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手人情,第四十四回

  话说宝玉和姐妹一处坐着,同芸芸众生看演《荆钗记》,黛玉因看到《男祭》这出上,便和宝钗说道:“那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这边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上来做如何!俗语说:‘即景生情’,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望着哭去,也就尽情了。”宝钗不答。宝玉听了,却又发起呆来。

《红楼梦》里过生日的人还蛮多的,例如前边提到的“轰趴”的贾宝玉,隆重的贾母,还有宁国府的贾敬,除此之外还有就是薛宝钗、林黛玉等。不过,要说到最精美、最富有戏剧性的一个寿诞,就实际王熙凤的包头了。

  话说贾母处七个丫头,匆匆忙忙来找宝玉,口里说道:“二爷快跟着大家走罢,老爷家来了。”宝玉听了,又喜又愁,只得忙忙换了衣物,前来问候。贾政正在贾母房中,连衣裳未换,看见宝玉进来请安,心中自是喜欢,却又有些伤感之意。又叙了些任上的政工,贾母便说:“你也乏了,歇歇去罢。”贾政忙站起来,笑着答应了个“是”,又略站着说了几句话,才退出来。宝玉等也都跟过来。贾政自然问问他的工课,也就散了。

  话说王内人因见贾母那日在大观园但是着了些风寒,不是怎样大病,请先生吃了两剂药也就好了,命凤姐来,吩咐她准备给贾政带送东西。正协商着,只见贾母打发人来叫,王内人忙引着凤姐儿过来。王内人又请问:“那会子可又觉大安些?”贾母道:“后天可大好了。方才你们送来野鸡崽子汤,我尝了一尝,倒有味儿,又吃了两块肉,心里很受用。”王爱妻笑道:“那是凤丫头孝敬老太太的,算他的孝道虔,不枉了素日老太太疼她。”贾母点头笑道:“难为他想着。如若还有生的,再炸上两块,咸浸浸的,喝粥有味儿。这汤虽好,就只不对稀饭。”凤姐听了,飞速答应,命人到厨子房传话。

  且说贾母心想明日不比以往,定要教凤姐痛乐一日。本自己懒怠坐席,只在里屋屋里榻上歪着和薛三姑看戏,随心爱吃的拣几样放在小几上,随意吃着说话儿。将自己两桌酒席,赏那没有席面的轻重缓急丫头并那应着差的巾帼等,命他们在户外廊檐下,也只管坐着自由吃喝,不必拘泥。王内人和邢爱妻在不合规高桌上坐着,外面几席是她们姐妹们坐。贾母不时吩咐尤氏等:“让凤丫头坐上边,你们那一个替自己待东,难为她常年劳神。”尤氏答应了,又笑回道:“他说坐不惯首席,坐在上头,横不是竖不是的,酒也不肯喝。”贾母听了,笑道:“你不会,等自家亲身让她去。”凤姐儿忙也跻身笑说:“老祖宗别信他们的话。我喝了少数钟了。”贾母笑着,命尤氏等:“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敬她。他再不吃,我当真正就亲自去了。”尤氏听说,忙笑着又拉他出去坐下,命人拿了台盏斟了酒,笑道:“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自家。我明日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酒。我的宝贝,你在自我手里喝一口罢。”凤姐儿笑道:“你要安心孝敬自己,跪下,我就喝。”尤氏笑道:“说的您不知是什么人!我告诉你说罢:好简单今儿这一遭,过了后儿,知道还得象今儿那样的不可了?趁着尽力灌两钟子罢。”凤姐儿见推可是,只得喝了两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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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贾政回京复命,因是学差,故不敢先到家中。珍、琏、宝玉头一天便迎出一站去;接见了,贾政先请了贾母的安,便命都回家伺候。次日面圣,诸事达成,才回家来。又蒙恩赐假四月,在家休息。因年景渐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几年,骨血离异,今得宴然复聚,自觉喜幸不尽。一应大小事务,一概亦付之出度外,只是看书;闷了便与清客们下棋吃酒,或日间在其中,母子夫妻,共叙天伦之乐。

  这里贾母又向王妻子笑道:“我打发人找你来,不为其他:初两日是凤丫头的南阳。上两年本身原想着替她做八字,偏到跟前又有事就混过去了。今年人又兼备,料着又清闲,我们我们好生乐一天。”王老婆笑道:“我也想着呢。既是老太太心旷神怡,何不就商议定了?”贾母笑道:“我想过去不论何人做八字,都是独家送各自的礼,这么些也俗了,也觉太陌生。今儿本身出个新点子,又不生疏,又可以取乐儿。”王内人忙道:“老太太怎么想着好,就是怎么样行。”贾母笑道:“我想着我们也学那小家子,我们凑个分子,多少尽着那钱去办,你说好不佳?”王老婆道:“那么些很好,但不知怎么个凑法儿?”贾母听说,一发热情洋溢起来,忙遣人去请薛大妈邢内人等,又叫请姑娘们并宝玉,和那府里的尤氏和赖我们的,及有些头脸管事的儿媳妇也都叫了来。众丫头婆子见贾母相当心满意足,也都乐意,忙忙的个别分头去请的请,传的传。没顿饭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乌压压挤了一屋子。只薛姑姑和贾母对坐,邢妻子王老婆只坐在房门前两张椅子上,宝钗姐妹等五三人坐在炕上,宝玉坐在贾母怀前,底下满满的站了一地。贾母忙命拿几张小杌子来,给赖大三姑等多少个高年有得体的奶妈坐了。贾府习俗:年高伏侍过父母的骨血,比年轻的主人公还有得体吧,所以尤氏凤姐等只管地下站着,那赖大的岳母等三多个老嬷嬷告了罪,都坐在小杌子上。

  接着众姐妹也来,凤姐也不得不每人的喝了两口。赖嬷嬷见贾母尚且那等欢畅,也少不了来逗笑,领着些嬷嬷们也来敬酒。凤姐儿也难推脱,只得喝了两口。鸳鸯等也都来敬,凤姐儿真不能够了,忙央告道:“好大姨子们饶了自家罢!我明日再喝罢。”鸳鸯笑道:“真个的!我们是没脸的了?就是大家在爱人跟前,太太还赏个脸儿呢。往常倒有些得体,今儿公然这个人,倒做起主子的款儿来了。我原不应该来,不喝,大家就走。”说着真个回去了。凤姐儿忙忙拉住,笑道:“好堂姐,我喝就是了。”说着拿过酒来,满满的斟了一杯喝干,鸳鸯方笑了散去。

王熙凤

  因今岁1七月首八日乃贾母八旬生日,又因亲友全来,恐筵宴排设不开,便早同贾赦及贾琏等协议,议定于三月二十四日起至六月首三日止,宁荣两处齐开酒席。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英帝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处置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点来做退居。二十四天,请皇亲、驸马、王公、诸王、郡主、王妃、公主、皇帝、太君、妻子等;二十九日,便是阁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便是诸官长及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贾赦的宴会;初二日,是贾政;初三日,是贾珍贾琏;初八天,是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共凑家宴;初五天,是赖大林之孝等家下官事人等共凑一日。

  贾母笑着把方才一夕话说与大千世界听了,芸芸众生何人不凑那趣儿呢。再也有和凤姐儿好,情愿那样的。也有怕凤姐儿,巴不得奉承他的。况且都是拿的出来的,所以一闻此言都乐意应允。贾母先道:“我出二十两。”薛二姑笑道:“我趁着老太太,也是二十两。”邢内人王爱妻笑道:“我们不敢和老太太并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两罢了。”尤氏李纨也笑道:“大家本来又矮一等,每人十二两罢。”贾母忙和李纨道:“你寡妇失掉工作的,那里还拉你出那几个钱,我替你出了罢。”凤姐忙笑道:“老太太别开心,且算一算账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有两分吧。那会子又替小妹子出十二两,说着欢跃,一会子记忆又可惜了!过后儿又说:‘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使个巧法子,哄着自身拿出三四倍子来暗里补上,我还幻想吧!”说的芸芸众生都笑了。贾母笑道:“依你什么样啊?”凤姐笑道:“生日没到,我那会子已经折受的不受用了。我一个钱也不出,惊动那几个人,实在不安,不如三姐子那分我替她出了罢。我到那一日多吃些东西,就享了福了。”邢爱妻听了,都说卓殊,贾母方允了。

  然后又入席,凤姐儿自觉酒沉了,心里突突的往上撞,要往家去休息。只见那耍百戏的上来,便和尤氏说:“预备赏钱,我要洗洗脸去。”尤氏点头。凤姐儿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门后檐下走来。平儿留心,也忙跟了来,凤姐便扶着她。才至穿廊下,只见他屋里的一个小丫头子正在那里站着,见她几个来了,回身就跑。凤姐儿便疑忌,忙叫;那姑娘先只装听不见,无奈前边连声儿叫,也不得不回到。凤姐儿尤其起了猜忌,忙和平儿进了穿廊。叫那小丫头子也进入,把槅扇开了,凤姐坐在当院子的台阶上,命那丫头子跪下,喝命平儿:“叫五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眼睛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这小丫头子已经吓的魂不守宅,哭着只管碰头求饶。凤姐儿问道:“我又不是鬼,你见了自己,不识规矩站住,怎么倒往前跑?”小丫头子哭道:“我原没看见曾祖母来,我又怀想着屋里没人,才跑来着。”凤姐儿道:“屋里既没人,何人叫你又来的?你就没看见,我和平儿在末端扯着脖子叫了您十来声,越叫越跑。离的又不远,你聋了呢?你还和自己强嘴!”说着,扬手一巴掌打在脸上,打的那小丫头子一栽;那边脸上又仓卒之际,马上小丫头子两腮紫胀起来。

王熙凤这一年过生日,从一开首就不相同了,因为是贾府里最有荣誉的老祖先贾母为了图新鲜图热闹,特意为他筹划的:

  自三月上旬,送寿礼者便不断。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杯各四件,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福星一尊,沉香拐一支,伽楠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三只。馀者自亲王驸马以及大小文武官员家,凡所来往者,莫不有礼,无法胜记。堂屋内设下大办公桌,铺了红毡,将凡有精致之物都摆上,请贾母过目。先一两日,还美滋滋过来瞧瞧,后来烦了,也不过目,只说:“叫凤丫头收了,改日闷了再瞧。”

