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金瓶梅4,第二十五遍

话说当日武都头回转身来瞧瞧那人,扑翻身便拜。那人原来不是人家,正是武松的同胞小叔子清华郎。武松拜罢,说道:“一年有馀不见四弟,怎样却在此间?”清华道:“小叔子,你去了许多时,怎么样不寄封书来与自己?我又怨你,又想你。”武松道:“哥哥怎样是怨我想我?”武大道:“我怨你时,当初你在清河县里,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时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随衙听候,不曾有一个月净办,常教我受罪,那一个便是怨你处。想你时,我多年来取得一个骨血,清河县人不怯气,都来相欺负,没人做主;你在家时,何人敢来放个屁;我明日在这边安不得身,只得搬来此地赁房居住,因而便是想你处。”
  看官听说:原来哈工大与武松是一母所生八个。武松身长八尺,一貌雄壮;浑身上下有千百斤气力——不恁地,怎样打得那一个猛虎?那北大郎身不满五尺,面目丑陋,头脑可笑;清河县人见他生得短矮,起他一个外号,叫做三寸丁谷树皮。那清河县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有个使女,娘家姓潘,小名唤做金莲;年方二十馀岁,颇有些颜色。因为卓殊大户要缠他,那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从。这么些大户以此记恨於心,却倒陪些房奁,不要南开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自从南开娶得那女士之后,清河县里有多少个奸诈的浮浪子弟们,却来他家里薅恼。原来这妇人见北大身长短矮,人物猥琐,不会风骚;他倒无般糟糕,为头的爱偷汉子。那清华是个薄弱本分人,被这一班人不时间在门前叫道:“好一块羊肉,倒落在狗口里!”由此,南开在清河县住不牢,搬来那历下区紫石街赁房居住,天天依旧挑卖炊饼。此日,正在县前做买卖。
  当下见了武松,哈工大道:“兄弟,我前些天在街上听得人沸沸地协议:‘景阳冈上一个打虎的勇士,姓武,县里知县参他做个都头。’我也八分猜道是您,原来前天才得撞见。我且不做买卖,一同和你家去。”武松道:“三弟,家在那边?”北大用手指道:“只在头里紫石街便是。”
  武松替清华挑了担儿,哈工大引着武松,转湾抹角,一迳望紫石街来。转过三个湾,来到一个茶馆间壁,哈工大叫一声“小姨子开门”。只见帘子开处,一个才女出到帘子下,应道:“二哥,怎地半早便归?”清华道:“你的四叔在此地,且来厮见。”清华郎接了担儿入去便出来道:“二弟,入屋里来和你大姨子相见。”
  武松揭起帘子,入进里面,与那女人撞见。清华说道:“二嫂,原来景阳冈上打死老虎、新充做都头的难为我这哥们。”那妇女叉手向前道:“伯伯万福。”武松道:“堂妹请坐。”
  武松当下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那女人向前扶住武松,道:“父亲,折杀奴家!”武松道:“大姨子受礼。”那女子道:“奴家听得间壁王乾娘说,‘有个打虎的烈士迎到县前来,’要奴家同去看一看。不想去得迟了,赶不上,不曾看见。原来却是二伯。且请二伯到楼上去坐。”
  三个人同到楼上坐了。那女士瞧着清华,道:“我随侍着伯伯坐地。你去安插些酒食来管待姑丈。”南开应道:“最好——堂弟,你且坐一坐,我便来也。”
  复旦下楼去了。那女士在楼上看了武松那表人物,自心里寻思道:“武松与她是同胞一母兄弟,他又生得那般长大。我嫁得那等一个,也不枉了质量一世!你看本身那三寸丁谷树皮,三分不像人,七分倒似鬼,我直恁地晦气!据着武松,大虫也吃他打倒了,他自然好气力。说她又从不婚娶,何不叫她搬来我家里住?不想那段姻缘却在此处!……”那妇人脸上堆下笑来问武松道:“四伯,来那边几日了?”武松答道:“到此地十数日了。”妇人道:“五叔,在那边歇息?”武松道:“胡乱权在县衙里安歇。”那女子道:“岳父,恁地时却不便当。”武松道:“独自一身,不难料理。早晚自有土兵服侍。”妇人道:“那等人服侍四叔,怎地顾管得到。何不搬来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奴家亲自布署与父辈吃,不强似那伙腌臜人?公公便吃口清汤也放心得下。”武松道:“深谢四姐。”这妇女道:“莫不别处有四姨。可取来厮会也好。”武松道:“武二并从未婚娶。”妇人又问道:“大伯,青春多少?”武松道:“武二二十五岁。”那妇女道:“长奴三岁。姑丈,今番从那里来?”武松道:“在呼和浩特住了一年有馀,只想堂弟在清河县住,不想却搬在此间。”那妇女道:“一言难尽!自从嫁得你四弟,吃她忒善了,被人凌虐;清河县里住不得,搬来此地。若得二叔那般雄壮,何人敢道个‘不’字!”武松道:“家兄一贯本分,不似武二撒泼。”那妇人笑道:“怎地那般颠倒说!常言道:‘人无刚骨,安身不牢。’奴家一生快性,看不得那般‘三答不回头,四答和身转’的人。”武松道:“家兄却不到得惹事,要小姨子忧心。”
  正在楼上说话未了,北大买了些酒肉果品归来,放在厨下,走上楼来,叫道:“二嫂,你下来布置。”那妇女应道:“你看那不晓事的!三叔在此间坐地,却教我撇了下来!”武松道:“大姨子请自便。”这女士道:“何不去叫间壁王乾娘布置便了,只是这样不见便!”浙大自去央了间壁王婆安顿端正了,都搬上楼来,摆在桌上,无非是些鱼肉果菜之类,随即烫酒上来。
  南开叫妇人坐了主位,武松对席,清华打横。五个人坐下,哈工大筛酒在各人眼前。这女士拿起酒来,道:“大叔,休怪没甚管待,请酒一杯。”武松道:“感谢妹妹。休那般说。”
  哈工大直顾上下筛酒烫酒,那里来管别事,这女孩子喜气洋洋,满口儿道:“二叔,怎地鱼和肉也不吃一块儿?”拣好的递将过来。武松是个直性的壮汉,只把做亲表姐相待。何人知那妇女是个使女出身,惯会小意儿。哈工大又是个善弱的人,那里会管待人。那女子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瞧着武松的随身。武松吃她看不过,只低了头不恁麽理会。
  当日吃了十数杯酒,武松便起身。交大道:“三哥,再吃几杯了去。”武松道:“只可以恁地,却又来望三哥。”都送下楼来。那女士道:“三伯,是必搬来家里住;倘使大爷不搬来时,教我两口儿也吃外人嗤笑。亲兄弟难比旁人。三弟,你便打点一间房请父亲来家里生活,休教邻舍街坊道个不是。”北大道:“大姐说得是。小弟,你便搬来,也教我争口气。”武松道:“既是三哥二姐恁地说时,明早有些行李便取了来。”那妇女道:“大叔,是必记心,奴那里专望。”
  武松别了哥嫂,离了紫石街,迳投县里来,正值知县在厅上坐衙。武松上厅来禀道:“武松有个亲兄搬在紫石街居住;武松欲就家里宿歇,早晚官府中等待使唤,不敢擅去,请恩相钧旨。”知县道:“那是孝悌的坏事,我怎么阻你;你可每一天来县里伺候。”
  武松谢了,收拾行李铺盖。有那新制的衣装并前者赏赐的物件,叫个土兵挑了,武松引到堂哥家里。那妇女见了,却比半夜里拾金宝的相似喜欢,堆下笑来。南开叫个木匠,就楼下整了一间房,铺下一张床,里面放一条桌子,安三个杌子,一个火炉。武松先把行李安顿了,分付土兵自回去,当晚就哥嫂家里歇卧。
  次日早起,那女子慌忙起来烧洗面汤,舀漱口水,叫武松洗漱了口面,裹了巾帻,出门去县里画卯。那妇女道:“大叔,画了卯,早些个归来吃饭,休去别处吃。”武松道:“便来也。”迳去县里画了卯,伺候了一清晨,回到家里。那妇女洗手剔甲,齐齐整整,安顿下伙食。三口儿共桌儿吃,武松吃了饭,这女孩子双手捧一盏茶递与武松吃。武松道:“教四妹生受,武松寝食不安。县里拨一个土兵来行使。”这妇女连声叫道:“姑丈,却怎地这般见外?自家的亲情,又不服侍了人家。便拨一个土兵使用,这个人上锅上灶也不乾净,奴眼里也看不得那等人。”武松道:“恁地时,却生受四姐。”
  话休絮烦。自从武松搬将家里来,取些银子与哈工大,教买饼馓茶果,请邻舍吃茶。众邻舍斗分子来与武松人情,交大又安插了回席,都无足轻重。
  过了数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段子与表妹做衣服。那女子笑嘻嘻道:“大爷,怎样使得。既然岳丈把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
  武松自此只在表哥家里宿歇。清华依前上街挑卖炊饼。武松每天自去县里画卯,承应差使。不论归迟归早,那妇人顿羹顿饭,欢欣鼓舞,服侍武松,武松倒过意不去。那女子常把些言语来撩拨她,武松是个硬心直汉,却丢失怪。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5月有馀,看看是十五月气象。连日西风紧起,四下里彤云密布,又早纷繁扬扬飞下一天大寒来。当日那雪直下到一更天气不止。
  次日武松清早出来县里画卯,直到深夜未归。南开被那妇人赶出去做买卖,央及间壁王婆买下些酒肉之类,去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心里自想道:“我今日真正撩斗他一撩斗,不信他不动情。……”
  那妇女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等着,只见武松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那女孩子揭起帘子,陪着笑容迎接道:“岳丈,寒冷?”武松道:“感谢四姐忧念。”入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那妇女双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大姨子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上;解了腰里缠带,脱了身上鹦哥绿纻丝衲袄,入房里搭了。
  那女人便道:“奴等一早起。三叔,怎地不回来吃早饭?”武松道:“便是县里一个相识,请吃早饭。却才又有一个作杯,我不奈烦,一向走到家里来。”那女士道:“恁地;四伯,向火。”武松道:“好。”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个杌子自近火边坐地。那女生把前门上了拴,后门也关了,却搬些按酒果品菜蔬入武松房里来,摆在桌子上。
  武松问道:“四弟那里去未归?”妇人道:“你堂哥每一日自出去做买卖,我和大伯自饮三杯。”武松道:“一发等三哥家来吃。”妇人道:“这里等得他来!等她不行!”说犹未了,早暖了一注子酒来。武松道:“大姨子坐地,等武二去烫酒正当。”妇人道:“三伯,你自便。”那女人也掇个杌子近火边坐了。火头边桌儿上摆着杯盘。这女士拿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道:“四伯,满饮此杯。”武松接过手来,一饮而尽。那女子又筛一杯酒来,说道:“天色寒冷,小叔,饮个成双杯儿。”武松道:“表妹自便。”接来又一饮而尽。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那妇女吃。妇人接过酒来吃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来,放在武松面前。这女生将酥胸微露,云鬟半松,脸上堆着笑容,说道:“我听得一个路人说道:二伯在县前东街上养着一个唱的。敢端的有那话麽?”武松道:“大姨子休听别人胡说。武二向来不是那等人。”妇人道:“我不信,只怕四叔口头不似心头。”武松道:“二嫂不信时,只问小弟。”那女孩子道:“他了解甚麽。晓得那等事时,不卖炊饼了。叔伯,且请一杯。”连筛了三四杯酒饮了。
  这女子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动春心,那里按纳得住,只管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四五分,自家只把头来低了。那妇女起身去烫酒。武松自在房里拿起火箸簇火。那女孩子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胛上只一捏,说道:“五伯,只穿那个行头,不冷?”武松已自有六七分不爽快,也不应他。这女子见她不应,劈手便来夺火箸,口里道:“公公不会簇火,我与父辈拨火;只要似火盆常热便好。”武松有八九分焦躁,只不做声。那妇人欲心似火,不看武松焦躁,便放了火箸,却筛一盏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了大半盏,望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那半盏儿残酒。”武松劈手夺来,泼在不合规,说道:“大嫂!休要恁地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那女士推一交。武松睁起眼来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三嫂休要那般不识廉耻!倘有些变化,武二眼里认得是表嫂,拳头却不认识是堂妹!再来,休要恁地!”
  那女人通红了脸,便掇开了杌子,口里说道:“我自作乐耍子,不直得便当真起来!好不识人尊敬!”搬了盏碟自向厨下去了。武松自在房里气忿忿地。
  天色却早未牌时分。复旦挑了担儿归来推门,那女孩子慌忙开门。南开进来歇了担儿,随到厨下,见内人双眼哭得红红打的。南开道:“你和哪个人闹来?”那女孩子道:“都是您不争气,教别人来欺负我!”清华道:“什么人人敢来欺负你!”妇人道:“情知是有什么人!争奈武二这个人,我见他大寒里归来,急忙安顿酒,请她吃;他见前后没人,便把出口来调戏自己!”清华道:“我的小兄弟不是那等人,一直老实。休要高做声,吃邻舍家笑话。”浙大撇了爱妻,来到武松房里,叫道:“三哥,你未曾吃点心,我和您吃些酒。”武松只不做声,寻思了半天,再脱了丝鞋,照旧穿上油膀鞋,着了上盖,带上毡笠儿,一头系缠袋,一面出门。复旦叫道:“小叔子,那里去?”也不应,一向地注意去了。
  北大回到厨下来问太太道:“我叫她又不应,只顾望县前那条路走了去,正是不知怎地了!”那妇人骂道:“糊突桶!有甚麽难见处!那厮羞了,没脸儿见你,走了出来!我也不再许你留这个人在家里宿歇!”南开道:“他搬出去须吃人家嘲谑。”那女子道:“混沌魍魉!他来调戏我,倒不吃外人笑!你要便自和她道话,我却做不可那样的人!你还了自己一纸休书来,你自留他便了!”南开那里敢再张嘴。
  正在家中两口儿絮聒,只见武松引了一个土兵,拿着一条匾担,迳来房里收拾了行李,便飞往去。南开赶出来叫道:“小叔子,做甚麽便搬了去?”武松道:“二哥,不要问;说起来,装你的幌子。你只由本人自去便了。”
  清华那里敢再张嘴,由武松搬了去。那女人在其中喃喃呐呐的骂道:“却可以!人只道一个亲兄弟做都头,怎地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嚼咬人!正是‘花木瓜,空赏心悦目’!你搬了去,倒谢天谢地!且得敌人离前方!”清华见妻子那等骂,正不知怎地,心中只是咄咄不乐,放他不下。
