春便道:“二嫂怎么身上又不爽快了?”黛玉道:“也没怎么要紧,只是人体软得很。”紫鹃在黛玉身后,偷偷的用指尖那痰盒儿。湘云到底年轻,性情又兼直爽,伸手便把痰盒拿起来看。不看则已,看了吓的惊疑不止,说:“那是三姐吐的?那还了得!”初时黛玉昏昏沉沉,吐了也没细看,此时见湘云这么说,回头看时,自己早就灰了一半。探春见湘云冒失,飞快解释道:“这不过是肺火上炎,带出一半点来,也是常常。偏是云丫头,不拘什么,就那样蝎蝎螫螫的!”湘云红了脸,自悔失言。探春见黛玉精神短少,似有烦倦之意,神速起身说道:“表姐静静的养养神罢。大家回来再瞧你。”黛玉道:“累你二位惦着。”探春又叮嘱紫鹃:“好生留神伏侍姑娘。”紫鹃答应着。探春才要走,只听外面一个嚷起来。未知是何人,下回分解。

  走过院子里,只见贾母身边的闺女同着秋菱迎面走来。薛三姑道:“你从那里来?老太太身上可安?”那姑娘道:“老太太身上好,叫来请姨太太安,还谢谢前儿的荔枝,还给琴姑娘道喜。”宝钗道:“你多早晚来的?”那姑娘道:“来了好一会子了。”薛三姑料他领略,红着脸说道:“这近来,我们家里闹的也不象个生活的住家了,叫你们那边听见笑话。”丫头道:“姨太太说那里的话?什么人加没个碟大碗小磕着蒙受的呢。那是姨太太多心罢咧。”说着,跟了回到薛丈母娘房中,略坐了四遍就去了。宝钗正嘱咐香菱些话,只听薛小姑忽然叫道:“左肋疼痛的很。”说着,便向炕上躺下。唬得宝钗香菱二人仓皇。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却说雪雁看见那一个大致,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悲哀,只是在贾母凤姐跟前不敢流露。因又想道:“也不知用自我作什么?我且瞧瞧,宝玉一日家和大家姑娘好的蜜里调油,那时候总不会面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只怕是怕大家姑娘恼,假说丢了玉,装出傻子样儿来,叫那一位寒了心,他好娶宝姑娘的趣味。我干脆看看她,看他见了自我傻不傻。难道今儿还装傻么?”一面想着,已溜到里间屋子门口,偷偷儿的瞧。那时宝玉虽因失玉昏愦,但只听见娶了黛玉为妻,真就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足的事了,那身子顿觉健旺起来,只然而不似从前那般灵透,所以凤姐的万全之计,百步穿杨。巴不得就见黛玉,盼到明日完姻,真乐的心旷神怡,虽有几句傻话,却与病时光景大相悬绝了。雪雁看了,又是发脾气,又是可悲,他这边精通宝玉的心事,便各自走开。

  那里宝玉便叫袭人急迅给她装新,坐在王妻子屋里。看见凤姐尤氏忙辛劳碌,再盼不到吉时,只管问袭人道:“林姐姐打园里来,为啥那样麻烦,还不来?”袭人忍着笑道:“等好时刻呢。”只听见凤姐和王内人说道:“固然有服,外头不用鼓乐,大家家的老老实实要拜堂的,冷清清的使不的。我传了家里学过音乐管过戏的这么些女子来,吹打着热闹些。”王内人点头说:“使得。”

  一时,大轿从大门进入,家里细乐迎出来,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格外高雅。傧相请了新娃他妈出轿,宝玉见喜娘披着红,扶着新人,幪着盖头。下首扶新人的您道是什么人,原来就是雪雁。宝玉看见雪雁,犹想:“因何紫鹃不来,倒是他呢?”又想道:“是了,雪雁原是他北部家里带来的,紫鹃是大家家的,自然不用带来。”因而,见了雪雁竟如见了黛玉的相似喜欢。傧相喝礼,拜了世界。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后请贾政夫妇等登堂,行礼毕,送入洞房。还有坐帐等事,俱是按本府旧例,不必细说。贾政原为贾母作主,不敢违拗,不信冲喜之说。那知昨天宝玉居然象个好人,贾政见了,倒也喜好。

