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袭人娇嗔箴宝玉,第二十回

  话说史湘云说着笑着跑出去,怕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绊倒了!这里就赶上了?”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阻拦,笑道:“饶他这一遭儿罢。”黛玉拉开头说道:“我要饶了云儿,再不活着。”湘云见宝玉拦着门,料黛玉无法出去,便立住脚,笑道:“好二姐,饶我这遭儿罢!”却值宝钗来在湘云身背后,也笑道:“我劝你们五个看宝兄弟面上,都撂开手罢。”黛玉道:“我不依。你们是一口气的,都来作弄我。”宝玉劝道:“罢呦,什么人敢嘲谑你?你不打趣他,他就敢说你了?”两人正难分解,有人来请吃饭,方往后面来。这天已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探惜姊妹等,都往贾母这边来。我们拉家常了三遍,各自归寝。湘云仍往黛玉房中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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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袭人见了和睦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数。想着往平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即便命长终是残疾人了。”想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的滴下泪来。宝玉见她哭了,也不觉心酸起来,因问道:“你内心觉着如何?”袭人勉强笑道:“好好儿的,觉咋样啊!”宝玉的意思立刻便要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黎峒丸来。袭人拉着他的手,笑道:“你这一闹不大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分明人不领会,倒闹的人了然了,你也不佳,我也不佳。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问问王先生去,弄点子药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觉的,欠好啊?”宝玉听了有理,也不得不罢了,向案上斟了茶来给袭人清洗。袭人知宝玉心内也不安,待要不叫她伏侍,他又必不依,况且定要惊动旁人,不如且由他去罢。因而倚在榻上,由宝玉去伏侍。

  话说宝玉在黛玉房中说“耗子精”,宝钗撞来,讽刺宝玉春节不知“绿蜡”之典,五人正在房中相互取笑。这宝玉恐黛玉饭后贪眠,一时存了食,或夜间走了困,身体不好;幸而宝钗走来,大家有说有笑,这黛玉方不欲睡,自己才放了心。忽听他房中嚷起来,我们侧耳听了一听,黛玉先笑道:“这是您大姑和袭人呐喊呢。这袭人待她也罢了,你小姑再要认真排揎他,可见老背晦了。”宝玉忙欲赶过去,宝钗一把拉住道:“你别和你小姨吵才是吗!他是老糊涂了,倒要让他一步儿的是。”宝玉道:“我理解了。”说毕走来。

  宝玉送她二人到房,这天已二更多了,袭人来催了两回方回。次早,天方明时,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来了,却不翼而飞紫鹃翠缕二人,唯有她姊妹六个尚卧在衾内。这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一幅桃红绸被只齐胸盖着,衬着那一弯雪白的膀子,撂在被外,上边明确着多少个金镯子。宝玉见了叹道:“睡觉仍然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膀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他盖上。黛玉早已醒了,觉得有人,就猜是宝玉,翻身一看,果然是她。因协商:“这必然就跑过来作什么?”宝玉说道:“这还早吗!你起来瞧瞧罢。”黛玉道:“你先出来,让我们起来。”宝玉出至外间。黛玉起来,叫醒湘云,二人都穿了服装。宝玉又复进来坐在镜台旁边,只见紫鹃翠缕进来伏侍梳洗。湘云洗了脸,翠缕便拿残水要泼,宝玉道:“站着,我就势儿洗了就完了,省了又过去费事。”说着,便走过来,弯着腰洗了两把。紫鹃递过香肥皂去,宝玉道:“不用了,这盆里就广大了。”又洗了两把,便要手巾。翠缕撇嘴笑道:“依旧这些毛病儿。”宝玉也不理他,忙忙的要青盐擦了牙,漱了口。完毕,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好小妹,替自己梳梳呢。”湘云道:“那可不可以了。”

第二十一遍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这天刚亮,宝玉也顾不上梳洗,忙穿衣出来,将王济仁叫来亲自确问。王济仁问其原因,可是是伤损,便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怎么吃,怎么敷。宝玉记了,回园来依方调治,不在话下。

  只见李嬷嬷拄着拐杖,在地点骂袭人:“忘了本的小娼妇儿!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厮样儿的躺在炕上,见了我也不理一理儿。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哄的宝玉不理我,只听你的话。你不过是几两银两买了来的小丫头子罢咧,这屋里你就作起耗来了!好不佳的,拉出去配一个小人,看你还妖精似的哄人不哄!”袭人先只道李嬷嬷不过因她躺着生气,少不得分辩说:“病了,才出汗,蒙着头,原没看见你父母。”后来听见他说“哄宝玉”,又说“配小子”,由不得又羞又委屈,禁不住哭起来了。宝玉虽听了这一个话,也欠好如何,少不得替她辩解,说“病了,吃药”,又说:“你不信,只问其它孙女。”李嬷嬷听了这话,越发气起来了,说道:“你只护着这起狐狸,这里还认识我了啊?叫我问什么人去?什么人不帮着你吗?何人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我都理解这多少个事!我只和你到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讲讲:把您奶了这般大,到明天吃不着奶了,把自己扔在一边儿,逞着孙女们要我的强!”一面说,一面哭。彼时黛玉宝钗等也回升劝道:“阿姨,你爹妈担待他们些就完了。”李嬷嬷见她二人来了,便诉委屈,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和明天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相连。

  宝玉笑道:“好四妹,你先时候儿怎么替自己梳了啊?”湘云道:“方今自我忘了,不会梳了。”宝玉道:“横竖我不出门,不过打几根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表嫂”万“大姐”的请求。湘云只得扶过她的头来梳篦。原来宝玉在家并不戴冠,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边又有金坠脚儿。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那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了。我回忆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面去,掉下来,叫人拣了去了。倒便宜了拣的了。”黛玉旁边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呢!”宝玉不答,因镜台两边都是嫁妆等物,顺手拿起来玩赏,不觉拈起了一盒子胭脂,意欲往口边送,又怕湘云说。正犹豫间,湘云在身后伸过手来,“拍”的即刻将胭脂从她手中打落,说道:“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呢?”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话说史湘云跑了出去,怕林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
仔细绊跌了!这里就碰见了?”
林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阻碍,笑劝道:“ 饶他这一遭罢。”
林黛玉搬开始说道:“ 我若饶过云儿,再不活着!”
湘云见宝玉拦住门,料黛玉无法出来,便立住脚笑道:“
好表嫂,饶我这一遭罢。” 恰值宝钗来在湘云身后,也笑道:“
我劝你五个看宝兄弟分上,都丢开手罢。” 黛玉道:“
我不依。你们是一口气的,都嗤笑我不成!” 宝玉劝道:“
何人敢嘲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说您。”

  那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宴,请薛家母女等过节。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她说话,自知是后天的原故。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彩,也只当是昨日金钏儿之事,他没好意思的,越发不理他。黛玉见宝玉懒懒的,只当是他因为触犯了宝钗的缘由,心中不受用,形容也就懒懒的。凤姐明天夜晚王夫人就告诉了她宝玉金钏儿的事,知道王夫人不欣赏,自己哪些敢说笑,也就趁着王夫人的脸色行事,更觉淡淡的。迎春姐妹见人们没意思,也都没意思了。因而,我们坐了一坐,就散了。