  自从武松搬了去县衙里宿歇,北大自依旧每日上街,挑卖炊饼。本待要去县里寻兄弟说话,却被那婆娘千叮万嘱分付,教不要去兜揽他;因而,哈工大不敢去寻武松。
  捻指间,岁月如流,不觉雪晴。过了十数日,却说本县知县自到任已来,却得二年半多了;赚得好些金银,欲待要使人送上日本东京去与亲眷处收贮使用,谋个升转;却怕中途被人劫了去,须得一个有本事的心腹人去,便好;猛可想起武松来,“须是这个人可去。有那等首当其冲了得!”当日便唤武松到衙内商议道:“我有一个亲戚在日本首都城里住;欲要送一担礼物去,就捎封书问安则个。只恐途中不佳行,须是得你那等乐于助人好汉方去得。你可休辞辛劳,与自我去走一遭。回来我尊重重赏你。”武松应道:“小人得蒙恩相抬举,安敢推故。既蒙差遣,只得便去。小人也平昔不曾到东京(Tokyo),就那里观察光景一遭。相公,明日行贿端正了便行。”知县大喜,赏了三杯,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领下知县讲话,出县门来。到得下处,取了些银两,叫了个土兵,却上街来买了一瓶酒并鱼肉果品之类,一迳投紫石街来,直到武我们里。南开恰好卖炊饼了归来,见武松在门前坐地,叫土兵去厨下安插。那女孩子馀情不断,见武松把将酒食来,心中自想道:“莫不此人思念我了,却又重回?……那厮一定强然而我!且日益地相问他。”
  那女孩子便上楼去重匀粉面,再整云鬟,换些艳色衣裳穿了,来到门前,迎接武松。这女士拜道:“三伯,不知怎地错见了?好几日并不上门,教奴心里没理会处。每一天叫你四哥来县里寻三伯陪话,归来只说道:‘没处寻。’明天且喜得父亲家来。没事坏钱做甚麽?”武松答道:“武二有句话,特来要和兄长小妹说知则个。”那女生道:“既是这么,楼上去坐地。”
  五个人赶来楼上客位里,武松让哥嫂上首坐了。武松掇个杌子,横投坐了。土兵搬将酒肉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武松劝三弟表姐吃酒。那女士只顾把眼来睃武松。武松只顾吃酒。
  酒至五巡,武松讨个劝杯,叫土兵筛了一杯酒,拿在手里,望着武大,道:“小弟在上,前几天武二蒙知县孩子他爸差在此以前本首都干事,前几日便要出发。多是八个月,少是四五十日便回。有句话特来和您说知,你一向为人脆弱,我不在家,恐怕被旁人来欺负。即使你每日卖十扇笼炊饼,你此前日为始,只做五扇笼出去卖;每一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到家里,便下了帘子,早闭上门,省了多少是非口舌。倘诺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冲突,待我回来自和她争执。小叔子依自己时,满饮此杯。”北大接了酒道:“我兄弟见得是,我都依你说。”吃过了一杯酒,武松再筛第二杯酒对那女子说道:“表妹是个精美的人,不必武松多说。我二哥为人质朴,全靠妹妹做主看待他。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三姐把得家定,我三哥烦恼做甚麽?岂不闻古人言:‘蓠劳犬不入’?”那女生被武松说了这一篇,一点红从耳朵边起,紫涨了面皮;指着南开,便骂道:“你这么些腌臜混沌!有甚麽言语在旁人处说来,欺负老娘!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老婆!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人面上行得人!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鳖老婆!自从嫁了南开,真个蝼蚁也不敢入屋里来!有甚麽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砖头瓦儿,一个个要着地!”武松笑道:“若得嫂子那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却不要‘心头不似口头’。既然如此,武二都记念四姐说的话了,请饮过此杯。”那女生推开酒盏,平素跑下楼来;走到半扶梯上,发话道:“你既是智慧伶俐,却不道‘长嫂为母’?我当下嫁北大时,不曾听说有甚麽阿叔!那里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自是老娘晦气了,鸟撞着诸多事!”哭下楼去了。那女士自妆许多奸伪张致。
  那南开、武松弟兄自再吃了几杯。武松拜辞四哥。南开道:“兄弟,去了?早早回来,和您遇见!”口里说,不觉眼中堕泪。武松见清华眼中垂泪,便商量:“大哥便不做得买卖也罢,只在家里坐地;盘缠兄弟自送未来。”南开送武松下(Panasonic)楼来。临出门,武松又道:“二哥,我的言语休要忘了。”
  武松带了土兵自回县前来处置。次日早起来,拴束了打包,来见知县。那知县已自先差下一辆车儿,把箱笼都装载车子上;点三个强壮土兵,县衙里拨多少个地下伴当,都分付了。那多个跟了武松就厅前拜辞了知县,拽扎起,提了朴刀,监押车子,一行四个人离了临邑县,取路望东京(Tokyo)去了。
  话分多头。只说清华郎自从武松说了去,整整的吃那婆娘骂了三八天。复旦忍气吞声,由他自骂,心里只依着兄弟的开口,真个天天只做一半炊饼出去卖,未晚便归,一脚歇了担儿,便去除了帘子,关上大门,却来家里坐地。
  那妇女看了那样,心内焦躁,指着清华脸上骂道:“混沌浊物,我倒没有见太阳在半天里,便把着丧门关了,也须吃外人道我家怎地禁鬼!听你那兄弟鸟嘴,也即使外人笑耻!”北大道:“由她们嘲弄我家禁鬼。我的小兄弟说的是好话,省了有点是非。”那女人道:“呸!浊物!你是个爷们,自不做主,却听旁人调遣!”南开摇手道:“由他。我的哥们儿是纯金言语!”
  自武松去了十数日,哈工大天天只是晏出早归;归到家里便关了门。这女生也和他闹了几场;向后弄惯了,不以为事。自此,那女生约莫到北大归时先自去收了帘儿,关上大门。北大见了,自心里也喜,寻思道:“恁地时却好!……”
  又过了三二日,冬已将残,天色回阳微暖。当日南开将次回到。那女人惯了,自先向门前来叉那帘子。也是合当有事,却好一个人从帘子边渡过。自古道:“没巧不成话。”那妇人正手里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却好打在那人头巾上。那人立住了脚,意思要发作;回过脸来看时,却是一个妖媚的巾帼,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直钻过“爪哇国”去了,变着笑吟吟的脸儿。那妇人见不相怪,便叉手深深地道个万福,说道:“奴家一时失手。官人疼了?”那人一头把把手整顿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礼,道:“不妨事。孩子他妈闪了手?”却被那间壁的王婆正在茶局子里水帘底下看见了,笑道:“兀!哪个人教大官人打那屋檐边过?打得正好!”这人笑道:“那是小人不是。冲撞孩子他娘,休怪。”这女士也笑道:“官人恕奴些个。”这人又笑着,大大地唱个肥喏,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眼都只在那妇人身上,也回了七八遍头,自摇摇摆摆,踏着生辰脚去了。那妇人自收了帘子叉竿入去,掩上大门,等北大归来。
  你道那人姓甚名哪个人?那里居住?原来只是山亭区一个破落户财主,就县前开着个生药铺。从小也是一个狡猾的人,使得些好拳棒;近年来发生迹,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放刁把滥,说事过钱,排陷官吏。由此,满县人都饶让他些个。那人覆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名次第一,人都唤她做南门大郎。——近期发迹有钱,人都称他做南门大官人。
  不多时,只见那南门庆一转,踅入王婆茶坊里来,去里边水帘下坐了。王婆笑道:“大官人,却才唱得好个大肥喏!”西门庆也笑道:“乾娘,你且来,我问您:间壁那些雌儿是哪个人的老小?”王婆道:“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姑娘!问他怎么着?”南门庆道:“我和你说正话,休要嘲笑。”王婆道:“大官人怎麽不认得,他相公便是天天在县前卖熟食的。……”南门庆道:“莫非是卖枣糕徐三的爱人?”王婆摇手道:“不是;要是她的,正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北门庆道:“可是银担子李三弟的老婆?”王婆摇头道:“不是!若是他的时,也倒是一双。”北门庆道:“倒敢是花胳膊陆小乙的婆姨?”王婆大笑道:“不是!借使他的时,也又是好一对儿!大官人再猜一猜。”西门庆道:“乾娘,我实际猜不着。”王婆哈哈笑道:“好教大官人得知了笑一声。他的盖老便是街上卖炊饼的清华郎。”南门庆跌脚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王婆道:“正是她。”西门庆听了,叫起苦来,说道:“好块羊肉,怎地落在狗口里!”王婆道:“便是这样苦事!自古道:‘骏马却驮痴汉走,巧妇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生假使如此同盟!”北门庆道:“王乾娘,我少你多少茶钱?”王婆道:“不多,由她,歇些时却算。”南门庆又道:“你外孙子跟何人出去?”王婆道:“说不得。跟一个别人淮上去,至今不归,又不知死活。”北门庆道:“却不叫他跟自己?”王婆笑道:“若得大官人抬举他,至极之好。”西门庆道:“等她再次来到,却再争辨。”再说了几句闲话,相谢起身去了。
  约莫未及半个日子,又踅未来王婆店门口帘边坐地,朝着哈工大门前半歇。王婆出来道:“大官人,吃个‘梅汤’?”南门庆道:“最好,多加些酸。”王婆做了一个梅汤,双手递与北门庆。西门庆日益地吃了,盏托放在桌上。南门庆道:“王乾娘,你那梅汤做得好,有稍许在屋里?”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一个在屋里。”南门庆道:“我问您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听的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老身只道说做媒。”南门庆道:“乾娘,你既是撮合山,也与自己做头媒,说头好亲事。我尊重重谢你。”王婆道:“大官人,你宅上大孩子他妈得知时,婆子那脸怎吃得耳刮子?”西门庆道:“我家大孩他娘最好,极是容得人。见今也讨多少个身边人在家里,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那样好的与我主张一个,便来说不妨。——就是‘回头人’也好,只要中得我意。”王婆道:“前天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西门庆道:“若好时,你与自我说成了,我自谢你。”王婆道:“生得十二分人物,只是年纪大些。”南门庆道:“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几岁?”王婆道:“那孩他娘乙丑生,属猴的,新年刚刚九十三岁。”南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要扯着风脸嘲弄!”西门庆笑了出发去。
  看看天色黑了,王婆却才点上灯来,正要关门,只见南门庆又踅未来,迳去帘底下那座头上坐了,朝着北大门前只顾望。王婆道:“大官人,吃个‘和合汤’怎样?”南门庆道:“最好,乾娘,放甜些。”王婆点一盏和合汤,递与南门庆吃。坐个一歇,起身道:“乾娘记了账目,明日一发还钱。”王婆道:“不妨。伏惟安放,来日早请过访。”西门庆又笑了去。当晚无事。
  次日,清早,王婆却才开门,把当时门外时,只见那南门庆又在门前两头来往踅。王婆见了道:“那一个刷子踅得紧!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此人鼻子上,只叫他舔不着。这个人会讨县里人便宜,且教她来老娘手里纳些败缺!”
  王婆开了门,正在茶局子里生炭,整理茶锅。南门庆一迳奔入茶房里,来水帘底下,瞧着武大门前帘子里坐了看。王婆只做不细瞧,只顾在茶局里煽风炉子,不出去问茶。西门庆叫道:“乾娘,点两盏茶来。”王婆笑道:“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且请坐。”便浓浓的点两盏姜茶,以后位居桌上。南门庆道:“乾娘,相陪我吃个茶。”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影射’的!”西门庆也笑了四回,问道:“乾娘,间壁卖甚麽!”王婆道:“他家卖拖蒸河漏子热烫温和大辣酥。”西门庆笑道:“你看!那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风,他家自有亲孩子他爸!”西门庆道:“乾娘,和您说正经话:说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我要问她做三五十个,不知出去在家?”王婆道:“若要买炊饼,少间等他街上回来买,何消得上门上户?”南门庆道:“乾娘说的是。”吃了茶,坐了三遍,起身道:“乾娘,记了账目。”王婆道:“不妨事。老娘牢牢写在帐上。”西门庆笑了去。
  王婆只在茶局里张时,冷眼睃见北门庆又在门前踅过东去又看一看;走过西来又睃一睃;走了七八遍;迳踅入茶房里来。王婆道:“大官人稀行!好何时不会师!”西门庆笑将起来,去身边摸出一两来银子递与王婆,说道:“乾娘,权收了做茶钱。”婆子笑道:“何消得许多?”北门庆道:“只顾放着。”
  婆子暗暗地欣赏,道:“来了!那刷子当败!”且把银两来藏了,便道:“老身看大官人有些渴,吃个‘宽煎叶儿茶’,怎样?”西门庆道:“乾娘怎么着便猜得着?”婆子道:“有甚麽难猜。自古道:‘入门休问荣枯事,观察容颜便意识到。’老身异样跷蹊作怪的事都猜得着。”西门庆道:“我有一件心上的事,乾娘猜得着时,与你五两银子。”
  王婆笑道:“老娘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至极。大官人,你把耳朵来——你那两天脚步紧,赶趁得频,一定是记挂着隔壁那个家伙。——我猜得怎么样?”西门庆笑将起来道:“乾娘,你端的智赛隋何,机强陆贾!不瞒乾娘说:我不知怎地吃他那日叉帘羊时,见了这一面,却似收了本人三魂七魄的貌似。只是没做个所以然入脚处。不知你会弄手段麽?”
  王婆哈哈的笑将起来道:“老身不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八月底三下雪的那一日,卖了一个泡茶,直到现在不发市。专一靠些‘杂趁’养口。”南门庆问道:“怎地叫做‘杂趁’?”王婆笑道:“老身为头是做媒;又会做牙婆;也会抱腰,也会收小的,也会说风情,也会做‘马泊六’。”南门庆道:“乾娘,端的与自我说得成时,便送十两银子与你做棺材本。”
