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澳门葡京网址】简帖僧巧骗皇甫妻,喻世明言

空中万里彤云作,迤逦祥光遍斋阁。
  未教柳絮舞千球,先使梅花开数萼。
  入帘有韵自飕飕,点水无声空漠漠。
  夜来阁向古松梢,向晓朔风吹不落。
  那八句诗题雪,这雪下一般三件物事:似盐,似柳絮,似梨花。
  雪怎地似盐?谢灵运曾有一句诗咏雪道:“撒盐空中差可拟。”苏和仲先生有一词,名《江神子》:黄昏犹自雨纤纤,晓开帘,玉平檐。江阔天低,无处认青帘。独坐闲吟何人伴我?呵冻手,捻衰髯。
  使君留客醉恹恹,水晶盐,为什么人甜?手把梅花,东望忆陶潜。雪似古人人似雪,虽可爱,有人嫌。
  那雪又怎似柳絮?谢道韫曾有一句咏雪道:“未若柳絮因风起。”黄山谷有一词,名《踏莎行》:堆积琼花,铺陈柳絮,晓来已没行人路。长空犹未绽彤云,飘飖尚逐回风舞。对景衔杯,迎风索句,回头却笑无言语。为啥终日未成吟?前山尚有青青处。
  又怎见得雪似梨花?李易安老婆曾道:“行人舞袖拂梨花。”晁叔用有一词,名《临江仙》:万里彤云密布,长空琼色交加。飞如柳絮落泥沙。前村归去路,舞袖拂梨花。此际堪描何处景?江湖小艇渔家。旋斟香酝过年华。披簑乘远兴,顶笠过溪沙。
  雪似三件物事,又有多个神人掌管。那四个神人?姑射真人、周琼姬、董双成。周琼姬掌管芙蓉城;董双成主持贮雪琉璃净瓶,瓶内盛着数片雪;每遇彤云密布,姑射真人用黄金箸敲出一片雪来,下一尺瑞雪。
  当日紫府真人布置筵会,请姑射真人、董双成,饮得都醉。把金箸敲着琉璃净瓶,待要唱只曲儿。错敲破了琉璃净瓶,倾出雪来,当年便好白露。曾有只曲儿,名做《忆瑶姬》:姑射真人宴紫府,双成粉碎琼苞。零珠碎玉,被蕊宫仙子,撒向空抛。乾坤皓彩中宵,海月流光色共交。向晓来、银压琅,数枝斜坠玉鞭梢。
  荆山隈,碧水曲,际晚飞禽,冒寒归去无巢。檐前为爱成簪箸,不许小孩子使杖敲。待效他、当日袁安谢女,才词咏嘲。
  姑射真人是掌雪之神。又有雪之精,是一匹白骡子,身上抖下一根毛,下一丈雪,却有个神仙是洪崖先生管着,用葫芦儿盛着白骡子。赴罢紫府真人会,饮得酒醉,把葫芦塞得不牢,走了白骡子,却在番人界里退毛。洪崖先生因走了白骡子,下了阵阵小雪。
  且说一个官人,因雪中走了一匹白马,变成一件奇怪神仙的事,举家白日上涨,至今古迹尚存。
  萧梁武帝普通六年冬十四月,有个谏议大夫姓韦名恕,因谏萧梁武帝奉持释教得罪,贬在引起驷马监做判院。那官人:中央正直,秉气刚强。有回天转日之言,怀逐佞去邪之见。
  那韦官人受得溢生驷马监判院,那座监在真州六合县界上。萧梁武帝有一匹白马,名作“照殿玉狮子”:蹄如玉削,体若琼妆。荡胸一片粉铺成,摆尾万条银缕散。能驰能载,走得千里程途;不喘不嘶,跳过三重阔涧。浑似赑屃生世上,恰如白泽下凡间。
  那匹白马,因为萧梁武帝追赶达摩禅师,到今时长芦界上有失,罚下在引起驷马监,教牧养。
  当日秋分下,早晨起来,只见押槽来禀覆韦谏议道:“有件祸事,昨夜就槽头不见了那照殿玉狮子。”吓得韦谏议慌忙叫将一监养马人来,却是怎样计结?就中一个押槽出来道:“那匹马不难寻。只看他雪中脚迹,便知着落。”韦谏议道:“说得是。”即时差人随着押槽,寻马脚迹。迤逦间行了数里田地,雪中见一座庄园,但见:粉妆台榭,琼锁亭轩。两边斜压玉栏杆,一径平钩银绶带。青海湖石陷,恍疑盐虎深埋;松柏枝盘,好似白雪高耸。径里草枯难辨色,亭前梅绽只闻香。
  却是一座篱园。押槽看着大千世界道:“那匹马在那庄里。”即时敲庄门,见一个老儿出来。押槽相揖道:“借问则个,昨夜雪中滋生驷马监里,走了一匹白马。那匹白马是后汉君骑的御马,名唤做‘照殿玉狮子’。看这脚迹时,却正跳入篱园内来。
  老丈若还收得之时,却教谏议自备钱酒相谢。”老儿听得道:“不妨,马在家里。芸芸众生且坐,老夫请你们食件物事了去。”
  芸芸众生坐定,只见大爷子去到篱园根中,去那雪里面,用手取出一个甜瓜来。看那瓜时,真个是:绿叶和根嫩,黄花向顶开。
  香从辛里得,甜向苦中来。
  那甜瓜藤蔓枝叶都在上头。众人心头道:“莫是四叔子收下的?”看那瓜颜色又非常。五伯取一把刀儿,削了瓜皮,打开瓜顶,一阵异气喷人。请大千世界吃了一个瓜,又再去雪中取出多少个瓜来,道:“你们做老拙传话谏议,道张公教送那瓜来。”
  众人接了长治瓜。公公从篱园后地,牵出那匹白马来,还了押槽。押槽拢了马儿。谢了二伯,众人都回滋生驷马监。见韦谏议,道:“可煞作怪!春分中怎么着种得那甜瓜?”即时请出恭人来,和那十八岁的婆姨都出去,打开那瓜,合家大小都食了。恭人道:“却罪过那老儿,与自家收得马,又送瓜来,着个甚道理谢他?”
  捻指过了两月,至次年春半,景象立夏。恭人道:“前些每天色晴和,好去谢那送瓜的张公,谢她收得马。”谏议即时教布署酒樽食垒,暖汤撩锅,办几件食次。叫出十八岁幼女来,道:“我后天去谢张公,一就带你母子去游玩闲走则个。”谏议乘着马,随两乘轿子,来到张公门前,使人请出张公来。三叔神速出来唱喏。恭人道:“明日相劳你收下马,明日谏议置酒,特来相谢。”就草堂上铺陈酒器,摆列杯盘,请张公同坐。
  岳父再三拒绝,掇条凳子,横头坐地。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酒至三杯,恭人问张公道:“二伯贵寿?”伯伯言:“老拙年已八十岁。”恭人又问:“大爷几口?”四叔道:“凤只鸾孤。”
  恭人说:“大伯也必不可少个小姨相伴。”二叔应道:“便是。没恁么巧头脑。”恭人道:“也是说个七十来岁的阿婆。”大叔道:“年纪须老,道不得个:百岁光阴如捻指,人生七十古来希”恭人道:“也是说一个六十来岁的。”大叔道:“老也:月过十五美好少,人到中年万事休。”
  恭人道:“也是说一个五十来岁的。”伯伯又道:“老也:三十不荣,四十不富,五十探望寻死路。”
  恭人忍不得,自道看自己嘲弄她:“五叔说个三十来岁的。”四叔道:“老也。”恭人说:“二伯,近来要说几岁的?”岳父抬起身来,指定十八岁小媳妇儿道:“若得此女以为匹配,足矣。”
  韦谏议当时听得说,怨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却不听她谈话,叫那当直的都来要打那小叔。恭人道:“使不得,特地来谢她,却什么打他?那大伯年纪老,说话颠狂,只莫管他。”收拾了酒器自归去。
  话里却说张公,一并五天不开门六合县里有八个扑花的,一个唤做王三,一个唤做赵四,各把着大蒲篓来,寻张公打花。见她不开门,敲门叫他,见大伯一行说话,一行胃痛,一似害痨病相思,气丝丝地。怎见得?曾有一《夜游宫》词:四百四伤者皆有,只有相思伤心。不疼不痛在心尖,魆魆地教人瘦。愁逢花前月下,最怕黄昏时候。心头一阵痒未来,一两声高烧头痛。
  看那公公时,喉咙哑飒飒地出来道:“罪过你们来,那两天不欢,要花时打些个去,不要你钱。有件事相烦你三个:与自我去寻七个媒人婆子,若寻得来时,相赠二百足钱,自买一角酒吃。”
  二人打花了自去,一时之间,寻得三个媒人来。那三个媒人:开言成匹配,举口合和谐。掌人间顾影自怜,管宇宙孤眠独宿。折莫三重门户,选什么十二楼中?
  男儿下惠也生心,女生麻姑须动意。传言玉女,用电动把手拖来;侍香金童,下说辞拦腰抱祝引得巫山偷汉子,唆教织女害相思。
  叫得三个媒婆来,和大伯厮叫。张公道:“有头亲相烦说则个。
  那头亲曾碰着,则是难说。先各与你三两银两,若讨得回报,各人又与您五两银两。说得成时,教你三个人撰个小小富贵。”
  张媒、李媒便问:“五伯,要说什么人家小娃他妈?”张公道:“滋生驷马监里韦谏议有个丫头,年纪一十八岁,相烦你们去与自家说则个。”四个媒婆含着笑笑,接了三两银子出去。
  行半里田地,到一个土坡上,张媒瞧着李媒道:“怎地去韦谏议宅里说?”张媒道:“简单,我四人先买一角酒吃,教脸上红拂拂地,走去韦谏议门前旋一遭,回去说与父辈,只道说了,还未有回报。”道犹未了,则听得叫道:“且不得去!”
  回头看时,却是那张公来到。说道:“我猜你七个买一角酒,吃得脸上红拂拂地,韦谏议门前旋一遭回来,说与自己道未有回报,仍然你地么?你现在要得好,急迅便去,千万讨回报。”
  五个媒人见张公恁地商议,做着只得去。
  四人同到滋生驷马监,倩人传报与韦谏议。谏议道:“教入来。”张媒、李媒见了。谏议道:“你几人莫是的话亲么?”
  多个媒人笑嘻嘻的,怕得出口。韦谏议道:“我有个大的幼子,二十二岁,见随王僧辩征北,不在家中;有个丫头,一十八岁,清官家贫,无钱嫁人。”三个媒人则在阶下拜,不敢说。
  韦谏议道:“不须多拜,有事但说。”张媒道:“有件事,欲待不说,为她六两银;欲待说,恐激恼谏议,又有些个好笑。”
  韦谏议问怎样。张媒道:“种瓜的张老,没来历,前天使人来叫老媳妇两人,要说谏议的婆姨。得她六两银两,见在那边。”怀中取出那银子,教谏议看,道:“谏议周详时,得那银;若不周全,只得还他。”谏议道:“三伯子莫是风?我外孙女才十八岁,不曾要说亲。近日要自身什么周到你那六两银两?”
  张媒道:“他说来,只问谏议觅得回报,便得六两银子。”谏议听得说,用指头指着媒人婆道:“做我转达那没见识的老子:要得结合,来日办十万贯见钱为定礼,并要一色小钱,不要金钱准折。”教讨酒来劝了媒婆,发付他去。
  七个媒人拜谢了出来,到张公家,见二伯伸着脖项,一似望风宿鹅。等得五个媒人回来道:“且坐,生受不易!”且取出十两银子来,安在卓上,道:“起动你们,亲事圆备。”张媒问道:“怎么着了?”伯伯道:“我娘家人说,要自我十万贯钱为定礼,并要小钱,方可成亲。”七个媒人道:“猜着了,果是谏议恁地说。岳丈,你却怎么对副?”那四叔取出一掇酒来开了,安在卓子上,请七个媒人各吃了四盏。将那红娘转屋山头边来,指着道:“你看!”八个媒人用五轮八光左右两点瞳人,打一看时,只见屋山头堆垛着一便价十万贯小钱儿。道:“你们看,先准备在此了。”只就当日,教那五个媒人先去回报谏议,然后发那钱来。媒人自去了。
  那里布置车仗,从中间叫出几人来,都着紫衫,尽戴花红银揲子,推数辆太平车:平川如雷吼,旷野似潮奔。疑忌地震天摇,就如星移日转。初观形象,似秦皇塞海鬼驱山;乍见威仪,若夏奡烻行舟临陆地。满川寒雁叫,一队锦鸡鸣。