  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了输赢账,听见前面一片声嚷,便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又值他明天输了钱,迁怒于人,排揎宝玉的孙女。便赶紧赶过来拉了李嬷嬷,笑道:“岳母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刚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别人吵,你还要管他们才是;难道你倒不知规矩,在此处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你说何人不佳,我替你打他。我屋里烧的灼热的私自,快跟了本人喝酒去罢。”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外祖母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绢子。”这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儿走了,一面还说:“我也绝不那老命了,索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场子,讨了没脸,强似受这一个娼妇的气!”后边宝钗黛玉见凤姐儿这般,都拍手笑道:“亏他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去,见这大概,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到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因问:“宝兄弟这里去了?”袭人冷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精通。袭人又叹道:“姐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儿,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多少个丫头,听她说话,倒有些识见。”宝钗便在炕上坐了,渐渐的闲言中,套问她年龄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讲话志量,深可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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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个所以然。他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喜欢,到散时岂不冷静?既清冷则生感伤,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这花儿开的时候儿叫人爱,到谢的时候儿便增了众多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故这厮以为欢喜时,他反以为悲恸。这宝玉的性格只愿人常聚不散,花常开不谢;及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没奈何了。因而前天之筵我们无兴散了,黛玉还不觉怎样,倒是宝玉心里怏怏不乐,回至房中,长吁短叹。

  宝玉点头叹道:“这又不知是这里的账,只拣软的欺负!又不知是可怜姑娘得罪了,上在他账上了。”一句未完,晴雯在旁说道:“谁又没疯了,得罪她做什么样?既得罪了她,就有本事承任,犯不着带累旁人!”袭人一方面哭,一面拉着宝玉道:“为本人得罪了一个太婆,你这会子又为我得罪那些人,这还不够自己受的,还只是拉扯人!”宝玉见他这么病势,又添了那些烦恼,疾速忍气吞声,安慰他依然睡下出汗。又见他汤烧火热,自己守着她,歪在一旁,劝他只养病,别想那一个没要紧的事。袭人冷笑道:“要为那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还住得了?但只是深入,尽着如此闹,可叫人怎么过呢!你只顾一时为自我得罪了人,他们都记在心底,遇着坎儿,说的好说不佳听的,大家哪些意思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潸然泪下,又怕宝玉烦恼,只得又勉强忍着。一时杂使的老婆子端了二和药来,宝玉见他才有点汗儿,便不叫她起来,自己端着给她就枕上吃了,即令小丫鬟们铺炕。袭人道:“你吃饭不吃饭,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会子,和外孙女们玩一会子,再重回。我就静静的躺一躺也好啊。”宝玉听说,只得依她,看着他去了簪环躺下,才去上屋里跟着贾母吃饭。

  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三妹和你说的如此热闹,见我进入就跑了?”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你问我呢?我不知晓你们的原由。”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从前可比,便笑道:“怎么又动了气了吗?”袭人冷笑道:“我这里敢动气呢?只是你从今别进那房间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不要来支使自己。我如故还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死亡倒下。宝玉见了如此状况,深为骇异,禁不住赶来央告。这袭人只管合着眼不理。宝玉没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便问道:“你小妹怎么了?”麝月道:“我理解么?问你自己就知道了。”宝玉听说,呆了三回,自觉无趣,便启程嗳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启程下炕,到祥和床上睡下。

六个人正难分解,有人来请吃饭,方往前面来。这天早又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探、惜等都往贾母这边来,我们聊聊了一回,各自归寝。湘云仍往黛玉房中睡觉。

  偏偏晴雯上来换衣裳,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掉在地下,将骨子跌折。宝玉因叹道:“蠢才,蠢才!未来怎么!前日您协调当家立业,难道也是这样顾前不顾后的?”晴雯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算不的怎么大事。先时候儿什么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如此着。何苦来啊!嫌我们就打发了大家,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佳?”

  饭毕,贾母犹欲和这些老管家的嬷嬷斗牌。宝玉缅怀袭人,便回至房中。见袭人朦胧睡去,自己要睡,天气尚早。彼时晴雯、绮霞、秋纹、碧痕都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了。见麝月一人在外间屋里灯下抹骨牌。宝玉笑道:“你怎么不和他们去?”麝月道:“没有钱。”宝玉道:“床底下堆着钱,还不够你输的?”麝月道:“都乐去了,这房间交给何人啊?这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下头是火,这个老婆子们都老天拔地伏侍了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儿了。二孙女们也伏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玩玩儿去啊?所以自己在此地看着。”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了。因笑道:“我在此处坐着,你放心去罢。”麝月道:“你既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大家五个说话儿不好?”宝玉道:“我们五个做什么呢?怪没看头的。也罢了,早起你说头上痒痒,这会子没怎么事,我替你篦头罢。”麝月听了道:“使得。”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镮,打开始发,宝玉拿了篦子替他篦。

  袭人听她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齁,料他睡着,便起来拿了一领斗篷来替她盖上。只听“唿”的一声,宝玉便掀过去,仍合着眼装睡。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明天起,我也只当是个哑吧,再不说你一声儿了好不佳?”宝玉禁不住起身问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劝自己?你劝也罢了,刚才又没劝,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干什么。那会子你又说自己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的是怎么话呢?”袭人道:“你心中还不明了?还等我说呢!”

宝玉送她二人到房,这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遍,方回自己房中来睡。次日天明时,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来,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见他姊妹多个尚卧在衾内。这林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这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翎翅撂于被外,又带着六个金镯子。

  宝玉听了这一个话,气的浑身乱战。因协商:“你不要忙,未来左右有散的光阴!”袭人在这里已经听见,忙赶过来,向宝玉道:“好好儿的,又怎么了?不过我说的,一时自我不到就有事故儿。”晴雯听了冷笑道:“四妹既会说,就该早来啊,省了俺们惹的疾言厉色。自古以来,就只是你一个人会伏侍,大家原不会伏侍。因为您伏侍的好,为何昨儿才挨窝心脚啊!我们不会伏侍的,前天还不知犯哪些罪吧?”袭人听了这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又见宝玉已经气的黄了脸,少不得自己忍了性格道:“好大嫂,你出来逛逛儿,原是大家的不是。”晴雯听他说“我们”两字,自然是她和宝玉了,不觉又添了色情,冷笑几声道:“我倒不晓得,你们是何人?别叫我替你们害臊了!你们鬼鬼祟祟干的这些事,也瞒可是我去。不是自己说:正经明公正道的,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但是和本身一般,这里就称起‘我们’来了!”