  王婆道:“大官人,你听我说:但凡捱光的,三个字最难,要五件事一五一十,方才行得。第一件,潘安的貌;第二件,驴儿大的行货;第三件,要似邓通有钱;第四件,小就要棉里针忍耐;第五件,要闲工夫:——那五件,唤作‘潘、驴、邓、小、闲’。五件全副,此事便获着。”北门庆道:“实不瞒你说,那五件事本身都微微:第一,我的面儿虽比不足潘岳,也充得过;第二,我小时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里也颇有贯百钱财,虽不及邓通,也得过;第四,我最耐得,他便打自己四百顿,休想我回她一下;第五,我最有暇时,不然,怎样来的恁频?乾娘,你只作成自己!完备了时,我自重重的谢你。”
  王婆道:“大官人,即便您说五件事都全,我精晓还有一件事打搅;也多是扎的不足。”南门庆说:“你且道甚麽一件事打搅?”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捱光最难,格外光时,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形成处。我知你根本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只这一件打搅。”南门庆道:“这么些极简单医治,我只听你的说话便了。”
  王婆道:“倘使大官人肯使钱时,老身有一条计,便教大官人和那雌儿会一面。只不知官人肯依我麽?”西门庆道:“不拣怎地,我都依你。乾娘有啥妙计?”王婆笑道:“前几天晚了,且回去。过半年五个月却来合计。”南门庆便跪下道:“乾娘!休要撒科,你作成自己则个!”
  王婆笑道:“大官人却又慌了;老身那条计是个上着,尽管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长卿教女兵,十捉九着!大官人,我今天对你说:这厮原是清河县大户人家讨来的养女,却做得一手好针线。大官人,你便买一匹白绫,一匹蓝绣,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我却走过去,问她讨个茶吃,却与那雌儿说道:‘有个施主官人与我一套送终衣料,特来借历头。央及孩他妈与老身拣个好日,去请个裁缝来做。’他若见我这么说,不睬我时,此事便休了。他若说,‘我替你做,’不要自己叫裁缝时,这便有一分光了。我便请他家来做。他若说,‘未来我家里做,’不肯过来,此事便休了。他若安心乐意地说,‘我来做,就替你裁。’那光便有二分了。倘若肯来我那里做时,却要配置些酒食点心请他。第一日,你也绝不来。第二日,他若说不便当时,定要将家去做,此事便休了。他若依前肯过我家做时,那光便有三分了。这一日,你也不用来。到第四日中午左右,你井然有序打扮了来,头疼为号。你便在门前说道:‘怎地连日不见王乾娘?’我便出来,请您入房里来。即使他见你来,便启程跑了归去,难道自己拖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见你入来,不动身时,那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时,便对雌儿说道:‘那几个便是与自家衣料的施主官人,亏杀他!’我夸大官人许多功利,你便卖弄他的针线。如果他不来兜揽答应,此事便休了。他若口里承诺说话时,那光便有五分了。我却说道:‘难得那几个内人与自己作成入手做。亏杀你多个施主:一个出资的,一个效忠的。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难得这么些妻子在这里,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老婆浇手。’你便取出银子来央我买。假诺他隐退便走时,不成扯住他?此事便休了。他一旦不动身时,那光便有六分了。我却拿了银子,临出门,对他道:‘有劳娃他妈相待大官人坐一坐。’他若也起身走了家去时,我也难道阻挡他?此事便休了。假使他不起身走动时,此事又好了,那光便有七分了。等我买得东西来,摆在桌上时,我便道:‘孩他妈且收拾生活,吃一杯儿,难得那位官人坏钞。’他若不肯和你同桌吃时,走了回去,此事便休了。假如他只口里说要去,却不动身,这事又好了。那光便有八分了。待她吃的酒浓时,正说得投机,我便推道没了酒,再叫你买,你便又央我去买。我只做去买酒,把门拽上,关你和她三个在里面。他若焦躁,跑了归去,此事便休了。他若由自身拽上门,不心急时,那光便有九分了。——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这一分倒难。大官人,你在房里,着几句甜净的
  话说将入去;你却不可躁暴;便去轮奸,打搅了事,那时我随便您。先假做把袖子在桌上拂落一双箸去,你只做去地下拾箸,将手去他脚上捏一捏。他若闹将起来,我有史以来搭救,此事也便休了,再也不菲成。若是他不吭声时,那是分外光了。那时节,分外事都成了!——那条机关怎么样?”
  西门庆听罢大笑道:“即使上不得凌烟阁,端的好计!”王婆道:“不要忘了许本身的十两银两!”西门庆道:“‘但得一片橘皮吃,莫便忘了千岛湖。’那条计曾几何时可行?”王婆道:“只在明儿晚上便有回报。我现在趁北大未归,走过去细细地说诱他。你却便使人将绫绣绢匹并绵子来。”西门庆道:“得乾娘已毕得那件事,怎样敢失信。”作别了王婆便去市上绣绢铺里买了绫绣绢缎并十两清水好绵;家里叫个伴当,取包袱包了,带了五两碎银,迳送入茶坊里。
  王婆接了那物,分付伴当回去,自踅来开了方便之门,走过武大家里来。那女士接着,请去楼上坐地。那王婆道:“孩他妈,怎地不过贫家吃茶?”那妇女道:“便是这几日肉体不适,懒走去的。”王婆道:“孩子他娘家里有历日麽?借与老身看一看,要选个裁衣日。”那女士道:“乾娘裁甚麽衣服?”王婆道:“便是老身十病九痛,怕有些山高水低,预先要制办些送终衣裳。难得近处一个富家见老身那般说,布施与我一套衣料,——绫绣绢段——又与若干好绵。放在家里一年有馀,无法做;二〇一九年觉道身体好生不济,又撞着现行闰月,趁那二日要做;又被那裁缝勒掯,只推生活忙,不肯来做;老身说不行这等苦!”那女人听了,笑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乾娘意;若不嫌时,奴出手与乾娘做,怎样?”那婆子听了,堆下笑来,说道:“若得老伴贵手做时,老身便死来也得利益去。久闻孩他妈好手针线,只是不敢相央。”那女人道:“这些何妨。许了乾娘,务要与乾娘做了。将历头叫人拣个黄道好日,便与你入手。”王婆道:“若得孩子他妈肯与老身做时,孩子他妈是少数福星,何用选日?老身也前些天央人看来,说道昨天是个黄道好日;老身只道裁衣不用黄道日,了不记他。”那妇女道:“归寿衣正要黄道日好,何用别选日。”王婆道:“既是孩子他妈肯作成老身时,大胆只是前日,起动孩子他娘到寒家则个。”那女生道:“乾娘,不必,将还原做不可?”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老伴做生活则个;又怕家里没人看门前。”这女孩子道:“既是乾娘恁地说时,我后天饭后便来。”
解读金瓶梅4,第二十五遍。  那婆子千恩万谢下楼去了;当晚回涨了西门庆以来,约定昨日准来。当夜无话。次日,清早,王婆收拾房里乾净了,买了些线索,安插了些茶水,在家里等候。
  且说复旦吃了早餐,打当了担儿,自出去卖炊饼。这女士把帘儿挂了,从后门走过王婆家里来。那婆子欢欣无限,接入房里坐下,便浓浓地点道茶,撒上些出日松子胡桃肉,递与这妇人吃了;抹得桌子乾净,便将出那绫绣绢段来。妇人将尺量了长短,裁得完备,便缝起来。婆子看了,口里不住声价喝采,道:“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岁,眼里真个不曾见过如此好针线!”这妇人缝到正午,王婆便安顿些酒食请她,下了一斤面与那女生吃了;再缝了一歇,将次晚来,便收拾起生活,自归去,恰好清华归来,挑着空担儿进门。那女孩子拽开门,下了帘子。哈工大入屋里来,看见老婆面色微红,便问道:“你那边吃酒来?”那女生应道:“便是间壁王乾娘央我做送终的衣物,日中布置些点心请我。”南开道:“啊呀!不要吃她的。大家也有央及他处。他便央你做得件把衣裳,你便自归来吃些点心,不直得搅恼他。你前些天倘或再去做时,带了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她回礼,尝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了人情世故。他只要不肯要你还礼时,你便只是拿了家来做去还他。”那女人听了,当晚无话。
  且说王婆设计已定,赚潘金莲来家。次日饭后,哈工大自出去了,王婆便踅过来相请。去到她房里,取出生活,一面缝将起来。王婆自一边点茶来吃了,不在话下。
  看看日中,那女生取出平素钱付与王婆,说道:“乾娘,奴和您买杯酒吃。”王婆道:“啊呀!那里有这一个道理?老身央及内人在那边做生活,怎么着颠倒教孩子他娘坏钱?”那女子道:“却是拙夫分付奴来!若还乾娘见外时,只是将了家去做还乾娘。”这婆子听了,连声道:“大郎直恁地晓事。既然爱妻那般说时,老身权且收下。”那婆子生怕打脱了这事,自又添钱去买些好酒好食,希奇果子来,殷勤相待。
  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人,由你十八分精美,被小人意儿过,纵十个,九个着了道儿!
  再说王婆布署了点心,请那女士吃了酒食,再缝了一歇,看看晚来,千恩万谢去归了。
  话休絮烦。第三日早饭后,王婆只张北大出去了,便走过后门来,叫道:“孩子他妈,老身大胆……”这妇女从楼上下来道:“奴却待来也。”八个厮见了,来到王婆房里坐坐,取过生活来缝。那婆子随即点盏茶来,七个吃了。那女士看看缝到深夜光景,却说北门庆巴不到这一日,裹了顶新头巾,穿了一套井井有理衣服,带了三五两碎银子,迳投那紫石街来;到得茶房门首便感冒道:“王乾娘,连日哪些不见?”那婆子瞧科,便应道:“兀!哪个人叫老娘!”西门庆道:“是我。”这婆子赶出来看了,笑道:“我只道是何人,却原来是施主大官人。你来得正好,且请您入去看一看。”把西门庆袖子一拖拖进房里,对着那女士道:“那个便是那施主,——与老身那衣料的夫婿。”
  西门庆见了那女生,便唱个喏。那女生慌忙放下生活,还了万福。王婆却指着那女生对北门庆道:“难得官人与老身段匹,放了一年,不曾做得。方今又亏杀那位太太入手与老身做成全了。真个是布机也似好针线!又密又好,其实难得!大官人,你且看一看。”西门庆把起来看了,喝采,口里说道:“那位太太怎地传得那手好生活!神仙一般的手段!”那妇人笑道:“官人休笑话。”南门庆问王婆道:“乾娘,不敢问,那位是何人家宅上娃他妈?”王婆道:“大官人,你猜。”南门庆道:“小人怎么着猜得着。”王婆哈哈的笑道:“便是间壁南开郎的老婆;前天叉竿打得不疼,大官人便忘了。”那妇人脸便红红的道:“那日奴家偶然失手,官人休要记怀。”西门庆道:“说那里话。”王婆便接口道:“那位大官人毕生和气,向来不会记恨,极是好人。”西门庆道:“前日小人不认得,原来却是哈工大郎的妻子。小人只认的大郎,一个养家经纪人。且是在街上做买卖,大大小小不曾恶了一个人,又会赚钱,又且好性子,真个难得那等人。”王婆道:“可见哩;娃他妈自从嫁得这些大郎,但是有事,百依百随。”那女士应道:“他是不行之人,官人休要笑话。”西门庆道:“孩子他妈差矣;古人道:‘细软是立身之本,刚强是惹祸之胎。’似孩他妈的大郎所为善良时,‘万丈水无涓滴漏。’”王婆打着猎鼓儿道:“说的是。”
  西门庆表彰了四遍,便坐在妇人对面。王婆又道:“孩子他娘,你认的那些官人麽?”那女士道:“奴不认的。”婆子道:“这几个大官人是那本县一个大户,知县孩他爹也和她来回,叫做西门庆大官人,万万贯钱财,开着个生药铺在县前。家里钱过北斗,米烂陈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得是珠,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亦有大象口中牙。……”
  那婆子只顾称赞西门庆,口里假嘈。那女士就低了头缝针线。西门庆看得潘金莲至极心情,恨不就做一处。王婆便去点两盏茶,来递一盏与西门庆,一盏递与那女生;说道:“孩子他妈相待大官人则个。”
  吃罢茶,便觉有些眉目送情。王婆瞅着北门庆把一只手在脸上摸。西门庆心里瞧科,已知有五分了。王婆便道:“大官人不来时,老身也不敢来宅上相请;一者缘法,二者来得正好。尝言道:‘一客不烦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钱的,那位爱妻便是听从的;不是老身路歧相烦,难得那位太太在那边,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内人浇手。”北门庆道:“小人也见不到,这里有银子在此。”便取出来,和帕子递与王婆。那女生便道:“不消生受得。”口里说,又不动身。王婆将了银子要去,那妇女又不起身。婆子便飞往,又道:“有劳孩他妈相陪大官人坐一坐。”那女子道:“乾娘,免了。”却亦是不动身。也是缘分,却都故意了;西门庆此人一双眼只望着那妇女;那婆娘一双眼也偷睃西门庆,见了那表人物,心中倒有五七分意了,又低着头自做生活。
  不多时,王婆买了些见成的肥鹅熟肉,细巧果子归来,尽把盘子盛了,果子菜蔬尽都装了,搬来房里桌子上。望着那女人道:“乾娘自便相待大官人,奴却不当。”依旧原不动身。这婆子道:“正是专与爱妻浇手,如何却说那话?”王婆将盘馔都摆在桌子上,多个人坐定,把酒来斟。那西门庆拿起酒盏来,说道:“娃他爹,满饮此杯。”那妇人笑道:“多感官人厚意。”王婆道:“老身得知爱人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北门庆拿起箸来道:“乾娘,替自己劝内人请些个。”
  那婆子拣好的递将过来与那女士吃。一而再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烫酒来。北门庆道:“不敢动问娃他妈青春多少?”那女生应道:“奴家虚度二十三岁。”南门庆道:“小人痴长五岁。”那女生道:“官人将天比地。”王婆走进来道:“好个迷你的婆姨!不惟做得好针线,诸子百家皆通。”北门庆道:“却是那里去讨!清华郎好生有福!”王婆便道:“不是老身说是非,大官人宅里枉有众多,那里讨一个赶得上那孩子他娘的!”西门庆道:“便是那等一言难尽;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个好的。”王婆道:“大官人,先头太太须好。”南门庆道:“休说!假诺自己先妻在时,却不怎地家无主,屋到竖!近日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饭,都不管事!”那妇人问道:“官人,恁地时,殁了丈母娘子得几年了?”南门庆道:“说不得。小人先妻是无所谓出身,却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得小人;目前不幸,他殁了已得三年,家里的事都七颠八倒。为什么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怄气。”