  车子上旗儿插着,写道:“张公纳韦谏议宅财礼。”众人推着车子,来到谏议宅前,喝起三声喏来,排着两行车子,使人入去,报与韦谏议。
  谏议出来看了自行车,开着口则合不得。使人入去,说与恭人:“却怎地对副!”恭人道:“你不合勒他讨十万贯见钱,不知那大叔近来那里擘划未来?待不成亲,是失信;待与她成亲,岂有衣冠女人嫁一园叟乎?”夫妻二人倒断不下,恭人道:“且叫将十八岁孙女前来,问那事却是怎样。”女孩儿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来。原来那女孩子七岁时,不会说话。一日,忽然间道出四句言语来。
  天意岂人知?应于南楚畿。
  寒灰热如火,枯杨再生*”。
  自此后便会撰写,改名文女。当时着锦囊盛了那首诗,收十二年。前日未来教爹爹看道:“即使张公年纪老,恐是天意却也未见得。”恭人见孙女肯,又见他果有十万贯钱,此必是奇怪之人,无计奈何,只得成亲。拣吉日良辰,做起亲来。张公喜欢。正是:
  旱莲得雨重生藕,枯木无芽再遇春。
  做成了生平大事,卷帐回,带那儿女归去了。韦谏议戒约家人,不许一人去张公家去。
  普通七年复二月间,谏议的幼子,姓韦名义方,文武全才,因随王僧辩北征回归,到六合县。当日天气热,怎见得?
  万里无云驾六龙,千林不放鸟飞空。
  地燃石裂江湖沸,不见南来一点风。
  相次到家庭。只见路傍篱园里,有个女性,头发蓬松,腰系青布裙儿,脚下拖双靎鞋,在门前卖瓜。这瓜:西园摘处香和露,洗尽南轩暑。莫嫌坐上适无蝇,只可能寒难近玉壶冰。井花浮翠金盆小,午梦初回了。诗翁自是不回去,不是青门无地可移栽。
  韦义方觉走得渴,向前要买个瓜吃。抬头一觑,猛叫一声道:“文女,你什么样在那边?”文女叫:“堂弟,我叔伯嫁我在此处。”韦义方道:“我路上听得人说道,爹爹得十万贯钱,把你卖与卖瓜人张公,却是为啥?”那文女把那前边的来历,对着韦义方从头说五遍。韦义方道:“我明日要与她遭受,怎么样?”文女道:“表弟要见张公,你且少待。我先去说一声,却遇上。”文女移身,已挺脚步入去房里,说与张公。复身出来道:“张公道你性如烈火,意若飘风,不肯教你遭受。二弟,方今要蒙受却不妨,只是勿生恶意。”说罢,文女引义方入去相见。
  小叔即时抹着腰出来。韦义方见了,道:“却不叵耐!恁么模样,却有十万贯钱娶我表妹,必是妖人。”一会子掣出太阿宝剑,觑着张公,劈头便剁将下去。只见剑靶掿在手里,剑却折做数段。张公道:“可惜又减了一个神仙!”文女推那小叔子出去,道:“教你勿生恶意,怎样把剑剁他?”
  韦义方归到家中,参拜了五伯四姨,便回哪边将文女嫁与张公。韦谏议道:“那大叔是个作怪人。”韦义方道:“我也疑他,把剑剁他不着,到坏了我一把剑。”
  次日早,韦义方起来,洗漱罢,系裹停当,向大爷四姨道:“我后天定要取那妹子归来。若取不得那妹子,定不回来见公公丈母娘。”相辞了,带着多少个当直,行到张公住处,但见平原旷,踪迹荒凉。问那当方住的人,道:“是有个张公,在那里种瓜。住二十来年,昨夜一阵乌风猛雨,明天不知所在。”
  韦义方大惊,抬头注视树上削起树皮,写着四句诗道:两枚箧袋世间无,盛尽瓜园及草庐。
  要识老夫居止处,桃花庄上开展居。
  韦义方读罢了书,教当直四下搜寻。当直回来报导:“张公骑着匹蹇驴,小媳妇儿也骑着匹蹇驴儿,带着两枚箧袋,取真州途中而去。”韦义方和当直多少人,一路赶上,则见路上人都道:“见小叔骑着蹇驴,女孩儿也骑驴儿。那小太太不肯去,哭告小叔道:‘教我归去相辞爹妈。’那大叔把一条杖儿在手中,一路上打将那小朋友去。好恓惶人!令人不忍见。”韦义方听得说,两条忿气,从脚板灌到顶门,心上一把无明火,高三千丈,按捺不下。带着当直,迤逦去赶。
  约莫去不得数十里,则是赶不上。直赶到瓜洲渡口,人道见她方过江去。韦义方教讨船渡江,直赶到茅山脚下。问人时,道他三个上茅山去。韦义方分付了当直,寄下行李,放客店中了,自赶上山去。行了半日,那里得见桃花庄?正行之次,见一条大溪拦路,但见:寒溪湛湛,流水冷冷。照人清影澈冰壶,极目浪花番瑞雪。垂杨掩映长堤岸,世俗行人绝往来。
  韦义方到溪边,自记挂道:“赶了恒河沙数路,取不得妹子归去,怎地见得爹爹姨妈?不如跳在溪水里死休。”迟疑之间,着眼看时,则见溪边石壁上,一道瀑布泉流将下来,有数片桃花,浮在水面上。韦义方道:“近日是四月,怎得桃花片来?上边莫是桃花庄,我那三弟张公住处?”则听得溪对岸一声哨笛儿响。看时,见一个牧童骑着蹇驴,在那里吹那哨笛儿,但见:浓绿成阴古渡口,牧童横笛倒骑牛。
  笛中一曲升平乐,唤起离人万种愁。
  牧童近溪边来,叫一声:“来者莫是韦义方?”义方应道:“某便是。”牧童说:“奉张真人法旨,教请舅舅过来。”牧童教蹇驴渡水,令韦官人坐在驴背上度过溪去。
  牧童引路,到一所庄院。怎见得?有《临江仙》为证:快活无过庄家好,竹篱茅舍清幽。春耕夏种及秋收。冬间观瑞雪,醉倒被蒙头。门外多栽榆柳树,杨花落满溪头。绝无闲闷与闲愁。笑他名利客,役役市廛游。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简帖僧巧骗皇甫妻,喻世明言。  到得庄前,小童入去,从篱园里走出七个朱衣吏人来,接见那韦义方,道:“张真人方治公事,未暇相待,令某等相款。”
  遂引到一个大四望亭子上,看这牌上写着“翠竹亭”,但见:茂林郁郁,修竹森森。翠阴遮断屏山,密叶深藏轩槛。烟锁幽亭仙鹤唳,云迷深谷野猿啼。
  亭子上铺陈酒器,四下里都种夭桃艳杏,异卉奇葩,簇着那座凉亭。朱衣吏人与义方就席饮宴。义方欲待问张公是何等人,被朱衣吏人连劝数杯,则问不得。及至筵散,朱衣相辞自去,独留韦义方在翠竹轩,只教少待。
  韦义方等待多时无信,移步下亭子来。正行之间,在花卉之外,见一座殿屋,里面有人说话声。韦义方把舌头舔开朱红球路亭隔看时,但见:朱栏玉砌,峻宇雕墙。云屏与珠箔齐开,宝殿共琼楼争辨。灵芝丛畔,青鸾彩凤交飞;琪树阴中,白鹿玄猿分别。玉女金童排左右,祥烟瑞气散氤氲。
  见那张公顶冠穿履,佩剑执圭,如王者之服,坐于殿上。殿下列两行朱衣吏人,或神或鬼。两面铁枷,上手枷着一个紫袍金带的人,称是某州城隍,因境内虎狼伤人,有失检举。入手枷着一个顶盔贯甲,称是某州某县山神,虎狼损害平人,部辖不前。看那张公书断,各有罪名。韦义方就窗眼内望见,失声叫道:“怪哉,怪哉!”殿上官吏听得,即时差七个黄巾力士,捉将韦义方来,驱至阶下。
  官吏称韦义方不合漏泄天机,合当有罪,急得韦义方叩头告罪。真人正恁么说,只见屏风后一个妇人,凤冠霞帔,珠履直裙,转屏风背后出来,正是义方妹子文女,跪告张公道:“告真人,念是妾亲兄之面,可饶恕他。”张公道:“韦义方本合为仙,不合以剑剁吾,吾以亲属之故,不见罪。今又窥觑吾之殿宇,欲泄天机,看您四嫂面,饶你性命。我与你十万钱,把件物事与您为照去支讨。”张公移身,已挺脚步入殿里。
  去不多时,取出一个旧席帽儿,付与韦义方,教往黄冈通达桥下,寻开生药铺申公,凭此为照,取钱十万贯。张公道:“仙凡异路,不可久留。”令吹哨笛的小童:“送韦舅乘蹇驴,出那桃花庄去。”到溪边,小童就驴背上把韦义方一推,头掉脚掀,颠将下去义方如醉醒梦觉,却在溪岸上坐地。看那怀中,有个帽儿。似梦非梦,迟疑未决。且只可以携着席帽儿,取路下山来。
  回到昨所寄行李店中,寻八个当直不见。只见店小弟出来,说道:“二十年前有个韦官,寄下行李,上茅山去担阁,三个当直等不足,自归去了。近期刚刚二十年,是隋炀帝大业二年。”韦义方道:“后日才过一日,却是二十年。我且归去六合县挑起驷马监,寻我二亲。”便别了店主人。
  来到六合县。问人时,都道二十年前滋生驷马监里,有个韦谏议,一十三口白日回涨,至今升仙台古迹尚存,道是有个直阁,去了不归。韦义方听得说,仰面大哭。二十年则一日过了,父母俱不见,一身无所归。近日没计奈何,且去寻申公讨那十万贯钱。
  当时从六合县取路,迤逦直到呼和浩特。问人寻到开明桥下,果然有个申公,开生药铺。韦义方来到生药铺前,见一个老儿:生得形容古怪,装束清奇。颔边银剪苍髯,头上雪堆白发。鸢肩龟背,有如天降明星;鹤骨松形,好似化胡老子。多疑商岭逃秦客,料是碻溪执钓人。
  在生药铺里坐。韦义方道:“老丈拜揖!那里莫是申公生药铺?”
  二伯道:“便是。”韦义方着眼看生药铺厨里:八个茗荖四个空,一个盛着西南风。
  韦义方肚里牵记道:“却那里讨十万贯钱支与自家?”且问三伯,买三文薄荷。大伯道:“好薄荷!《本草》上说凉头明目,要买几文?”
  韦义方道:“回些个百药煎。”父亲道:“百药煎能消酒面,善润咽喉,要买几文?”韦义方道:“回三钱。”二伯道:“恰恨卖荆”韦义方道:“回些甘草。”叔叔道:“好甘草!性平无毒,能随诸药之性,解金石草木之毒,市语叫做‘国老’。要买几文?”韦义方道:“问大伯回五钱。”小叔道:“好教练人知,恰恨也缺。”
  韦义方对着伯伯道:“我不来买生药,一个人传语,是种瓜的张公。”申公道:“张公却没事,传语我做什么?”韦义方道:“教我来讨十万贯钱。”申公道:“钱却有,何以为照?”韦义方去怀里摸索一和,把参与帽儿来。申公望着青布帘里,叫浑家出来看。青布帘起处,见个十七八岁的幼儿出来,道:“丈夫叫则甚?”韦义方心中道:“却和这张公一般,爱娶后生老婆。”申公教浑家看那席帽儿:“是也不是?”女孩儿道:“今日张公骑着蹇驴儿,打门前过,席帽儿绽了,教我缝。当时没皂线,我把红线缝着顶上。”翻过来看时,果然红线缝着顶。申公即时引韦义方入去家里,交还十万贯钱。韦义方得那项钱,把来修桥作路,散与贫人。
  忽一日,打一个酒吧前过,见个小童,骑只驴儿。韦义方认得是当天载她过溪的,问小童道:“张公在那边?”小童道:“见在酒馆楼上,共申公饮酒。”韦义方上旅舍楼上来,见申公与张公对坐,义方便拜。张公道:“我本上仙长兴张古老。
  文女乃上天玉女,只因思凡,上帝恐被凡人点污,故令我托此态取归上天。韦义方本合为仙,不合杀心太重,止可受大庆城隍都土地。”道罢,用手一招,叫五只丹顶鹤,申公与张古老各乘白鹤,腾空而去。则见半空遗下一幅纸来,拂开看时,只见纸上题着八句儿诗,道是:一别长兴二十年,锄瓜隐迹暂居廛。
  因嗟世上凡夫眼,什么人识尘中未遇仙?
  授职义方封土地,乘鸾文女得升天。
  从今跨鹤楼前景,壮观维扬尚几乎。