  只篦了三五下儿,见晴雯忙忙走进来取钱,一见他六个,便冷笑道:“哦!交杯盏儿还没吃,就上了头了!”宝玉笑道:“你来,我也替你篦篦。”晴雯道:“我没这么大幸福。”说着,拿了钱,摔了帘子,就出去了。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而笑。宝玉笑着道:“满屋里就只是他性变态。”麝月听说,忙向镜中摆手儿。宝玉会意,忽听“唿”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去问道:“我怎么性心思障碍了?我们倒得说说!”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罢,又来拌嘴儿了。”晴雯也笑道:“你又护着她了!你们瞒神弄鬼的,打量我都不明白吧!等我捞回本儿来加以。”说着,一径去了。这里宝玉通了头,命麝月悄悄的伏侍她睡下,不肯惊动袭人。一宿无话。

  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边来胡乱吃了一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面炕上,麝月在旁抹牌。宝玉素知他多少个亲厚,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她出去说:“不敢惊动。”麝月便笑着出来,叫了四个大外孙女进去。宝玉拿了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见两个小外孙女在非法站着,那些大两岁清秀些的,宝玉问她道:“你不是叫什么‘香’吗?”那姑娘答道:“叫蕙香。”宝玉又问:“是什么人起的名字?”蕙香道:“我原叫芸香,是花表三嫂改的。”宝玉道:“正经叫‘晦气’也罢了,又‘蕙香’咧!你姐儿多少个?”蕙香道:“三个。”宝玉道:“你第多少个?”蕙香道:“第四。”宝玉道:“明天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这一个配比那些花儿?没的亵渎了好名好姓的!”一面说,一面叫她倒了茶来。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半日,只管私下的抿着嘴儿笑。

宝玉见了,叹道:“ 睡觉仍然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
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她盖上。林黛玉早已醒了,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协议:“
这一定就跑过来作什么?” 宝玉笑道:“ 这天还早吗!你起来瞧瞧。” 黛玉道:“
你先出来,让大家起来。” 宝玉听了,转身出至外地。

  袭人羞得脸紫涨起来,想想原是自己把话说错了。宝玉一面说道:“你们气不忿,我明天偏抬举他。”袭人忙拉了宝玉的手道:“他一个糊涂人,你和她分证什么?况且你平日又是有负责的,比这大的仙逝了有些,今天是怎么了?”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那里配和自家说话!我不过奴才罢咧!”袭人听说,道:“姑娘到底是和本身拌嘴,是和二爷拌嘴呢?如若心里恼我,你只和本人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如若恼二爷,不该这么吵的万人领略。我才也可是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寻上自家的背运。又不象是恼我,又不象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意见?我就不说,让你说去。”说着便往外走。宝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曲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来,可好不佳?”

  次日一大早,袭人已是夜间出了汗,觉得轻松了些,只吃些米汤静养。宝玉才放了心,因饭后走到薛阿姨这边来逛逛。

  这一日,宝玉也不出房,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书解闷,或弄笔墨,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谁知这四儿是个敏感不过的幼女,见宝玉用他,他就变尽方法儿笼络宝玉。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馀,若从前则有袭人等豪门嘻笑有兴;先天却冷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她们去,又怕他们得了意,将来越来劝了;若拿出作上人的光景镇唬他们,似乎又太无情了。说不行横着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家也要过的。”如此一想,却倒毫不悬念,反能怡然自悦。因命四儿剪烛烹茶,自己看了五遍《南华经》,至外篇《胠箧》一则,其文曰:

黛玉起来叫醒湘云,二人都穿了衣裳。宝玉复又进入,坐在镜台旁边,只见紫鹃、雪雁进来伏侍梳洗。

  晴雯听了那话,不觉越伤起心来,含泪说道:“我为啥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去,也不可能的。”宝玉道:“我何曾经过这么吵闹?一定是您要出来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罢。”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往这边去?”宝玉道:“回太太去!”袭人笑道:“好没意思!认真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他!就是他当真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爱妻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妻子犯疑?”宝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说是她闹着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宝玉道:“这又奇了。你又不去,你又只管闹。我受不了这么吵,不如去了倒干净。”说着自然要去回。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的强烈,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围听音讯,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哀求,便一起跻身,都跪下了。宝玉忙把袭人拉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人们起去。向袭人道:“叫我怎么才好!这一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袭人见宝玉流下泪来,自己也就哭了。

  彼时元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黹,都是闲时,因贾环也复苏玩。正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两个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也要玩。宝钗素日看她也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玩,让他上去,坐在一处玩。一注十个钱。头五次,自己赢了,心中分外喜爱。什么人知后来连接输了几盘,就有些着急。赶着那盘正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了,若掷个六点也该赢,掷个三点就输了。因拿起骰子来尽量一掷,一个坐定了二,这么些乱转。莺儿拍起先儿叫“么!”贾环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这骰子偏生转出么来。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就要拿钱,说是个四点。莺儿便说:“明明是个么!”宝钗见贾环急了,便瞅了莺儿一眼,说道:“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啊。”莺儿满心委屈,见外孙女说,不敢出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囔说:“一个做爷的,还赖大家那个钱,连本人也瞧不起!前儿和宝二爷玩,他输了这个也没要紧,下剩的钱依旧多少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

  故绝圣弃智,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议论。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随笔,散五彩,胶离朱之目,而全球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拦ご怪指,而全球始人含其巧矣。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灭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邃其穴,所以迷惑缠陷天下者也。

湘云洗了面,翠缕便拿残水要泼,宝玉道:“
站着,我顺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
说着便走过来,弯腰洗了两把。紫鹃递过香皂去,宝玉道:“
这盆里的就广大,不用搓了。” 再洗了两把,便要手巾。

  晴雯在旁哭着,方欲说话,只见黛玉进来,晴雯便出来了。黛玉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儿的哭起来了?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宝玉和袭人都“扑哧”的一笑。黛玉道:“堂弟哥,你不报告我,我不问就清楚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膀,笑道:“好小妹,你告知我。必定是你们两口儿拌了嘴了。告诉二妹,替你们和息和息。”袭人推她道:“姑娘,你闹哪样!大家一个幼女,姑娘只是混说。”黛玉笑道:“你说你是女儿,我只拿你当二嫂待。”宝玉道:“你何必来替她招骂呢?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得住你来说这一个个!”袭人笑道:“姑娘,你不知底我的心,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着,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我做和尚去。”袭人道:“你老实些儿罢!何苦还混说。”黛玉将六个手指头一伸,抿着嘴儿笑道:“做了五个和尚了!我从今将来,都记着你做和尚的遭数儿。”宝玉听了,知道是点他前几日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

  宝钗不等说完,连忙喝住了。贾环道:“我拿什么比宝玉?你们怕她,都和她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说着便哭。宝钗忙劝她:“好哥们儿,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又骂莺儿。正值宝玉走来,见了如此处境,问:“是怎么了?”贾环不敢则声。宝钗素知他家规矩,凡做兄弟的怕堂哥。却不知这宝玉是决不人怕他的,他想着:“兄弟们一起都有老人家教训,何必自己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对待,还有人悄悄议论,还禁得辖治了他?”更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姐妹丛中长大,亲姊妹有元春探春,公公的有迎春惜春,亲戚中又有湘云黛玉宝钗等人,他便料定天地间灵淑之气只钟于女生,男儿们可是是些渣滓浊沫而已。由此把方方面面男子都看成浊物,可有可无。只是二伯、伯叔、兄弟之伦,因是圣人遗训,不敢违忤,所以弟兄间亦但是尽其大概就罢了,并不想协调是男人,须要为新一代之表率。是以贾环等都不甚怕他,只因怕贾母不依,才不得不让她三分。现今宝钗生怕宝玉教训他,倒没意思,便急匆匆替贾环掩饰。宝玉道:“大七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到别处玩去。你每一日读书,倒念糊涂了。譬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舍了这件取这件,难道你守着这件东西哭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要取乐儿,倒招的和睦窝火。还不快去吧!”