  那婆子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你面前孩子他妈也尚未北大孩子他娘那手针线。”西门庆道:“便是小人先妻也并未此孩子他妈这表人物。”那婆子笑道:“官人,你养的外宅在东街上,怎样不请老身去吃茶?”南门庆道:“便是唱慢曲儿的张惜惜;我见他是路歧人,不爱好。”婆子又道:“官人,你和李娇娇却长期。”南门庆道:“此人见今取在家里。假设他似娘马时,自册正了她多时。”王婆道:“若有爱妻般中得官人意的,来宅上说没妨事麽?”北门庆道:“我的爹妈俱已殁了,我自主张,什么人敢道个‘不’字。”王婆道:“我自说要,殷切那里有中得官人意的。”南门庆道:“做甚麽了便没?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自不撞着!”北门庆和那婆子一递一句,说了三次。王婆便道:“正好吃酒,却又没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拨,再买一瓶儿酒来吃。如何?”西门庆道:“我手帕里有五两来碎银子,一发撒在你处,要吃时只顾取来,多的乾娘便就收了。”
  那婆子谢了官人,起身睃那粉头时,一锺酒落肚,哄动春心,又自两个言来语去,都有意了,只低了头,却不起身。那婆子满脸堆下笑来,说道:“老身去取瓶儿酒来与老婆再吃一杯儿,有劳孩子他妈相待大官人坐一坐。——注子里有酒没?便再筛两盏儿和大官人吃,老身直去县前那家有好酒买一瓶来,有好歇儿耽阁。”那妇人口里说道:“不用了。”坐着,却不动身。婆子出到房门前,便把索儿缚了房门,却来当路坐了。
  且说南门庆自在房里,便斟酒来劝那女士;却把袖子在桌上一拂,把这双箸拂落地下。也是缘法凑巧,那双箸正落在女性脚边。西门庆不久蹲身下去拾,只见那女人尖尖的一双小脚儿正翘在箸边。南门庆且不拾箸,便去那女士绣花鞋儿上捏一把。那妇女便笑将起来,说道:“官人,休要罗唣!你真个要勾搭我?”南门庆便跪下道:“只是内人作成小丑!”那女孩子便把南门庆搂将起来。当时四个就王婆房里,脱衣解带,无所不至。
  云雨才罢,正欲各整衣襟,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怒道:“你八个做得好事!”北门庆和那女士,都吃了一惊。那婆子便道:“好哎!好哎!我请你来做衣服,不曾叫你来偷汉子!清华得知,须连累我;不若我先去出首!”回身便走。那女士扯住裙儿道:“乾娘饶恕则个!”南门庆道:“乾娘低声!”王婆笑道:“若要我饶恕你们,都要依自己一件!”这女生道:“休说一件,便是十件奴也依!”王婆道:“你从今日为始,瞒着北大,天天不要失约,负了大官人,我便罢休;借使一日不来,我便对您武大说。”那女生道:“只依着乾娘便了。”王婆又道:“北门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多说,那不行善事已都完了,所许之物不得失信。你若负心,我也要对武大说!”南门庆道:“乾娘放心,并不食言。”多人又吃几杯酒,已是早晨的时光。那妇女便起身道:“哈工大此人将归了,奴自回去。”便踅过后门归家,先去下了帘子,复旦恰好进门。
  且说王婆瞧着西门庆道:“好手段麽?”南门庆道:“端的亏了乾娘!我到家便取一锭银送来与你;所许之物,岂敢昧心。”王婆道:“‘眼望旌节至,专等好音讯’;不要叫老身‘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南门庆笑了去,不在话下。
  那妇人自即日为始,每天踅过王婆家里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恩情似漆,心意如胶。自古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到半月之间,街坊邻居都知道了,只瞒着清华一个不知。
  话分五头。且说本县有个小的,年方十五六岁,本身姓乔,因为做军在郓州生育的,就命名叫做郓哥,家中止有一个慈父。那小厮生得灵活,自来只靠县前那许多商旅里卖些时新果品,时常得西门庆赍发他些路费。其日,正寻得一篮儿雪梨,提着来绕街寻问东门庆。又有一等的多口人说道:“郓哥,你若要寻她,我教你一处去寻。”郓哥道:“聒噪阿叔,叫我去寻得他见,赚得三五十钱养活老爹也好。”那多口的道:“南门庆他明日刮上了卖炊饼的清华老婆,每天只在紫石街上王婆茶坊里坐地,这一定多定正在那里。你小孩子家只顾撞入去不妨。”那郓哥得了那话,谢了阿叔指教。那小猴子提了篮儿,一贯望紫石街走来,迳奔入茶坊里去,却好正见王婆坐在小凳儿上绩绪。郓哥把篮儿放下,望着王婆道:“乾娘,拜揖。”那婆子问道:“郓哥,你来此地做甚麽?”郓哥道:“要寻大官人赚三五十钱养活老爹。”婆子道:“甚麽大官人?”郓哥道:“乾娘情知是尤其,便只是她分外。”婆子道:“便是大官人,也有个姓名。”郓哥道:“便是七个字的。”婆子道:“甚麽三个字的?”郓哥道:“乾娘只是要作耍我。我要和西门大官人说句话。”望里面便走。那婆子一把揪住,道:“小猴子!那里去?人家屋里,各有内外!”郓哥道:“我去房里便寻出来。”王婆道:“含鸟猢狲!我屋里这得甚麽‘北门大官人’!”郓哥道:“不要独立吃呵!也把些汁水与自我呷一呷!我有甚麽不理睬得!”婆子便骂道:“你那小猢狲!理会得甚麽!”郓哥道:“你正是‘马蹄刀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半点儿也向来不落地!直要自己说出去,只怕卖炊饼的表哥发作!”
  那婆子吃她那两句道着她真病,心中大怒;喝道:“含鸟猢狲!也来老娘屋里放屁辣臊!”郓哥道:“我是小猢狲,你是‘马泊六’!”那婆子揪住郓哥,凿上多少个栗暴。郓哥叫道:“做甚麽便打自己!”婆子骂道:“贼猢狲!高做声,大耳刮子打你出去!”郓哥道:“老咬虫!没事得便打自己!”
  这婆子一头叉,一头大栗暴凿直打出街上去。雪梨篮儿也丢出去;那篮雪梨四分五落,滚了开去。这小猴子打那虔婆但是,一头骂,一头哭,一头走,一头街上拾梨儿,指着那王婆茶坊骂道:“老咬虫!我教你不用慌!我不去说与她!——不做出来不信。”提了篮儿,迳奔去寻此人。正是:之前做过事,没兴一齐来。直教:掀翻狐兔窝中草,惊起鸳鸯沙上眠。
  毕竟这郓哥寻甚麽人,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当下郓哥被王婆打了这几下,心中没出气处,提了雪梨篮儿,一迳奔来街上,直来寻清华郎。转了两条街,只见哈工大挑着炊饼担儿,正从那条街上来。郓哥见了,立住了脚,望着哈工大道:“那哪天丢失你,怎麽吃得肥了?”交大歇下担儿,道:“我只是那样模样!有甚麽吃得肥处?”郓哥道:“我今天要籴些麦稃,一地里没籴处,人都道你屋里有。”清华道:“我屋里又不养鹅鸭,那里有那麦稃?”郓哥道:“你说没麦稃,怎地栈得肥耷耷地,便颠倒提起你来也无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北大道:“含鸟猢狲,倒骂得自身好!我的婆姨又不偷汉子,我怎样是鸭?”郓哥道:“你太太不偷‘汉子’,只偷‘子汉’!”南开扯住郓哥,道:“还自我主来!”郓哥道:“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咬下她左手的来!”浙大道:“好哥们,你对自身身为兀何人,我把大个炊饼送你。”郓哥道:“炊饼不管事;你只做个小主人,请我吃三杯,我便说与你。”清华道:“你会吃酒?跟我来。”
  清华挑了担儿,引着郓哥,到一个小饭馆里歇了担儿;拿了多少个炊饼,买了些肉,讨了一镟酒,请郓哥吃。那小厮又道:“酒便不用添了,肉再切几块来。”南开道:“好哥们儿,你且说与我则个。”郓哥道:“且毫无慌;等自我一发吃了,却说与您。你却并非气苦。我自帮你打捉。”
  武大看那猴子吃了酒肉,道:“你现在却说与自家。”郓哥道:“你要意识到,把手来摸我头上胳答。”复旦道:“却怎地来有那胳答?”郓哥道:“我对你说:我明日将这一篮雪梨去寻西门大郎挂一小钩子,一地里没寻处。街上有人说道:‘他在王婆茶房里和哈工大老婆勾搭上了,每天只在那里行走。’我期望去摸三五十钱使,叵耐那王婆老猪狗不放我去房里寻他,大栗暴打自己出来。我特地来寻你。我方才把两句话来激你,我不激你时,你须不来问我。”北大道:“真个有这等事?”郓哥道:“又来了!我道你是如此的鸟人!此人五个落得快活!只等您出去,便在王婆房里做一处,你如故问道真个也是假!”
  交大听罢道:“兄弟,我实不瞒你说。那婆娘天天去王婆家里做衣服,归来时,便脸红,我自也有些思疑。那话正是了!我前几日寄了担儿,便去捉奸,怎样?”郓哥道:“你不行一个人,原来没些见识!那王婆老狗恁麽利害怕人,你什么样出得他手!他须多人也有个暗号,见你入来拿他,把你内人藏过了。那北门庆须了得!打你如此二十来个,若捉他的不着,乾吃她一顿拳头。他又有钱有势,反告了一纸诉状,你便用吃他一场官司,又没人做主,乾结果了你!”清华道:“兄弟,你都说的是。却怎地出得那口气!”郓哥道:“我吃这老猪狗打了,也没出气处。我教您一着。你后天晚些归去,都并非上火;也不可露一些嘴脸,只作每一天一般。西晋您便少做些炊饼出来卖,我便在巷口等你。要是见西门庆入去时,我便来叫您。你便挑着担儿,只在左右等自身。我便先去惹那老狗。必然来打我,我便将篮儿丢出街来。你便抢来。我便迎面顶住那婆子。你便注意奔入房里去,叫起屈来。——此计怎么着?”北大道:“既是那样,却是亏了哥们!我有数贯钱,与您把去籴米。——后天早早来紫石街巷口等自我!”
  郓哥得了数贯钱,多少个炊饼,自去了。浙大还了酒钱,挑了担儿,去卖了一遭归去,原来那妇人之前时只是骂北大,百般的欺负她;近期来也自知无礼,只得窝伴他些个。当晚武大挑了担儿归家,也只和天天一般,并不说起。那女生道:“堂哥,买盏酒吃?”北大道:“却才和一般经纪人买三碗吃了。”那女士布置晚饭与哈工大吃了,当夜无话。
  次日饭后,哈工大只做三两扇炊饼安在担儿上。那女人一心只想着南门庆,那里来理会北大做多做少。当日哈工大挑了担儿,自出去做买卖。那妇人巴无法他出来了,便踅过王婆房里来等西门庆。
  且说南开挑着担儿,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见郓哥提着篮儿在那边张望。南开道:“怎么样?”郓哥道:“早些个。你且去卖一遭了来。他七八分来了,你只在左近处伺候。”哈工大飞云也似去卖了一遭回来。郓哥道:“你只看我篮儿撇出来,你便奔入去。”哈工大自把担儿寄下,不在话下。
  却说郓哥提着篮儿走入茶坊里来,骂道:“老猪狗,你明天做甚麽便打自己!”那婆子旧性不改,便跳起身来喝道:“你那小猢狲!老娘与你非亲非故,你做甚麽又来骂自己!”郓哥道:“便骂你那‘马泊六’,做带头的老狗,直甚麽屁!”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便打。郓哥叫一声“你打我!”把篮儿丢出当街上来。那婆子却待揪他,被那小猴子叫声“你打”时,就把王婆腰里带个住,望着婆子小肚上只一头撞将去,争些儿跌倒,却得壁子碍住不倒。
  那猴子死承担在壁上。只见南开裸起衣物,大踏步直抢入茶坊里来。那婆子见了是南开来,急待要拦当时,却被这小猴子死命顶住,那里肯放,婆子只叫得“交大来也!”那婆娘正在房里,做手脚不迭,先奔来担负了门。那南门庆便钻入床底下躲去。南开抢到房内部,用手推那房门时,这里推得开,口里只叫得“做得好事!”
  那女生顶住着门,慌做一团,口里便探究:“闲常时只如鸟嘴卖弄杀好拳棒!急上场时便没些用!见个纸虎也吓一交!”
  这女子这几句话明显教南门庆来打清华,夺路了走。南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妇女这几句言语,提示她这几个思想,便钻出来,拔开门,叫声“不要打”。北大却待要揪他,被西门庆早飞起左脚,北大矮短,正踢要旨窝里,扑地望后便倒了。
  南门庆见踢倒了北大,打闹里直接走了。郓哥见不是话头,撇了王婆撒开。街坊邻里都知道东门庆了得,哪个人敢来多管。王婆当时就私自扶起北大来,见他口里吐血,面皮腊查也似黄了,便叫那女生出来,舀碗水来,救得復苏,三个左右肩搀着,便从后门扶归楼上去,布署她床上睡了,当夜无话。
  次日,南门庆询问得没事,依前一向和那妇人做一处,只期待北大自死。清华一病五天,不可见起。更兼要汤不见,要水不见;每一日叫那女生不应;又见她浓妆艳抹了出来,归来时便面颜黑色,清华五遍气得眼冒金星,又没人来睬着。哈工大叫妻子来分付道:“你做的勾当,我亲手来捉着你奸,你到挑拨奸夫踢我心头,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们却自去开心!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不得了!我的哥们武二,你须得知他脾气;倘或一定回到,他肯干休?你若肯可怜自己,早早服侍我好了,他归来时,我都不提!你若不看觑我时,待她回来,却和你们说话!”那妇人听了那话,也不回言,却踅过来,一清二楚,都对王婆和西门庆说了。
  那北门庆听了那话,却似提在冰窟子里,说道:“苦也!我须知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他是清河县率先个英雄!我前几日却和你眷恋日久,情孚意合,却不恁地理会!方今那等说时,正是怎地好?却是苦也!”
  王婆冷笑道:“我倒没有见你是个把舵的,我是趁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脚?”
  北门庆道:“我枉自做了男子汉,到那样去处却摆布不开!你有甚麽主见,遮藏我们则个!”王婆道:“你们却要长做夫妻,短做夫妻?”北门庆道:“乾娘,你且说如何是长做夫妻,短做夫妻?”王婆道:“即使短做夫妻,你们只就今日便分散,等哈工大将息好了四起,与她陪了话,武二归来,都没言语。待她再差使出去,却再来相约,那是短做夫妻。你们若要长做夫妻,天天同一处不胆战心惊,我却有一条妙计——只是难教你。”
  西门庆道:“乾娘,周全了俺们则个!只要长做夫妻!”王婆道:“那条计用着件东西,外人家里都没,天生天化大官人家里却有!”南门庆道:“便是要自己的眼睛也剜来与您。却是甚麽东西?”王婆道:“方今那捣子病得重,趁她两难里,便好出手。大官人家里取些砒霜来,却教大娃他妈自去赎一帖心痛的药来,把那砒霜下在内部,把那矮子结果了,一把火烧得乾乾净净的,没了踪迹,便是武二回来,待敢怎地?自古道:‘嫂叔不通问’;‘初嫁从亲,再嫁由身’。阿叔怎么着管得!暗地里来往一年半载,等待夫孝满日,大官人娶了家去,那几个不是遥远夫妻,偕老同欢?——此计如何?”
  南门庆道:“乾娘,只怕罪过?——罢!罢!罢!一不做,二缕缕!”王婆道:“可见好呢。那是涸泽而渔,萌芽不发;假如斩草不除根,春来萌芽再发!官人便去取些砒霜来,我自教娃他妈入手。——事了时,却要多多谢我。”南门庆道:“这些本来,不消你说。”便去真个包了一包砒霜来,把与王婆收了。
  那婆子却看着那女子道:“大娃他妈,我教你下药的法律,近年来北大不对你钻探,教你看活她?你便把些小意见贴恋他。他若问您讨药吃时,便把那砒霜调在惋惜药里。待她一觉身动,你便把药灌将下去,却便走了出发。他若毒药转时,必然肠胃迸断,大叫一声,你却把被只一盖,都无须人听得。预先烧下一锅汤,煮着一条抹布。他若毒发时,必然七窍内流血,口唇上有牙齿咬的痕迹。他若放了命,便揭起被来,却将煮的抹布一揩,都没了血迹,便入在棺木里,扛出去烧了,有甚麽鸟事!”