整天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
          因过竹院逢憎话,又得浮生半日闲。

白苎千袍入嫩凉,春蚕食叶响长廓,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鹏爱奥尼亚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
  二零一八年此日高位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大国长安一座县,唤做广陵县,离长安四十五里。一个官人复姓宇文名绶,离了钱塘县,来长安赴试,一连三番试然则。有个浑家王氏,见男人试不中归来,把复姓为题,做个词儿,专说男人试不中,名唤做《望江南》。词道是:
  公孙恨,端木笔俱收,枉念歌馆经数载。寻思徒记万余秋,拓拔泪互换。村仆固,闷独驾孤舟,不望手勾龙虎榜,慕容颜老一齐休,甘分守闾丘。
  那王氏意不尽,看着爱人,又做四句诗儿:
  良人得得负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从今羞妾面,此番归后夜间来。
  宇文解元从此发忿道:“试不中,定是不归!”到得来年,一呜惊人了,只在长安住,不归去。浑家王氏见那男人不归,理会得,道:“我曾做诗嘲他,可见晓不归。”修一封书,叫当直王吉来:“你与本人将那封书去四十五里,把与夫婿。”书中前面略叙寒暄,后边做只词儿,名做《南柯子》。词道是:
  鹊喜噪晨树,灯开半夜花。果然音讯到远方,广播发布玉郎登第出京华。旧恨消眉黛,新欢上脸霞。此前都是误疑他,将谓经年狂荡不归家。
  去那词前面又写四句诗道:
  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浮。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
  宇文缓接得书,展开看,读了词,看罢诗,道:“你前回做诗,教我从今归后夜间来;我今试过了,却要自我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宝,做了只曲儿,唤做《踏莎行》:
  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挂登科记。马前喝道探花来!金鞍玉勒成行缀。宴罢归来,恣游花市,此时方显一生志。修书速报凤楼人,那回好个风骚婿!
  做毕那词,取张花笺,折叠成书。待要写了付与浑家,正研墨,觉得手重,惹翻砚水滴儿,打湿了纸。再把一张纸折叠了,写成封家书,付与当直王吉,教吩咐家中孺人:“我今在长安试过了,到夜了回到。急去传语孺人:不到夜,我不回来。”王吉接得书,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话里且说宇文绶发了那封家书,当日天色晚,客店中无甚底事,便去睡。方才朦胧睡着,梦见归去,到幽州县家中,见当直王吉在门前,一壁脱下草鞋洗脚。宇文绶问道:“王吉,你早归了?”再四问她不应。宇文绶焦躁,抬初阶来看时,见浑家王氏把着蜡烛入去房里。宇文绶赶上来叫:“孺人,我归了。”浑家不睬,他又说两声,浑家又不睬。宇文绶不知身是梦里,随浑家入房去,看那王氏时,放烛灯在桌子上,取早间一封书,头上取下金篦儿一剔,剔铜仁皮看时,却是一幅白纸。浑家底笑,就灯烛下把起笔来,就白纸上写了四句诗:
  碧纱窗下启缄封,一纸从头彻底空。
  知尔欲归情意切,相思尽在不言中。
  写毕,换个封皮再来封了。那妇女把金篦儿去剔那蜡烛灯,一剔,剔在宇文绶脸上,吃一惊,撒然睡觉,却在公寓里床上睡,灯犹未灭。桌子上看时,果然错封了一幅白纸归去,着一幅纸写那四句诗。到得昨天早餐后,王吉把那封书来,拆开看时,里面写着四句诗,便是夜来梦里见那浑家做的一般,当便安排名李,即时归家去。那使唤做《错封书》。
  下来说底便是《错下书》。有个官人,夫妻两口儿正在家坐地,一个人送封简帖儿来与他浑家;只因那封简帖儿,变出一本跷蹊作怪的随笔来。正是:
  尘随马足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淡画眉儿斜插梳,不忺拈弄绣工夫。
  云窗雾阁深深处,静拂云笺学行书。
  多艳丽,更清姝,神仙标格世间无。
  当时只说梅花似,细看梅花却不如。
  东京(Tokyo)明州抚顺府枣槊巷里有个官人,复姓皇甫,单名松。
  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岁。有个老婆杨氏,年二十四岁。
  一个十三岁的丫头,名唤迎儿。只那三口,别无亲属。
  当时,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袄上面回来。是新年第四节,去枣槊巷口一个微细的茶馆。开茶坊人唤做王二。当日茶市方罢,相是中午,只见一个官人入来;那官人生得:
  浓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头上裹一顶高样大桶子头巾,着一领大宽袖斜襟折子,上面衬贴衣裳,甜鞋净袜。
  入来茶坊里坐下。开茶坊的王二拿着茶盏,进前唱喏奉茶。那官人接茶吃罢,看着王二道:“少借那里等个体。”王二道:“不妨。”等多时,只见一个亲骨血托个盘儿,口中叫:
  “卖鹌鹑馉饳儿!”官人把手打招,叫:“买馉饳儿。”僧儿见叫,托盘儿入茶坊内,放在桌上,将条篾篁穿这馉饳儿,捏些盐,放在官人面前,道:“官人吃馉饳儿。”官人道:“我吃。
  先烦你一件事。”僧儿道:“不知要做什么?”那官人指着枣槊巷里第四家,问僧儿:“认得那人家么?”僧儿道:“认得,那里是皇甫殿直家里。殿直押衣袄上边,方才回家。”官人问道:
  “他家有几口?”僧儿道:“只是殿直,一个小媳妇儿,一个小养娘。”官人道:“你认得那小太太也不?”僧儿道:“小太太常常不出帘儿外面,有时叫僧儿买馉饳儿,常去,认得。问她做什么?”官人去腰里取下版金钱箧儿,抖下五十来钱,安在僧儿盘子里。僧儿见了,可煞喜欢,叉手不离方寸:“告官人,有啥使令?”官人道:“我相烦你则个。”袖中取出一张白纸,包着一对落索环儿、四只短金钗子、一个简帖儿,付与僧儿道:“那三件物事,烦你送去适间问的婆姨。你见殿直,不要送与他。见小爱妻时,你只道官人再三传语,将那三件物来与小娃他爹,万望笑留。你便去,我只在此间等您回报。”
  那僧儿接了三件物事,把盘子寄在王二茶坊柜上。僧儿托着三件物事入枣槊巷,来到皇甫殿直门前,把青竹帘掀起,探一探。当时皇甫殿直正在后边交椅上坐地,只见卖馉饳的小厮儿掀起帘子,猖狂妄狂,探一探了便走,皇甫殿直看着此人,震威一喝,便是:
  当阳桥上张益德勇,一喝曹公百万兵。
  喝这个人一声,问道:“做什么?”此人不顾便走。皇甫殿直拽开脚,两步赶上,捽此人回来,问道:“甚意思?看自己一看了便走!”此人道:“一个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与小孩子他妈,不教把来与您。”殿直问道:“甚么物事?”此人道:“你莫问,不教把与你。”皇甫殿直纂得拳头没缝,去顶门上屑此人一危道:“好好的把出来教我看!”这个人吃了一危只得怀里取出一个纸裹儿,口里兀自道:“教我把与小孩他妈,又不教把与你!”
  皇甫殿直劈手夺了纸包儿打开看,里面一对落索环儿,一双短金钗,一个简帖儿。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开简子看时:
  某惶恐再拜,上启小媳妇儿妆前:即日孟春初时,恭惟懿候起居万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远仰思,未尝少替。某偶以薄干,不及亲诣,聊有小词,名《诉衷情》,以代面禀,乞请懿览。词道是:“知伊芙婿下面回,消沉碎情怀。落索环儿一对,简子与金钗。伊收取,莫疑猜,且开怀。自从别后,孤帏冷落,独守书斋。”
  皇甫殿直看了简帖儿,劈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问僧儿道:“哪个人教你把来?”僧儿用手指着巷口王四哥茶坊里道:
  “有个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的孩子他爸,教我把来与小孩他娘,不教我把与您。”皇甫殿直一只手捽着僧儿狗毛,出那枣槊巷,径奔王二弟茶坊前来。僧儿指着茶坊道:“恰才在桚里面打底床铺上坐地的夫婿,教我把来与小娃他妈,又不教把与您,你却打自己。”皇甫殿直再捽僧儿回来,不由开茶坊的王二分说。
  当时到家里,殿直焦躁,把门来关上,搇来搇了,唬得僧儿战做一团。殿直从中间叫出二十四岁乌贼也似浑家出来,道:“你且看那件物事!”那小内人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那简帖儿和两件物事度与浑家看。那妇女望着简帖儿上讲话,也没理会处。殿直道:“你见我八个月日押衣袄上面,不知和甚人在家中吃酒?”小媳妇儿道:“我和您从小夫妻。你去后,何曾有人和本人吃酒?”殿直道:“既没人,那三件物从那边来?”小老婆道:“我怎知?”殿直左手指右手举,一个败露掌打将去,小太太则叫得一声,掩着面哭将入去。皇甫殿直叫将十三岁迎儿出来,去壁上取下一把箭簝子竹来,放在地上,叫过迎儿来。望着迎儿生得:
  短肐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会吃饭。能窝屎。
  皇甫松去衣架上取下一条绦来,把妮子缚了五只手,掉过屋梁去,直下打一抽,吊将妮子起去。拿起箭簝子竹来,问那妮子道:“我出来半年,小媳妇儿在家中和某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甫殿直拿起箭簝子竹,去妮子腿上便摔,摔得妮子杀猪也似叫,又问又打。那妮子吃不得打,口中道出一句来:“三个月殿直出去,小孩他妈夜夜和村办睡。”皇甫殿直道:“好也!”放下妮子来,解了绦,道:“你且来,我问您,是和兀哪个人睡?”那妮子揩着泪花,道:“告殿直,实不敢相瞒,自从殿直出去后,小娃他爹夜夜和村办睡,不是别人,却是和迎儿睡。”皇甫殿直道:“那妮子却不弄我!”喝将过去。