  这新人坐了帐,就要揭盖头的。凤姐早已防患,请了贾母王妻子等跻身照应。宝玉此时到底多少昏头转向,便走到新娘跟前说道:“堂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那劳什子做什么样?”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宝玉又转念一想道:“林堂姐是爱生气的,不可造次了。”又歇了一歇,仍是经不住,只得上前,揭了盖头。喜娘接去,雪雁走开,莺儿上来服侍。宝玉睁眼一看,好象是宝钗。心中不信,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宝钗么!只见她盛妆艳服,丰肩软体,鬟低鬓軃,眼瞤息微,论雅淡似荷粉露垂,看娇羞真是杏花烟润了。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宝玉发了五次怔,又见莺儿立在傍边,不见了雪雁。此时心无主见,自己反以为是梦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大千世界接过灯去,扶着坐坐,两眼直视,半语全无。贾母恐他病发,亲自过来照顾着。凤姐尤氏请了宝钗进入里间坐下。宝钗此时当然是低头不语。宝玉定了两回神,见贾母王爱妻坐在那边,便轻轻地的叫袭人道:“我是在那里吗?那不是做梦么?”袭人道:“你今天好日子,什么梦不梦的混说!老爷可在外界呢。”宝玉悄悄的拿手指着道:“坐在那里的这一位雅观的女子儿是何人?”袭人握了协调的嘴,笑的说不出话来,半日才说道:“那是新娶的二大姨。”大千世界也都回过头去忍不住的笑。宝玉又道:“好糊涂!你说‘二外祖母’,到底是哪个人?”袭人道:“宝姑娘。”宝玉道:“林姑娘呢?”袭人道:“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怎么混说起林姑娘来?”宝玉道:“我才刚看见林姑娘了么,还有雪雁呢。怎么说并未?你们那都是做如何玩吗?”凤姐便走上来,轻轻的说道:“宝姑娘在屋里坐着吗,别混说。回来得罪了她,老太太不依的。”宝玉听了,那会子糊涂的更利害了。本来原有昏愦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没,更叫她不得主意,便也不顾其余,口口声声只要找林三妹去。贾母等上前安慰,无奈他只是不懂。又有宝钗在内,又不佳明说。知宝玉旧病复发,也不表明,只得满屋里点起睡眠香来,定住他的情思,扶他睡下。芸芸众生万籁俱寂。停了一会儿,宝玉便昏沉睡去,贾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可以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宝钗置之不理,也便和衣在内暂歇。贾政在外,未知内里原由,只就刚刚眼见的大体想来,心下倒放宽了。恰是明日就是出发的吉日,略歇了一歇,芸芸众生贺喜送行。贾母见宝玉睡着,也回房去暂歇。

  次早,贾政辞了宗祠,过来拜别贾母,禀称:“不孝远离,惟愿老太太顺时颐养。外孙子一到任所,即修禀请安,不必思量。宝玉的事,已经依了老太太完成,只求老太太训诲。”贾母恐贾政在路不放心,并不将宝玉复病的话说起,只说:“我有一句话:宝玉昨夜完姻,并不是人道,前日你出发,必该叫她远送才是。但他因病冲喜,近期才好些,又是前日一天劳乏,出来恐怕着了风。故此问您:你叫他送啊,立刻去叫她;你若疼她,就叫人带了他来您看看,叫她给你磕个头尽管了。”贾政道:“叫她送什么?只要他自此之后认真学习,比送自己还喜爱呢。”贾母听了,又放了一条心。便叫贾政坐着,叫鸳鸯去,如此如此,带了宝玉,叫袭人随后来。鸳鸯去了不多一会,果然宝玉来了,仍是叫她行礼他便敬礼。只可爱此时宝玉见了四叔,神志略敛些,片时清楚,也没怎么大差。贾政吩咐了几句,宝玉答应了。贾政叫人扶他回到了,自己回来王妻子房中,又现实的叫王爱妻管教外甥:“断不可如前骄纵。前年乡试,务必叫她下场。”王老婆一一的听了,也没提起其余,即忙命人搀扶着宝钗过来,行了新娃他爹送行之礼,也不出房。其馀内眷俱送至二门而回。贾珍等也受了一番训饬。我们举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辈亲友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

  不言贾政起程赴任。且说宝玉回来,旧病陡发,特别昏愦,连饮食也不能够进了。未知性命怎么着,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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