  那女生道:“好却是好,只是奴手软了,临时布置不得尸首。”王婆道:“这一个不难。你只敲壁子,我自復苏扶助你。”西门庆道:“你们用心整理,后天五更来讨回报。”
  西门庆说罢,自去了。王婆把那砒霜用手捻为细末,把与那妇人将去藏了。那女士却踅将赶回。到楼上看复旦时,一丝没两气,看看待死,那妇女坐在床边假哭。哈工大道:“你做甚麽来哭?”那女生拭着泪水,说道:“我的一时刻不是了,吃那厮局骗了,什么人想却踢了你那脚,我问得一处好药,我要去赎来医你,又怕你猜疑了,不敢去取。”哈工大道:“你救得我活,无事了,一笔都勾,并不记怀,武二家来亦不提起。快去赎药来救我则个!”那妇女拿了些铜钱,迳来王婆家里坐地,却教王婆去赎了药来,把到楼上,教哈工大看了,说道:“那帖心痛药,太医教你半夜里吃。吃了倒头把一两床被发些汗,前天便起得来。”清华道:“却是好也!生受四妹,今夜醒睡些个,半夜里调来我吃。”这女孩子道:“你自放心睡,我自服侍你。”
  看看天色黑了,那女孩子在房里点上碗灯;上面先烧了一大锅汤,拿了一片抹布煮在汤里。听那更鼓时,却好正打三更。那女孩子先把毒药倾在盏子里,却舀一碗白汤,把到楼上,叫声“四哥,药在那边?”北大道:“在自身席子底下枕头边。你快调来与自我吃。”
  那女生揭起席子,将那药抖在盏子里;把那药贴安了,将白汤冲在盏内;把头上银牌儿只一搅,调得匀了;左手扶起北大,右手把药便灌。浙大呷了一口,说道:“二妹,那药好难吃!”那女生道:“只要他治疗得病,管甚麽难吃。”北大再呷第二口时,被那婆娘就势只一灌,一盏药都灌下喉咙去了。那妇女便放倒复旦,慌忙跳下床来。交大哎了一声,说道:“二姐,吃下那药去,肚里倒疼起来!苦啊!苦啊!倒当不得了!”
  那女孩子便去脚后扯过两床被来没头没脸只顾盖。北大叫道:“我也气闷!”那女士道:“太医分付,教我与您发些汗,便好得快。”哈工大再要说时,那女人怕她挣扎,便跳上床来骑在北大身上,把手牢牢地按住被角,那里肯放些松宽。那清华哎了两声,喘息了一回,肠胃迸断,呜乎哀哉,身体动不得了!
  这女人揭起被来,见了清华深恶痛绝,七窍流血,怕将起来,只得跳下床来,敲那壁子。王婆听得,走过后门头胸口痛。那女孩子便下楼来开了后门。王婆问道:“了也未?”这女人道:“了便知道,只是自己手脚软了,安插不得!”王婆道:“有甚麽难处,我帮你便了。”
  那婆子便把衣袖卷起,舀了一桶汤,把抹布撇在中间,掇上楼来;卷过了被,先把南开嘴边唇上都抹了,却把七窍淤血痕迹拭净,便把衣裳盖在尸上。五个从楼上一步一掇扛将下来就楼下寻扇旧门停了;与她梳了头,戴上巾帻,穿了衣服,取双鞋袜与他穿了;将片白绢盖了脸,拣床乾净被盖在尸体身上,却上楼来惩罚得乾净了。王婆自转将归去了。这婆娘便号号地假哭起养家人来。
  看官听说,原来但凡世上妇人哭有三样:有泪有声谓之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无泪有声谓之号。
  当下那妇人乾号了一歇,却早五更。天色未晓,西门庆奔来讨信。王婆说了备细。南门庆取银子把与王婆,教买棺材津送,就叫这女生商议。
  那婆娘过来和南门庆协商:“我的清华后天已死,我只靠着你做主!”西门庆道:“那几个何须得你说。”王婆道:“只有一件事最着急。地方上团头何九叔,他是个精致的人,只怕他见到破绽不肯殓。”北门庆道:“那一个不妨。我自分付他便了。他不肯违我的发话。”王婆道:“大官人便用去分付他,不可迟误。”西门庆去了。
  到天大明,王婆买了棺材,又买些香烛纸钱之类,归来与那女生做羹饭,点起一盏随身灯,邻舍坊厢都来吊问。那女士虚掩着粉脸假哭。众街坊问道:“大郎因甚病患便死了?”那婆娘答道:“因害心痛病症,一日日越重了,看看不可见好,不幸昨夜三更死了!”又哽哽咽咽假哭起来。
  众邻舍明知道这厮死得不明,不敢死问她,只自人情劝道:“死是死了,活的自要过,娃他爹省烦恼。”那女士只得假意儿谢了。大千世界各自散了。
  王婆取了棺椁,去请团头何九叔。可是入殓的都买了,并家里一应物件也都买了,就叫七个和尚晚些伴灵。二种时,何九叔先拨几个火家来整顿。
  且说何九叔到巳牌时分逐步地走出去,到紫石街巷口,迎见西门庆叫道:“九叔,何往?”何九叔答道:“小人只去后边殓那卖炊饼哈工大郎尸首。”南门庆道:“借一步说话则个。”何九叔跟着西门庆,来到转角一个小旅馆里,坐下在阁儿内。西门庆道:“何九叔,请上坐。”何九叔道:“小人是何等之人,对官人一处坐地。”南门庆道:“九叔何故见外?且请坐。”二人坐定,叫取瓶好酒来。小二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之类,就算筛酒。何九叔心中困惑,想道:“那人向来没有和本人吃酒,前日那杯酒必有好奇。”
  三个吃了半个日子,只见西门庆去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九叔,休嫌轻微,后天别有酬谢。”何九叔叉手道:“小人无半点出力之处,怎样敢受大官人见赐银两?——大官人便有使令小人处,也不敢受。”北门庆道:“九叔休要见外,请收过了却说。”何九叔道:“大官人但说不妨,小人依听。”西门庆道:“别无甚事,少刻他家也有些困苦钱。只是现在殓武大的尸体,凡百事周到,一床锦被遮盖则个,别无多言。”何九叔道:“是这几个小事?有甚利害,怎么着敢受银两。”南门庆道:“九叔不收时便是拒绝。”那何九叔自来惧怕北门庆是个刁徒,把持官府的人,只得收了。
  三个又吃了几杯,西门庆叫酒保来记了帐,前天铺里支钱。七个下楼,一同出了店门。南门庆道:“九叔记心,不可走漏,改日别有报效。”分付罢,一贯去了。
  何九叔心中猜忌,肚里寻思道:“那件事却又闹事!我自去殓复旦郎尸首,他却怎地与自家无数银两?那件事一定有好奇!”来到清华门前,只见这些火家在门首伺候。何九叔问道:“那北大是吗病死了?”火家答道:“他家说害心痛病死了。”何九叔揭起帘子入来。王婆接着道:“久等何叔多时了。”何九叔应道:“便是有些小事绊住了脚,来迟了一步。”只见北大太太穿着些清淡衣裳从里边假哭出来。何九叔道:
  “娃他爹省烦恼。可伤大郎归天去了!”那女孩子虚掩着泪眼道:“说不可尽!不想拙夫心痛症候,几日儿便休了!撇得奴好苦!”
  何九叔上上下下看了那婆娘的姿容,口里自暗暗地道:“我平素只听的说北大孩他妈,不曾认得她,原来南开却讨着这么些老婆子。西门庆那十两银子有些来历。”
  何九叔看着清华尸首,揭起千秋幡,扯开白绢,用五轮八宝犯着两点神水眼,定睛看时,何九叔大叫一声,望后便倒,口里喷出血来,但见指甲青,唇口紫,面皮黄,眼无光。
  正是: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毕竟何九叔性命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当时何九叔跌倒在私自,众火家扶住。王婆便道:“那是中了恶,快将水来!”喷了两口,何九叔逐渐地动转,有些复苏。王婆道:“且扶九叔回家去却理会。”
  多少个火家又寻扇旧门,一迳抬何九叔到家里,大小接着,就在床上睡了。爱妻哭道:“笑欣欣出去,却怎地那般归来,闲常曾不知中恶!”坐在床边啼哭。何九叔觑得火家都不在面前,踢那爱妻道:“你不要烦恼,我自没事。却才去武大家入殓,到得她巷口,迎见县前开药铺的南门庆请我去吃了一席酒,把十两银子与自身,说道:‘所殓的遗骸,凡事遮盖则个。’我到武大家,见他的老伴是个不好的人,我心里有八九分疑心;到那边揭起千秋幡看时,见北大面皮紫黑,七窍内津津出血,唇口上微露齿痕,定是中毒身死。我本待声张起来,却怕他没人作主,恶了北门庆,却不是去撩蜂剔蝎?待要胡卢提入了棺殓了,清华有个哥们,便是今日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倘或自然回到,此事必然要发。”
  妻子便道:“我也听得今日有人说道:‘后巷住的乔老外甥郓哥去紫石街帮武大捉奸,闹了茶楼。’正是这件事了。你却逐步的拜会他。方今那事有甚难处。只使火家自去殓了,就问她何时出丧。假若停丧在家,待武二归来出殡,那个便没甚麽皂丝麻线。若她便出来埋葬了也无妨。要是他便要出去烧化时,必有好奇。你到临时,只做去送丧,张人错眼,拿了两块骨头,和那十两银子收着,便是个老大证见。他若回来不问时,便罢。却不留了南门庆面皮,做一碗饭却倒霉?”
  何九叔道:“家有贤妻,见得极明!”随即叫火家分付:“我中了恶,去不得;你们便自去殓了。就问她哪一天出丧,快来回报。得的钱帛,你们分了,都要终结。若与本人钱帛,不可要。”
  火家听了,自来武我们入殓。停丧安灵已罢,回报何九叔道:“他家大孩他娘说道:‘只八天便出殡,去城外烧化。’”火家各自分钱散了。何九叔对老婆道:“你说这话正是了;我至期只去偷骨殖便了。”
  且说王婆一力撺掇那婆娘当夜伴灵。第二日,请四僧念些经文。第八天早,众火家自来扛抬棺材,也有几家邻舍街坊相送。那女孩子带上孝,一路上假哭养家人。来到城外化人场上,便叫举火烧化。只见何九叔手里提着一陌纸钱过来场里。王婆和那妇女接见,道:“九叔,且喜得贵体没事了。”何九叔道:“小人前几天买了大郎一扇笼子母炊饼,不曾还得钱,特地把那陌纸来烧与大郎。”王婆道:“九叔如此志诚!”
  何九叔把纸钱烧了,就煽动烧化棺材。王婆和那女士谢道:“难得何九叔撺掇,回家一发相谢。”何九叔道:“小人随处只是出热。娃他妈和乾娘自稳便,斋堂里去看待众邻舍街坊。小人自替你照顾。”使转了那女人和那婆子,把火夹去,拣两块骨头拿去撒骨池内只一浸,看那骨头酥黑。何九叔收藏了,也来斋堂里和哄了一遍。棺木过了,杀火收拾骨殖撒在池子里。众邻舍各自分散。
  那何九叔将骨头归到家中,把幅纸都写了时间日期,送丧的人名字,和那银子一处包了,做一个布袋儿盛着,放在房里。
  再说这女生归到家中,去槅子后边设个灵牌,上写“亡夫浙大郎之位”;灵床子前点一盏玻璃灯,里面贴些经幡钱垛金银锭采绘之属;每天却自和西门庆在楼上任意取乐,却不比原先在王婆房里只是偷鸡盗狗之欢,近期家庭又没人碍眼,任意停眠整宿。那条街上远近人家无有一人不知此事;却都望而却步西门庆那厮是个刁徒泼皮,哪个人肯来多管。
  尝言道:“乐极生悲,时来运转。”光阴神速,前后又早四十馀日。却说武松自从领了知县开口监送车仗到日本东京亲戚处投下了来书,交割了箱子,街上闲了几日,讨了回书,领一客人取路回荣成市来。前后往回恰好过了八个月。去时残冬气象,回来5月中头。於路上只觉神思不安,身心恍惚,赶回要见堂哥,且先去县里交纳了回书。知县见了喜庆,看罢回书,已知金银宝物交得知道,赏了武松一锭大银,酒食管待,不必用说。
  武松回到下处房里,换了衣物鞋袜,戴上个新头巾,锁上了房门,一迳投紫石街来。两边众邻舍看见武松回了,都吃一惊。我们捏两把汗,暗暗的说道:“那番萧墙祸起了!这么些皇上归来,怎肯干休!必然弄出事来!”
  且说武松到门前揭起帘子,探身入来,见了灵床子,又写“亡夫南开郎之位”三个字,呆了;睁开双眼道:“莫不是我眼花了?”叫声“小妹,武二归了。”
  这北门庆正和那婆娘在楼上取乐,听得武松叫一声,惊的屁滚尿流,一向奔后门,从王婆家走了。这女生应道:“三伯少坐,奴便来也。”原来那婆娘自从药死了清华,那里肯带孝,每天只是浓妆艳抹和西门庆做一处取乐;听得武松叫声“武二归来了”,慌忙去面盆里洗落了脂粉,拔去了首饰钗环,蓬松挽了个头,脱去了红裙绣袄,旋穿上孝裙孝衫,方从楼上哽哽咽咽假哭下去。
  武松道:“小妹,且住。休哭。我哥哥什么时候死了?得甚麽症候?吃什么人的药?”那女孩子一头哭,一头说道:“你大哥自从你转背一二十日,猛可的害急心痛起来;病了八九日,求神问卜,甚麽药不吃过,医治不得,死了!撇得我好苦!”
  隔壁王婆听得,生怕决撒,即使走过来帮他言语遮遮掩掩。武松又道:“我的大哥平昔没有有这么病,如何心痛便死了?”王婆道:“都头,却怎地那般说;‘天有不测风波,人有临时祸福。’哪个人保得长没事?”那妇女道:“亏杀了那么些乾娘。我又是个没脚蟹,不是那个乾娘,邻舍家何人肯来帮我!”武松道:“方今埋在那里?”妇人道:“我又单独一个,那里去寻坟地,没奈何,留了三天,把出去烧化了。”武松道:“堂弟死得几日了?”妇人道:“再两天,便是断七。”
  武松沉吟了半天,便飞往去,迳投县里来,开了锁,去房里换了一身素白衣裳,便叫土兵打了一条麻绦系在腰里;身边藏了把尖长柄短、背厚刀薄的解腕刀,取了些银两在身边;叫一个土兵锁上了房门,去县前买了些米面椒料等物,香烛冥纸。就晚到家敲门。这女孩子开了门,武松叫土兵去布署羹饭。
  武松就灵床子前点起灯烛,铺设酒肴。到七个更次,安顿得尊重,武松扑翻身便拜,道:“小叔子阴魂不远!你在世时薄弱,明日死后,不见显明!你只要负屈衔冤,被人害了,托梦与自身,兄弟替你做主报仇!”把酒浇奠了,烧化冥用纸钱,便放声大哭,哭得那两边邻舍无不凄惶。那女子也在其中假哭。
  武松哭罢,将羹饭酒肴和土兵吃了,讨两条席子叫土兵中门傍边睡。武松把条席子就灵床前睡。那妇女自上楼去下了楼门自睡。
  约莫将近三更时候,武松翻来覆去睡不着;看那土兵时,齁齁的却似死人一般挺着。武松爬将起来,看那灵床子前玻璃灯半明半灭;侧耳听那更鼓时,正打三更三点。武松叹了一口气,坐在席子上自言自语,口里说道:“我三哥生时懦弱,死了却有啥明了!”
  说犹未了,只见灵床子下卷起一阵冷气来,盘旋昏暗,灯都遮黑了,壁上纸钱乱飞。那阵冷气逼得武松毛发皆竖,定睛看时,只见个人从灵床底下钻将出来,叫声“兄弟!我死得好苦!”
  武松听不细心,却待向前来再看时,并从未冷空气,亦不见人;自家便一交颠翻在席子上坐地,寻思是梦非梦,回头看那土兵时正睡着。武松想道:“堂哥这一死必然不明!却才正要报我精通,又被我的神气冲散了她的魂魄!”放在心里不题,等天亮却又理会。
  天色渐白了,土兵起来烧汤。武松洗漱了。那妇女也下楼来,瞧着武松道:“大伯,夜来烦恼?”武松道:“堂姐,我四哥端的甚麽病死了?”那女生道:“四叔,却怎地忘了?夜来已对五伯说了,害心痛病死了。”武松道:“却赎何人的药吃?”那女子道:“见有药帖在此地。”武松道:“却是何人买棺材?”那女人道:“央及隔壁王乾娘去买。”武松道:“何人来扛抬出去?”那妇女道:“是本处团头何九叔。尽是他保持出去。”
  武松道:“原来恁地。且去县里画卯却来。”便起身带了土兵,走到紫石街巷口,问土兵道:“你认得团头何九叔麽?”土兵道:“都头恁地忘了?前项他也曾来与都头作庆。他家只在狮子街巷内住。”武松道:“你引我去。”
  土兵引武松到何九叔门前,武松道:“你自先去。”土兵去了。武松却推开门来,叫声“何九叔在家麽?”
  这何九叔却才兴起,听得是武松归了,吓得大呼小叫,头巾也戴不迭,急急取了银子和骨殖藏在身边,便出来迎接道:“都头曾几何时回来?”武松道:“后日方回。到此地有句闲
  话说则个,请那尊步同往。”何九叔道:“小人便去。都头,且请拜茶。”武松道:“不必,免赐。”八个同步出到巷口旅社里坐下,叫量酒人打两角酒来。何九叔起身道:“小人没有与都头接风,何故反扰?”武松道:“且坐。”
  何九叔心里已猜八九分。量酒人一面筛酒。武松更不开口,且只顾吃酒。何九叔见他不吱声,倒捏两把汗,却把些话来撩她。武松也不开言,并不把话来提起。
  酒已数杯,只见武松揭起衣物,飕的掣出把尖刀来插在桌子上。量酒的惊得呆了,那里肯近前。看何九叔面色青黄,不敢吐气。武松捋起双袖,握着尖刀,指何九叔道:“小子粗疏,还知道‘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你休惊怕,只要实说!——对我逐一说知姐夫死的来由,便不干涉你!我若伤了您,不是英雄!假若有半句儿差,我那口刀立定教您身上添三四百个透明的窟笼!闲言不道,你只直说我三弟死的尸体是怎地模样!”
