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澳门葡京网址】第二十七卷,江州司马青衫泪

枝在墙东花在西,自从诞生任风吹。
  枝无花时还再发,花若离枝难上枝。
  这四句,乃昔人所作《弃妇词》,言妇人之随夫,如花之附于枝。枝若无花,逢春再发;花若离枝,不可复合。劝世上女孩子,事夫尽道,同甘同苦,从一而终;休得慕富嫌贫,两意三心,自贻后悔。
  且说汉朝一个名臣,当初未遇时节,其妻有眼不识恒山,弃之而去,到新兴悔之无及。你说这名臣何方人员?姓甚名什么人?这名臣姓朱,名买臣,表字翁子,会稽郡人氏。家贫未遇,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门,每一天买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卖钱度日。性好读书,手不释卷。肩上虽挑却柴担,手里兀自擒着书本,朗诵咀嚼,且歌且行。市人听惯了,但闻读书之声,便知买臣挑柴担来了,可怜他是个文化人,都与她买。
  更兼买臣不争价钱,凭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别人容易出脱。
  一般也有轻薄少年及小孩之辈,见他又挑柴又读书,三五成群,把她讥笑戏侮,买臣全不为意。一日其妻出门汲水,见群儿随着买臣柴担拍手共笑,深以为耻。买臣卖柴回来,其妻劝道:“你要读书,便休卖柴;要卖柴,便休读书。许大年纪,不痴不颠,却做出恁般行径,被小孩子笑话,岂不羞死!”
  买臣答道:“我卖柴以救贫贱,读书以取富贵,各不相妨,由她笑话便了。”其妻笑道:“你若赢得富有时,不去卖柴了。自古及今,那见卖柴的人做了官?却说这没把鼻的话!”买臣道:“富贵贫贱,各有其时。有人算自己风水,到五十岁上肯定发迹。
  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其妻道:“这占卜先生见你痴颠模样,故意耍笑你,你休听信。到五十岁时连柴担也挑不动,饿死是有分的,还想做官!除是阎罗王殿上少个判官,等您去做!”买臣道:“姜太公八十岁尚在渭水钓鱼,遇了周文王未来,车载之拜为尚父。本朝公孙弘少保五十九岁上还在南海牧豕,整整六十岁方才碰着今上,拜将封侯。我五十岁上发迹,比甘罗虽迟,比这多个还早,你须耐心等去。”
  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吊古!这钓鱼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学;你现在读这几句死书,便读到一百岁只是其一嘴脸,有吗出息?晦气做了您爱人!你被儿童耻笑,连累我也没人情。你不听我言抛却书本,我毫不跟你一生,各人自去走路,休得两相担误了。”买臣道:“我当年四十三岁了,再七年,便是五十。前长后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时。直恁薄情,舍我而去,后来须要后悔!”其妻道:“世上少吗挑柴担的爷们,懊悔甚么来?我若再守你七年,连本人这骨头不知饿死于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门,做个便民,活了本人这条性命。”买臣见其妻决意要去,留她不住,叹口气道:“罢,罢,只愿你嫁得男人,强似朱买臣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强似一分儿。”说罢,拜了两拜,欣然出门而去,头也不回。买臣感慨不已,题诗四句于壁上云:嫁犬逐犬,嫁鸡逐鸡。妻自弃我,我不弃妻。
  买臣到五十岁时,值汉武帝下诏求贤,买臣到西京上书,待诏公车。同邑人严助荐买臣之才。君王知买臣是会稽人,必知闾里民情利弊,即拜为会稽上卿,驰驿赴任。会稽长吏闻新校尉将到,大发人夫,修治道路。买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其妻蓬头跣足,随伴送饭,见经略使前呼后拥而来,从旁窥之,乃故夫朱买臣也。买臣在车中一眼瞧见,还认识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载于后车。到府第中,故妻羞惭无地,叩头谢罪。
  买臣教请他后夫相见。不多时,后夫唤到,拜伏于地,不敢仰视。买臣大笑,对其妻道:“似这厮,未见得强似我朱买臣也。”其妻再三叩谢,自悔有眼无珠,愿降为婢妾,伏事终身。
  买臣命取水一桶泼于阶下,向其妻说道:“若泼水可复收,则汝亦可复合。念你少年结发之情,判后园隙地与汝夫妇耕种自食。”其妻随后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着说道:“此即新御史夫人也。”于是羞极无颜,到于后园,遂投河而死。有诗为证:漂母尚知怜饿士,亲妻忍得弃贫儒?