  凤姐儿又笑道:“我还有一句话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两,又有林小妹宝兄弟的两分子;四姨自己二十两,又有宝四妹的一分子:那倒也公道。只是二位老婆每位十六两,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那多少有失公正。老祖宗吃了亏了!”贾母听了,呵呵大笑道:“到底是自我的凤丫头向着自己,那说的分外。要不是你,我叫他们又哄了去了。”凤姐笑道:“老祖宗只把她哥儿多少个交给两位老婆,一位占一个罢,派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贾母忙说:“那很公正,就是那般。”赖大的大姨忙站起来笑道:“那可反了,我替二位内人生气!在那边是外甥儿媳,在那边是内侄孙女,倒不向着二姨大妈,倒向着人家,那儿媳妇倒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倒成了‘外’侄孙女了!”说的贾母和人们都大笑不止起来了。赖大的大姨因又问道:“少外祖母们十二两,大家当然也该矮一等了?”贾母听说,道:“那使不得。你们虽该矮一等,我了解你们那多少个都是富商,位虽低些,钱却比她们多。你们和她们一例才使得。”众嬷嬷听了,飞快答应。贾母又道:“姑娘们可是应个景儿,每人照一个月的月例就是了。”又回头叫鸳鸯来:“你们也凑多少人,商议凑了来。”鸳鸯答应着,去不多时,带了平儿、袭人、彩霞等,还有多少个闺女来,也有二两的,也有一两的。贾母因问平儿:你难道不替你主子做风水?还入在此间头?”平儿笑道:“我格外私自其它的有了,这是公中的,也该出一分。”贾母笑道:“那才是好孩子。”

  平儿忙劝:“曾外祖母仔细手疼。”凤姐便说:“你再打着问她跑什么。他再不说,把嘴撕烂了他的!”那小丫头子先还强嘴,后来听见凤姐儿要烧了红烙铁来烙嘴,方哭道:“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此地看着三姑,要见四姨散了,先叫我送信儿去啊。不承望外祖母那会子就来了。”凤姐儿见话里有成文,便又问道:“叫您看着本人做哪些?难道不叫我家去啊?必有其余原因,快告诉自己,我将来未来疼你。你要不实说,立时拿刀子来割你的肉!”说着,回头向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来,向那姑娘嘴上乱戳。吓的那姑娘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诉外祖母,可别说我说的。”平儿一旁劝,一面催她叫她快说。丫头便商讨:“二爷也是才来,来了就开箱子,拿了两块银子,还有两支簪子、两匹缎子,叫我私下的送与鲍二的爱妻去,叫她进来。他收了东西,就往大家屋里来了。二爷叫自己望着四姨。底下的事,我就不领悟了。”

此地贾母又向王妻子笑道:“我打发人请你来,不为其他。初二是凤丫头的风水,上两年本人原早想替她做风水,偏到跟前有大事,就混过去了。二零一九年人又兼备,料着又清闲,大家我们好生乐一日。”王老婆笑道:“我也想着呢。既是老太太心旷神怡,何不就商议定了?”贾母笑道:“我想过去无论是何人作生日,都是独家送各自的礼,这么些也俗了,也觉生分的形似。今儿自家出个新章程,又不陌生,又可讥笑。”王老婆忙道:“老太太怎么想着好,就是怎样行。”贾母笑道:“我想着,我们也学那小家子大家凑分子,多少尽着那钱去办,你道好顽糟糕顽?”王妻子笑道:“这几个很好,但不知怎么凑法?”贾母听说,益发喜出望外起来,忙遣人去请薛阿姨邢妻子等,又叫请姑娘们并宝玉,那府里珍儿媳妇并赖咱们的等有头脸管事的儿媳也都叫了来。

众丫头婆子见贾母极度热情洋溢也都快和颜悦色乐,忙忙的独家分头去请的请,传的传,没顿饭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乌压压挤了一房间。只薛三姑和贾母对坐,邢妻子王爱妻只坐在房门前两张椅子上,宝钗姊妹等五两人坐在炕上,宝玉坐在贾母怀前,地下满满的站了一地。贾母忙命拿多少个小杌子来,给赖大二姨等多少个高年有体面的四姨坐了。贾府习俗,年高伏侍过父母的眷属,比年轻的东家还有得体,所以尤氏凤姐儿等只管地下站着,这赖大的娘亲等三七个老二姨告个罪,都坐在小杌子上了。

贾母笑着把刚刚一席话说与人们听了。芸芸众生何人不凑那趣儿?再也有和凤姐儿好的,有宁可那样的,有望而生畏凤姐儿的,巴不得来取悦的:况且都是拿的出来的,所以一闻此言,都乐滋滋答应。贾母先道:“我出二十两。”薛丈母娘笑道:“我随着老太太,也是二十两了。”邢爱妻王爱妻道:“大家不敢和老太太并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两罢了。”尤氏李纨也笑道:“我们当然又矮一等,每人十二两罢。”贾母忙和李纨道:“你寡妇无业的,这里还拉你出那些钱,我替你出了罢。”凤姐忙笑道:“老太太别欢呼雀跃,且算一算帐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有两分吧,那会子又替三大嫂出十二两,说着喜笑颜开,一会子回看又惋惜了。过后儿又说‘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使个巧法子,哄着自身拿出三四分子来暗里补上,我还幻想吧。”说的芸芸众生都笑了。贾母笑道:“依你哪些啊?”凤姐笑道:“生日没到,我这会子已经折受的不受用了。我一个钱饶不出,惊动那一个人实在不安,不如大表姐这一分我替她出了而已。我到了那一日多吃些东西,就享了福了。”邢老婆等听了,都说“万分”。贾母方允了。凤姐儿又笑道:“我还有一句话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两,又有林三嫂宝兄弟的两分子。岳母自己二十两,又有宝大姐的一分子,那倒也公道。只是二位内人每位十六两,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那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了亏了!”贾母听了,忙笑道:“倒是自己的凤姐儿向着自己,这说的非凡。要不是您,我叫她们又哄了去了。”凤姐笑道:“老祖宗只把她姐儿五个交给两位爱妻,一位占一个,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贾母忙说:“这很公道,就是这么。”赖大的三姑忙站起来笑说道:“那可反了!我替二位内人生气。在那里是孙子媳妇,在那边是内侄外孙女,倒不向着大姨姑娘,倒向着他人。那儿媳妇成了陌路人,内侄姑娘竟成了个外侄孙女了。”说的贾母与芸芸众生都捧腹大笑起来了。赖大之母因又问道:“少曾祖母们十二两,大家自然也该矮一等了。”贾母听说,道:“这使不得。你们虽该矮一等,我掌握你们那多少个都是有钱人,分位虽低,钱却比她们多。你们和她俩一例才使得。”众四姨听了,火速答应。贾母又道:“姑娘们可是应个景儿,每人照一个月的月例就是了。”又回头叫鸳鸯来,“你们也凑几人,商议凑了来。”鸳鸯答应着,去不多时带了平儿,袭人,彩霞等还有多少个小丫鬟来,也有二两的,也有一两的。贾母因问平儿:“你难道不替你主子作生日,还入在此处头?”平儿笑道:“我尤其私自此外有了,这是官中的,也该出一分。”贾母笑道:“那才是好孩子。”凤姐又笑道:“上下都全了。还有二位姨外祖母,他出不出,也问一声儿。尽到他们是理,不然,他们只当小看了他们了。”贾母听了,忙说:“然则呢,怎么倒忘了他们!只怕他们不得闲儿,叫一个姑娘问问去。”说着,早有闺女去了,半日赶回说道:“每位也出二两。”贾母喜道:“拿笔砚来算明,共计多少。”尤氏因悄骂凤姐道:“我把你那没足厌的小蹄子!这个二姑婶子来凑银子给您过生日,你还供不应求,又拉上多个苦瓠子作什么?”凤姐也悄笑道:“你少胡说,一会子离了此处,我才和你算帐。他们四个为啥苦啊?有了钱也是白填送外人,不如拘来大家乐。”

说着,早已合算了,共凑了一百五十两有余。贾母道:“一日戏酒用持续。”尤氏道:“既不请客,酒席又不多,两三天的支出都够了。头等,戏不用钱,省在那上头。”贾母道:“凤丫头说那一班好,就传那一班。”凤姐儿道:“大家家的戏班都听熟了,倒是花多少个钱叫一班来听听罢。”贾母道:“这件事本身付诸珍哥媳妇了。越性叫凤丫头别操一点心,受用一日才算。”尤氏答应着。又说了一答复,都知贾母乏了,才逐渐的都散出来。(《第四十一回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至二十四日,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宁府中,本日唯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并几位世交公侯荫袭;荣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世交公侯诰命。贾母等皆是按品大妆迎接。大家厮见,先请至大观园内嘉荫堂,茶毕更衣,方出至荣庆堂上拜寿入席。我们谦逊半日,方才入座。上面两席是南北王妃,上边依序便是众公侯命妇。左侧下手一席,陪客是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左侧出手方是贾母主位。邢妻子王妻子引导尤氏凤姐并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翅站在贾母身后侍立。林之孝赖我们的指引众媳妇,都在竹帘外面,伺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指导多少个丫头,在围屏后伺候呼唤。凡跟来的人,早又有人接待,别处去了。

  凤姐又笑道:“上下都全了;还有二位姨曾外祖母,他出不出也问一声儿。尽到他俩是理,不然他们只当小看了他们了。”贾母听说:“不过呢。怎么倒忘了她们?只怕她们不得闲儿,叫个姑娘问问去。”说着,早有女儿去了。半日回来说道:“每位也出二两。”贾母喜欢道:“拿笔砚来算明,共计多少。”尤氏因私下的骂凤姐道:“我把你那没丰富的小蹄子儿!这一个妈妈婶子凑银子给您做风水,你还不够,又拉上七个苦瓠子。”凤姐也暗中的笑道:“你少胡说,一会子离了那边,我才和您算账!他们五个为啥苦呢?有了钱也是白填还外人,不如拘了来大家乐。”

  凤姐听了,已气的全身发软,忙立起身来,一径来家。刚至院门,只见有一个小孙女在门前探头儿,一见了凤姐也心虚就跑。凤姐儿提着名字喝住,那姑娘本来伶俐,见躲可是了,尤其的跑出去了,笑道:“我正要报告曾外祖母去吧,可巧曾祖母来了。”凤姐道:“告诉我哪些?”那姑娘便说:“二爷在家……”那般如此,将刚刚的话也说了五回。凤姐啐道:“你早做哪些了?那会子我看见你了,你来推干净儿!”说着,扬手一下,打的那姑娘一个磕磕绊绊,便蹑脚儿走了。

顺手人情,第四十四回。到了此地,过生日的方案全都商量好了,资金也凑齐了,人员也配备好了,照理说,可以直接跳到下一步,热热闹闹地“轰趴”就好了。不过,《红楼梦》毕竟是《红楼梦》,总有些百转千回的事物是索要商量的,比如,那过生日,讲究的还得是——人情:

  一时参了场,台下一色十二个未留发的小孙女,都是小厮打扮,垂手伺候。弹指,一个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给回事的儿媳妇,那媳妇接了,才递给林之孝家的。林之孝家的用小茶盘托上,挨身入帘来,递给尤氏的侍妾佩凤,佩凤接了才奉与尤氏,尤氏托着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了五次,点了一出吉庆戏文,然后又让北静王妃,也点了一出。众人又让了一遍,命随便拣好的唱罢了。

  说着早已合了,共凑了一百五十两出头。贾母道:“一天戏酒用持续。”尤氏道:“既不请客,酒席又不多,两三天的支出都够了。头等,戏不用钱,省在这上头。”贾母道:“凤丫头说那一班好,就传那一班。”凤姐道:“我们家的戏班都听熟了,倒是花多少个钱叫一班来收听罢。”贾母道:“那件事我付诸珍哥媳妇了,尤其叫凤丫头别操一点心儿,受用一日才算。”尤氏答应着。又说了一次应,都知贾母乏了,才逐步的散出来。

  凤姐来至窗前,往里听时,只听里头说笑道:“多早晚你那阎王爷内人死了就好了。”贾琏道:“他死了,再娶一个也如此着,又何以啊?”这几个又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贾琏道:“近年来连平儿他也不叫自己沾一沾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屈,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该犯了夜叉星!”凤姐听了,气的一身乱战,又听他们都赞平儿,便疑平儿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怨言了,那酒尤其涌上来了。也并不忖夺,回身把平儿先打了一艺之长。一脚踢开了门,进去也不容分说,抓着鲍二家的就撕打。又怕贾琏走了,堵着门站着骂道:“好娼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内人!平儿过来!你们娼妇们一条藤儿多嫌着自我,外面儿你哄我!”说着,又把平儿打了几下。打的平儿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骂道:“你们做那个没脸的事,好好的又拉上自己做哪些!”说着,也把鲍二家的撕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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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时,菜已四献,汤始一道,跟来各家的放了赏,大家便更衣裳入园来,另献好茶。南安太妃因问宝玉。贾母笑道:“前天几处庙里念保安延寿经,他跪经去了。”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他们姐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叫他们给自身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着她姨娘家姐妹们也看戏呢。”南安太妃笑道:“既如此,叫人请来。”贾母回头命了凤姐儿,“去把史、薛、林四位姑娘带来。再只叫您三妹子陪着来罢。”凤姐答应了,来至贾母这边,只见他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宝玉也才从庙里跪经回来。凤姐说了,宝钗姊妹与黛玉湘云三个人来至园中,见了群众,俱请安问好。内中也有见过的,还有一两家没有见过的,都一起歌唱不绝。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此间,听见自己来了还不出去,还等请去!我明日和您公公算帐。”因手腕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十几岁了?”又连声夸赞,因又松了她四个,又拉着黛玉宝琴,也着实细看,极夸一遍,又笑道:“都是好的!不知叫自己夸那多少个的是。”早有人将备用礼物打点出几分来:金玉戒指各多少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姊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们罢。”三个人忙拜谢过。北静妃嫔也有五样礼物。馀者不必细说。

  尤氏等送出邢老婆王老婆二人散去,因往凤姐房里来,商议如何是好生日的话。凤姐儿道:“你不用问我,你只看老太太的眼色儿行事就完了。”尤氏笑道:“你如此个阿物儿,也忒行了大运了。我当有啥样事叫大家去,原来单为这一个!出了钱不算,还叫自己担心,你怎么谢我?”凤姐笑道:“别扯臊!我又没叫您来,谢你什么样?你怕操心,你那会子就回老太太去,再派一个就是了。”尤氏笑道:“你看见,把她兴的那些样儿!我劝你收着些儿好,太满了就要流出来了。”二人又说了四遍方散。

  贾琏也因吃多了酒,进来高兴,不曾做的隐秘,一见凤姐来了,早没了主意。又见平儿也闹起来,把酒也气上来了。凤姐儿打鲍二家的,他已又气又愧,只倒霉说的,今见平儿也打,便上来踢骂道:“好娼妇!你也最先打人!”平儿气怯,忙住了手,哭道:“你们背地里说道,为何拉本人吧?”凤姐见平儿怕贾琏,尤其气了,又赶上来打着平儿,偏叫打鲍二家的。平儿急了,便跑出来找刀子要寻死。外面众婆子丫头忙拦住解劝。这里凤姐见平儿寻死去,便迎面撞在贾琏怀里,叫道:“他们一条藤儿害我,被我听到,倒都唬起我来!你来勒死我罢!”贾琏气的墙上拔出剑来,说道:“不用寻死!我真急了!一齐杀了,我偿了命,大家根本!”

王熙凤 和尤内人

  吃了茶,园中略逛了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辞,说:“身上不快。明天若不来,实在使不得。由此,恕我竟先要告别了。”贾母等听说,也困难强留,大家又让了一遍,送至园门,坐轿而去。接着北静王妃略坐了一坐,也就告辞了。馀者也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贾母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见人,一应都是邢老婆款待。有那多少个世家子弟拜寿的,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贾珍还礼,看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话下。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次日,将银两送到宁国府来,尤氏方才起来梳洗,因问:“是哪个人送过来的?”丫头们回说:“林妈。”尤氏便命:“叫了他来。”丫头们走至下房,叫了林之孝家的死灰复燃。尤氏命他脚踏上坐了,一面忙着梳洗,一面问她:“这一包银子共多少?”林之孝家的回说:“这是咱们底下人的银子,凑了先送过来。老太太和妻子们的还不曾呢。”正说着,丫头们回说:“那府里的侧室打发人送了成员来了。”尤氏笑骂道:“小蹄子们,专会记得那一个没要紧的话!昨儿不过是老太太一时如沐春风,故意儿的学那小家子凑分子,你们就记得了,到了你们嘴里当正经话说。还不快接进来呢!”丫头们笑着忙接银子进来,一共两封,连宝钗、黛玉的都有了。尤氏问:“还少什么人的?”林之孝家的道:“还少老太太、太太、姑娘们的,我们下边姑娘们的。”尤氏道:“还有你们大外婆的呢?”林之孝家的道:“外婆过去,这银子都从二二姨手里发,一共都有了。”

  正闹的不开交,只见尤氏等一群人来了,说:“那是怎么说?才可以的,就闹起来。”贾琏见了人,尤其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风来,故意要杀凤姐儿。凤姐儿见人来了,便不似先前那样泼了,撂下人们,便哭着往贾母这边跑。此时戏已散了,凤姐跑到贾母跟前,爬在贾母怀里,只说:“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贾母、邢爱妻、王内人等忙问:“怎么了?”凤姐儿哭道:“我才家去换衣裳,不防琏二爷在家和人讲话。我只当是有客来了,唬的我不敢进去,在窗户外面听了一听,原来是鲍二家的媳妇,商议说自己可以,要拿毒药给本人吃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我原生了气,又不敢和他吵,打了平儿两下子,问他何以害自己。他臊了即将杀我。”贾母听了,都信以为真,说:“那还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种子来!”一语未完,只见贾琏拿着剑赶来,前面许多个人赶。贾琏明仗着贾母素昔疼他们,连大姑婶娘也无碍,故逞强闹了来。邢老婆王妻子见了,气的忙拦住骂道:“那下流东西!你越来越反了!老太太在此间吧。”贾琏乜斜着眼道:“都是老太太惯的她,他才敢那样着。连本人也骂起来了!”邢妻子气的夺下剑来,只管喝他:“快出来!”那贾琏撒娇撒痴,涎言涎语的还只管乱说。贾母气的说道:“我了然大家你放不到眼底!叫人把她老子叫了来,看他去不去!”贾琏听见那话,方趔趄着脚儿出去了。赌气也不往家去,便往外书房来。

尤氏等送邢老婆王内人二人散去,便往凤姐房里来商谈如何做生日的话。凤姐儿道:“你不要问我,你只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完了。”尤氏笑道:“你那阿物儿,也忒行了小运了。我当有怎样事叫大家去,原来单为这些。出了钱不算,还要我来操心,你怎么谢我?”凤姐笑道:“你别扯臊,我又没叫您来,谢你如何!你怕操心?你那会子就回老太太去,再派一个就是了。”尤氏笑道:“你瞧他兴的那样儿!我劝你收着些儿好。太满了就泼出来了。”二人又说了四遍方散。

前日将银两送到宁国府来,尤氏方才起来梳洗,因问是什么人送过来的,丫鬟们回说:“是林大娘。”尤氏便命叫了他来。丫鬟走至下房,叫了林之孝家的复苏。尤氏命他脚踏上坐了,一面忙着梳洗,一面问他:“这一包银子共多少?”林之孝家的回说:“那是我们底下人的银子,凑了先送过来。老太太和太太们的还尚未啊。”正说着,丫鬟们回说:“那府里太太和姨太太打发人送分子来了。”尤氏笑骂道:“小蹄子们,专会记得那一个没要紧的话。昨儿然则老太太一时喜形于色,故意的要学那小家子凑分子,你们就记得,到了你们嘴里当正经的说。还不快接了进去好生待茶,再打发他们去。”丫鬟应着,忙接了进入,一共两封,连宝钗黛玉的都有了。尤氏问还少何人的,林之孝家的道:“还少老太太,太太,姑娘们的和下部姑娘们的。”尤氏道:“还有你们大外祖母的啊?”林之孝家的道:“外祖母过去,这银子都从二太婆手里发,一共都有了。”

说着,尤氏已梳洗了,命人伺候车辆,一时来至荣府,先来见凤姐。只见凤姐已将银子封好,正要送去。尤氏问:“都齐了?”凤姐儿笑道:“都有了,快拿了去罢,丢了本人不管。”尤氏笑道:“我有些信不及,倒要当面点一点。”说着果然按数一点,只没有李纨的一分。尤氏笑道:“我说您肏鬼吗,怎么你三堂妹的没有?”凤姐儿笑道:“这个还不够使?短一分儿也罢了,等不够了本人再给你。”尤氏道:“昨儿你在人左右作人,今儿又来和我赖,这几个断不依你。我只和老太太要去。”凤姐儿笑道:“我看您霸气。明儿有了事,我也丁是辛未是卯的,你也别埋怨。”尤氏笑道:“你相似的也怕。不看你日常贡献自己,我才是不予你呢。”说着,把平儿的一分拿了出来,说道:“平儿,来!把您的收起去,等不够了,我替你添上。”平儿会意,因协商:“曾祖母先使着,若剩下了再赏我同样。”尤氏笑道:“只许你这主子作弊,就得不到我作情儿。”平儿只得收了。尤氏又道:“我瞅着你主子这么仔细,弄那些钱那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椁里使去。”