  武松说罢,一双手按住胳膝,八只眼睁得圆彪彪地,望着何九叔。何九叔便去袖子里取出一个袋儿,放在桌子上,道:“都头息怒。这些袋儿便是一个大证见。”
  武松用手打开,看那袋儿里时,两块酥黑骨头,一锭十两银子;便问道:“怎地见得是老大证见?”何九叔道:“小人并然不知前后因地。忽於七月二十二日,在家,只见茶坊的王婆来呼唤小人殓复旦郎尸首。至日,行到紫石街巷口,迎见县前开生药铺的西门庆大郎,拦住邀小人同去酒馆里吃了一瓶酒。南门庆取出这十两银子付与小人,分付道:‘所殓的尸体,凡百事遮盖。’小人从显示知道那人是个刁徒,不容小人不接。吃了酒食,收了那银子,小人去到大郎家里,揭起千秋幡,只见七窍内有瘀血,唇口上有齿痕,系是生前中毒的遗体。小人本待声张起来,只是又没苦主;他的妻妾已自道是害心痛病死了:由此,小人不敢声张,自咬破舌尖,只做中了恶,扶归家来了,只是火家自去殓了尸体,不曾接受一文。第三天,听得扛出去烧化,小人买了一陌纸去山头假做人情;使转了王婆并令嫂,暗拾了这两块骨头,包在家里。——那骨殖酥黑,系是毒药身死的证见。那张纸上写着年月日时并送丧人的全名,便是小人口词了。都头详察。”武松道:“奸夫依然哪个人?”何九叔道:“却不知是什么人。小人闲听得说来,有个卖梨儿的郓哥,那小厮曾和大郎去茶坊里捉奸。那条街上,哪个人人不知。都头要知备细,可问郓哥。”武松道:“是。既然有这厮时,一同去走一遭。”
  武松收了刀,藏了骨头银子,算还酒钱,便同何九叔望郓哥家里来。却好走到他门前,只见那小猴子挽着个柳笼栲栳在手里,籴米归来。何九叔叫道:“郓哥,你认得那位都头麽?”郓哥道:“解大虫来时,我便认得了!你多少个寻我做甚麽?”
  郓哥那小厮也瞧了八分,便商讨:“只是一件:我的老爹六十岁没人养赡,我却难相伴你们吃官司耍。”武松道:“好哥们儿。”——便去身边取五两来银子。——“你把去与公公做盘缠,跟我来说话。”郓哥自心里想道:“那五两银两怎样不盘缠得三四个月?便陪待他身陷囹圄也无妨!”将银两和米把与老儿,便跟了二人出巷口一个旅馆楼上来。
  武松叫过卖造三分饭来,对郓哥道:“兄弟,你虽年纪幼小,倒有养家孝顺之心。却才与您这一个银子,且做盘缠。我有用着您处,事务了毕时,我再与你十四五两银子做基金。你可备细说与本人:你恁地和本身二哥去茶坊里捉奸?”
  郓哥道:“我说与你,你却不要气苦。我从今年十月十三日提得一篮儿雪梨要去寻西门庆大郎挂一钩子,一地里没寻她处。问人时,说道:‘他在紫石街王婆茶坊里,和卖炊饼的清华太太做一处;近期刮上了她,每一天只在那边。’我听得了那话,一迳奔去寻他,叵耐王婆老猪狗拦住,不放我入房里去。吃我把话来侵她底子,这猪狗便打我一顿栗暴,直叉我出来,将自己梨儿都倾在街上。我气苦了,去寻你大郎,说与他备细,他便要去捉奸。我道:‘你不实用,北门庆此人手脚了得!你若捉他不着,反吃她告了倒不好。我前天和您约在巷口取齐,你便少做些炊饼出来。我若张见西门庆入茶坊里去时,我先入去,你便寄了担儿等着。只看本身丢出篮儿来,你便抢入来捉奸。’我那日又提了一篮梨儿,迳去茶坊里,被自己骂那老猪狗,那婆子便来打我,吃自己先把篮儿撇出街上,一头顶住那老狗在壁上。交大郎却抢入去时,婆子要去阻止,却被自己承担了,只叫得‘哈工大来也!’原来倒吃她多个负责了门。大郎只在房门外声张,却不提防西门庆此人开了房门,奔出来,把大郎一脚踢倒了。我见那女生随后便出来,扶大郎不动,我十万火急也自走了。过得五七天,说大郎死了。我却不知怎地死了。”
  武松问道:“你那话是实了?你却绝不瞎说。”郓哥道:“便到官府,我也只是这么说!”武松道:“说得是,兄弟。”便讨饭来吃了,还了餐费。
  多人下楼来。何九叔道:“小人告退。”武松道:“且随自己来,正要你们与我证一证。”把五个一直带到县厅上。
  知县见了,问道:“都头告甚麽?”武松告说:“小人亲兄清华被南门庆与嫂通奸,下毒药谋杀性命。那八个便是证见。要老公做主则个。”
  知县先问了何九叔并郓哥口词,当日与县吏商议。原来县吏都是与西门庆有前后的,官人自不必说;因而,官吏通同计较道:“那件事难以理问。”知县道:“武松,你也是个本县都头,不省得法度?自古道:‘捉奸见双,捉贼见赃,杀人见伤。’你那堂弟的遗骸又没了,你又从不捉得她奸;近期只凭那多少个出口便问她杀人公事,莫非忒偏向麽?你不可造次。需要和谐考虑,当行即行。”
  武松怀里去取出两块酥黑骨头,十两银子,一张纸,告道:“覆告相公:这些须不是小人捏合出来的。”知县看了道:“你且起来,待我从长远的角度考虑。可行时便与您拿问。”何九叔、郓哥都被武松留在房里。当日西门庆获知,却使心腹人来县里许官吏银两。
  次日清早,武松在厅上告禀,催逼知县拿人。什么人想那官人贪图贿赂,回出骨殖并银子来,说道:“武松,你休听外人挑唆你和西门庆做投缘;那件事不知情,难以对理。圣人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不可一时造次。”狱吏便道:“都头,但凡人命之事,需要尸、伤、病、物、踪,——五件俱全,方可推问得。”
  武松道:“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却又理会。”收了银子和骨殖,再付与何九叔收下了;下厅来到温馨房内,叫土兵安顿伙食与何九叔同郓哥吃,“留在房里相等一等,我去便来也。”又自带了三三个土兵,离了县衙,将了砚瓦笔墨,就买了三五张纸藏在身边,就叫七个土兵买了个猪首,一只鹅,一只鸡,一担酒,和些果品之类,部署在家里。约莫也是巳牌时候,带了个土兵来到家中。那妇女已知告状不准,放下心不他,大着胆看他如何。
  武松叫道:“二嫂,下来,有句
  话说。”那婆娘逐渐地行下楼来问道:“有甚麽
  话说?”武松道:“后天是亡兄断七;你前些天恼了诸邻舍街坊,我今日特地来把杯酒,替大姨子相谢众邻。”那妇人大剌剌地商议:“谢他们怎地?”武松道:“礼不可缺。”唤土兵先去灵床子前,明晃晃的点起两枝蜡烛,焚起一炉香,列下一陌纸钱,把祭物去灵前摆了,堆盘满宴,铺下酒食果品之类,叫一个土兵后边烫酒,多少个土兵门前布置桌凳,又有多少个上下把门。
  武松自分付定了,便叫:“表姐,来待客。我去请来。”先请附近王婆。这婆子道:“不消生受,教都头作谢。”武松道:“多多相扰了乾娘,自有个所以然。先备一杯菜酒,休得推故。”这婆子取了招儿,收拾了门户,从后门走过来。武松道:“表妹坐主位,乾娘对席。”婆子已精晓北门庆回答了,放心着吃酒。多少个都心里道:“看他怎地!”
  武松又请那边下邻开银铺的姚二郎姚文卿。二郎道:“小人忙些,不劳都头生受。”武松拖住便道:“一杯淡酒,又不深入,便请到家。”那姚二郎只得随顺到来,便教去王婆肩下坐了。又去对门请两家。一家是开纸马桶铺的赵四郎赵仲铭。四郎道:“小人买卖撇不得,不及陪奉。”武松道:“怎么着使得;众高邻都在那里了。”不由他不来,被武松扯到家里,道:“老人家爷父一般。”便请在四姐肩下坐了。又请对门那卖冷客栈的胡正卿。那人原是吏官出身,便瞧道有些为难,那里肯来,被武松不管她,拖了过来,却请去赵四郎肩下坐了。
  武松道:“王婆,你隔壁是何人?”王婆道:“他家是卖馉饳儿的。”张公却好正在屋里,见武松入来,吃了一惊道:“都头没甚
  话说?”武松道:“家间多扰了邻居,相请吃杯淡酒。”那老儿道:“哎哎!老子不曾有些礼数到都头家,却怎么请老子吃酒?”武松道:“不成微敬,便请到家。”老儿吃武松拖了过来,请去姚二郎肩下坐地。
  说话的,为什么先坐的不走了?原来都有土兵前后把着门,都是监管的相似。
  武松请到四家邻舍并王婆,和三妹共是几个人。武松掇条凳子,却坐在横头,便叫土兵把前后门关了。那前边土兵自来筛酒。武松唱个大喏,说道:“众高邻休怪小人粗卤,胡乱请些个。”众邻舍道:“小人们都不曾与都头洗泥接风,方今倒来反扰。”武松笑道:“不成意思,众高邻休得笑话则个。”土兵只顾筛酒。大千世界怀着鬼胎,正不知怎地。
  看看酒至三杯,那胡正卿便要出发,说道:“小人忙些个。”武松叫道:“去不得;既来到此,便忙也坐一坐。”那胡正卿心头十三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暗暗地心情道:“既是爱心请我们吃酒,如何却这么相待,不许人出发!”只得坐下。武松道:“再把酒来筛。”
  土兵斟到第四杯酒,前后共吃了七杯酒过,大千世界却似吃了汉高后一千个筵席!只见武松喝叫土兵:“且收拾过了杯盘,少间再吃。”武松抹桌子。众邻舍却待起身。武松把多只手一拦,道:“正要说话。一干高邻在这边,中间那位高邻会写字?”姚二郎便道:“此位胡正卿极写得好。”武松便唱个喏,道:“相烦则个。”便卷起双袖,去衣服底下飕地只一掣,掣出那口尖刀来;右手四指笼着刀靶,大拇指按住掩心,五只圆彪彪怪眼睁起,道:“诸位高邻在此,小人‘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只要众位做个证见!”
  只见武松左手拿住二妹,右手指定王婆。四家邻舍,惊得目瞪口呆,胸中无数,都面面厮觑,不敢做声。武松道:“高邻休怪,不必吃惊。武松虽是个粗卤汉子,——便死也不怕!——还省得‘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并不伤犯众位,只烦高邻做个证见。若有一位先走的,武松翻过脸来休怪!教她先吃自己五七刀了去,武二便偿他命也无妨!”众邻舍都愣住,再不敢动。
  武松看着王婆,喝道:“兀的老猪狗听着!我的三弟那几个生命都在您身上!渐渐地却问您!”回过脸来,看着女生,骂道:“你那淫妇听着!你把我的四弟性命怎地总括了?从实招来,我便饶你!”那女子道:“小叔,你好没道理!你小叔子自害心痛病死了,干自己甚事!”
  说犹未了,武松把刀胳察了插在桌子上,用左手揪住那女士头髻,右手劈胸提住;把桌子一脚踢倒了,隔桌子把那女生轻轻地提将过来,一交放翻在灵床面前,两脚踏住;右手拔起刀来,指定王婆道:“老猪狗!你从实说!”那婆子要脱身脱不得,只得道:“不消都头发怒,老身自说便了。”
  武松叫土兵取过纸墨笔砚,排好了桌子;把刀指着胡正卿道:“相烦你与我听一句写一句。”胡正卿胳答答抖着说:“小……小人……便……写……写。”讨了些砚水,磨起墨来。胡正卿拿着笔拂那纸,道:“王婆,你实说!”那婆子道:“又不干自己事,教说甚麽?”武松道:“老猪狗!我都知了,你赖那多少个去!你不说时,我先剐了那几个淫妇,后杀你那老狗!”提起刀来,望那妇女脸上便□两□。那女子慌忙叫道:“父亲!且饶我!你放我起来,我说便了!”
  武松一提,提起那婆娘,跪在灵床子前,喝一声“淫妇快说!”那女孩子惊得魂魄都没了,只得从实招说;将那日放帘子因打着南门庆起,并做衣服入马通奸,一一地说;次后来怎么踢了哈工大,因何设计下药,王婆怎地教唆拨置,从头至尾,说了一回。
  武松叫他说一句,却叫胡正卿写一句。王婆道:“咬虫!你先招了,我哪些赖得过!只苦了老身!”王婆也只可以招认了。把那婆子口词也叫胡正卿写了。从头至尾都写在地点。叫他多少个都点指画了字,就叫四家邻舍画了名,也画了字。叫土兵解答膊来,背接绑了那老狗,卷了口词,藏在怀里。叫土兵取碗酒来养老在灵床子前,拖过那女人来跪在灵前,喝那老狗也跪在灵前,洒泪道:“表弟灵魂不远!明日手足与你报仇雪耻!”叫土兵把纸钱点着。
  那女人见势不好,却待要叫,被武松脑揪倒来,三只脚踏住他八只手臂,扯开胸脯衣服。说时迟,那时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挖开胸脯,抠出心肝五脏,供养在灵前;胳察一刀便割下那妇人头来,血流满地。四家邻舍眼都定了,只掩了脸,看她忒凶,又不敢劝,只得随顺他。
  武松叫土兵去楼上取下一床被来把妇人头包了,揩了刀,插在鞘里;洗了手,唱个喏,道:“有劳高邻,甚是休怪。且请众位楼上少坐,待武二便来。”四家邻舍都面面相看,不敢不依她,只得都上楼去坐了。武松分付土兵,也教押了王婆上楼去。关了楼门,着八个土兵在楼下看守。
  武松包了巾帼那颗头,一贯奔西门庆生药铺前来,看着主持,唱个喏,问道:“大官人在麽?”首席执行官道:“却才出来。”武松道:“借一步闲说一句。”那老板也有些认得武松,不敢不出来。武松一引引到侧首僻静巷内,蓦然翻过脸来道:“你要死却是要活?”高管慌道:“都头在上,小人又尚未伤犯了都……”武松道:“你要死,休说北门庆去向!你若要活,实对自家说北门庆在那边!”老板道:“却才和……和一个相识……去……去狮子桥下大酒楼上吃……”武松听了,转身便走。那主任惊得半晌移脚不动,自去了。
  且说武松迳奔到狮子桥下酒楼前,便问酒保道:“北门庆大郎和甚人吃酒?”酒保道:“和一个貌似的富家在楼上街边阁儿里吃酒。”
  武松一直撞到楼上,去阁子前张时,窗眼里见北门庆坐着主位,对面一个坐着客席,五个唱的粉头坐在两边。武松把那被包打开一抖,那颗人头血淋淋的滚出来。武松左手提了人数,右手拔出尖刀,挑开帘子,钻将入来,把那女子头望西门庆脸上掼未来。南门庆认识是武松,吃了一惊,叫声“哎哎!”便跳起在凳子上去,一只脚跨上窗槛,要寻走路,见下边是街,跳不下去,心校尉慌。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却用手略按一按,托地已跳在桌子上,把些盏儿碟儿都踢下来。三个唱的行院惊得走不动。那么些财主官人慌了脚手,也倒了。南门庆见来得凶,便把手虚指一指,早飞起底角来。武松只顾奔入去,见她脚起,略闪一闪,恰好那一脚正踢中武松右手,那口刀踢将起来,直落下街心中去了。
  西门庆见踢去了刀,心里便不怕他,右手虚照一照,左手一拳,照着武松心窝里打来;却被武松略躲个过,就势里从胁下钻入来,左手带住头,连肩胛只一提,右手早捽住东门庆底角,叫声“下去”,那西门庆,一者冤魂缠定,二乃天理难容,三来怎当武松神力,只见头在下,脚在上,倒撞落在街心里去了,跌得个“发昏章第十一”!街上两边人都吃了一惊。
  武松伸手下凳子边提了淫妇的头,也钻出窗子外,涌身望下只一跳,跳在当街上;先抢了那口刀在手里,看那南门庆已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只把眼来动。武松按住,只一刀,割下北门庆的头来;把两颗头相结在一处,提在手里;把着那口刀,一向奔回紫石街来;叫土兵开了门,将两颗人头供养在灵前;把那碗冷酒浇奠了,有落泪道:“堂弟灵魂不远,早升天界!兄弟与你报仇,杀了奸夫和淫妇,今日就行烧化。”便叫土兵楼上请高邻下来,把这婆子押在眼前。
  武松拿着刀,提了两颗人头,再对四家邻舍道:“我又有一句话,对您们高邻说,须去不得!”那四家邻舍叉手拱立,尽道:“都头但说,我大千世界一听尊命。”武松说出这几句话来,有分教:景阳冈好汉,屈做囚徒;市南区都头,变作行者。毕竟武松说出甚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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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草灯和尚》一书中,武松出现在七个章节里,分别是:                   
           