  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突然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亮方醒,翻身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宝玉将前些天的事,已付之度外,便推他说道:“起来好生睡,看冻着。”原来袭人见她无明无夜和姐妹们鬼混,若真劝他,料不可以改,故用爱情以警之,料他但是半日说话,如故好了;不想宝玉竟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今忽见宝玉这么,料是她意志回转,便索性不理他。宝玉见他不应,便伸手替她解衣,刚解开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又自扣了。宝玉无法,只得拉她的手笑道:“你究竟怎么了?”连问几声,袭人睁眼说道:“我也有点着。你睡醒了,快过这边梳洗去。再迟了,就赶不上了。”宝玉道:“我过那里去?”袭人冷笑道:“你问我,我了解吗?你爱过这里去就过这里去。从今大家三个人撂开手,省的鸡生鹅斗,叫外人笑话。横竖这边腻了復苏,这边又有怎样‘四儿’‘五儿’伏侍你。大家这起东西,不过‘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宝玉笑道:“你今儿还记着吧?”袭人道:“一百年还记着啊。比不得你,拿着自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宝玉见她娇嗔满面,情不可禁,便向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来,一跌两段,说道:“我再不听你说,就和这簪子一样!”袭人忙的拾了簪子,说道:“大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在您,也不足的这么着啊。”宝玉道:“你这边透亮我心目标急啊?”袭人笑道:“你也领悟着急么?你可精通自家心头是咋样?快洗脸去罢。”说着,二人方起来梳洗。

翠缕道:“ 依旧以此毛病儿,多早晚才改。”
宝玉也不理,忙忙的要过青盐擦了牙,嗽了口,完毕,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
好小妹,替自己梳上头罢。” 湘云道:“ 这可无法了。” 宝玉笑道:“
好三嫂,你先时怎么替自己梳了吧?” 湘云道:“ 近来自我忘了,怎么梳呢?”
宝玉道:“ 横竖我不外出,又不带冠子勒子,不过打几根散辫子就完了。”
说着,又千堂妹万小姨子的请求。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并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边有金坠脚。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第二十回。  一时黛玉去了,就有人来说:“薛五叔请。”宝玉只得去了,原来是吃酒,不可以拒绝,只得尽席而散。晚间回来,已带了几分酒,踉跄来至自己院内,只见院中早把乘凉的枕榻设下,榻上有个人睡着。宝玉只当是袭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她,问道:“疼的好些了?”只见这人翻身起来,说:“何苦来?又招自己!”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宝玉将她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人性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只是说了那么两句,你就说上这多少个话。你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劝你,又刮拉上她。你协调研讨该不该?”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的做什么!叫人看见什么样儿呢!我这一个身子本不配坐在这里。”宝玉笑道:“你既精通不配,为啥躺着吗?”

  贾环听了,只得回到。赵姨娘见她这样,因问:“是这里垫了踹窝来了?”贾环便说:“同宝三姐玩来着。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二哥撵了自我来了。”赵姨娘啐道:“何人叫你上高台盘了?下流没脸的东西!这里玩不得?谁叫您跑了去讨这没看头?”正说着,可巧凤姐在露天过,都听到耳内,便隔着窗户说道:“大四月里,怎么了?兄弟们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携带他,说这样话做咋样?凭他如何,还有老爷太太管他吧,就大口家啐他?他现是主人公,欠好,横竖有教育他的人,与你什么有关?环兄弟,出来!跟自家玩去。”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她,便赶紧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出声。凤姐向贾环道:“你也是个没脾气的事物啊!时常说给您:要吃,要喝,要玩,你爱和这多少个三妹三嫂表弟大姨子玩,就和相当玩。你总不听自己的话,倒叫这多少人教的您歪心邪意、狐媚魇道的。自己又不另眼看待,要往下流里走,安着坏心,还只怨人家偏心呢。输了多少个钱,就如此个样儿!”因问贾环:“你输了有些钱?”贾环见问,只得诺诺的说道:“输了一二百钱。”凤姐啐道:“亏了您要么个爷,输了一二百钱就如此着!”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前面玩呢,把她送了去。你明儿再如此狐媚子,我先打了您,再叫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的!为你这不尊贵,你二弟恨得牙痒痒,不是自个儿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还窝出来啊!”喝令:“去罢!”贾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自去和迎春等玩去,不在话下。

  宝玉往上房去后,何人知黛玉走来,见宝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书看。可巧便翻出昨儿的《庄子休》来,看见宝玉所续之处,不觉又气又笑,不禁也提笔续了一绝云:

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
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我记得是同一的,怎么少了一颗?” 宝玉道:“
丢了一颗。” 湘云道:“ 必定是外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他。” 

  晴雯没的说,“嗤”的又笑了,说道:“你不来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自己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我叫她们来。”宝玉笑道:“我才喝了许多酒,还得洗洗。你既没洗,拿水来,大家两个洗。”晴雯摇手笑道:“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啊,足有两三个日子,也不精通做什么样啊,我们也不好进来。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子,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的。笑了几天!我也没工夫收拾水,你也不用和我联合洗。今儿也凉快,我也不洗了,我倒是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篦篦头。才鸳鸯送了许多果子来,都湃在这水晶缸里吗。叫她们打发你吃不佳呢?”宝玉笑道:“既如此着,你不洗,就洗洗手给自己拿果子来吃罢。”晴雯笑道:“可是说的,我一个蠢才,连扇子还跌折了,这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呢!倘或再砸了盘子,更了不足了。”宝玉笑道:“你爱砸就砸。这么些事物,原然而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这样,各有性格。比如这扇子,原是搧的,你要撕着玩儿也得以使得,只是别生气时拿她泄愤;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爱听那一声响,就有意砸了也是驱动的,只别在气头儿上拿她泄愤。这就是爱物了。”晴雯听了,笑道:“既如此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欢喜听撕的声儿。”宝玉听了,便笑着递给她。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又听“嗤”“嗤”几声。宝玉在旁笑着说:“撕的好!再撕响些!”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玩笑,忽见人说:“史二孙女来了。”宝玉听了,迅速就走。宝钗笑道:“等着,我们六个一齐儿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和宝玉来至贾母那边。只见史湘云大说大笑的,见了他多少个,忙站起来问好。正值黛玉在旁,因问宝玉:“打这里来?”宝玉便说:“打宝四姐这里来。”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了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宝玉道:“只许和你玩,替你解闷儿;但是有时候到她那里,就说这个闲话。”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咋样事?又没叫你替自己解闷儿!还许你之后不理我吗!”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

  无端弄笔是何人?剿袭《南华》庄周文。不悔自家无见识,却将丑语诋外人!

黛玉一旁盥手,冷笑道:“ 也不知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

  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瞪了一眼,啐道:“少作点孽儿罢!”宝玉赶上来,一把将她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给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作几半子,二人都捧腹大笑起来。麝月道:“这是怎么说?拿自家的东西喜上眉梢儿!”宝玉笑道:“你打开扇子匣子拣去,什么好东西!”麝月道:“既如此说,就把扇子搬出来,让她拼命撕不好吧?”宝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这样孽。他没折了手,叫他协调搬去。”晴雯笑着,便倚在床上,说道:“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宝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一面说,一面叫袭人。袭人才换了服装走出来,二外孙女佳蕙过来拾去破扇,我们乘凉不消细说。

  宝玉忙跟了来,问道:“好好儿的又冒火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坐儿,合别人说笑一会子啊?”黛玉道:“你管我呢!”宝玉笑道:“我当然不敢管你,只是你自己遭塌坏了人身呢。”黛玉道:“我作践了自身的人体,我死我的,与你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二月里,‘死’了‘活’了的。”黛玉道:“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寿比南山的活着,好不佳?”宝玉笑道:“要象只管如此闹,我还怕死吧?倒不如死了彻底。”黛玉忙道:“正是了,假使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道:“我说自家死了绝望,别错听了话,又赖人。”正说着,宝钗走来,说:“史大表姐等您呢。”说着,便拉宝玉走了。这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潸然泪下。