一边说着,一面又往贾母处来。先请了安,大约说了两句话,便走到鸳鸯房中和鸳鸯商议,只听鸳鸯的呼声行事,何以讨贾母的爱惜。二人商量妥当。尤氏临走时,也把鸳鸯二两银两还他,说:“那还使不了呢。”说着,一径出来,又至王爱妻跟前说了一应答。因王妻子进了佛堂,把彩云一分也还了她。见凤姐不在跟前,一时把周,赵二人的也还了。他五个还不敢收。尤氏道:“你们可怜见的,那里有那些闲钱?凤丫头便通晓了,有我应着啊。”二人听说,千恩万谢的方收了。于是尤氏一径出来,坐车还乡。不在话下。(《第四十四次闲取乐偶攒金庆寿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去,白日间待客,早晨陪贾母玩笑,又帮着凤姐料理出入大小器皿以及收放礼物。早上往园内李氏房中过夜。那日伏侍过贾母晚饭后,贾母因说:“你们乏了,我也乏了,早些找难点什么吃了,歇歇去罢。明儿还要起早呢。”尤氏答应着,退出去,到凤姐儿屋里来吃饭。凤姐儿正在楼上看着人收送来的围屏呢,只有平儿在屋里,给凤姐叠衣裳。尤氏想起大姐儿在时多承平儿照应,便点着头儿,说道:“好闺女,你这么个令人,难为在那边熬。”平儿把眼圈儿一红,忙拿话岔过去了。尤氏因笑问道:“你们外祖母吃了饭了从未有过?”平儿笑道:“吃饭么还不请曾外祖母去?”尤氏笑道:“既如此着,我别处找吃的去罢,饿的自家受不得了。”说着就走。平儿忙笑道:“曾祖母请回来,这里有饽饽,且点补些儿,回来再吃饭。”尤氏笑道:“你们忙忙的,我园里和他姐儿们闹去。”一面说一面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罢了。

  说着,尤氏梳洗了,命人伺候车辆。一时来至荣府,先来见凤姐,只见凤姐已将银子封好,正要送去。尤氏问:“都齐了么?”凤姐笑道:“都有了!快拿去罢,丢了自己不管。”尤氏笑道:“我有些信不及,倒要当面点一点。”说着,果然按数一点,只没有李纨的一分。尤氏笑道:“我说你闹鬼吗!怎么你二四姐的没有?”凤姐笑道:“那几个还不够?就短一分儿也罢了。等不够了,我再找给您。”尤氏道:“昨儿你在人内外做情,今儿又来和我赖,那我可不予你。我只和老太太要去。”凤姐笑道:“我看你可以,明儿有了事,我也丁是庚子是卯的,你也别埋怨!”尤氏笑道:“只这一分儿不给也罢了,要不看你日常进献自己,我自然依你么?”说着,把平儿的一分也拿出来,说道:“平儿来把您的收了去,等不够了,我替你添上。”平儿会意,笑道:“奶奶先使着,若剩下了,再赏我同样。”尤氏笑道:“只许你主子作弊,就未能我作情吗?”平儿只得收了。尤氏又道:“我瞅着你主子这么细心,弄这么些钱,那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一面说着,一面又往贾母处来。先请了安,大致说了两句话,便走到鸳鸯房中,和鸳鸯商议,只听鸳鸯的主张行事,何以讨贾母喜欢。二人协商妥当。尤氏临走时,也把鸳鸯的二两银两还他,说:“那还使不了呢。”说着,一径出来,又至王妻子跟前说了一遍答,因王妻子进了佛堂,把彩云的一分也还了她。凤姐儿不在跟前,一时把周赵二人的也还了。他五个还不敢收,尤氏道:“你们可怜见的,那里有这几个闲钱?凤丫头便知道了,有自我应着吗。”二人闻讯,千恩万谢的收了。

  那里邢内人王爱妻也说凤姐,贾母道:“什么要紧的事!儿童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的住呢?从襁褓人人都打这么过。那都是自己的不是,叫你多喝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了!”说的人们都笑了。贾母又道:“你放心,明儿我叫您女婿替你赔不是,你今儿别过去臊着她。”因又骂:“平儿那蹄子,素日自我倒看他好,怎么背地里这么坏!”尤氏等笑道:“平儿没有不是,是凤丫头拿着人家出气。两口子生气,都拿着平儿煞性子,平儿委屈的怎么儿似的,老太太还骂人家。”贾母道:“那就是了。我说那儿女倒不象那狐媚魇道的。既如此着,可怜见的,白受他的气。”因叫琥珀来:“你去告诉平儿,就说自家的话:我精通他受了蜿蜒,明儿我叫她主人来替她赔不是。今儿是他主人的好日子,不许他胡恼。”

贾母明天四起让每一个人如约自己的身价地位“出份子”,凑出来好些银子作为生日宴会的“启动资金”,可是,作为王熙凤的好伙伴的尤妻子又怎么可能扬弃那样一个拉拢人心拉拢关系的好机会吧!于是乎,作为移动社团者的他在其次天就赶来一些生死攸关的人房里去把银子一一退还了:王熙凤眼前红人平儿的,贾母房里的大丫鬟鸳鸯的,王妻子的大丫鬟彩云的,以及西府周、赵两位姨娘的。正所谓“阎王爷好见,小鬼难缠”,说的就是那一个道理,那便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小说”——顺水人情。

  且说尤氏一径来至园中,只见园中正门和所在角门仍未关好,犹吊着各色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那丫环头走入铁窗中,竟没一个身形,回来回了尤氏。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性。这女儿应了便出来,到二门外鹿顶内,乃是管事的女士议事取齐之所。到了此地,唯有四个婆子分果菜吃。因问:“那一位管理的大妈在此处?东府里的妈妈立等一位曾外祖母,有话吩咐。”这四个婆子只顾分菜果,只听到是东府里的祖母,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说:“管家曾祖母们才散了。”三女儿道:“既散了,你们家里传她去。”婆子道:“我们即便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后者,再派传人的去。”小孙女听了道:“嗳哟!那可反了!怎么你们不传去?你哄新来的,怎么哄起自我来了。素日你们不传,什么人传去?那会子打听了幕后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曾外祖母的事物,你们争着狗颠屁股儿的传去,不知哪个人是何人呢!琏二姑婆要传,你们也敢那样回吗?”这婆子一则吃了酒,二则被那外孙女揭着弊病,便羞恼成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大家的事传不传,不与您相干。你未从揭挑大家,你考虑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就地,比大家还更会溜呢。各门各户的,你有本事排揎你们那边的人去!大家那边,你离着还远些吧。”丫头听了,气白了脸,因协商:“好好,这话说的好!”一面转身进入回话。

  转眼已是四月底二日,园中人都打听得尤氏办得不得了繁华,不但有戏,连耍百戏并说书的女先儿全有,都打点着取乐玩耍。李纨又向众姐妹道:“今儿是端正社日,可别忘了。宝玉也不来,想必他不知,又贪住什么玩意儿,把那事又忘了。”说着,便命丫头:“去瞧做哪些吧,快请了来。”丫头去了半日,回说:“花大姨子姐说,今儿傍晚就飞往去了。”大千世界听了都好奇,说:“再没有外出之理。那姑娘糊涂!”因又命翠墨去。一时翠墨回来,说:“可不真出门了说有个朋友死了,出去探丧去了。”探春道:“断然没有的事。凭他什么,再没有今日飞往之理。你叫袭人来,我问她。”刚说着,只见袭人走来,李纨等都说道:“今儿凭他有什么事,也不应该出门。头一件,你二太婆的济宁,老太太都那样热情洋溢,两府上下都凑热闹儿,他倒走了?第二件,又是头一社的正日子,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袭人叹道:“昨儿夜晚就说了,今儿一早有心急的事,到北静王府里去,就赶着回去。劝他别去,他必不依。今儿一大早四起,又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静王府里要紧的如何人没了也未可见。”李纨等道:“若果如此,也该去散步,只是也该回来了。”说着,大家又说道:“大家只管作诗,等她来罚他。”刚说着,只见贾母已打发人来请,便都往前头去了。袭人回明宝玉的事,贾母不乐,便命人接去。

  原来平儿早被李纨拉入大观园去了。平儿哭的哭泣难言,宝钗劝道:“你是个通晓人,你们曾外祖母素日何等待你。今儿只是她多吃了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气,难道拿人家出气不成?外人又笑话他是假的了。”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说了贾母的话,平儿自觉面上有了高大,方才逐步的好了,也不往前头来。宝钗等休息了两次,方来看贾母凤姐。宝玉便让了平儿到怡红院中来,袭人忙接着,笑道:“我先原要让您的,只因大胸奶和姑娘们都让你,我就不好让的了。”平儿也陪笑说:“多谢。”因又说道:“好好儿的,从那里说起!莫名其妙白受了一场气!”袭人笑道:“二姑奶奶素日待您好,那但是是一时气急了。”平儿道:“二太婆倒没说的,只是那娼妇治的自己,他又偏拿自身凑趣儿!还有大家那糊涂爷,倒打我。”说着,便又委屈,禁不住泪流下来。宝玉忙劝道:“好大姐,别哀伤,我替他多个赔个不是罢。”平儿笑道:“与你哪些有关?”宝玉笑道:“我们兄弟姐妹都一模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她赔个不是,也是应有的。”又道:“可惜那新衣服也沾了。那里有你花二嫂的衣裳,何不换下来,拿些个利口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一面说,一面吩咐了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

好不简单到了生日这一天,不过如故爆发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尤氏已早进园中,因遇见了袭人、宝琴、湘云三个人,同着地藏庵的多少个姑娘正说故事玩笑。尤氏因说饿了,先到怡红院,袭人装了几样荤素点心出来给尤氏吃。这小丫头子一径找了来,气狠狠的把刚刚的话都说了。尤氏听了,半晌冷笑道:“那是多少个怎么样人?”五个姑娘笑推那姑娘道:“你这姑娘好气性大,那糊涂老姑姑们的话,你也不应当来回才是。我们奶奶万金之体,劳乏了几日,黄汤辣水没吃,大家只有哄她喜爱的,说那么些话做哪些?”袭人也忙笑拉她出去,说:“好表妹,你且出去歇歇,我打发人叫她们去。”尤氏道:“你不用叫人,你去就叫那四个老伴来,到那边把她们家的凤姐叫来。”袭人笑道:“我请去。”尤氏笑道:“偏不用你。”三个千金忙立起身来笑说:“奶奶素日宽洪大量,后天开创者千秋,外祖母生气,岂不令人议论?”宝琴湘云二人也都笑劝。尤氏道:“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自然不依。且放着就是了。”