  带一管锁,走出门去,拽上那门,把锁锁了。走去转弯巷中,叫将多少人来,是本地方所由,近来号称“连手”,又叫做“巡军”:张千、李万、董霸、薛超多人。
  来到门前,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从里头扯出卖馉饳的僧儿来,道:“烦上名收领此人。”五人道:“父母官使令,领台旨。”殿直道:“未要去,还有人呢。”从内部叫出十三岁的迎儿,和二十四岁乌贼的浑家,道:“和他都领。”薛超唱喏道:“父母官,不敢收领孺人。”殿直道:“你们不敢领他,这件事干人命!”唬得四个所由则得领小媳妇儿和迎儿,并卖馉饳儿的僧儿多个四去,解到漯河钱大尹厅下。皇甫殿直就厅下唱了大尹喏,把那简帖儿呈复了。钱大尹看见,即时教押了一个所属去处。叫将山前行山定来。当时山定承了那件文字,叫僧儿问时,应道:“则是茶坊里见个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的官人,教把那封简子来与小孩他妈。”打杀后也只是恁地供。问那迎儿,迎儿道:“既没有有人来同小太太吃酒,亦不知付简帖儿来的是哪位。”打死也只是恁么供招。
  却待问小媳妇儿,小内人道:“自从小年夫妇,都无一个亲属来去,唯有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什么样人?”山前行山定望着小媳妇儿生得怎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讯问他?从里面教拐将过来,七个狱子押出一个罪犯来。看那罪人时:
  面长皴轮骨,胲生渗癞腮;
  有如行病鬼,四处降人灾。
  小爱妻见那罪人后,八只手掩着面,那里敢开眼。山前行喝着狱卒道:“还不与我执行。”狱子把枷梢一纽,枷梢在上,罪人头向下,拿起把荆子来,打得杀猪也似叫。山前行问道:“你曾杀人也未曾?”静山大王应道:“曾杀人。”又问:
  “曾放火不曾?”应道:“曾放火。”教五个狱子把静山大王押入牢里去。山前行回转头来,望着小老婆道:“你见静山大王吃不得几杖子,杀人放火都认了。小娃他爹,你有事,只能够供招了,你却什么吃得这么杖子?”小娃他爹簌地两行泪下,道:
  “告前行,到这里避讳不得。”觅幅纸和笔,只得与他供招。小孩子他妈供道:“自从小年夫妇,都无一个亲属来往,即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甚色样人。近来看要教侍儿吃什么罪名,皆出赐大尹笔下。”见恁么说,五遍三次问她供,说得一同。
  似此四天,山前行正在州衙门前立,倒断不下,猛抬头看时,却见皇甫殿直在面前相揖,问及这件事:“如何八日理会这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简帖的人钱物,故意不予决那件公事?”山前行听得,道:“殿直,方今台意要什么?”皇甫松道:“只是要休离了。”当日山前行入州衙里,到晚衙,把那件文字呈了钱大尹。大尹叫将皇甫殿直来,当厅问道:“捉贼见赃,捉奸见双,又无证佐,怎么样断得他罪?”皇甫松告钱大尹:“松近来不愿同太太归去,情愿当官休了。”大尹台判:
  “遵循夫便。”殿直自归。
  僧儿、迎儿喝出,各自归去。唯有小孩他妈见丈夫不要她,把她休了,哭出州衙门来,口中自道:“孩他爸又不要我,又没一个亲戚投奔,教我那里居住?不若我自寻死后休!”上天汉州桥,瞧着金水银隄汴河,恰待要跳将下去,则见前边一个人,把小孩子他娘衣服一捽捽住,回转头来看时,恰是一个老三姨,生得:
  眉分两道雪,髻挽一窝丝。眼昏一似秋水微浑,发白不若楚山云淡。
  大妈道:“孩儿,你却没事寻死做什么?你认得自身也不?”
  小老婆不识婶婶。大姑道:“我是您姑娘。自从你嫁了郎君,我家寒,攀陪你不着,到今不过往。我前口听得你与女婿官司,我日逐在那边伺候,今且听得道休离了。——你要投水做什么?”小爱妻道:“我上无片瓦,下无卓锥;相公又不要自我,又无亲属投奔,不死更待何时!”小姑道:“近日且同你去大姨家里后怎么样?”妇女自牵挂道:“那婆子知她是自己二姑也不是,我前天没投奔处,且只得随她去了却理会。”当时随那丈母娘家去看时,家里没甚么活计,却好一个房子,也有粉青帐儿,有交椅桌凳之类。
  在那姑娘家里过了三二日。当日,方才吃罢饭,则听得外面一个官人高声大气叫道:“婆子,你把自身物事去卖了,怎么着不把钱来还?”那婆子听得叫,失张失志出去迎接来叫的相公:“请入来坐地。”小媳妇儿着当时时,见入来的人:
  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抹眉裹顶高装大带头巾,阔上领皂褶儿,上边甜鞋净袜。
  小娘了子见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那僧儿说的寄简帖儿官人。”只见官人入来,便坐在凳子上,大惊小怪道:
  “婆子,你把自家三百贯钱物事去卖了,经一个月日,不把钱来还。”婆子道:“物事自卖在人口,未得钱。支得时,纵然付还官人。”官人道:“平常交关钱物东西,何尝推许多日!讨得时,千万送来!”官人说了自去。
  婆子入来,看着小媳妇儿,簌地两行泪下,道:“却是怎好!”
  小媳妇儿问道:“有何子事?”婆子道:“那官人原是蔡州教头,姓洪,近来不做官,却卖些珠翠头面。今日,一件物事教我把去卖,吃人交加了,到现行没那钱还他,怪他焦急不得。他前些天央我一件事,我又从不与他干得。”小太太问道:“却是甚么事?”婆子道:“教我讨个细人,要生得好的;若得一个似小太太模样去嫁与她,那官人必喜欢。小孩他娘,你现在在此处,丈夫又不要你,终不为了,不若大姨说合,你去嫁官人,不知你意怎么样?”小太太沉吟半晌,不得已,只有统小姑口,去那官人家里来。
  逡巡过了一年。当年是初一日,皇甫殿直自从休了浑家,在家中无好况,正是:
  时间风火性,烧了岁寒心。
  自思念道:“每年三月首一日,夫妻五个人双双地上本州大相国寺里烧香。我二零一九年独立一个,不知我浑家那里去!”簌地两行泪下,闷闷不已,只得勉强着一领紫罗衫,手里把着银香盒,来大相国寺里烧香。
  到寺中烧香了,恰待出寺门,只见一个官人领着一个巾帼。看那官人时,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领着的女郎,却便是她浑家。当时男人看着浑家,浑家又觑着郎君,多个四目相视,只是不敢言语。那官人同妇女多个入大相国寺里去。皇甫松在那山门头正恁沉吟,见一个打香油钱的道人,正在那里打香油钱,看见那四人入去,口里道:“你害得我苦!你那汉近来却在那里!”大踏步赶入寺来。皇甫殿直见行者赶那多人,当时叫住行者,道:“五戒,你莫待要赶那三个人上去?”那行者道:“便是。说不行!我受那汉苦。到明日抬头不起,只是为她!”皇甫殿直道:“你认识这几个女人?”
  行者道:“不识。”殿直道:“便是自我的浑家。”行者问:“怎样却乘机她?”皇甫殿直把送简帖儿和休离的上件事,对行者说了一回。行者道:“却是怎地。”行者却问皇甫殿直:“官人认识这厮?”殿直道:“不认识。”行者道:“那汉原是州东播台寺里一个僧人。苦行便是挦台寺里行者。我这本师却是墦台寺监院,手头有百十钱,剃度这个人做小师。一年前,这个人偷了本师二百两银器,不见了。吃了些个情拷,近期赶出寺来,没讨饭吃处。罪过!那大相国寺里知寺厮认,留苦行在此处打化香油钱。今天撞见此人,却怎地休得?”方才说罢,只见那和尚将着她浑家从寺廊下出来。行者牵衣带步,却待去捽此人,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闪那身已在山门一壁,道:
  “且不得捽他。我和你尾此人去,看那里着落,却与他官司。”
  多个后地尾未来。
  话分四头。且说那妇女见了孩子他爸,眼泪汪汪入去大相国寺里,烧香了出来。那汉一路上却问那女孩子道:“小爱妻,你怎么样见了你女婿便眼泪出?我不便于得你来!我这时从你门前过,见你在帘子下立地,见你生得好,有心在你处。今天得你做夫妻,也不通简单。”七个说来说去,恰到家庭门前,入门去。那妇人问道:“当初以此简帖儿,却是兀什么人把来?”那汉道:“好教你得知,便是自个儿教卖馉饳儿的僧儿把来。你的爱人中我计,真个便把你休了。”妇人听得说,捽住那汉,叫声:
  “啒!不知高低!”那汉见那女士叫将起来,却慌了,就把只手支尅着她脖项,指望坏他生命。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着他几人,来到门首,见他们入去,听得里面大惊小怪,跟将入去看时,见尅着他浑家,嶠屝悦。皇甫殿直和那行者几个立刻把那汉来捉了,解到呼伦贝尔府钱大尹厅下:
  出则壮士携鞭,入则佳人捧臂。
  世世靴踪不断,子孙出入金门。
  他是:
  两浙钱王子,吴越天皇孙。
  大尹升厅,把那件事解到厅下。皇甫殿直和那浑家,把后面说过的话,对钱大尹历历从头说了三次。钱大尹大怒,教左右索长枷把和尚枷了,当厅讯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教尽情根勘那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责领浑家归去,再成夫妻;行者当厅给赏。和尚大情小节一一都认了,不合设谋奸骗,后来又不合谋害那女人性命,准杂犯断,合重杖处死。那婆子不合假装四姨,同谋不首,亦合编管邻州。
  当日推出那和尚来,一个书会先生看见,就法场上做了一只曲儿,唤做《南乡子》:
  怎见一僧侣,犯滥铺模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状了遭刑,棒杀髡囚示万民。沿路芸芸众生听,犹念高王观世音菩萨。护法喜神,齐合掌低声,果谓金刚不坏身。
  话本说彻,且做散场。