  题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后往王夫人处来。何人知凤姐之女二妹儿病了,正乱着请先生诊脉。大夫说:“替太太曾外祖母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症。”王夫人凤姐听了,忙遣人问:“可好不好?”大夫回道:“症虽险,却顺,倒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凤姐听了,登时忙将起来:一面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亲属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儿打点铺盖衣裳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给乳房丫头亲近人等裁服装。外面打扫净室,款留两位医生,轮流探讨诊脉下药,十二日不放家去。贾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来睡觉。凤姐和平儿都跟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宝玉不答,因镜台两边俱是嫁妆等物,顺手拿起来玩赏,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因又怕史湘云说。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
“ 拍 ” 的一弹指间,从手校官胭脂打落,说道:“
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

  至次日清晨,王夫人、宝钗、黛玉众姐妹正在贾母房中坐着,有人回道:“史小外孙女来了。”一时,果见史湘云指点广大丫头媳妇走进院来。宝钗黛玉等忙迎至阶下相见。青年姊妹经月不见,一旦相逢自然是亲密的,一时进来房中,请安问好,都见过了。贾母因说:“天热,把外场的衣服脱脱罢。”湘云忙起身宽衣。王夫人因笑道:“也没见穿上这多少个做什么!”湘云笑道:“都是二婶娘叫穿的,何人愿意穿这个!”宝钗一旁笑道:“大姨不明了,他穿衣物,还更爱穿旁人的。可记得二〇一八年三八月里,他在此地住着,把宝兄弟的大褂穿上,靴子也穿上,带子也系上,猛一瞧,活脱儿就象是宝兄弟,就是多六个河南越调。他站在这椅子后头,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恢复生机,仔细那上头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但是去。后来大家不禁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还说:‘扮作小子样儿,更美观了。’”黛玉道:“这算怎么!唯有前年元月里接了他来,住了两日,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这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件新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放在这里。何人知眼不见他就披上了,又大又长,他就拿了条汗巾子拦腰系上,和孙女们在后院子里扑雪人儿玩。一跤栽倒了,弄了一身泥!”说着,我们想起来,都笑了。

  没两盏茶时,宝玉仍来了。黛玉见了,越发抽抽搭搭的哭个不住。宝玉见了如此,知难扭转,打叠起百样的款语温言来慰藉。不料自己没张口,只听黛玉先说道:“你又来作什么?死活凭自身去罢了!横竖目前有人和你玩,比自己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会笑,又怕您发火,拉了你去哄着你。你又来作什么呢?”宝玉听了,忙上前悄悄的说道:“你这么个领悟人,难道连‘亲不隔疏,后不僭先’也不明了?我虽糊涂,却清楚这两句话。头一件,我们是姑舅姐妹,宝大姐是两姨姐妹,论亲戚也比你远。第二件,你先来,我们五个一桌吃,一床睡,从襁褓一科长大的,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她远你的吧?”黛玉啐道:“我难道叫您远他?我成了什么样人了吗?——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道:“我也为的是我的心。你难道就精晓您的心,不领悟自家的心不成?”黛玉听了,低头不语,半日协议:“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你,你再不知道你怄的人难受。就拿前些天天气比,彰着冷些,怎么你倒脱了青肷披风呢?”宝玉笑道:“何尝没穿?见你一恼,我一暴燥,就脱了。”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讹着吵吃的了。”

  这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异常难熬,只得暂将小厮内清俊的选来出火。不想荣国府内有一个极不成材破烂酒头厨师名叫多官儿,因他脆弱无能,人都叫她作“多浑虫”。二年前他四叔给他娶了个媳妇,二零一九年才二十岁,也有几分材料,又兼生性轻薄,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争执,唯有酒有肉有钱,就事事不管了,所以宁荣二府之人都得出手。因这媳妇妖调卓殊,轻狂无比,众人都叫他“多姑娘儿”。近期贾琏在外熬煎,以前也见过这媳妇,垂涎久了,只是内惧娇妻,外惧娈童,不曾得手。这多姑娘儿也久有意于贾琏,只恨没空儿;今闻贾琏挪在外书房来,他便没事也要走三四趟,招惹的贾琏似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小厮计议,许以金帛,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这媳妇子是旧交,一说便成。是夜多浑虫醉倒在炕,二鼓人定,贾琏便溜进来会师。一相会早已神魂失据,也不如情谈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谁知这媳妇子有先天的奇趣,一经男儿挨身,便觉遍体筋骨无力,使男子如卧绵上,更兼淫态浪言,压倒娼妓。贾琏此时恨不得化在他身上。这媳妇子故作浪语,在下说道:“你们姐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腌臜了身体,快离了我这边罢。”贾琏一面大动,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这里还管如何‘娘娘’呢!”这媳妇子越浪起来,贾琏亦丑态毕露。一时事毕,不免盟山誓海,难舍难分。自此后,遂成相契。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去,看见那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到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因问道:“
宝兄弟这去了?” 袭人含笑道:“ 宝兄弟这里还有在家的工夫!”
宝钗听说,心中了然。又听袭人叹道:“
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 

  宝钗笑问那周奶妈道:“周妈,你们姑娘还那么淘气不淘气了?”周奶妈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这里仍旧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是这里来的那个谎话。”王夫人道:“只怕目前好了。前天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四姨家了,如故那么着?”贾母因问:“前天依旧住着,如故家去呢?”周奶妈笑道:“老太太并未看见,衣服都带了来了,可不住两天。”湘云问宝玉,道:“宝三哥不在家么?”宝钗笑道:“他再不想外人,只想宝兄弟。五个人好玩笑,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贾母道:“最近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

  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爱哥哥,林二妹,你们每日一处玩,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讲话,连个‘二’小弟也叫不上来,只是‘爱’二弟‘爱’小弟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么爱三’了。”宝玉笑道:“你学惯了,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会挑人。固然你比世人好,也不犯见一个逗趣一个。我提议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服你。”黛玉便问:“是何人?”湘云道:“你敢挑宝小姨子的弱项,固然你是个好的。”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何人,原来是他。我可这里敢挑他吗?”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分开。湘云笑道:“这一辈子自家本来没有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结巴林妹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呀‘厄’的去!阿弥陀佛,这时才现在自己眼里呢!”说的宝玉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一日,大嫂毒尽癍回,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已毕,贾琏仍复搬进卧室。见了凤姐,正是俗语云:“新婚不如远别。”是夜更有极致接近,自不必说。次日早起,凤姐往上屋里去后,平儿收拾外边拿进来的衣装铺盖,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来。平儿会意,忙藏在袖内,便走到这边房里,拿出头发来,向贾琏笑道:“这是什么样东西?”贾琏一见,神速上去要抢。平儿就跑,被贾琏一把揪住,按在炕上,从手中来夺。平儿笑道:“你那么些没良心的,我好心瞒着他来问您,你倒赌利害!等自家回去告诉了,看您怎么着?”贾琏听说,忙陪笑乞求道:“好人,你赏我罢!我再不敢利害了。”一语未了,忽听凤姐声音。贾琏此时松了不是抢又不是,只叫:“好人,别叫他了然!”平儿才起身,凤姐已走进来,叫平儿:“快开匣子,替太太找样子。”平儿忙答应了,找时,凤姐见了贾琏,忽然想起来,便问平儿:“前天拿出来的事物,都收进来了未曾?”平儿道:“收进来了。”凤姐道:“少什么成百上千?”平儿道:“细细查了,没少一件儿。”凤姐又道:“可多什么?”平儿笑道:“不少就罢了,这里还有多出去的分儿?”凤姐又笑道:“这十几天,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好的丢下哪些戒指儿、汗巾儿,也未可定。”一席话,说的贾琏脸都黄了,在凤姐身背后,只望着平儿杀鸡儿抹脖子的使眼色儿,求他掩盖。平儿只装看不见,因笑道:“怎么我的心就和太婆一样!我就怕有案由,留神搜了一搜,竟一点破绽儿都尚未。姑婆不信,亲自搜搜。”凤姐笑道:“傻丫头!他就有这一个事物,肯叫我们搜着?”说着,拿了规范出去了。