  原来宝玉心里有件隐衷,于头一日就吩咐焙茗:“前些天早晨出门,备两匹马在后门口等着,不用旁人跟着。说给李贵:我往西府里去了,倘或要有人找我,叫她拦住不用找。只说北府里留下了,横竖就来的。”焙茗也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说了,今儿清早果然备了两匹马,在园后门等着。天亮了,只见宝玉遍体纯素,从侧门出来,一语不发跨上马,一弯腰顺着街就蹭下去了。焙茗也只能跨上马,加鞭赶上,在前面忙问:“往那边去?”宝玉道:“那条路是往那边去的?”焙茗道:“那是出西门的坦途。出去了冷冷清清,没有怎么玩的。”宝玉听说,点头道:“正要冷静的地点。”说着,尤其加了两鞭,这马已经转了几个弯子,出了城门。焙茗尤其不得主意,只得牢牢的跟着。

  平儿素昔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们接交。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儿的绝密,故不肯和他厮近,因无法尽可能,也常为恨事。平儿近年来见她这么,心中也暗中的敁敠:“果然话不虚传,色色想的八面驶风。”又见袭人特特的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物,忙来洗了脸。宝玉一旁笑劝道:“堂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象是和凤四姐赌气的形似。况且又是她的吉日,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抚你。”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宝玉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磁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儿,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又笑说道:“那不是铅粉,那是紫石黑京香种研碎了,对上料制的。”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扑在表面也不难匀净,且能滋润,不象其他粉涩滞。然后看见胭脂,也不是一张,却是一个细微白玉盒子,里面盛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样。宝玉笑道:“铺子里卖的胭脂不根本,颜色也薄,那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配了花露蒸成的。只要细簪子挑个别,抹在唇上丰富了,用一点水化开,抹在手掌里,就够拍脸的了。”平儿依言妆饰,果见鲜艳十分,且又甜香满颊。宝玉又将盆内开的一支并蒂秋蕙用竹剪刀铰下来,替她簪在鬓上。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方忙忙的去了。

本来贾母说明天不比往年,定要叫凤姐痛乐一日。本来自己懒待坐席,只在里屋屋里榻上歪着和薛大妈看戏,随心爱吃的拣几样放在小几上,随意吃着说话儿,将自己两桌席面赏那没有席面的分寸丫头并那应差听差的家庭妇女等,命他们在窗外廊檐下也只管坐着自由吃喝,不必拘泥。王妻子和邢爱妻在地下高桌上坐着,外面几席是她姊妹们坐。贾母不时吩咐尤氏等:“让凤丫头坐在上边,你们这个替我待东,难为她常年烦劳。”尤氏答应了,又笑回说道:“他坐不惯首席,坐在上头横不是竖不是的,酒也不肯吃。”贾母听了,笑道:“你不会,等我切身让她去。”凤姐儿忙也进入笑说:“老祖宗别信他们来说,我吃了一点钟了。”贾母笑着,命尤氏:“快拉她出来,按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敬她。他再不吃,我当真正就亲自去了。”尤氏听说,忙笑着又拉他出去坐下,命人拿了台盏斟了酒,笑道:“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自家。我明天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乖乖儿的在自身手里喝一口。”凤姐儿笑道:“你要安心孝敬自己,跪下自家就喝。”尤氏笑道:“说的您不知是什么人!我报告你说,好简单今儿这一遭,过了后儿,知道还得像明日那般不行了?趁着尽力灌丧两钟罢。”凤姐儿见推不过,只得喝了两钟。接着众姊妹也来,凤姐也只能每人的喝一口。赖三姑妈见贾母尚那等欢喜,也不可或缺来逗笑,领着些嬷嬷们也来敬酒。凤姐儿也难推脱,只得喝了两口。鸳鸯等也来敬,凤姐儿真无法了,忙央告道:“好四姐们,饶了我罢,我后天再喝罢。”鸳鸯笑道:“真个的,大家是没脸的了?就是我们在内人跟前,太太还赏个脸儿呢。往常倒有些得体,今儿公然这一个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儿来了。我原不应当来。不喝,大家就走。”说着真个回去了。凤姐儿忙赶上拉住,笑道:“好堂姐,我喝就是了。”说着拿过酒来,满满的斟了一杯喝干。鸳鸯方笑了散去,然后又入席。

凤姐儿自觉酒沉了,心里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休息,只见那耍百戏的上来,便和尤氏说:“预备赏钱,我要洗洗脸去。”尤氏点头。凤姐儿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门后檐下走来。平儿留心,也忙跟了来,凤姐儿便扶着他。才至穿廊下,只见他房里的一个三女儿正在这里站着,见他五个来了,回身就跑。凤姐儿便可疑忙叫。那姑娘先只装听不见,无奈前面连平儿也叫,只得回到。凤姐儿尤其起了可疑,忙和平儿进了穿堂,叫那小丫头子也进入,把槅扇关了,凤姐儿坐在小院子的台阶上,命那丫头子跪了,喝命平儿:“叫五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那眼睛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那小丫头子已经唬的心神不安,哭着只管碰头求饶。凤姐儿问道:“我又不是鬼,你见了自身,不说老老实实站住,怎么倒往前跑?”小丫头子哭道:“我原没看见外祖母来。我又牵记着房里无人,所以跑了。”凤姐儿道:“房里既没人,什么人叫您来的?你便没看见自己,我和平儿在背后扯着脖子叫了您十来声,越叫越跑。离的又不远,你聋了不成?你还和本人强嘴!”说着便扬手一掌打在脸上,打的那大孙女一栽,那边脸上又分秒,立即小丫头子两腮紫胀起来。平儿忙劝:“曾外祖母仔细手疼。”凤姐便说:“你再打着问他跑什么。他不然说,把嘴撕烂了她的!”那小丫头子先还强嘴,后来听到凤姐儿要烧了红烙铁来烙嘴,方哭道:“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此地看着阿姨的,若见四姨散了,先叫我送信儿去的。不承望曾祖母这会子就来了。”凤姐儿见话中有成文,“叫您瞅着自家作什么?难道怕自己家去不成?必有其余原因,快告诉我,我后来之后疼你。你若不细说,立即拿刀子来割你的肉。”说着,回头向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来,向那姑娘嘴上乱戳,唬的那姑娘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报告奶奶,可别说我说的。”平儿一旁劝,一面催他,叫他快说。丫头便商议:“二爷也是才来房里的,睡了一会醒了,打发人来瞧瞧奶奶,说才坐席,还得好一会才来吗。二爷就开了箱子,拿了两块银子,还有两根簪子,两匹缎子,叫自己私下的送与鲍二的太太去,叫他进入。他收了东西就往大家屋里来了。二爷叫自己来望着婶婶,底下的事我就不了解了。”

凤姐听了,已气的浑身发软,忙立起来一径来家。刚至院门,只见又有一个大孙女在门前探头儿,一见了凤姐,也心虚就跑。凤姐儿提着名字喝住。那姑娘本来伶俐,见躲不过了,越性跑了出来,笑道:“我正要告诉外祖母去啊,可巧曾外祖母来了。”凤姐儿道:“告诉自己何以?”那大女儿便说二爷在家那般如此如此,将刚刚的话也说了一次。凤姐啐道:“你早作什么了?那会子我看见你了,你来推干净儿!”说着也扬手一下打的那姑娘一个踉跄,便摄手摄脚的走至窗前。往里听时,只听里头说笑。那女士笑道:“多早晚你那阎王爷老婆死了就好了。”贾琏道:“他死了,再娶一个也是那样,又如何啊?”那女生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贾琏道:“近期连平儿他也不叫自己沾一沾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该犯了‘夜叉星’。”

凤姐听了,气的一身乱战,又听她们都赞平儿,便疑平儿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愤怨语了,那酒尤其涌了上来,也并不忖夺,回身把平儿先打了两下,一脚踢开门进入,也不容分说,抓着鲍二家的撕打一顿。又怕贾琏走出去,便堵着门站着骂道:“好淫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内人!平儿过来!你们淫妇忘八一条藤儿,多嫌着本人,外面儿你哄我!”说着又把平儿打几下,打的平儿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骂道:“你们做那个没脸的事,好好的又拉上自家做什么!”说着也把鲍二家的撕打起来。贾琏也因吃多了酒,进来手舞足蹈,未曾作的机要,一见凤姐来了,已没了主意,又见平儿也闹起来,把酒也气上来了。凤姐儿打鲍二家的,他已又气又愧,只不佳说的,今见平儿也打,便上来踢骂道:“好娼妇!你也入手打人!”平儿气怯,忙住了手,哭道:“你们背地里说道,为何拉本人呢?”凤姐见平儿怕贾琏,尤其气了,又赶上来打着平儿,偏叫打鲍二家的。平儿急了,便跑出去找刀子要寻死。外面众婆子丫头忙拦住解劝。那里凤姐见平儿寻死去,便迎面撞在贾琏怀里,叫道:“你们一条藤儿害我,被自己听见了,倒都唬起自我来。你也勒死我!”贾琏气的墙上拔出剑来,说道:“不用寻死,我也急了,一齐杀了,我偿了命,大家根本。”正闹的不开交,只见尤氏等一群人来了,说:“那是怎么说,才优质的,就闹起来。”贾琏见了人,越发“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风来,故意要杀凤姐儿。凤姐儿见人来了,便不似先前那样泼了,丢下人们,便哭着往贾母这边跑。

此时戏已散出,凤姐跑到贾母跟前,爬在贾母怀里,只说:“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吧!”贾母、邢老婆、王妻子等忙问怎么了。凤姐儿哭道:“我才家去换衣裳,不防琏二爷在家和人谈话,我只当是有客来了,唬得我不敢进去。在窗户外面听了一听,原来是和鲍二家的儿媳妇商议,说自己可以,要拿毒药给自身吃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我原气了,又不敢和她吵,原打了平儿两下,问她何以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杀我。”贾母等听了,都认真,说:“那还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种子来!”一语未完,只见贾琏拿着剑赶来,后边许三个人随着。贾琏明仗着贾母素习疼他们,连小姑婶母也无碍,故逞强闹了来。邢老婆王内人见了,气的忙拦住骂道:“那下流种子!你越来越反了,老太太在此地呢!”贾琏乜斜着眼,道:“都是老太太惯的他,他才那样,连自己也骂起来了!”邢妻子气的夺下剑来,只管喝他“快出来!”那贾琏撒娇撒痴,涎言涎语的还只乱说。贾母气的说道:“我精通您也不把大家放在眼睛里,叫人把她老子叫来!”贾琏听见那话,方趔趄着脚儿出去了,赌气也不往家去,便往外书房来。