白苎轻衫入嫩凉,春蚕食叶响长廊。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鹏亚得里亚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明知此日登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长安京北有一座县,唤做钱塘县,离长安四十五里。一个官人,复姓宇文,名绶,离了彭城县,来长安赶试,接二连三三番试不遇。有个浑家王氏,见相公试不中归来,把复姓为题,做一个台词嘲谑娃他爸,名唤做《望江南》词,
  道是:
  公孙恨,端木笔俱收。枉念西门分手处,闻人寄信约早春。拓拔泪调换。宇文弃,闷驾独孤舟。不望手勾龙虎榜,慕容颜好一齐休。甘分守闾丘。
  那王氏意不尽,瞧着娃他爹,又做四句诗儿:良人得意负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从今羞妾面,此番归后夜间来。
  宇文解元从此发愤道:“试不中,定是不回。”到得来年,一飞冲天了,只在长安住,不肯归去。
  浑家王氏,见老公不归,理会得,道:“我曾作诗嘲他,可清楚不归。”修一封书,叫当直王吉来:“你与自己将那书去四十五里,把与夫婿。”书中后面略叙寒暄,后边做只词儿,名唤《南柯子》,
  词道:
  鹊喜噪晨树,灯开半夜花。果然信息到远处,广播发布玉郎登第出京华。旧恨消眉黛,新欢上脸霞。在此之前都是误疑他,将谓经年狂荡不归家。
  这词后边,又写四句诗道:
  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福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
  宇文绶接得书,展开看,读了词,看罢诗,道:“你前回做诗,教我从今归后夜间来;我今试遇了,却要本人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宝,做了只曲儿,唤做《踏莎行》: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挂登科记。马前喝道探花来,金鞍玉勒成行缀。宴罢归来,恣游花市,此时方显毕生志。修书速报凤楼人,那回好个风骚婿。
  做毕那词,取张花笺,折叠成书,待要写了付与浑家。正研墨,觉得手重,惹翻砚,水滴儿打湿了纸。再把一张纸折叠了,写成一封家书,付与当直王吉教分付家中孺人:“我今在长安试遇了,到夜了回到。急去传与孺人,不到夜我不回来。”
  王吉接得书,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话里且说宇文绶发了那封家书,当日天晚,客店中无什么的事,便去睡。方才朦胧睡着,梦见归去,到金陵县家中,见当直王吉在门前一壁脱下草鞋洗脚。宇文绶问道:“王吉,你早归了?”再四问她不应。宇文绶焦躁,抬初始来看时,见浑家王氏,把着蜡烛入去房里。宇文绶赶上来,叫:“孺人,我归了。”浑家不采他。又说一声,浑家又不采。宇文绶不知身是梦里,随浑家入房去,看那王氏放烛在卓子上,取早间这一封书,头上取下金篦儿,一剔剔开封皮看时,却是一幅白纸。浑家含笑,就烛下把起笔来,于白纸上写了四句:碧纱窗下启缄封,一纸从头彻底空。
  知汝欲归情意切,相思尽在不言中。
  写毕,换个封皮,再来封了。那浑家把金篦儿去剔这烛烬,一剔剔在宇文绶脸上,吃了一惊,撒然睡觉,却在饭店里床上睡,烛犹未灭。卓子上看时,果然错封了一幅白纸归去,取一幅纸写那四句诗。到得今天早餐后,王吉把那封回书来,拆开看时,里面写着四句诗,便是夜来梦里见那浑家做的貌似。
  当便安顿行李,即时回家去。
  那便唤做“错封书”,下来说的便是“错下书”。有个官人,夫妻两口儿,正在家坐地,一个人送封简帖儿来与她浑家。只因这封简帖儿,变出一本跷蹊作怪的随笔来,正是:
  尘随马足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有《鹧鸪词》一首,单道着精英:
  淡画眉儿斜插梳,不欢拈弄绣工夫。云窗雾阁深深处,静拂云笺学小篆。多艳丽,更清妹。
  神仙标格世间无。当时只说梅花似,细看梅花却不如。
  在京番禺内江府枣槊巷里,有个官人,复姓皇甫,单名松,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岁。有个老伴杨氏,年二十四岁。一个十三岁的丫头,名唤迎儿。只那三口,别无亲属。
  当时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袄上边,回来是新春了。
  这枣槊巷口一个小小的茶馆,开茶坊的唤做王二。当日茶市已罢,已是日中,只见一个官人入来。那官人生得:浓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头上裹一顶高样大桶子头巾,着一领大宽袖斜襟褶子,下边衬贴衣服,甜鞋净袜。
  入来茶坊里坐下。开茶坊的王二拿着茶盏,进前唱喏奉茶。那官人接茶吃罢,望着王二道:“少借那里等个人。”王二道:“不妨。”等多时,只见一个子女,名叫僧儿,托个盘儿,口中叫卖鹌鹑馉饳儿。官人把手打招,叫:“买馉饳儿。”
  僧儿见叫,托盘儿入茶坊内,放在卓上,将条篾黄穿那馉饳儿,捏些盐放在官人面前,道:“官人,吃馉饳儿。”官人道:“我吃,先烦你一件事。”僧儿道:不知要做什么?”那官人指着枣槊巷里第四家,问僧儿:“认得那人家么?”僧儿道:“认得,那里是皇甫殿直家里。殿直押衣袄下面,方才回家。”官人问道:“他家有几口?”僧儿道:“只是殿直,一个小内人,一个小养娘。”官人道:“你认得那小媳妇儿也不?”僧儿道:“小媳妇儿平日不出帘儿外面,有时叫僧儿买馉饳儿,常去认识。
  问他做什么?”官人去腰里取下版金线箧儿,抖下五十来钱,安在僧儿盘子里。僧儿见了,可煞喜欢,叉手不离方寸:“告官人,有啥使令?”官人道:“我相烦你则个。”袖中取出一张白纸,包着一对落索环儿,八只短金钗子,一个简帖儿,付与僧儿,道:“那三件物事,烦你送去适间问的少妇。你见殿直,不要送与他。见小媳妇儿时,你只道:‘官人再三传语,将那三件物来与小孩他妈,万望笑留。’你便去,我只在那里等你回报。”
  这僧儿接了三件物事,把盘子寄在王二茶坊柜上,僧儿托着三件物事,入枣槊巷来。到皇甫殿直门前,把青竹帘掀起,探一探。当时皇甫殿直正在前边交椅上坐地,只见卖馉饳儿的小厮掀起帘子,猖放肆狂,探了一探,便走。皇甫殿直瞧着这个人,震威一喝,便是:当阳桥上张翼德勇,一喝曹公百万兵。
  喝此人一声,问道:“做什么?”这个人不顾便走。皇甫殿直拽开脚,两步赶上,捽此人回来,问道:“甚意思,看我一看了便走?”那厮道:“一个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与小娃他爹,不教把来与你。”殿直问道:“什么物事?”此人道:“你莫问,不要把与你。”皇甫殿直捻得拳头没缝,去顶门上屑此人一暴,道:“好好的把出来教我看!”那厮吃了一暴,只得怀里取出一个纸裹儿,口里兀自道:“教我把与小孩他妈,又不教把与你,你却打自己则甚!”皇甫殿直劈手夺了纸包儿,打开看,里面一对落索环儿,一双短金钗,一个简帖儿。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开简帖,看时:某惶恐再拜上启小爱妻妆前:即日孟春初时,恭惟懿处起居万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远仰思,未尝少替。某偶以薄干,不及亲诣,聊有小词,名《诉衷情》,以代面禀。伏乞懿览。
  词道是:
  知伊芙婿上面回,懊丧碎情杯。落索环儿一对,简子与金钗。伊收取,莫疑猜,且开怀。自从别后,孤帏冷落,独守书斋。
  皇甫殿直看了简帖儿,劈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问僧儿道:“什么人教你把来?”僧儿用手指着巷口王二弟茶坊里道:“有个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的夫婿,教我把来与小孩他妈,不教我把与你。”皇甫殿直一只手捽住僧儿狗毛,出那枣槊巷,径奔王小弟茶坊前来。僧儿指着茶坊道:“恰才在那里面打的床铺上坐地的孩他爸,教我把来与小孩子他妈,又不教把与你,你却打自己!”皇甫殿直见茶坊没人,骂声:“鬼话!”
  再捽僧儿回来,不由开茶坊的王二分说。
  当时到家里,殿直把门来关上,搇来搇去,唬得僧儿战做一团。殿直从里边叫出二十四岁乌鲗也似浑家出来,道:“你且看这件物事!”那小媳妇儿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那简帖儿和两件物事度与浑家看。那妇女瞅着简帖儿上说道,也没理会处。殿直道:“你见自己七个月日押衣袄上面,不知和甚人在家庭吃酒?”小内人道:“我和你从小夫妻,你去后,何曾有人和自己吃酒?”殿直道:“既没人,那三件物从那里来?”小老婆道:“我怎知?”殿直左手指,右手举,一个外泄掌打将去。小娃他妈则叫得一声,掩着面,哭将入去。
  皇甫殿直再叫将十三岁迎儿出来,去壁上取下一把箭篺子竹来放在地上,叫过迎儿来。瞧着迎儿,生得:短胳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会吃饭,能窝屎。
  皇甫松去衣架上取下一条绦来,把妮子缚了五只手,掉过屋梁去,直下打一抽,吊将妮子起去。拿起箭篺子竹来,问那妮子道:“我出去5个月,小太太在家园和甚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甫殿直拿起箭篺子竹,去妮子腿下便摔,摔得妮子杀猪也似叫。又问又打,那妮子吃不得打,口中道出一句来:“7个月殿直出去,小娃他妈夜夜和村办睡。”皇甫殿直道:“好也!”放下妮子来,解了绦,道:“你且来,我问你,是和兀哪个人睡?”那妮子揩着眼泪道:“告殿直,实不敢相瞒,自从殿直出去后,小孩他娘夜夜和村办睡。不是人家,却是和迎儿睡。”皇甫殿直道:“那妮子,却不弄我!”喝将过去。