  早知覆水难接受,悔不当初任读书。
  又有一诗,说欺贫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买臣之妻也。诗曰:尽看成败说高低,谁识蛟龙在污泥?
  莫怪女士不能眼,普天多少个负羁妻?
  这些故事,是妻弃夫的。如今再说一个夫弃妻的,一般是欺贫重富,背义忘恩,后来徒落得个薄幸之名,被人谈论。
  话说故宋哈尔滨年间,临安即便是个建都之地,富庶之乡,其中乞丐的依旧游人如织。这丐户中有个为头的,名曰“团头”,管着众丐。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团头要收他日头钱。假诺雨雪时没处叫化,团头却熬些稀粥养活这伙丐户,破衣破袄也是团头照管。所以那伙丐户小心低气,服着团头,如奴一般,不敢触犯。这团头见成收些常例钱,一般在众丐户中放债盘利。若不嫖不赌,依旧做起我们事来。他靠此为生,一时也不想改业。只是一件,“团头”的名儿糟糕。随你挣得有田有地,几代发迹,终是个叫化头儿,比不足平等百姓人家。
  出外没人恭敬,只好闭着门,自屋里做大。即便这么,若数着“良贱”二字,只说娼、优、隶、卒四般为贱流,到数不着这乞丐。看来乞丐只是没钱,身上却无疤瘢。假诺春秋时伍子胥逃难,也曾吹箫于吴市中乞食;唐时郑元和做歌郎,唱《莲花落》;后来有余荣华,一床锦被遮盖,这都是叫化中精粹的。可见此辈固然被人轻贱,到不比娼、优、隶、卒。
  闲话休题,目前且说德班城中一个团头,姓金,名特别。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团头了,挣得个完完全全的产业。住的有好房子,种的有好田园,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个廒多积粟,囊有余钱,放债使婢。虽不是顶富,也是数得着的百万富翁了。这金老大有志气,把这团头让与族人金癞子做了,自己见成受用,不与这伙丐户歪缠。然虽这么,里中口顺还只叫他是团头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余,丧妻无子,止存一女,名唤玉奴。这玉奴生得非凡眉清目秀,怎见得?有诗为证:无瑕堪比玉,有态欲羞花。
  只少宫妆扮,分明张丽华。
  金老大爱此女如同珍宝,从小教她读书识字。到十五六岁时,诗赋俱通,一写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调筝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着外孙女才貌,立心要将她嫁个举人。论来就我们旧族中,急切要那些农妇也是少的,可恨生于团头之家,没人相求。即使平日经纪人家,没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由此高低不就,把女儿直挨到一十八岁没有许人。
  偶然有个邻翁来说:“太平桥下有个贡士,姓莫名稽,年二十岁,一表人才,读书饱学。只为父母双亡,家穷未娶。近期考取,补上太学生,情愿入赘人家。这厮正与令爱相宜,何不招之为婿?”金老大道:“就烦老翁作伐何如?”邻翁领命,径到太平桥下寻这莫先生,对她说了:“实不相瞒,祖宗曾做个团头的,近来久不做了。只贪他好个姑娘,又且家境富足,举人若不弃嫌,老汉即当玉成其事。”莫稽口虽不语,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周,无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一举两得?