此间邢爱妻王内人也说凤姐儿。贾母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那样过的。都是自个儿的不是,他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说的芸芸众生都笑了。贾母又道:“你放心,等明儿我叫他来替你赔不是。你今儿别要过去臊着她。”因又骂:“平儿那蹄子,素日自我倒看她好,怎么暗地里这么坏。”尤氏等笑道:“平儿没有不是,是凤丫头拿着人家出气。两伤口不佳对打,都拿着平儿煞性子。平儿委曲的如何似的呢,老太太还骂人家。”贾母道:“原来这么,我说那孩子倒不像那狐媚魇道的。既如此着,可怜见的,白受他们的气。”因叫琥珀来:“你出去告诉平儿,就说我的话:我通晓她受了蜿蜒,明儿我叫凤姐儿替他赔不是。今儿是他主人的吉日,不许她胡闹。”

……

平儿就在李纨处歇了一夜,凤姐儿只跟着贾母。贾琏晚间归房,冷清清的,又倒霉去叫,只得胡乱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后天之事,大没看头,后悔不来。邢妻子怀想着后日贾琏醉了,忙一早过来,叫了贾琏过贾母那边来。贾琏只得忍愧前来在贾母面前跪下。贾母问她:“怎么了?”贾琏忙陪笑说:“昨儿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了,今儿来领罪。”贾母啐道:“下流东西,灌了黄汤,不说按部就班的挺尸去,倒打起老婆来了!凤丫头成日家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昨儿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要伤了她的命,那会子怎样?”贾琏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辩,只认不是。贾母又道:“那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个淑女胎子?你还相差!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为这起淫妇打爱妻,又打屋里的人,你还亏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若你眼睛里有自身,你起来,我饶了您,乖乖的替你媳妇赔个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爱了。要不然,你只管出来,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贾琏听这么说,又见凤姐儿站在这边,也不盛妆,哭的眼眸肿着,也不施脂粉,黄黄脸儿,比以往更觉可怜可爱。想着:“不如赔了不是,互相同意了,又讨老太太的喜好了。”想毕,便笑道:“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越发纵了她了。”贾母笑道:“胡说!我驾驭他最有礼的,再不会冲推人。他未来得罪了你,我当然也作主,叫您降伏就是了。”

贾琏听说,爬起来,便与凤姐儿作了一个揖,笑道:“原来是我的不是,二曾祖母饶过自己罢。”满屋里的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凤丫头,不许恼了,再恼我就恼了。”说着,又命人去叫了平儿来,命凤姐儿和贾琏多个安抚平儿。贾琏见了平儿,尤其顾不得了,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听贾母一说,便境遇来说道:“姑娘前天受了屈了,都是本人的不是。外祖母得罪了您,也是因自己而起。我赔了不是不算外,还替你二姑赔个不是。”说着,也作了一个揖,引的贾母笑了,凤姐儿也笑了。贾母又命凤姐儿来慰藉她。平儿忙走上来给凤姐儿磕头,说:“外祖母的千秋,我惹了太婆生气,是我烦人。”凤姐儿正自愧悔昨天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来,为听了别人的话,无故给平儿没脸。今反见他这样,又是惭愧,又是苦涩,忙一把拉起来,落下泪来。平儿道:“我伏侍了太婆这么几年,也没弹我一指甲盖。就是明日打自己,我也不怨外祖母,都是那淫妇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气。”说着,也滴下泪来了。贾母便命人将他多人送回房去,“有一个再提此事,立时来回我,我不管是何人,拿拐棍子给他一顿。”

四个人从新给贾母,邢王二位内人磕了头。老嬷嬷答应了,送她三个人回到。至房中,凤姐儿见无人,方说道:“我怎么像个阎王爷,又像夜叉?那淫妇咒我死,你也帮着咒我。千日欠好,也有一日好。可怜我熬的连个淫妇也不如了,我还有啥脸来过那日子?”说着,又哭了。贾琏道:“你还相差?你细想想,昨儿哪个人的不是多?今儿当着人仍然自我跪了一跪,又赔不是,你也争足了光了。那会子还叨叨,难道还叫我替你跪下才罢?太要足了强也不是好事。”说的凤姐儿无言可对,平儿嗤的一声又笑了。贾琏也笑道:“又好了!真真我也心急火燎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儿媳妇来回说:“鲍二媳妇吊死了。”贾琏凤姐儿都吃了一惊。凤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而已,有怎么着奇怪的!”一时,只见林之孝家的进入悄回凤姐道:“鲍二媳妇吊死了,他娘家的亲属要告吗。”凤姐儿笑道:“那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人们劝了她们,又威逼了一阵,又许了她多少个钱,也就依了。”凤姐儿道:“我没一个钱!有钱也不给,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许劝他,也不用震吓他,只管让她告去。告不成倒问他个以尸讹诈’!”林之孝家的正在为难,见贾琏和她使眼色儿,心下了解,便出来等着。贾琏道:“我出来瞧瞧,看是何等。”凤姐儿道:“不许给他钱。”贾琏一径出来,和林之孝来商议,着人去作好作歹,许了二百两发送才罢。贾琏生恐有变,又命人去和王子腾说,将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几名来,帮着办后事。那么些人见了这么,纵要复辨亦不敢辨,只得忍气吞声罢了。贾琏又命林之孝将这二百银子入在命运帐上,分别添补开支过去。又梯己给鲍二些银两,安慰他说:“另日再挑个好儿媳给你。”鲍二又有荣誉,又有银子,有啥不依,便仍然奉承贾琏,不在话下。

里面凤姐心中虽不安,面上只管佯不讲理,因房中无人,便拉平儿笑道:“我前天灌丧了酒了,你别愤怨,打了那边,让我看见。”平儿道:“也没打重。”只听得说,外婆姑娘都跻身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次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春风得意平儿理妆》)

  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幼女去到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那小丫头子就把那话告诉她了。周瑞家的虽不管事,因他平时仗着王妻子的姨太太,原有些得体,心性乖滑,专惯随处献勤讨好,所以各房主子都爱不释手她。他前日听了那话,忙跑入怡红院,一面飞走,一面说:“可了不可,气坏曾祖母了。偏我不在跟前。且打他们多少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天算帐!”尤氏见了她,也便笑道:“周表妹您来,有个理你说说:那早晚园门还大开着,明灯蜡烛,出入的人又杂,倘有啥妨的事,怎么着使得。由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哪个人知一个人牙儿也没有!”周瑞家的道:“那还了得!前儿二太婆还下令过的,今儿就没了人。过了这几日,要求打多少个才好。”尤氏又说小丫头子的话。周瑞家的说:“曾祖母不用生气。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他个贼死,只问他俩何人说‘各门各户’的话。我一度叫她们吹灯关门呢。曾祖母也别生气了。”正乱着,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吃饭。尤氏道:“我也不饿了,才吃了多少个饽饽,请你大姨自己吃罢。”

  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来,人烟渐渐稀少,宝玉方勒住马,回头问焙茗道:“那里可有卖香的?”焙茗道:“香倒有,不知是那无异?”宝玉想到其余香不佳,须得檀、芸、降三样。焙茗笑道:“那三样可不菲。”宝玉为难。焙茗见她左右两难,因问道:“要香做如何使?我见二爷时常带的小荷包儿有散香,何不找找?”一句提示了宝玉,便反击衣襟上挂着个荷包摸了一摸,竟有两星沉速,心内喜欢:“只是不恭些。”再想:“自己亲自带的,倒比买的又好些。”于是又问炉炭,焙茗道:“那可罢了,荒郊野外,这里有?既用那些,何不早说,带了来岂不便宜?”宝玉道:“糊涂东西!要可以带了来,又不那样没命的跑了。”

  宝玉因自来从没有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品女孩儿,比不足那起俗拙蠢物,深以为恨。前些天是金钏儿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后来闹出那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也算今生意中不想之乐,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大人兄弟姐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麻醉,也就糟糕的很了。想到那里,便又痛苦起来。复又起身,见方才的衣着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见她的绢子忘了去,上面犹有泪痕,又搁在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闷了五遍,也往稻香村来。说了回闲话儿,掌灯后方散。

王熙凤坐在席上被一群人灌了太多酒有些醉了,于是乎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去换衣裳,不曾想却发现自己的男人贾琏在房间里“偷人”,于是乎进去大闹了一场,还要假借平儿的手去打贾琏。那样的一举一动放在古时候的大家庭里可以说是“洞烛奸邪”了,毕竟他不过违反了“三纲五常”的伦理!于是,贾琏气冲冲地拔剑要杀她,王熙凤也不是素食的,赶紧跑到贾母跟前求爱惜。在人们的劝解下,过了一夜才甘休了那件事。

  一时,周瑞家的出来,便把刚刚之事回了凤姐。凤姐便命:“将那五个的名字记上,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胸奶开发。或是打,或是开恩,随他就完了。什么大事!”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素日因与那多少人不睦,出来了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去传凤姐的话,立即叫林之孝家的进入见大奶子奶;一面又传人立时捆起那八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镇守。林之孝家的不知什么事,忙坐车进入,先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进话去,丫头们出来说:“外婆才歇下了。大外婆在园内,叫大娘见见大奶子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好进园来里,到稻香村。丫鬟们回进去。尤氏听了,反过不去,忙唤进他来,因笑向她道:“我可是为找人找不着,因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怎么大事,何人又把您叫进来?倒叫你白跑一趟。不大的事,已经撂过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回道:“二丈母娘打发人传自己,说太婆有话吩咐。”尤氏道:“大概周四姐说的。你家去歇着罢,没有何大事。”李纨又要说原因,尤氏反拦住了。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便转身出园去。可巧遇见赵姨娘,因笑说:“嗳哟嗬!我的小姨子!那会子还不家去休息,跑什么?”林之孝家的便笑说:“何曾没家去?”如此那般,“进来了。”赵姨娘便说:“那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呢,就不辩解;心窄些儿,也但是打几下就完了,也值的叫您进去!你快歇歇去,我也不留你喝茶了。”