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 倒别看错了那个外孙女,听她说话,倒有些识见。”
宝钗便在炕上坐了,逐渐的闲言中套问她年龄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讲话志量深可珍惜。

  刚说着,只见宝玉来了,笑道:“云堂妹来了!怎么前几日打发人接你去不来?”王夫人道:“那里老太太才说这些,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黛玉道:“你三哥有好东西等着给你吗。”湘云道:“什么好东西?”宝玉笑道:“你信他!几日不见,越发高了。”湘云笑道:“袭人堂姐好?”宝玉道:“好,多谢你想着。”湘云道:“我给他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拿出绢子来,挽着一个扢搭。宝玉道:“又是什么好物儿?你不如把前些天送来的这绛纹石的戒指儿带两个给他。”湘云笑道:“这是什么样?”说着便打开,众人看时,果然是上次送来的这绛纹戒指,一包两个。黛玉笑道:“你们瞧瞧他这厮,前日一般的打发人给我们送来,你就把她的也带了来,岂不便捷?前日巴巴儿的团结带了来,我估量又是什么样稀奇古怪事物吗,原来如故他!真真你是个糊涂人。”湘云笑道:“你才糊涂吧!我把这理说出去,大家评评什么人糊涂:给你们送东西,就是使来的人不要说话,拿进去一看,自然就领会是送外孙女们的;要带了她们的来,须得自身报告来人,这是那些娃娃的,这是这么些稚子的。这使来的人掌握还好,再繁杂些,他们的名字多了,记不知晓,混闹胡说的,反倒连你们的都搅混了。如若打发个巾帼来还好,偏前些天又打发小子来,可怎么说小孩们的名字啊?依旧我来给他俩带了来,岂不天真。”说着,把戒指放下,说道:“袭人二姐一个,鸳鸯三姐一个,金钏儿表嫂一个,平儿堂妹一个:这倒是几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这么通晓?”众人听了,都笑道:“果然精通。”宝玉笑道:“依然这样会说话,不令人。”黛玉听了,冷笑道:“他不会讲话,就配带‘金麒麟’了!”一面说着,便启程走了。幸而诸人都未曾听到,只有宝钗抿着嘴儿一笑。宝玉听见了,倒自己后悔又说错了话,忽见宝钗一笑,由不得也一笑。宝钗见宝玉笑了,忙起身走开,找了黛玉说笑去了。

  平儿指着鼻子,摇着头脑,笑道:“这件事您该怎么谢我啊?”喜的贾琏眉开眼笑,跑过来搂着,“心肝乖乖儿肉”的便乱叫起来。平儿手里拿着头发,笑道:“这是一生一世的把柄儿。好便罢,不佳我们就抖出来。”贾琏笑着伸手道:“你好生收着罢,千万可别叫她领略。”嘴里说着,瞅他不堤防,一把就抢过来,笑道:“你拿着到底欠好,不如自己烧了就完停止了。”一面说,一面掖在靴掖子内。平儿咬牙道:“没良心的,‘过了河儿就拆桥’,明儿还想自己替你说谎呢!”贾琏见他娇俏动情,便搂着求欢。平儿夺手跑出来,急的贾琏弯着腰恨道:“死促狭小娼妇儿!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平儿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什么人叫您发火?难道图你舒服,叫她了然了,又不待见自己哟!”贾琏道:“你不要怕她!等自我性格上来,把这醋罐子打个稀烂,他才认的自身啊!他防我象防贼的相似,只许他和男人张嘴,不许我和女士说话。我和女士说话,略近些,他就纳闷,他不管三弟、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都使得了。未来自己也不可能她见人!”平儿道:“他防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不笼络着人,怎么使用呢?你行动就是坏心,连自己也不放心,别说他啊。”贾琏道:“哦,也罢了么,都是你们行的是,我行动儿就存坏心。多早晚才叫你们都死在自家手里呢!

时代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宝玉便问袭人道:“
怎么宝二姐和你说的这样热闹,见我进入就跑了?”
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 你问我么?我这里透亮你们的原因。” 

  贾母因向湘云道:“喝了茶,歇歇儿,瞧瞧你二姐们去罢。园里也凉快,和你三嫂们去逛逛。”湘云答应了,因将多少个戒指儿包上,歇了歇,便启程要瞧凤姐等去。众奶娘丫头跟着,到了凤姐这里,说笑了三次。出来便往大观园来见过了李纨;少坐片时,便往怡红院来找袭人。因回头说道:“你们不要跟着,只管瞧你们的亲朋好友去。留下缕儿伏侍就是了。”众人应了,自去寻姑觅嫂,单剩下湘云翠缕三个。

  正说着,凤姐走进院来,因见平儿在窗外,便问道:“要说话,怎么不在屋里说,又跑出去隔着窗户闹,这是什么意思?”贾琏在内接口道:“你可问他么,倒象屋里有老虎吃她吗。”平儿道:“屋里一个人绝非,我在他跟前作什么?”凤姐笑道:“没人才便宜吗。”平儿听说,便道:“这话是说我么?”凤姐便笑道:“不说你说何人?”平儿道:“别叫我显露好话来了!”说着也不打帘子,赌气往这边去了。凤姐自己掀帘进来,说道:“平儿丫头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伏起自家来了!仔细你的皮。贾琏听了,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儿这么火爆,从此倒服了他了。”凤姐道:“都是你兴的她,我只和您算账就完了。”贾琏听了啐道:“你们两个人不睦,又拿自身来垫喘儿了。我躲开你们就完了。”凤姐道:“我看你躲到这里去?”贾琏道:“我当然有去处。”说着就走,凤姐道:“你别走,我还有话和您说啊。”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在此以前相比,便笑道:“ 怎么动了真气?” 