  带一管锁,走出门去,拽上那门,把锁锁了。
  走去转湾巷口,叫将三人来,是本地点所由,近日称之为“连手”,又叫做“巡军”。张千、李万、董超、薛霸多人,来到门前,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从内部扯出卖馉饳的僧儿来,道:“烦上名收领此人。”多少人道:“父母官使令,领台旨。”殿直道:“未要去,还有人呢。”从里头叫出十三岁的迎儿,和二十四岁乌贼的浑家,道:“和他都领去。”三个人鞠躬道:“告父母官,小人怎敢收领孺人?”殿直发怒道:“你们不敢领她,这件事干人命。”吓倒八个所由,只得领小孩子他妈和迎儿并卖馉饳的僧儿多少个同去,解到邵阳钱大尹厅下。
  皇甫殿直就厅下唱了大尹喏,把这简帖儿呈复了。钱大尹看罢,即时教押下一个分属去处,叫将山前行山定来。当时山定承了那件文字,叫僧儿问时,应道:“则是茶坊里见个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的夫婿,他把那封简子来与小娃他妈,打杀也只是恁地供招!”问那迎儿,迎儿道:“即没有有人来同小媳妇儿吃酒,亦不知付简帖儿来的是何许人,打杀也只是恁地供招!”却待问小太太,小太太道:“自从少年夫妻,都无一个亲朋好友往来,唯有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哪些人?”山前行山定望着小太太,生得恁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讯问她?从其中交拐将过来多少个狱卒,押出一个囚犯来,看那罪人时:面长皴轮骨,胲生渗癞腮。
  犹如行病鬼,随地降人灾。
  那罪人原是个强盗头儿,绰号“静山大师”。小孩他妈见这罪人,把多只手掩着面,那里敢开眼。山前行喝着狱卒道:“还不与我执行!”狱卒把枷梢一纽,枷梢在上,罪人头向下,拿起把荆子来,打得杀猪也似叫。山前行问道:“你曾杀人也从没?”静山高手应道:“曾杀人!”又问:“曾放火不曾?”应道:“曾放火!”教四个狱卒把静山大王押入牢里去。山前行回转头来,望着小太太道:“你见静山大王,吃不得几杖子,杀人放火都认了。小娃他妈,你有事,只能供招了。你却怎么吃得如此杖子?”小孩他妈簌地两行泪下,道:“告前行,到此处禁忌不得。觅幅纸和笔,只得与她供招。”小内人供道:“自从少年夫妻,都无一个亲朋好友来往,即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甚色样人。近期看要侍儿吃吗罪名,皆出赐大尹笔下。”便恁么说,一次五遍问她,供说得一同。
  似此八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门前立,倒断不下。猛抬头看时,却见皇甫殿直在前边相揖,问及那件事:“怎么样四天理会那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简帖的人钱物,故意不与决那件公事?”山前行听得,道:“殿直,近日台意要怎么样?”皇甫松道:“只是要休离了。”
  当日山前行入州衙里,到晚衙,把那件文字呈了钱大尹。
  大尹叫将皇甫殿直来,当厅问道:“捉贼见赃,捉奸见双,又无证见,如何断得他罪?”皇甫松告钱大尹:“松目前不愿同太太归去,情愿当官休了。”大尹台判:遵循夫便。殿直自归。
  僧儿、迎儿喝出,各自归去。唯有小孩他妈见娃他爹不要她,把她休了,哭出州衙门来,口中自道:“孩子他爸又并非自我,又没一个亲属投奔,教我那里居住?不若我自寻个死休。”至天汉州桥,看着金水银堤汴河,恰待要跳将下去。则见前面一个人,把小娃他爹衣裳一捽捽住。回转头来看时,恰是一个三姨,生得:眉分两道雪,髻挽一窝丝。眼昏一似秋水微浑,发白不若楚山云淡。
  大姑道:“孩儿,你却没事寻死做什么?你认得自身也不?”
  小太太道:“不识二姨。”阿姨道:“我是你姑娘。自从你嫁了爱人,我家寒,攀陪你不着,到今不来往。我前日听得你与夫君官司,我日逐在那边伺候。前天听得道休离了,你要投水做什么?”小太太道:“我上无片瓦,下无立锥,相公又不要我,又无亲属投奔,不死更待哪天!”三姑道:“近日且同你去大姨家里,看后如何。”妇女自缅怀道:“那婆子知她是本人二姑也不是,我后日没投奔处,且只得随他去了,却再理会。”即时随那姨妈家去看时,家里莫甚么活计,却好一个房子,也有粉青帐儿,有交椅、卓凳之类。
  在那姑娘家里过了两三日。当日方才吃罢饭,则听得外面一个官人,高声大气叫道:“婆子,你把自己物事去卖了,怎样不把钱来还?”那婆子听得叫,失张失志,出去迎接来叫的郎君,请入来坐地。小孩他娘着当时时,见入来的人: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头上裹一顶高样大桶子头巾,着一领大宽袖斜襟褶子,下边衬贴衣裳,甜鞋净袜。
  小爱妻见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那僧儿说的寄简帖儿官人。”只见官人入来,便坐在凳子上,大惊小怪道:“婆子,你把自家三百贯钱物事去卖了,今经一个月日,不把钱来还。”婆子道:“物事自卖在总人口,未得钱。支得时,即使付还官人。”官人道:“常常交关钱物东西,何尝挨许多日了?
  讨得时,千万送来。”官人说了自去。
  婆子入来,瞧着小老婆,簌地两行泪下,道:“却是怎好?”
  小太太问道:“有怎么着事?”婆子道:“那官人原是蔡州经略使,姓洪,近来不做官,却卖些珠翠头面。后天一件物事教我把去卖,吃人交加了,到现行没这钱还他,怪她急不可待不得。他前几天央我一件事,我又不曾与她干得。”小爱妻问道:“却是甚么事?”婆子道:“教我讨个细人,要生得好的。若得一个似小媳妇儿模样去嫁与他,那官人必喜欢。小孩子他妈你现在在此处,老公又不要你,终不然罢了?不若听岳母说合,你去嫁了那官人,你生平不致担误,挈带三姑也有个依靠,不知你意怎么样?”小爱妻沉吟半晌,不得已,只得依允。婆子去回覆了。不一日,那官人娶小媳妇儿来家,成其夫妇。
  逡巡过了一年,当年是初一日。皇甫殿直自从休了浑家,在家园无好况。正是:
  时间风火性,烧了岁寒心。
  自怀念道:“每年十二月首一日,夫妻八个,双双地上本州大相国寺里烧香。我二零一九年却独立一个,不知我浑家那里去了?”簌地两行泪下,闷闷不已。只得勉强着一领紫罗衫,手里把着银香盒,来大相国寺里烧香。
  到寺中烧了香,恰待出寺门,只见一个官人领着一个巾帼。看那官人时,粗眉毛,大双目,蹶鼻子,略绰口;领着的妇人,却便是他浑家。当时夫君望着浑家,浑家又觑着老公,两个四目相视,只是不敢言语。那官人同妇女六个入大相国寺里去。皇甫松在这山门头正沉吟间,见一个打香油钱的高僧,正在那里打香油钱。看见那五个人入去,口里道:“你害得我苦,你那汉,近期却在那里!”大踏步赶入寺来。
  皇甫殿直见行者赶这五人,当时呼住行者道:“五戒,你莫待要赶那两人上去?”那行者道:“便是。说不行,我受那汉苦,到昨日抬头不起,只是为她。”皇甫殿直道:“你认识那么些女生么?”行者道:“不识。”殿直道:“便是自个儿的浑家。”
  行者问:“怎样却趁机他?”皇甫殿直把送简帖儿和休离的上件事对行者说了一回。行者道:“却是怎地!”行者却问皇甫殿直:“官人认识此人么?”殿直道:“不认得。”行者道:“那汉原是州东墦台寺里一个行者,苦行便是台寺里行者。我那本师,却是墦台寺里监院,手头有百十钱,剃度此人做师。
  一年已前时,这个人偷了本师二百两银器,逃走了,累我吃了重重拷打。今赶出寺来,没讨饭吃处。罪过那大相国寺里知寺厮认,留苦行在那边打香油钱。后天撞见这个人,却怎地休得!”方才说罢,只见那和尚将着她浑家,从寺廊下出来。行者牵衣拔步,却待去捽此人。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闪那身已在山门一壁,道:“且毫无捽他,我和您尾此人去,看那里着落,却与她官司。”五个后地尾将来。
  话分六头。且说那妇女见了娃他爹,眼泪汪汪,入去大相国寺里烧了香出来。那汉一路上却问那女生道:“小媳妇儿,如何你见了爱人便眼泪出?我不易于得你来。我那时候从您门前过,见你在帘子下立地,见你生得好,有心在你处。前几日得你做夫妻,也非通不难。”四个说来说去,恰到家中门前。入门去,那妇人问道:“当初那一个简帖儿,却是兀什么人把来?”那汉道:“好教您得知,便是本人教卖馉饳的僧儿把来你的。你郎君中了我计,真个便把您休了。”妇人听得说,捽住那汉,叫声屈,不知高低。那汉见那女孩子叫将起来,却慌了,就把只手去克着他脖项,指望坏他生命。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着他。五人赶来门首,见他们入去,听得里面大惊小怪,抢将入去看时,见克着他浑家,踹性命。皇甫殿直和那行者五个,即时把那汉来捉了,解到抚州府钱大尹厅下。那钱大尹是哪个人?
  出则壮士携鞭,入则佳人捧臂。世世靴踪不断,子孙出入金门。他是两浙钱王子,吴越君王孙。
  大尹升厅,把那件事解到厅下。皇甫殿直和那浑家,把后面说过的话,对钱大尹历历从头说了一遍。钱大尹大怒,教左右索长枷把和尚枷了。当厅讯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教尽情根勘那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责领浑家归去,再成夫妻;行者当厅给赏。和尚大情小节,一一都认了:不合设谋奸骗,后来又不合谋害那女生性命。准“杂犯”断,合重杖处死;那婆子不合假妆二姑,同谋不首,亦合编管邻州。当日生产那和尚来,一个书会先生看见,就法场上做了一只曲儿,唤作《南乡子》:
  怎见一僧侣,犯滥铺摸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状了,遭刑。棒杀髡囚示万民。沿路芸芸众生听,犹念高王观音。护法喜神齐合掌,低声。果谓金刚不坏身。