      第一遍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
      首回 俏潘娘帘下勾情
      第九回 武都头误打李皂吏
      第十回 义士充配孟州道
第八十七回 武都头杀嫂祭兄

那四遍里武松的故事都与潘金莲高度相关。第两遍、首回、第八十七回他们二人演对手戏,第九回误打第十回充配也都因潘金莲而起,可以说,潘金莲不仅了却了清华郎的人命,也决定了武松从打虎英雄到梁山草寇的轨迹,不问可知:武家两兄弟恨也罢怨也罢,潘金莲都是他俩生命里最重点的人。


1、精明强干的打虎英雄

知县在厅上热情接见了打虎英雄武松,赐酒三杯、赏钱五十两、高度赞许一番。

武松那样答对:“小人托赖孩他爹福荫/奇迹侥幸打死了那么些大虫,非小人之能,怎么着敢受那几个赏赐/众猎户因那畜生,受了老公许多处罚,何不就把赏给散与人们,也显得孩他爸恩典。”知县道:“既是这么,任从壮士处分。”武松就把这五十两赏钱,在厅上散与众猎户傅去了。知县见他仁德忠厚,又是一条好汉,有心要抬举他,便让她做了清河县衙门里的都头。

武松出色壮丽的人生就这么开端了,他如同戏台上的名优,一亮相就是满堂彩:

1、意气焕发
2、救民于虎口
3、场地人:大气、爽快、会讲话会办事、显得谦逊、显得仁德忠厚
4、一跃成为县级政坛部门领导。

2、落花很有心,流水很凶狠

清华和潘金莲成亲后,哈工大每天自挑担儿出去卖炊饼,到晚方归。那女人每一天打发南开外出后,只在帘子下磕瓜子儿,一径把那一对小金莲故披露来……

在风靡裹脚的一世,一双小金莲是女孩子最美的景点,就好似现在的烈焰红唇、修长美腿,潘金莲是个美丽的半边天,又正在青春妙龄,“帘子下”申明他的得体在过路人眼中若隐若现极具诱惑力,“嗑瓜子儿”除了注解老娘很清闲之外还透着几分活泼、得意、少许无聊,“一径把那对小金莲故暴露来”,啥也不说了,那纯属是一个赤身裸体的诱惑了。

那会儿的他就是一个梦想艳遇想搞工作的天生丽质少妇,远街邻居的又都知晓哈工大郎相貌丑陋为人懦弱,那一个浮浪子弟怎能不垂涎欲滴跃跃欲试?可是潘金莲期待的相应是高格调的艳遇,那些瘪三泼皮她看不上的,所未来来她和北大搬离了那个是非之地,到了另一个是非之地——紫石街,和王婆做了街坊。

冥冥中有种神秘的能力,让您得遇所欲。那美丽的女生潘金莲期待艳遇,天上就给她掉下来一个一表奇才的打虎英雄。

话说当日武松来到县前客店内,收拾行李铺盖,交土兵挑了,来到哥家。那女孩子见了,强如拾得金宝一般喜欢,旋扫除一间房与武松布置停当。武松吩咐土兵回去,当晚就在哥家歇宿。次日早起,妇人也慌忙起来,与她烧汤净面。武松梳洗裹帻,出门去县里画卯。妇人道:“五叔画了卯,早些来家吃早饭,休去别处吃了。”武松应的去了。到县里画卯完结,伺候了一早上,回到家,那女士又早齐齐整整布署下饭。三口儿同吃了饭,妇人双手便捧一杯茶来,递与武松。武松道:“交四姐生受,武松寝食不安,前日拨个土兵来使用。”那女孩子连声叫道:“叔伯却怎么那般计较!自家骨血,又不服事了别人。尽管有那小孙女迎儿,奴家见她拿东拿西,蹀里蹀斜,也不靠他。就是拨了土兵来,这个人上锅上灶不乾净,奴眼里也看不上那等人。”

自古以来好看的女孩子爱勇敢,潘金莲对武松是一面仍旧的,而且仍然初恋。潘金莲九岁被卖入王招宣府,十五岁被卖给六十多岁的张大户,十八岁被收用,后来嫁给清华,武松二十六七岁,身材高大相貌英俊,潘金莲青春貌美,她是有身份有本钱爱上武松的。武大算怎么?三寸丁古树皮,和武松比较大概是天空地下,在潘金莲眼里,哈工大是清华,武松是武松,没有半毛钱关系。哦,也有点关系,因为南开,老天让潘金莲和武松相遇。

常言:落花有意,流水狠毒。武松那流水不仅残暴,还很愤慨,还差一点出手。

潘金莲望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那半盏儿残酒。”武松匹手夺过来,泼在不合规说道:“四姐不要你的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妇女推了一交。武松睁起眼来合计:“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的壮汉,不是这等败坏风俗伤人伦的猪狗!二嫂休要那般不识羞耻,为此等的勾当,倘有风吹草动,我武二眼里认的是表嫂,拳头却不认的是小妹!

“夺、泼”是针对那杯残酒,而那杯残酒既象征潘金莲对他的痴情“我欣赏你,想和你好。”又是一种问询“你愿意呢?”武松的答复不是拒绝,拒绝是“我并非”然后退回去,他是不是定,认为潘金莲就不应有生出那“羞耻、猪狗不如”的情义,而且,还有要挟,“我武二眼里认的是四姐,拳头却不认的是小妹!”至于接受或者驳回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在武松眼里,潘金莲只是二姐,二妹就该好好和三哥吃饭,潘金莲和北大的年华差别相貌差别性格差距全体不在考虑范围以内,潘金莲在什么意况下嫁得北大也不再考虑范围以内,但是实际是潘金莲不仅是武大的内人,依然他要好,是张大户既想占有她又怕老伴闹的意况下被陈设嫁给南开的,她和复旦的各方面规范差异也是屏气凝神存在的,不是您武松叫几声“小妹”就能抹杀的。

武松是视死若归好汉,可是潘金莲也是百里挑一的女郎,大致集中了登时女童的持有长处,会读书写字/会女红/会弹琵琶/青春貌美/还有一双三寸金莲,武松和潘金莲可到底针尖对麦芒。