  翠缕道:“这荷花怎么还不开?”湘云道:“时候儿还没到呢。”翠缕道:“这也和我们家池子里的同等,也是楼子花儿。”湘云道:“他们这一个还不及大家的。”翠缕道:“他们这边有棵石榴,接连四五枝,真是楼子上起楼子,这也难为她长。”湘云道:“花草也是和人一致,气脉充分,长的就好。”翠缕把脸一扭,说道:“我不信这话。要说和人一如既往,我怎么没见过头上又长出一个头来的人啊?”湘云听了,由不得一笑,说道:“我说你绝不说话,你宠爱说。这叫人怎么答言呢?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就是百年出来人人罕见的,究竟道理如故一如既往。”翠缕道:“这么说起来,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些阴阳了?”湘云笑道:“糊涂东西,越说越放屁。什么‘都是些阴阳’!况且‘阴’‘阳’六个字,还只是一个字:阳尽了就是阴,阴尽了就是阳。不是阴尽了又有一个阳生出来,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

袭人冷笑道:“
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从今未来别再进这房间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
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死亡倒下。

  翠缕道:“这糊涂死我了。什么是个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女儿:那阴阳是怎么个样儿?”湘云道:“这阴阳可是是个气罢了。器物赋了,才成形质。譬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翠缕听了,笑道:“是了是了!我前天可通晓了。怪道人都管着太阳叫‘太阳’呢,六柱预测的管着月亮叫什么‘太阴星’,就是以此理了。”湘云笑道:“阿弥陀佛,刚刚儿的敞亮了。”翠缕道:“这一个事物有阴阳也罢了,难道那个蚊子、虼蚤、蠓虫儿、花儿、草儿、瓦片儿、砖头儿,也有阴阳不成?”湘云道:“怎么没有呢!比如这一个树叶儿,还分阴阳呢:向上朝阳的就是阳,背阴覆下的就是阴了。”翠缕听了,点头笑道:“原来这么着,我可领略了。只是我们这手里的扇子,怎么是阴,怎么是阳呢?”湘云道:“这边正面就为阳,那反面就为阴。”

宝玉见了这样处境,深为骇异,禁不住赶来劝慰。这袭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宝玉无了意见,因见麝月进来,便问道:“
你二姐怎么了?” 麝月道:“ 我通晓么?问你协调便驾驭了。” 

  翠缕又点头笑了。还要拿几件东西要问,因想不起什么来,猛低头看见湘云宫绦上的金麒麟,便提起来,笑道:“姑娘,这些难道也有阴阳?”湘云道:“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吗。”翠缕道:“这是公的,仍然母的吧?”湘云啐道:“什么‘公’的‘母’的!又胡说了。”翠缕道:“这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大家人倒没有阴阳呢?”湘云沉了脸说道:“下流东西,好生走罢,越问越说出好的来了!”翠缕道:“这有哪些不告知我的呢?我也了解了,不用难自我。”湘云“扑哧”的笑道:“你领会哪些?”翠缕道:“姑娘是阳,我就是阴。”湘云拿着绢子掩着嘴笑起来。翠缕道:“说的是了,就笑的这么?”湘云道:“非凡,相当!”翠缕道:“人家说主子为阳,奴才为阴,我连这些大道理也不精通?”湘云笑道:“你很领悟。”

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启程叹道:“ 不理我罢,我也睡去。”
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袭人听她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鼾,料他睡着,便起身拿一领斗蓬来,替她刚压上,只听
“ 忽 ” 的一声,宝玉便掀过去,也仍合目装睡。

  正说着,只见蔷薇架下,金晃晃的一件东西。湘云指着问道:“你看那是如何?”翠缕听了,忙赶去拾起来,看着笑道:“可分出阴阳来了!”说着,先拿湘云的麒麟瞧。湘云要把拣的瞧瞧,翠缕只管不甩手,笑道:“是件宝贝,姑娘瞧不得!这是从这里来的?好意外!我只一向在此地,没见人有其一。”湘云道:“拿来自己看见。”翠缕将手一撒,笑道:“姑娘请看。”湘云举目一看,却是文彩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心里不知怎么一动,似有所感。忽见宝玉从这边来了,笑道:“你在这日头底下做哪些吧?怎么不找袭人去啊?”湘云急速将那么些麒麟藏起,道:“正要去吗!我们一处走。”说着,我们进了怡红院来。

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
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自己只当哑子,再不说您一声儿,如何?” 

  袭人正在阶下倚槛迎风,忽见湘云来了,快速迎下来,携手笑说一直别情,一面进来让坐。宝玉因问道:“你该早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等您吧。”说着,一面在身上掏了半天,“嗳呀”了一声,便问袭人:“这多少个东西你收起来了么?”袭人道:“什么东西?”宝玉道:“前天得的麒麟。”袭人道:“你无时无刻带在身上的,怎么问我?”宝玉听了,将手一拍,说道:“这可丢了!往这边找去?”就要起身自己寻去。湘云听了,方知是宝玉遗落的,便笑问道:“你什么时候又有个麒麟了?”宝玉道:“前天好容易得的呢!不知多早晚丢了,我也无规律了。”湘云笑道:“幸而是个玩的东西,依旧这样慌张。”说着,将手一撒,笑道:“你瞧瞧是以此不是?”宝玉一见,由不得欢喜非凡。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宝玉禁不住起身问道:“
我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我也罢了,才刚又没见你劝自己,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怎么,这会子你又说自家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怎么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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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道:“你心中还不清楚,还等我说呢!”

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面来,胡乱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围炕上,麝月在一旁抹骨牌。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一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

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她出来,说:“ 不敢惊动你们。”
麝月只得笑着出去,唤了多少个二女儿进来。

宝玉拿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注视多少个二孙女在非法站着。一个大些儿的生得卓殊水秀,宝玉便问:“
你叫什么名字?” 这姑娘便说:“ 叫蕙香。” 宝玉便问:“ 是何人起的?”
蕙香道:“ 我原叫芸香的,是花大大姐改了蕙香。” 宝玉道:“正经该叫 ‘ 晦气 ’
罢了,什么蕙香呢!” 又问:“ 你姊妹几个?” 蕙香道:“ 多少个。” 宝玉道:“
你第几?” 蕙香道:“ 第四。” 宝玉道:“ 明儿就叫 ‘ 四儿 ’ ,不必什么 ‘
蕙香 ’ ‘ 兰气 ’ 的。那些配比这一个花,没的亵渎了好名好姓。”
一面说,一面命他倒了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笑。

这一日,宝玉也不大出房,也不和姐妹丫头等厮闹,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着书解闷,或弄笔墨,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何人知四儿是个领会乖巧不过的闺女,见宝玉用她,他变尽办法笼络宝玉。

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际,若往日则有袭人等我们喜笑有兴,明天却门可罗雀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他们去,又怕她们得了意,未来更加来劝,若拿出做上的老实来镇唬,似乎无情太甚。说不行横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悬念,反能怡然自悦。因命四儿剪灯烹茶,自己看了五回《南华经》。正看至《外篇·胠箧》一则,其文曰: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
       
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全球始人含其聪矣;灭小说,散
       
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全球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頫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
           
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灰其灵窍,
       
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

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亮方醒。翻身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宝玉将前几天的事已付与度外,便推他说道:“
起来好生睡,看冻着了。”

原本袭人见他无晓夜和姐妹们厮闹,若直劝她,料不可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只是半日说话仍复好了。不想宝玉一昼夜竟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得。今忽见宝玉这样,料他意志回转,便越性不睬他。

宝玉见他不应,便伸手替她解衣,刚解开了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又自扣了。宝玉不可能,只得拉她的手笑道:“
你到底怎么了?” 连问几声,袭人睁眼说道:“
我也稍微。你睡醒了,你自过这边房里去梳洗,再迟了就赶不上。” 宝玉道:“
我过这里去?”