  话说大宋徽宗朝有个官人,姓计名安,在北司官厅下做个押番。止只夫妻两口儿。偶一日,下番在家,天色却热,无可消遣,却安插了钓竿,迄逞取路来到金明他上钓鱼。钓了一日,不曾发市。计安肚里焦躁,却待收了钓竿归去,觉道浮于沉下去,钧起一件物事来。汁安道声好,不知高低:“唯有钱那里讨!”安在篮内,收拾了横杆,起身取路归来。一头走,只听得有人叫道:“计安!”回头看时,却又没人。又行又叫:“计安,吾乃金明池掌。汝若放自己,教汝富贵不可言尽;汝若害我,教您全家人口死于非命。”仔细听时,不是别处,却是鱼篮内叫声。计安道:“却不扰民!”一路无话。

  到得家中,放了横杆篮儿。那浑家道:“娃他爹,快去厅里去,太尉使人来叫您两遭。不知有甚事,分付便来。”计安道:“明天是下番日期,叫自己做什么?”说不了,又使人来叫:“押番,上大夫等你。”计安神速换了衣服,和那叫的人去干当官的事。了毕,回来家中,脱了衣物,教安顿饭来吃。只见浑家布置一件物事,放在面前。押番见了,吃了一惊,叫声苦,不知高低:“我那性命休了!”浑家也吃一惊道:“没甚事,叫苦连声!”押番却把早间去钓鱼的事说了一回,道:“是一条金鳗,它说:‘吾乃金明池掌,若放我,大富不可言;若害我,教我全家死于非命。’你却怎么把它来害了?我那生命合休!”浑家见说,啐了一口唾,道:“却不是放屁!金鳗又会说起后来!我见没有下饭,计划他来吃,却又清闲。你不吃,我一发吃了。”计安终是闷闷不已。

  到得下午,夫妻七个解带脱衣去睡。浑家见她怀闷,离不得把些精神来随侍他。自当夜里边,那浑家身怀六甲,只见眉低眼慢,腹大乳高。倏忽间又十一月满意。临盆之时,叫了姥姥,生下个小孩子来。正是:

          野花不种年年有,烦恼无根日日生。

  这押番看了,夫妻二人好不喜欢,取名叫做庆奴。

  时光如箭,一刹那顷,那女孩儿年登二八,长成一个好身材,伶俐聪明,又教成一身本事。爹娘保养,有如性命。时遇靖康甲戌年间,士马离乱。因而计安家夫妻女儿三口,收拾随身细软包裹,流落州府。后来了然得车驾维尔纽斯驻晔,官员都随驾来大梁。计安便迤里取路奔行在来。不则一一日,三口儿入城,权时讨得个睡眠,便去寻问;日日官员相见了,依;臼收留在厅着役,不在话下。计安便教人寻间房,部署了妻小居住。不止一日,计安觑着浑家道:“我下番无事,若不做些营生,恐害虐烝民,须得些个道业,来相助方好。”浑家道:“我也这么想,别没甚事好做,算来只能开一个酒家。便是你上番时,我也和小孩子在家里卖得。”计安道:“你说得是,和我肚里一般。”便去理会这节事。

  次日,便去打合个量酒的人。却是外方人,从小在大梁讨衣饭吃,没家长,独自一人,姓周名得,名次第三。布置都厂,选吉日良时,开张店面。周天就在门前卖些果于,自捏合些汤水。到晚问,就在计安家睡。计安不在家,那娘儿八个自在家庭卖。前一周天直是勤力,却不偷懒,倏忽之间,相及数月。忽朝一日,计安对太太道:“我有句话和您说,不要嗔我。”浑家道:“却有甚事,只管说。”计安道:“这几日我见那庆奴,全不像那小孩相态。”浑家道:“孩儿日夜从未放出去,外没甚事,想必长成了恁么!”计安道:“莫托大!我见她和周天多少个打眼色。”当日没话说。

  一日,计安不在家,做娘的叫那庆奴来:“我儿,娘有件事和你说,不要瞒我。”庆奴道:“没甚事。”娘便说道:“我这几日,见你身体粗丑,全不像样子。实对自家说。庆奴见问,只不肯说。娘见那孩子前言不应后语,失张失志,道三不着两,面上忽青忽红,娘道:“必有原因!”捉住庆奴,搜检她随身时,只叹得口气,叫声苦,连腮赠掌,打那姑娘:“你却被什么人坏了?”庆奴吃打可是,哭着道:“我和下周五四个有事。娘见说,不敢出声,撷着脚,只叫得苦:“却是怎的计结?爹归来时须说自家在家管甚事,装这般幌子!”周一不知里面许多事,兀自在门前卖酒。

  到晚,计安归来歇息了,安插些饭食吃罢。浑家道:“我有件事和您说。果应你的开口,那姑娘被周日那厮坏了肉体。”那计安不听得说,万事全休;听得说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便要去打上周五。浑家拦住道:“且琢磨。打了她,不争我家却是甚活计!”计安道:“我愿意教那贱人去个领导府第,却做出这样事来。譬如不养得,把那姑娘打杀了罢。”做娘的连续劝了一个小时。爹性稍过,便问那事却怎地出豁,做娘的不慌不忙,说出一个法儿来,正是:

          金风吹树蝉先觉,断送无常死不知。

  浑家道:“唯有一法,免得妆幌子。”计安道:“你且说。”浑家道:“周日此人,又在我家得使,何不把他来上门了?”说话的,当时不把外孙女嫁与礼拜五,只可以休;也只被人笑得一场,两下赶开去,却没后边许多说话。不想计安听情了内人之言,便道:“这也使得。”当日且分付周日归去。那礼拜四在半路思念:“我早间见那做娘的打庆奴,晚间押番归,却打发我出门。莫是‘东窗事发,?假诺那事走漏,须教我服刑,如何计结?”没做理会处。正是:

          乌鸦与麻雀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闲话提过,离不得汁押番使人去说合星期二。下财纳礼,择日成亲,不在话下。

  倏忽之间,周六入赘在家,一载有余。夫妻甚是说得着。多少个暗地计较了,只要搬出去住。在家起晏睡早,躲懒不动。礼拜六这个人,打出吊入,公然干颐。计安忍不得,不住和上周日厮闹。便和浑家研商,和这个人官司一场,夺了休,却不妨得。日前时便怕人笑,没入手;今番只说是招这个人不着,便布置圈套,捉下一周二些个事,闹将起来,和他打官司,邻舍劝不住,夺了休。周五只得离了计押番家,自去赶趁。庆奴不敢则声,肚里自烦恼,正自生离死别。

  讨休在家相及半载,只见有个体来寻押番娘,却是个说亲的介绍人。相见之后,坐定道:“闻知宅上小娘于要说亲,老媳妇特来。”计安道:“有甚好头脑,万望主盟。”婆子道:“不是别人,这厮是龙牙营有请受的官身,占役在首长去处,姓戚名青。”计安见说,因缘相撞,却便肯。即时便出个帖子,几杯酒相待。押番娘便商议:“大姨用心则个!事成时,却得相谢。”姑姑谢了自去,夫妻八个却说道:“也好,一则有请受官身;二则年纪大些,却老成;三则星期一此人不敢来胡生事,已自嫁了个官身。我也认识这戚青,却善熟。”话中见快。媒人一合说成。如故少不得许多节次,成亲。

  却说庆奴与戚青七个说不着,道不得个丫头少郎,情色卓绝。戚青却年纪大,便不中那庆奴意。却每天闹吵,没一日静办。爹娘见不成模样,义与女夺休,告托官员,封过状子,去所属看人情面,给状判离。戚青无力势,被夺了休。遇吃得醉,便来计押番门前骂。忽朝一日,发出句说话来,教“张公吃酒李公醉”,“柳树上着刀,桑树上出血”。正是:

          安乐窝中好使乖,中堂有客寄书来。
          多应只是名和利,撇在床头不拆开。

  那戚青遇吃得酒醉,便来厮骂。却又不敢与她争。初时本土也来告诫。次后吃得醉便来,把做常事,不睬他。一日,戚青指着计押番道:“看本身不杀了你那狗男女不信!”道了自去,邻里都知。

  却说庆奴在家,又经半载。只见有个二姑来聊聊。莫是来说亲?相见了。茶罢,婆子道:“有件事要说,怕押番焦躁。”计安夫妻多个道:“但说不妨。”婆子道:“老媳妇见小媳妇儿两回说亲不着,何不把小孩他妈去个好官员家?三五年一程,却出来说亲也不迟。”计安听说,肚里道:“也好,一则两次装幌子,二则坏了些东西;却是又嫁什么人是得?”便道:“婶婶有啥好去处教孩儿去则个?”婆子道:“便是有个官人要小娘于,特地叫老媳妇来说。见在家庭睡觉。他曾来宅上吃酒,认得小孩他娘,他是高邮军主簿,目前来此处理会差遣,没人相伴。只是要带归宅里去,却不知押番肯也不肯?”夫妻八个商量了一会,便道:“假使大妈说时,必不肯相误,望二姑主盟则个。”当日约定,切磋拣日,做了文字。那庆奴拜辞了老人,便来伏事那官人。有分教做个失乡之鬼,父子不得相见。正是:

          天听寂无声,苍苍何处寻?
          非高亦非远,都只在民意。

  这官人是高邮军主簿,家小都在家园,来行在理会自己差遣,姓李,名子由。讨得庆奴,便一似夫妻一般。日间七夕,夜抚军月半。那庆奴思衣得衣,思食得食。数月后,官人家中信到,催那官人去,恐在都下用度钱物。不只一日,干当完备,布署名装,买了人事,雇了船只,即日起身,取水路归来。在路贪花恋酒,迁延程途,直是火速。

  相次到家,当真人等随后。那恭人出来,与夫婿相见。官人只应得嘈,便道:“恭人在宅干管不易。”便教庆奴入来参拜恭人。庆奴低着头,走入来登时,却待拜。恭人道:,且休拜!”便问:“那是什么人广官人道:“实不瞒恭人,在都下自然无人使用,胡乱讨来相伴。明天带来伏事恭人。恭人看了庆奴道:“你却和官人好喜欢!来我那边做什么样?”庆奴道:“奴一,时遇到,恭人看家破人亡之面。”只见恭人教八个养娘来:“与我除了这贱人冠子,脱了随身衣裳,换几件粗布衣裳着了。解开脚,蓬松了头,罚去厨下打水烧火做饭!”庆奴只叫得相对声苦,哭告恭入道:“看奴家中有老爹娘之面。。若不要庆奴,情愿转纳身钱,还归宅中。”恭人道:“你要去,可见好呢!且罚你厨下吃些苦:你以前快活也勾了。”庆奴望着那官人道:“你带本人来,却教我恁地模样!你须与我告恭人则个。官人道:“你看恭人何等情性!随你了得的包龙图,也断不得那事。你且没奈何,我自性命不保;等他性下,却与你告。”即时押庆奴到厨下去。官人道:“恭人若不要他时,只没有在牙家,转变身钱便了,何须发怒!”恭人道:“你好做作!兀自说呢!”自此罚在厨下,相及一明。

  忽一日晚,官人去厨下,只听得黑地里有人叫官人。官人听得,认得是庆奴声音。走近前来,七个扯住了哭,不敢高声。便商讨:“我不合带你回来,教你吃那般苦!”庆奴道:“你只管教我在这边受苦,却是哪天得了?”官人沉吟半晌,道:“我有道理救你处。不若我告他,只做退你去牙家,转变身钱。安顿懈舍,悄悄地教您在那边往。我自教人把钱来,我也不时自来和您相聚。是好也不好?”庆奴道:“若得那样,可见好哩!却是灾星退度。”当夜官人离不得把那事说道:“庆奴受罪也勾了。若不要她时,教发付牙家去,转变身钱。”恭人应允,不知其中许多事。且说官人差一个心腹虞候,叫做张彬,专一料理那事。把庆奴布署廊舍里,隔得那宅中一两条街。只瞒着恭人一个不知。官人不时便走来,陈设几杯酒吃了后,兔不得干些没正经的事。