  焙茗想了半日,笑道:“我得了个主意,不知二爷心下如何。我想来二爷不止用这些,只怕还要用其他,那也不是事。近日我们大概往前再走二里,就是水仙庵了。”宝玉听了,忙问:“水仙庵就在此间?更好了。大家就去。”说着就加鞭前行,一面回头向焙茗道:“那水仙庵的闺女长往大家家去,这一去到那里和他借香炉使使,他当然是肯的。”焙茗道:“别说是大家家的水陆,就是凭空不认得的庙里,和她借,他也不敢驳回。只是一件,我科普二爷最厌这水仙庵的,如何今儿又如此喜欢了?”宝玉道:“我平日最恨俗人不知来由混供神,混盖庙。那都是当天有钱的老公们和那些有钱的愚妇们,听见有个神,就盖起庙来供着,也不知这神是何人,因听些野史小说便信真了。比如那水仙庵里面,因供的是洛神,故名水仙庵。殊不知古来并没有个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鬼话,谁知那起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儿却合我的心事,故借她一用。”

  平儿就在李纨处歇了一夜,凤姐只跟着贾母睡。贾琏晚间归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乱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天之事,大没看头,后悔不来。邢内人怀想着明天贾琏醉了,忙一早过来,叫了贾琏过贾母那边来。贾琏只得忍愧前来,在贾母面前跪下。贾母问她:“怎么了?”贾琏忙陪笑说:“昨儿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今儿来领罪。”贾母啐道:“下流东西!灌了黄汤,不说循规蹈矩的挺尸去,倒打起老婆来了!凤丫头成日家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昨儿唬的很是。要不是自家,你要伤了她的命,那会子如何?”贾琏一胃部的委屈,不敢分辩,只认不是。贾母又道:“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个美丽的女孩子胎子?你还欠缺?成日家偷鸡摸狗,腥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为这起娼妇打内人,又打屋里的人,你还亏是我们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你若眼睛里有自己,你起来,我饶了您,乖乖的替你媳妇赔个不是儿,拉了他家去,我就喜爱了。要不然,你只管出来,我也不敢受你的头。”贾琏听如此说,又见凤姐儿站在这边,也不盛妆,哭的眼睛肿着,也不施脂粉,黄黄脸儿,比之前更觉可怜可爱。想着不如赔了不是,相互同意了,又讨老太太的爱好。想毕便笑道:“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更加纵了他了。”贾母笑道:“胡说!我清楚她最有礼的,再不会冲拉人。他从此得罪了你,我当然也做主,叫您降伏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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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毕,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就有才五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着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好糊涂!什么人叫他好饮酒、混说话?惹出事来,连自己也不知底。二太婆打发人捆他,连自家还有不是吗,我替哪个人讨情去?”这八个小丫头子才十来岁,原不识事,只管啼哭求告。缠的林之孝家的无奈,因协议:“糊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去求,尽着缠我。你表妹现给了那边大太太的陪房费大娘的外孙子,你过去告诉您大姐,叫亲家娘和媳妇儿一说,什么完不了的?”一语提示了这么些,这几个还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的!他过去一说,自然都完了。没有单放他妈、又打你妈的理。”说毕上车去了。

  说着,早已来至门前。那老千金见宝玉来了,事出意外,竟象天上掉下个活龙来的一般,忙上来问好,命老道来接马。宝玉进去,也不拜洛神之像,却只管赏鉴。虽是泥塑的,却真有那“轻盈如雁,翩若惊鸿”、“荷出渌波,日映朝霞”的态势。宝玉不觉滴下泪来。老姑子献了茶,宝玉因和他借香炉烧香。那姑娘去了半日,连香供纸马都准备了来。宝玉说道:“一概不用。”命焙茗捧着炉出至后园中,拣一块干净地点儿,竟拣不出。焙茗道:“这井台上怎么样?”宝玉点头。

  贾琏听说,爬起来,便与凤姐儿作了一个揖,笑道:“原是我的不是,二曾祖母别生气了。”满屋里的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凤丫头不许恼了。再恼,我就恼了。”说着,又命人去叫了平儿来,命凤姐儿和贾琏安慰平儿。贾琏见了平儿,尤其顾不得了,所谓“妻不如妾”,听贾母一说,便碰到来说道:“姑娘前日受了屈了,都是本身的不是。曾祖母得罪了您,也是因我而起。我赔了不是不算外,还替你小姨赔个不是。”说着也作了一个揖,引的贾母笑了,凤姐儿也笑了。贾母又命凤姐来慰藉平儿,平儿忙走上来给凤姐儿磕头,说:“外祖母的千秋,我惹的祖母生气,是本身烦人。”凤姐儿正自愧悔后天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来,听了外人的话,无故给平儿没脸;今见他这么,又是惭愧又是辛酸,忙一把拉起来,落下泪来。平儿道:“我伏侍了小姑这么几年,也没弹我一指甲盖。就是前些天打自己,我也不怨姑婆,都是那娼妇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气。”说着也滴下泪来了。贾母便命人:“将他四个人送回房去。有一个再提此话,马上来回我,我不管是哪个人,拿拐棍子给他一顿。”多少人从新给贾母、邢王二位内人磕了头,老嬷嬷答应了,送她几人重临。

王熙凤和贾琏

  那么些小丫头子,果然过来报告了他四嫂,和费婆子说了。那费婆子原来是个大不平静的,便隔墙大骂一阵,走了来求邢老婆,说她亲家“与大曾外祖母的小女儿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离间了二太婆,现捆在马圈里,等过两天还要打啊。求太太和二姑奶奶说声,饶他五遍罢”。邢爱妻自为要鸳鸯讨了没看头,贾母冷淡了他;且明日南安太妃来,贾母又单令探春出来,自己心内早已怨忿。又有在侧一干小人,心内嫉妒,挟怨凤姐,便调唆的邢内人着实憎恶凤姐。近期又听了这么一篇话,也不说长短。

  一齐来至井台上,将炉放下,焙茗站过一旁。宝玉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了半礼,回身命收了去。焙茗答应,且不收,忙爬下磕了多少个头,口内祝道:“我焙茗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苦衷我平素不不知底的,只有今儿这一祝福,没有告知自己,我也不敢问。只是受祭的幽灵,虽不闻明姓,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天上无双,极聪明文静的一位四姐二嫂了。二爷的苦衷难出口,我替二爷祝赞你:你若有灵有圣,我们二爷那样想着你,你也平常来望候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九泉之下,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娃娃,和你们一处玩耍,岂不两下里都好玩了。”说毕又磕了多少个头,才爬起来。

  至房中,凤姐儿见无人,方说道:“我怎么象个阎罗王,又象夜叉?这娼妇咒我死,你也帮着咒我。千日糟糕也有一日好,可怜我熬的连个混账女孩子也不如了。我还有哪些脸过那个日子!”说着又哭了。贾琏道:“你还不足?你细想想,昨儿何人的不是多?今儿当着人,依然自身跪了一跪,又赔不是,你也争足了光了。这会子还念叨,难道你还叫自己替你跪下才罢?太要足了强也不是好事!”说的凤姐儿无言可对。平儿嗤的一声又笑了。贾琏也笑道:“又好了!真真的自身也无奈了。”

那便是王熙凤的一场生日宴,先是顺手人情的人情故事,再是借酒撒泼的平生伴侣故事,真真是热闹得心急。

  至次日清早,见过贾母。众族人到齐,开戏。贾母神采飞扬,又今日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辈,只便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往日后左右,皆是一色的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缠绕。因贾[王扁](左王右扁)之母也带了幼女喜鸾,贾琼之母也带了孙女二妹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小共有二十来个,贾母独见喜鸾大嫂儿生得又好,说话做事与众不一致,心中欢畅,便叫他五个也坐在榻前。宝玉却在榻上,与贾母捶腿。首席便是薛三姨,上边两溜顺着房头辈数下去。帘外两廊,都是族中男客,也相继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合伙行礼,后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免了罢。”然后赖大等引导众家人,从仪门直跪至客厅上磕头。礼毕,又是大伙下媳妇。然后各房丫鬟。足闹了两三顿饭时。然后又抬了好多雀笼来,在当院中放了生。贾赦等焚过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进来歇息,命他们取便,因命凤姐儿留下喜鸾大姨子儿玩两天再去。凤姐儿出来,便和他岳母说。他三个三姑素日承凤姐的照顾,愿意在园内玩笑,至晚便不回去了。

  宝玉听她没说完,便掌不住笑了。因踢她道:“别胡说,看人听见笑话。”焙茗起来,收过香炉,和宝玉走着,因道:“我早就合姑子说了二爷还没用饭,叫他收拾了些东西,二爷勉强吃些。我清楚今儿里头大排筵宴,热闹相当,二爷为此才躲了来的。横竖在此地静静一天,也就尽乐了;要不吃东西,断使不得。”宝玉道:“戏酒不吃,那无论是的吃些也无妨。”焙茗道:“那才是。还有一说:大家来了,必有人不放心。若没有人不放心,便晚些进城何妨?若有人不放心,二爷须得进城回家去才是。第一老太太、太太也放了心,第二礼也尽了,不过尔尔着。就是家去听戏喝酒,也并不是爷有意,原是陪着大人尽个孝道儿。要单为这么些,不顾老太太、太太悬心,就是才受祭的阴魂儿也不安哪。二爷想自己那话怎么着?”宝玉笑道:“你的意思我猜着了。你想着只你一个跟了自己出去,回来你怕担不是,所以拿那大题目来劝自己。我才来了,不过为尽个礼,再去吃酒看戏,并没说一日不进城。那早已完了意思,赶着进城,大家放心就是了。”焙茗道:“这更好。”

  正说着,只见一个儿媳妇来答复:“鲍二媳妇吊死了!”贾琏凤姐儿都吃了一惊。凤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而已,有如何奇怪的!”一时只见林之孝家的进入,悄回凤姐道:“鲍二媳妇吊死了,他娘家的亲属要告吗。”凤姐儿冷笑道:“那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稠人广众劝了会子,又吓唬了阵阵,又许了他多少个钱,也就依了。”凤姐道:“我没一个钱,有钱也不给他!只管叫她告去。也决不可能劝他,也不用镇唬他,只管叫她告!他告不成,我还问他个‘以尸诈讹’呢!”林之孝家的正在为难,见贾琏和她使眼色儿,心下精通,便出来等着。贾琏道:“我出来瞧瞧,看是何等。”凤姐儿道:“不许给他钱!”