“我潘金莲是个有名的爱人”,不是受点打击和威逼就退却的人。

武松领了知县派给的派遣,来向堂哥二妹辞行,南开从街上回来,见武松在门前坐地,交士兵去厨下布署。那妇女余情不断,见武松把将酒食来,心中自思:“莫不此人思想我了?不然却又赶回什么?到后来本身且日益问她。”妇人便上楼去重匀粉面,再整云鬟,换了些颜色衣裳,来到门前迎接武松。妇人拜道:“岳丈,不知怎的错见了,好几日并不上门,叫奴心里没理会处。明日再喜得四叔来家。没事坏钞做什么?”武松道:“武二有句话,特来要与小弟说知。”妇人道:“既如此,请楼上坐。”多人到来楼上,武松让哥嫂上首坐了,他便掇杌子打横。土兵摆上酒,并嗄饭一齐拿上来。武松劝哥嫂吃。妇人便把眼来睃武松,武松只顾吃酒。酒至数巡,武松嘱咐四弟:天天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家便下了帘子,早闭门,省了多少是非口舌。倘若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到,自和她理论。又对潘金莲说道:“嫂子是个精美的人,不要求武松多说。我的兄长为人质朴,全靠四妹做主。常言表壮不如里壮,表嫂把得家定,我二哥烦恼做什么!岂不闻古人云:篱牢犬不入。”那女士听了那句话,一点红从耳边起,瞬紫涨了面皮,指着武松骂道:“你这些混沌东西。有甚言语在别处说,来欺负老娘!我是个不带头巾的大夫君,叮叮当当响的贤内助!拳头上也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不是这脓血搠不出来鳖!老娘自从嫁了复旦,真个蚂蚁不敢入屋里来,甚么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休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跌!丢下一块瓦砖儿,一个个也要着地!”武松笑道:“若得二妹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既然如此,我武松都回想小妹说的话了,请过此杯。”这女士一手推开酒盏,一向跑下楼来,走到在胡梯上说道道:“既是你了解伶俐,恰不道长嫂为母。我初嫁哈工大时,不曾听得有甚三叔,那里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自是老娘晦气了,偏撞着这许多鸟事!”一面哭下楼去了。

自我认为你是春风吹又生,哪知你是南风卷地百草折。武松所谓的潘金莲的无耻的初恋就这么干净没戏了。

3、情感失控的受害人近亲属

武松出差回到,从王婆口中惊闻四弟清华已死,大嫂潘金莲改嫁别人。后来又从郓哥处打听到南开遇刺原委并分付郓哥给她当证人。第二天到县衙状告南门庆、潘金莲、王婆几个人合谋害死清华。知县、县丞、主簿、典史,上下都与北门庆有勾结,开庭两次,均以证据不足为由拒绝原告诉讼请求,南开之死公力救济揭晓失利,此路不通矣!武松怒从内心起,恶向胆边生,直接去找北门庆算账,当时西门庆蜀山区政党内鬼李外传在一酒楼边喝聊该案件,狡猾的南门庆溜掉了,愤怒的武松节外生枝地摔死了李外传,后来又那样几经辗转,武松被放流孟州。

以此回目标标题是误打李皂吏,不过武松并非是误打,而是怒杀。

1武松是认识李外传的,见他坐在酒楼里,就知她是来给西门庆通报的,不觉2怒从心起,便挨着前,指定李外传道:“你此人,把南门庆藏在那里去了?快说了,饶你一顿拳头!”李外传看见武二,先吓呆了,又见她恶狠狠逼紧来问,那里还说得出话来!武二见他不则声,3尤其气愤,便一脚把桌子踢倒,碟儿盏儿都打得粉碎。多少个粉头吓得魂都没了。李外传见势头不佳,强挣起身来,就要往楼下跑。武二一把扯回来道:“你此人,问着不说,待要往那边去?4且吃我一拳,看你说也不说!”早飕的一拳,飞到李外传脸上。李外传叫声啊呀,忍痛可是,只得说道:“北门庆才以后楼更衣去了,不干自己事,饶我去罢!”武二听了,5就趁势儿用双手将他撮起来,隔着楼窗儿往外只一兜,说道:“你既要去,就饶你去罢!”扑通一声,倒撞落在当街心灵。武二随即赶到后楼来寻北门庆。此时西门庆听到武松在前楼行凶,吓得心胆都碎,便不顾性命,从后楼窗一跳,顺着房檐,跳下人家后院内去了。武二见南门庆不在后楼,6只道是李外神话谎,急转身奔下楼来,见李外传已跌得半死,直挺挺在私自,还把眼动。气然而,兜裆又是两脚,早已哀哉断气身亡。芸芸众生道:“那是李皂隶,他怎样得罪都头来?为什么打杀他?”武二道:“我自要打西门庆,不料此人悔气,却和他合伙,也撞在本人手里。”

1注脚武松认识李外传,不会把她误认为西门庆2武松知其为南门庆通报而怒且骂3、4怒打兼刑讯逼供5戏摔,故意加害6怒踢,故意杀人或故意加害致人驾鹤归西。综合1、2、3、4、5、6,哪有有限误打,鲜明就是怒杀。

打虎/成为政坛部门领导/因北大遇刺而告状,退步/寻仇西门庆未遇而怒杀李外穿/刺配孟州:武松在此阶段的人生轨迹:高开后持续走低至跌落深谷。

教训:冲动猛于虎,打虎成就英雄,冲动毁掉英雄,李外传再贱,政坛再乌黑,也盖不住“冤有仇债有主”三个字,何必节外生枝,终落得大仇未报反陷困境。

4、打虎英雄爱杀人

武松自从垫发孟州牢城下放之后,很多次得施恩看顾。后来,施恩与蒋门神争夺快活林酒馆,被蒋门神打伤,央武松出力反打了蒋门神一顿。不想蒋门神妹子玉兰,嫁与张都监为妾,骗武松去,假捏贼情,将武松拷打,转又发安平寨充军。这武松走到飞云浦,又杀了三个公人,复回身杀了张都监、蒋门神全家老小,逃躲在施恩家。施恩写了一封书,皮箱内封了一百两银子,教武松到安平寨与知寨刘高,教看顾他。不想路上听见太子立西宫,放郊天大赦,武松就遇赦回家,到清河县下了文本,照旧在县公仆,还做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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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从清河县启程,遇赦又回来清河县,转了一圈,那之间,充了三次军,交了个朋友,打了一场架,遭了个栽赃,杀了一堆人——两名公差,一名政党CEO及其全家老小,一名屠夫及其全家老小,然后又做回了督头。

5、 武都头杀嫂祭兄

一个凶横,洒下天罗地网;一个醉心不改,浑然不觉。

武松回到清河,寻见上邻姚一郎,交付迎儿。那时迎儿已长成十九岁了,收揽来家,一处居住。就有人告他说:“东门庆已死,你大姐又出去了,近年来还在王婆家,早晚嫁人。”武松听到那话,便心生一计。

前几天,理帻穿衣,径走过间壁王婆门首。金莲正在帘下站着,见武松来,飞速闪入里间去。武松掀开帘子便问:“王四姨在家?”那婆子正在磨上扫面,快速出来应道:“是什么人叫老身?”见是武松,道了万福。武松深深鞠躬。婆子道:“武表弟,且喜,曾几何时回家来了?”武松道:“遇赦回家,后日才到。平素多累三姑看家,改日相谢。”婆子笑啊嘻道:“武堂哥比以往养生,胡子楂儿也有了,且是好身材,在异地又学得那般知礼。”一面请她上坐,点茶吃了。武松道:“我有一桩事和三姨说。”婆子道:“有甚事?武堂哥只顾说。”武松道:“我闻的人说,北门庆已是死了,我四妹出来,在你父母这里居住。敢烦小姨对小妹说,他若不嫁人便罢,若是嫁人,如是迎儿大了,娶得姐姐家去,看管迎儿,早晚招个女婿,一家一计过日子,庶不教人笑话。”婆子初时还不吐口儿,便道:“他在便在我那里,倒不知嫁人不嫁人。等自己逐步和她说。”那女子在帘内听见武松言语,要娶她看管迎儿,又见武松在外出落得长大身材,胖了,比昔时又会说话儿,旧心不改,心下暗道:“我那段姻缘还落在他手里。”就等不可王婆叫她,自己出来,向武松道了万福,说道:“既是岳丈还要奴家去看管迎儿,招女婿成家,可见好哩。”王婆道:“我一件,只近期他家大娃他妈,要一百两银子才嫁人。”武松道:“如何要这许多?”王婆道:“西门大官人,当初为她使了多如牛毛,就打你个银人儿也勾了。”武松道:“不打紧,我既要请二妹家去,就使一百两也罢。此外破五两银两,与您爹妈。”那婆子听见,喜欢的屁滚尿流,没口说道:“如故武小叔子知礼,这几年江湖上见的事多,真是英雄。”女士听了此言,走到屋里,又浓浓点了一钟瓜仁泡茶,双手递与武松吃了。婆子问道:“方今他家要发脱的紧,又有三多个官户人家争着娶,都回阻了,价钱不兑。你那银子,作速些便好。常言先下米先吃饭,千里姻缘着线牵,休要落在旁人手内。”女孩子道:“既要娶奴家,五伯上紧些。”。

那武松在家园又早处置停当,打下酒肉,布署下菜蔬。中午婆子领妇人过门,换了孝,带着新(髟狄)髻,身穿红衣裳,搭着盖头。…进入门来,到房中,武松分付迎儿把前门上了拴,后门也顶了。王婆见了,说道:“武大哥,我去罢,家里没人。”武松道:“大姑请进房里吃盏酒。”武松教迎儿拿菜蔬摆在桌上,刹那烫上酒来,请女生和王婆吃酒。那武松也不让,把酒斟上,再而三吃了四五碗酒。婆子见他吃得恶,便道:“武小叔子,老身酒勾了,放自己去,你两口儿自在吃罢。”武松道:“姨妈,且休得胡说!我武二有句话问你!”只闻飕的一声响,向衣底掣出一把二尺长刃薄背厚的朴刀来,一只手笼着刀靶,一只手按住掩心,便睁圆怪眼,倒竖刚须,说道:“婆子休得吃惊!自古冤有头,债有主,休推睡里梦里。我大哥性命都在你身上!”婆子道:“武三哥,夜晚了,酒醉拿刀弄杖,不是耍处。”武松道:“婆子休胡说,我武二就死也不怕!等自己问了这淫妇,逐步来问您那老猪狗!若动一动步儿,先吃自己五七刀片。”一面回过脸来,瞅着女人骂道:“你那淫妇听着!我的父兄怎生谋害了?从实说来,我便饶你。”这女子道:“公公怎样冷锅中豆儿炮?好没道理!你大哥自害心痛病死了,干自己甚事?“说由未了,武松把刀子楂的插在桌子上,用左手揪住妇人云髻,右手匹胸提住,把桌子一脚踢番,碟儿盏儿都打得粉碎。这女士能有多大气脉,被那汉子隔桌子轻轻提将起来,拖出外间灵桌子前。那婆子见势头不佳,便去奔前门走,前门又上了栓。被武松大叉步赶上,揪番在地,用腰间缠带解下来,四手四脚捆住,如猿猴献果一般,便脱身不得,口中只叫:“都头不消动意,大孩他妈自做出来,不干我事。”武松道:“老猪狗,我都明白了,你赖那些?你教西门庆这个人垫发我放逐去,明日我怎么又回家了!西门庆这个人却在那里?你不说时,先剐了这么些淫妇,后杀你那老猪狗!”提起刀来,便望那女生脸上撇了两撇。妇人慌忙叫道:“伯伯且饶,放我起来,等自己说便了。”武松一提,提起那婆娘,旋剥净了,跪在灵桌子前线上澳门葡京网址,。武松喝道:“淫妇快说!”那女孩子唬得心神不安,只得从实招说,将当场收帘子打了西门庆起,并做衣服入马通奸,后什么踢伤南开心窝,王婆怎地教唆下毒,拨置烧化,又何以娶到家去,一清二楚,从头至尾,说了三遍。王婆听见,只是暗中叫苦,说:“傻才料,你实说了,却教老身怎的吞吐。”

那武松一面就灵前一手揪着女孩子,一手浇奠了酒,把纸钱点着,说道:“小弟,你阴魂不远,今天武松与你报仇雪耻。”那妇女见势头糟糕,才待呼叫。被武松向炉内挝了一把香灰,塞在他口,就叫不出来了。然后劈脑揪番在地。那妇女挣扎,把(髟狄)髻簪环都滚落了。武松恐怕他挣扎,先用油靴只顾踢她肋肢,后用七只手去摊开他胸脯,说时迟,那时快,把刀子去女生白馥馥心窝内只一剜,剜了个血窟窿,那鲜血就冒出来。那女孩子就星眸半闪,三只脚只顾登踏。武松口噙着刀子,双手去斡开他胸口,扎乞的一声,把心肝五脏生扯下来,血沥沥供养在灵前。后方一刀割下头来,血流满地。迎儿小女在旁看见,唬的只掩了脸。

武松杀了巾帼,那婆子便叫:“杀人了!”武松听见他叫,向前一刀,也割下头来。拖过尸首。一边将女孩子心肝五脏,用刀插在后楼房檐下。

当初有初更时分,倒扣迎儿在屋里。迎儿道:“二叔,我恐惧!”武松道:“孩儿,我顾不得你了。”武松跳过王婆家来,还要杀她孙子王潮。不想王潮合当不应该死,听见他娘那边叫,就知武松行凶,推前门不开,叫后门也不应,慌的走去街上叫保甲。那两邻明知武松阴毒,何人敢上前。武松跳过墙来,到王婆房内,只见点着灯,房内一人也远非。一面打开王婆箱笼,就把他衣裳撇了一地。那一百两银子止交与吴月娘二十两,还剩了八十五两,并些钗环首饰,武松都卷入了。提了朴刀,越后墙,赶五更挨出城门,投十字坡张青夫妇这里躲住,做了头佗,上梁山为盗去了。

《水浒传》里从未迎儿那一个形象,她是《草灯和尚》虚构出来的,她的展现很少,惟有两回,三次是潘金莲用仅局地一点钱买了白面,包了饺子招待久不登门的西门庆,迎儿偷吃了多少个,遭到潘金莲好顿苦打,借以表明潘金莲生活困窘、那些饺子对她的话无比紧要。第二次便是武松杀嫂,迎儿道:“公公,我恐惧!”武松道:“孩儿,我顾不得你了。”以此申明武松意气用事、欠全盘考虑的性格缺陷。

为人一世,既要见天地、又要见众生见自己:对天地山川草木有照顾,对生命有珍视和谅解,对己有反思与反省。

在《金瓶梅》里,武松非真勇敢也,而是心狠手辣一莽汉也,顾死者北大不顾生者迎儿,杀有辜者也杀无辜者,杀身强力壮的娃他爸也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杀女孩狗时先虐(踢、塞香灰)后辱(旋剥净了,用手摊开其胸,)再虐杀,可曾有半分犹豫、一丝恻隐?金莲非荡妇也,痴情苦命一女士也。她为情所困(武松),为生所困(嫁给西门庆、嫁南门庆后),为己所困(从小到高校的就是以色娱人,她不知人生在世还有其余的)。

潘金莲是武家两小兄弟生命里最珍重的人,反过来,武家两哥们也是潘金莲生命中最首要的人,武大郎是她的初婚,武松是他的初恋,南开郎假使是个普通的相公,潘金莲的生活也就过下去了;武松即使接受他了,日子也就过下去了,不过清华不是小人物,武松也毫不会接受他,对于潘金莲人生只有一条路了,遭受门庆们,东北东北,姓什么一点都不打紧,反正都是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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