  却说宅里有个小官人,叫做佛郎,年方六岁,直是得人惜。有时往来庆奴那里耍。爹爹便道:“我儿不要说向二姑道,这一个是您三嫂。”孩儿应喏。忽一日,佛郎来,要走入去。那张彬与庆奴三个相并肩而坐吃酒。佛郎见了,便道:“我只说向爹爹道。”七个儿女回避不迭,张彬急迅走开躲了。庆奴一把抱住佛郎,坐在怀中,说:“小官人不用前言不搭后语。小妹自在此处吃酒,等小官人来,便把果子与小官人吃。”那佛郎只是说:“我向爹爹道,你和张虞候七个做什么?”庆奴听了,口中不道,心下怀恋:“你说了,我七个却什么?”眉头一纵,计上心来:“宁苦你,莫苦我。没奈何,来年今月后天今时,是您忌辰!”把条手中,捉住佛郎,扑翻在床上,便去一勒。那里消半碗饭时,那小官人命归泉世。正是:

          时间风火性,烧却岁寒心。

  一时把那小官人来勒杀了,却是怎地出豁?正没理会处,只见张彬走来,庆奴道:“叵耐这个人,只要说与小叔知道。我时代慌促,把来勒死了。”那张彬听说,叫声苦,不知高低,道:“堂姐,我家有老娘,却什么出豁?”庆奴道:“你教我坏了她,怎恁他说!是您家有老娘,我也有老人家。事到此处,我和您收拾些包裹,走归行在见自己父母,那须不妨。张彬没奈何,只得随顺。几个打叠包儿,漾开了逃亡。离不得宅中不见了佛郎,寻到庆奴家里,见他和张彬走了,孩儿勒死在床。一面告了官司,出赏捉捕,不在话下。

  张彬和庆奴三个取路到岳阳。那张彬肚里挂念着老娘,忆着那事,由此得病,就在饭店中调理。不止一日,身边软塌塌衣物解尽。张彬道:“要一文看也并未,却是怎么着计结?”籁籁地两行泪下:“教我做个失乡之鬼!”庆奴道:“不要烦恼,我有钱。”张彬道:“在那里?”庆奴道:“我会一身本事,唱得好曲,到那边怕不得羞。何不买个锣儿,出去诸处商旅内卖唱,趁百十文,把来使用,是好也糟糕?”张彬道:“你是好人家男女,怎么做得那等勾当?”庆奴道:“事极无奈,但得你没事,和你归幽州见我父母。”从此庆奴只在南阳店中赶趁。

  话分多头,却说那星期三自从夺休了,做不可经纪。归乡去投靠亲戚又不着。一夏衣服着汗,到冬天都破了。再归行在来,于计押番门首过。其时是秋深天气,檬檬的雨下。计安在门前立地。周四见了便唱个喏。计安见是礼拜天,也糟糕问他来做什么。周四道:“打那里过,见老丈人,唱个暗。”计安见他身上褴楼,动了个恻隐之心,便道:“人来,请你吃碗酒了去。”当时不得不休引此人,却没甚事。千不合,万不合,教入来吃酒,却教计押番:一种是死,死之太苦,一种是亡,亡之太屈!

  却说计安引周二进门。者婆道:“没事引他来做吗?”礼拜五见了三姨,唱了喏,道:“多时丢失。自从夺了休,病了一场,做不可经纪,投远亲不着。妹妹安乐?”计安道:“休说!自你去之后,又讨头脑不着。近期且去领导人家三二年,却又理会。便教浑家暖将酒来,与周二吃,吃罢,没甚事,周日谢了自去。天色却晚,有一两点雨下。周四道:“也罪过,他留自己吃酒!却不是他家糟糕,都是自己自讨得这一场烦恼。”一头走,一头想:“近期却是怎地好?寒冬赶到,这一冬如何过得?”

  自古人极计生,摹上心来:“不如等到夜深人静,掇开计押番门。那老夫妻五个又睡得早,不防我。拿些个东西,把来过冬。”那条路却静,不甚热闹。走回去等了一歇,掇开门闪身入去,随手关了。仔细听时,只听得押番娘道:“关得门户好?前面响。”押番道:“撑打得好。浑家道:“天色雨下,怕有做不是的。起去看一看,放心。押番真个起来看。周天听得,道:“苦也,起来捉住自己,却不强烈!”去那灶头边摸着把刀在手,黑地里立着,押番不知头脑,走出房门看时,周三让她过一步,劈脑后便剁。觉得衬手,劈然倒地,命归泉世。周四道:“唯有那婆子,索性也把来杀了。”不则声,走上床,揭开帐子:把押番娘杀了。点起灯来,把家庭有底细软包裹都收拾了。碌乱了半夜,周日背了包装,倒拽上门。迄逞出北关门。

  且说天色已晓,人家都开门,只见计押番家幽静不闻声息。邻舍道:莫是睡杀了也?”隔门叫唤不应。推那门时,随手而开。只见那中门里计押番死尸在地,便叫押番娘,又不应。走入房看时,只见床上血浸着那死尸,箱笼都开了。芸芸众生都道:“不是旁人,是戚青此人,天天醉了来骂,便要杀她。前些天真个做出来!”即时经过所属,便去捉了戚青。戚青不知来历,一条索缚将去,和邻里解上彭城府。府主见报杀人公事,即时升厅,押那戚青至面前,便问:“有请官身,辄敢禁城内杀命掠财!”戚青初时辩说,后吃邻舍指证叫骂情由,分说不得。结正申奏朝廷,勘得戚青有请官身,禁城内图财杀人,押赴市曹处斩。但见:

          刀过时一点清风,尸倒处满街流血。

  戚青在吃了一刀。且说周五坏了五个生命,只恁地休,却从不天理!天几曾错害了一个?只是时间未到。

  且说周五迄逞取路,直到唐山府,讨个饭馆歇了。没事,出来闲走一遭,觉道肚中稍微饥i就那里买些酒吃:只见一家门前招子上写道:

          醒成春夏秋冬酒,醉倒东西北北人。

  周五入去时,酒保唱了喏。问了升数,安顿蔬菜下口。方才吃得两盏,只见一个人,头顶着厮锣,入来阁儿前,道个万福。礼拜三抬头一看,当时五个都吃一惊,不是人家,却是庆奴。礼拜六道:“小姨子,你如何却在此处?”便教来坐地。教量酒人添只盏来,便道:“你家中说卖你官员人家,近期却什么恁地?”庆奴见说,泪下数行。但见:

          几声娇语如鸯磺,一串真珠落线头。

  道:“你被休之后,嫁个人不着。近日卖我在高邮军主簿家。到得他家,娃他爹妒色,罚自己厨下打火,挑水做饭,一言难尽……吃了万千辛勤。”周五道:“却怎么流落到此?”庆奴道:“实不相瞒,后来与本府虞候五个有事,小官人撞见,要说与她三伯,因而把来勒杀了。没计奈何,逃走在此。此人却又患有在店中,解当使尽,由此我便出来攒几钱盘缠。前几每天与之幸,撞见你。吃了酒,我和你同归店中。”周日道:“必定是您爱人一般,我须不去。”庆奴道:“不妨,我自有道理。”那里是教星期日去,又教坏了一个人性命。有诗为证:

          日暮迎来香阁中,百年心事一宵同。
          寒鸡鼓翼纱窗外,已觉恩情逐晓风。

  当时七个同到店中,甚是说得着。当初兀自赎药煮粥,去看那张彬。次后有了周二,便不管他。有一顿,没一顿。张彬又见她多个爽直在家干颗,先自分外病做十五分,得口气,死了。三个正是推门入拍。免不得买具棺材盛殓,把去烧了。星期一搬来店中,多个依旧做夫妻。周六道:“我有句话和你说:近年来却不用你出去卖唱;我自寻些道路,撰得钱来使。”庆奴道:“怎么你他说?当初是没计奈何,做此道路。”自此几个好处,便是:

          云淡淡天边驾凤,水沉沉交颈鸳鸯。
          喜悦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忽一日庆奴道:“我自离了家中,不知音讯,不若和你同去行在,投奔爹娘。——‘大虫恶杀不吃儿’。”周五道:“好却好,只是我和你归去不得。”庆奴道:“怎地?”礼拜日却待说,又忍了。当时只不说便休,千不合,百不合,说出去,显明似飞蛾投火,自送其死。正是:

          乌贼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

  庆奴务要间个备细。周四道:“实不相瞒,如此如此,把你父母都杀了,却走在此地。怎样归去得!”庆奴见说,大哭起来,扯住道:“你怎样把自家父母来杀了?”周日道:“住住!我不合杀了您爹妈,你也不合杀小官人和张彬,大家是死的。”庆奴沉吟半晌;无言抵对。倏忽之间,相及数月。周二忽然害着病,起床不得,身边多少东西,又都使尽。庆奴看着周四道:“家中没柴米,却是怎样?你却毫不咳我,前回意智今番在,依然去卖唱哪天;等您好了,却又理会。周五无计可施,只得答应。自从出去赶趁,每一天撰得几贯钱来,便无话说;有时攒不得来,礼拜一此人便骂:“你都是又欣赏汉子,贴了她!”不由分说。若撰不来,庆奴只得去天南地北熟酒店里柜头上,借几贯归家,撰得来便还他。

  一日,却是深冬天气,下雪起来。庆奴立在拆迁房上,倚着栏干立地,只见三七个客人,上楼来吃酒。庆奴道:“好小满,晚间没钱归去,这个人又骂。且喜这三四客人来饮酒,我且胡乱去卖一卖。”便去揭开帘儿,打个照面。庆奴只叫得“苦也”,不是别人,却是宅中当直的。叫一声:“庆奴,你好做作,却在那里!”吓得庆奴不敢则声。元来宅中下状,得明白走过常德,便差宅中一个当直厮赶着做公的来捉。便间:“张彬在那边?”庆奴道:“生病死了。我现在却和自己眼前夫君周六在店里住。此人在郑城把我父母来杀了,却在此撞见,同做一处。”当日酒也吃不成。即时缚了庆奴,到店中床上拖起周六,缚了,解来府中,尽情勘结。七个分别认了本人罪犯,申奏朝廷。内有戚青屈死,别作施行。周一不合图财杀害外父外母,庆奴不合因好杀害两条生命,押赴市曹处斩。但见:

  犯由前引,棍棒后随。前衔后巷。那番过后哪天回?把眼睁开,后天始知天报近。正是:但存夫子三分札,不犯萧相国六尺条。那四个正是明有刑事诉讼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随。道不得个: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后人评说此事,道计押番钓了金鳗,那时金鳗在竹篮中,开口原说道:“汝若害我,教你全家人口,死于非命。只合计押番夫妻偿命,怎么样又连累星期一、张彬、戚青等很几人?想来这一班人也是一缘一会,该是一宗案上的鬼,只借金鳗作个引头。连那金鳗说话,金明池执掌,未知虚实,总是个凶妖之先兆。计安既知其异,便不应当带回家中,以致害他生命。大凡物之至极者,便不可加害,有诗为证:

          李救朱蛇得美妹,孙医龙子获奇书。
          劝君莫害分外物,祸福冥中报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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