  邢爱妻直至晚间散时,当着人们,陪笑和凤姐求情说:“我后日夜晚听到二妈妈生气,打发周管家的曾外祖母儿捆了五个太太,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应当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要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大家先倒挫磨起老奴才来了?就不看自己的脸,权且看老太太,暂且竟放了她们罢。”说毕,上车去了。凤姐听了那话,又当着人们,又羞又气,一时找寻不着头脑,其余脸紫胀,回头向赖大家的等冷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昨儿因为那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大胸奶,我怕大奶子奶多心,所以尽让他发放,并不为得罪了自我。那又是什么人的耳报神这么快?”王内人因问:“为啥事?”凤姐笑将明天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连本人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凤姐儿道:“我为您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付出,但是是个礼。就像是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本人,你本来送了来尽我。凭他是何等好奴才,到底错但是那个礼去。这又不知什么人过去,没的献勤儿,那也视作一件事情的话。”王妻子道:“你太太说的是。就是你珍堂妹子也不是客人,也不用这一个俗套。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说着,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八个婆子。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一阵心灰,落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感觉;偏是贾母打发了琥珀来叫,立等说话。琥珀见了,诧异道:“好好的,那是哪些来头?那里立等你吧。”凤姐听了,忙擦干了泪,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

  说着二人来至禅堂,果然那姑娘收拾了一桌好素菜。宝玉胡乱吃了些,焙茗也吃了。二人便先河,仍回旧路。焙茗在末端,只交代:“二爷好生骑着。那马总没大骑,手提紧着些儿。”一面说着,早已进了城,仍从后门进来,忙忙来至怡红院中。袭人等都不在屋里,唯有多少个爱妻子看屋子,见他来了,都喜的满面春风道:“阿弥陀佛,可来了!没把花姑娘急疯了啊。上头正坐席呢,二爷快去罢。”宝玉听说,忙将素衣脱了,自己找了颜色吉服换上,便问道:“都在如啥地点方坐席呢?”爱妻子们回道:“在新盖的大花厅上吗。”

  贾琏一径出来,和林之孝来商议,着人去做好做歹,许了二百两发送才罢。贾琏生恐有变,又命人去和坊官等说了,将番役仵作人等叫几名来,帮着办后事。那些人见了这么,纵要复办亦不敢办,只得忍气吞声罢了。贾琏又命林之孝将那二百银子入在水流账上,分别添补,开消过去。又暗中给鲍二些银两,安慰他说:“另日再挑个好儿媳给你。”鲍二又有得体又有银子,有啥不依,便仍然奉承贾琏,不在话下。

  贾母因问道:“前儿那个住户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凤姐儿道:“共有十六家。有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刻丝‘满床笏’,一面泥金‘百寿图’的是头号。还有粤海将军邬家的一架玻璃的还罢了。”贾母道:“既如此,那两架别动,好生搁着,我要送人的。”凤姐答应了。鸳鸯忽过来,向凤姐脸上细瞧。引的贾母问说:“你不认得他?只管瞧什么?”鸳鸯笑道:“我看她的眼肿肿的,所以我奇怪。”贾母便叫“过来”,也细细的看。凤姐笑道:“才觉的瘙痒,揉肿了些。”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何人的气了罢。”凤姐笑道:“何人敢给我气受?就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啊。”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用餐,你在此间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们七个在那里帮着师父们替我拣佛头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表妹们和宝玉都拣了,近日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说话时先摆了一桌素馔来,五个丫头吃。然后摆上荤的,贾母吃毕,抬出外间。尤氏凤姐二人正吃着,贾母又叫把喜鸾三嫂儿二人叫来,跟她二人吃毕,洗了手,点上香,捧上一升豆子来,多少个千金先念了佛偈,然后一个一个的拣在一个笸箩内,明天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贾母歪着,听多个千金说些因果。

  宝玉听了,一径往花厅上来,耳内早隐隐闻得箫管歌吹之声。刚到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一见宝玉来了,便长出了一口气,砸着嘴儿说道:“嗳!凤凰来了,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来,可就都反了。”宝玉陪笑道:“你猜我往那边去了?”玉钏儿把身一扭,也不理他,只管拭泪,宝玉只得怏怏的进去了。到了花厅上,见了贾母王妻子等,稠人广众真如得了“凤凰”一般。贾母先问道:“你往那边去了,那早晚才来?还不给您小姨子行礼去啊!”因笑着又向凤姐儿道:“你兄弟不知好歹,就有心急的事,怎么也不说一声儿就私自跑了,那还了得!明儿再那样,等你老子回家,必告诉她打你。”凤姐笑着道:“行礼倒是小事,宝兄弟明儿断不可不言语一声儿,也不传人跟着就出去。街上车马多,头一件叫人不放心。再也不象大家这么人家出门的老实。”那里贾母又骂跟的人:“为何都听他的话,说往那边去就去了,也不回一声儿!”一面又问:“他究竟往这边去了?可吃了什么样没有?唬着了从未有过?”宝玉只回说:“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没了,前日给他道恼去。我见她哭的那样,不佳撇下他就回去,所以多等了会子。”

  里面凤姐心中虽不安,面上只管佯不反驳。因屋里无人,便和平儿笑道:“我今日多喝了一口酒,你别埋怨。打了那里?我看见。”平儿听了,眼圈儿一红,飞快忍住了,说道:“也没打着。”只听得外面说:“曾祖母姑娘们都进入了。”要知后来端底,且看下回分解。

  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哭之一事,又和平儿前询问得原故,晚间人散时,便回说:“二外祖母依旧哭的,那边大太太当着人给二太婆没脸。”贾母因问:“为何原故?”鸳鸯便将原由说了。贾母道:“那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辰,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那是大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一个作法,明是当着人们给凤姐儿没脸罢了。”正说着,只见宝琴来了,也就不说了。

  贾母道:“将来再私自外出,不先告诉自己,一定叫你老子打你!”宝玉飞速答应着。贾母又要打跟的人。大千世界又劝道:“老太太也不必生气了,他早已答应不敢了,况且回来又清闲,我们该放心乐一会子了。”贾母先不放心,自然着急发狠;今见宝玉回来,喜且有余,那里还恨?也就不提了。还怕他不受用,或者别处没进食,路上着了惊恐,反又百般的哄她。袭人早已过来伏侍,大家如故听戏。当日演的是《荆钗记》,贾母薛三姑等都看的苦涩落泪,也有笑的,也有恨的,也有骂的。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贾母忽想起留下的喜姐儿表妹儿,叫人吩咐园中婆子们:“要和家里的丫头一样照应。倘有人小看了她们,我听见可不饶。”婆子答应了,方要走时,鸳鸯道:“我说去罢。他们那里听她的话?”说着,便一径往园里来。先到稻香村中,李纨与尤氏都不在那里。问丫鬟们,都说:“在大姨娘那里吗。”鸳鸯回身,又来至晓翠堂,果见这园中人都在那边说笑。见他来了,都笑说:“你那会子又跑到这边做什么?”又让她坐。鸳鸯笑道:“不许我逛逛么?”于是把刚刚的话说了三次。李纨忙起身听了,立即就叫人把各市的领导干部唤了一个来,令他们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那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实在大家身心健康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李纨道:“凤丫头仗着鬼聪明,还离脚踪儿不远,大家是不可能的了。”鸳鸯道:“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他的格调,也丰硕见儿的。纵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简单来说,为人是难做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比方’。近期我们家更好,新出来的这一个底下字号的大姨们,一个个顺心,都不领悟要怎么才好,少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嚼舌根,就是调三窝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我告诉出来,我们别过太一生活。那不是自身了解大姨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方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也是不佳。那可笑不佳笑?”探春笑道:“糊涂人多,那里较量得好些?我说倒不如小户人家,即使寒素些,倒是每一日娘儿们和颜悦色,大家快乐。大家如这厮家,人都望着大家不知千金万金、何等兴奋,殊不知那里说不出来的疑难,更强烈!”

  宝玉道:“什么人都象小堂姐心多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多少个俗语、想那几个俗事,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足大家,没那清福,应该混闹的。”尤氏道:“什么人都象你是全然无挂碍,只晓得和姐妹们玩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可是是这么,一点丧事也不虑。”宝玉笑道:“我力所能及和姐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李纨等都笑道:“那可又是瞎扯了。即便你是个没出息的,终老在那里,难道她姐儿们都不嫁人罢?”尤氏笑道:“怨不得都说你空长了个好胎子,真真是个傻东西。”宝玉笑道:“人事难定,谁死何人活?倘或本人在明天前日、今年新年死了,也终于随心一辈子了。”大千世界不等说完,便说:“尤其胡说了!别和她谈话才好。要和他开口,不是呆话,就是疯话。”喜鸾因笑道:“二阿哥,你别这么说,等那里三妹们果然都出了门,横竖老太太、太太也闷的慌,我来和你作伴儿。”李纨尤氏都笑道:“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嫁的吗?”一句说的喜鸾也臊了,低了头。当下已起更时分,我们各自归房安歇,不提。

  且说鸳鸯一径回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此时园内无人往返,唯有班儿房子里灯光掩映,微月半天。鸳鸯又尚未有伴,也远非提灯,独自一个,脚步又轻,所以该班的人皆不理睬。偏要小解,因下了甬路,找微草处走动,行至一块湘山石后大桂树底下来。刚转至石边,只听一阵衣服响,吓了一惊不小。定睛看时,只见是四个人在那边,见他来了,便想往树丛石后藏躲。鸳鸯眼尖,趁着半明的月光,早看见一个穿红袄儿、梳鬅头、高大丰壮身材的,是迎春房里司棋。鸳鸯只当他和别的女生也在此方便,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吓着游戏,因便笑叫道:“司棋!你难过出来,吓着自家,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小孙女,也没个黑家白日,只是玩不够。”那本是鸳鸯戏语,叫她出来。哪个人知他贼人胆虚,只当鸳鸯已看见她的来因去果了,生恐叫喊出来,使人人知觉,更倒霉;且素日鸳鸯又和融洽亲厚,不比人家: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双膝跪下,只说:“好大姐!千万别嚷!”

  鸳鸯反不知他缘何,忙拉他起来,问道:“那是怎么说?”司棋只不言语,浑身乱颤。鸳鸯更加不解。再瞧了一瞧,又有一个人影儿,恍惚象是个小厮,心下便猜着了八九分,自己反羞的心跳耳热,又怕起来。因定了一会,忙悄问:“那多少个是哪个人?”司棋又跪下道:“是本身姑舅堂弟。”鸳鸯啐了一口,却羞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司棋又回头悄叫道:“你不要藏着,三嫂已经看见了。快出来磕头。”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跑出去,磕头如捣蒜。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大家的生命都在堂妹身上,只求堂姐超生大家罢了!”鸳鸯道:“你不要多说了,快叫她去罢。横竖我不告知人就是了。你那是怎么说吗!”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已经出来了,角门上锁罢。”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便忙着接声道:“我在这里有事,且略等等儿我出去了。”司棋听了,只得甩手,让她去了。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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