袭人冷笑道:“
你问我,我晓得?你爱往这边去,就往那边去。从今大家两个丢开手,省得鸡声鹅斗,叫外人笑。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个咋样‘ 四儿 ’ ‘ 五儿 ’ 伏侍。我们这起东西,不过白 ‘ 玷辱了好名好姓 ’ 的。”

宝玉笑道:“ 你今儿还记着吗!” 袭人道:“
一百年还记着吧!比不得你,拿着自身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 

宝玉见他娇嗔满面,情不可禁,便向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来,一跌两段,说道:“
我再不听你说,就同这些一样。” 袭人忙的拾了簪子,说道:“
大清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哪边要紧,也值得这种典范。” 宝玉道:“
你那边理解自己心坎急!” 袭人笑道:“
你也清楚着急么!可知我心目咋样?快起来洗脸去罢。”
说着,二人方起来梳洗。

宝玉往上房去后,什么人知黛玉走来,见宝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书看,可巧翻出昨儿的《庄周》来。看至所续之处,不觉又气又笑,不禁也提笔续书一绝云:

  无端弄笔是何许人?作践南华《庄子休因》。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别人!

写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后往王夫人处来。

出乎意料凤姐之女二嫂病了,正乱着请先生来诊脉。大夫便说:“
替夫人曾外祖母们祝贺,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病。” 

王夫人凤姐听了,忙遣人问:“ 可好糟糕?” 医师回道:“
病虽险,却顺,倒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 

凤姐听了,霎时忙将起来:一面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亲属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儿打点铺盖衣裳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与胸部丫头亲近人等裁衣。外面又打扫净室,款留五个医务卫生人员,轮流讨论诊脉下药,十二日不放家去。贾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来斋戒,凤姐与平儿都随着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不行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特别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

不想荣国府内有一个极不成器破烂酒头厨神,名叫多官,人见他脆弱无能,都唤他作
“ 多浑虫 “
。因她从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个儿媳,二〇一九年方二十来往年纪,生得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他生性轻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争持,只是有酒有肉有钱,便诸事不管了,所以荣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这么些媳妇美貌相当,轻浮无比,众人都呼她作
“ 多姑娘儿 ” 。

最近贾琏在外熬煎,以前也曾见过这媳妇,失过魂魄,只是内惧娇妻,外惧娈宠,不曾下胜利。那多姑娘儿也曾有意于贾琏,只恨没空。今闻贾琏挪在外书房来,他便没事也要走两趟去招惹。惹的贾琏似饥鼠一般,少不得和隐秘的小厮们共商,合同遮掩谋求,多以金帛相许。小厮们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这媳妇是忘年交,一说便成。

是夜二鼓人定,多浑虫醉昏在炕,贾琏便溜了来相会。进门一见其态,早已魄飞魂散,也无须情谈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何人知这媳妇有先天性的奇趣,一经男儿挨身,便觉遍身筋骨无力,使男人如卧绵上,更兼淫态浪言,压倒娼妓,诸男子至此岂有惜命者哉。这贾琏恨不得连身子化在他身上。

这媳妇故作浪语,在下说道:“
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脏了人体。快离了本人这边罢。”
贾琏一面大动,一面喘吁吁答道:“ 你就是圣母!我这里管如何娘娘!”
这媳妇越浪,贾琏越丑态毕露。一时事毕,五个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此后遂成相契。

一日表妹毒尽癍回,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已毕,贾琏仍复搬进卧室。见了风姐,正是俗语云
“ 新婚不如远别 ” ,更有无比接近,自不必烦絮。

翌日早起,凤姐往上屋去后,平儿收拾贾琏在外的服装铺盖,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来。平儿会意,忙拽在袖内,便走至这边房内来,拿出毛发来,向贾琏笑道:“
这是何等?”
贾琏看见着了忙,抢上来要夺。平儿便跑,被贾琏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手要夺,口内笑道:“
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去,我把你膀子撅折了。” 平儿笑道:“
你不怕没良心的。我好心瞒着她来问,你倒赌狠!你只赌狠,等他归来我告诉她,看你怎样。”
贾琏听说,忙陪笑哀告道:“ 好人,赏我罢,我再不赌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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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未了,只听凤姐声音进来。贾琏听见松了手,平儿刚起身,凤姐已走进去,命平儿快开匣子,替太太找样子。

平儿忙答应了找时,凤姐见了贾琏,忽然想起来,便问平儿:“
拿出去的东西都收进来了么?” 平儿道:“ 收进来了。” 凤姐道:“
可少什么没有?” 平儿道:“ 我也怕丢下一两件,细细的查了查,也不少。”
凤姐道:“ 不少就好,只是别多出来罢?” 平儿笑道:“
不丢万幸,什么人还添出来呢?” 凤姐冷笑道:“
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厚的丢下的东西:戒指、汗巾、香袋儿,再至于头发、指甲、都是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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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话,说的贾琏脸都黄了。贾琏在凤姐身后,只望着平儿杀鸡抹脖使眼色儿。

平儿只装着看不见,因笑道:“
怎么我的心就和太婆的心一样!我就怕有这么些个,留神搜了一搜,竟一点破烂也未曾。曾外祖母不信时,这多少个东西本身还没收呢,外祖二姑自翻寻两回去。”
凤姐笑道:“ 傻丫头,他便有这一个事物,这里就叫我们翻着了!”
说着,寻了规范又上来了。

平儿指着鼻子,晃着头笑道:“ 这件事怎么回谢我吧?”
喜的个贾琏身痒难挠,跑上来搂着,“ 心肝肠肉 ” 乱叫乱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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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仍拿了头发笑道:“ 这是自己终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佳就抖显露这事来。”
贾琏笑道:“ 你不得不生收着罢,千万别叫他知道。”
口里说着,瞅他不防,便抢了复苏,笑道:“
你拿着终是祸患,不如自己烧了她做到了。” 一面说着,一面便塞于靴掖内。

平儿咬牙道:“ 没良心的事物,过了河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你说谎!”
贾琏见他娇俏动情,便搂着求欢,被平儿夺手跑了,急的贾琏弯着腰恨道:“
死促狭小淫妇!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 平儿在户外笑道:“
我浪我的,什么人叫你发火了?难道图你受用一次,叫他领略了,又不待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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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道:“
你绝不怕他,等自己性子上来,把这醋罐打个稀烂,他才认识我啊!他防我像防贼的,只许他同丈夫张嘴,不许我和农妇说话,我和女生略近些,他就纳闷,他随便小弟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未来自己也得不到她见人!”

平儿道:“
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了。”

贾琏道:“
你三个一口贼气。都是你们行的是,我凡行动都存坏心。多早晚都死在自身手里!”

一句未了,凤姐走进院来,因见平儿在窗外,就问道:“
要说话六人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户,是怎么样看头?”

贾琏在窗内接道:“ 你可问他,倒像屋里有老虎吃他啊。” 平儿道:“
屋里一个人尚未,我在他就近作什么?” 凤姐儿笑道:“ 正是没人才好啊。”
平儿听说,便商议:“ 这话是说自家呢?” 凤姐笑道:“ 不说你说什么人?” 平儿道:“
别叫自己暴露好话来了。”
说着,也不打帘子让凤姐,自己先摔帘子进来,往这边去了。

凤姐自掀帘子进来,说道:“
平儿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
贾琏听了,已绝倒在炕上,拍手笑道:“
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强烈,从此倒伏他了。” 凤姐道:“
都是您惯的他,我只和你说!” 贾琏听说忙道:“
你五个不卯,又拿我来作人。我躲开你们。” 凤姐道:“ 我看您躲到这边去。”
贾琏道:“ 我就来。” 凤姐道:“ 我有话和您探讨。”
不知商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淑女一向多抱怨,娇妻自古便含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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