  也顾不得耻笑。”乃对邻翁说道:“伯伯所言虽妙,但我家缺乏聘,肿么办?”邻翁道:“贡士不过允从,纸也不费一张,都在老人身上。”邻翁回覆了金老火,择个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着,莫举人过门成亲。莫稽见玉奴才貌,心潮澎湃,不费一钱,白白的得了个美妻,又且丰衣足食,事事称怀。就是敌人辈中,晓得莫稽贫苦,无不相谅,到也没人去笑她。
  到了满月,金老大备下盛席,教女婿请她同学会友饮酒,荣耀自家门户,一连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恼了族人金癞子,这癞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团头,我也是团头,只你多做了几代,挣得钱钞在手,论起祖宗一脉,相互无二。孙女玉奴招婿,也该请自己吃杯喜酒。近期请人做满月,开宴六七日,并无三寸长一寸阔的请帖儿到本人。你女婿做贡士,难道就做尚书、宰相,我就不是亲外公?坐不起凳头?直恁不觑人在眼里!我且去蒿恼他一场,教他我们没趣!”叫起五六十个丐户,一齐奔到金老我们里来。但见:开花帽子,打结衫儿。旧席片对着破毡条,短竹根配着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财主,门前只见喧哗;弄蛇弄狗弄猢孙,口内各呈伎俩。敲板唱杨花,恶声聒耳;打砖搽粉脸,丑态逼人。一班泼鬼聚成群,便是钟馗收不得。
  金老大听得闹吵,开门看时,这金癞子领着众丐户一拥而入,嚷做一堂。癞子径奔席上,拣好酒好食只顾吃,口里叫道:“快教侄婿夫妻来拜见曾外祖父!”吓得众学子站脚不住,都逃席去了,连莫稽也趁机众朋友躲避。金老大无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明日是自己女婿请客,不干我事。改日专治一杯,与你陪话。”又将广大钱钞分赏众丐户,又抬出两瓮好酒,和些活鸡、活鹅之类,教众丐户送去癞子家当个折席,直乱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交流。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见了女婿,自觉出丑,满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乐,只是我们不说出去。正是:
  哑子尝黄柏,苦味自家知。
  却说金玉奴只恨自己门风糟糕,要挣个出头,乃劝丈夫勤苦读书。凡古今书籍,不惜价钱买来与女婿看;又不吝供给之费,请人会文会讲;又出资财,教丈夫结交延誉。莫稽因而才学日进,名誉日起,二十三岁发解连科及第。
  这日琼林宴罢,乌帽官袍,即刻迎归。将到五伯家里,只见街坊上一群小儿争先来看,指道:“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当下听得此言,又欠好揽事,只得忍耐。见了娘家人,尽管外界尽礼,却包着一胃部忿气,想道:“早知有明日雄厚,怕没王侯贵戚招赘成婚?却拜个团头做四叔,可不是终身之玷!养出子女来或者团头的外孙,被人传作话柄。近来事已如此,妻又贤慧,不犯七出之条,不佳决绝得。正是事不三思,终有后悔。”为此心中怏怏不乐只是不乐,玉奴五次问而不答,正不知什么意故。好笑这莫稽只想着前几天有余,却忘了贫穷的季节,把老伴接济成名一段功劳化为春水,这是她用心不端处。
  不一日,莫稽谒选,得授无为军司户。丈人治酒送行,此时众丐户料也不敢登门闹吵了。喜得临安到无为军是一水之地,莫稽领了爱妻登舟起任。
  行了数日,到了采石江边,维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昼,莫稽睡不可能寐,穿衣而起,坐于船头玩月。四顾无人,又回想团头之事,闷闷不悦。忽然动一个恶念:除非此妇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终身之耻。心生一计,走进船舱,哄玉奴起来看月华。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动身。玉奴难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马门口,舒头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牵出船头,推堕江中。悄悄唤起舟人,分付快开船前去,重重有赏,不可迟慢。舟子不知了解,慌忙撑篙荡浆,移舟于十里之外。住泊停当,方才说:“适间姨妈因玩月堕水,捞救不及了。”却将三两银子赏与舟人为酒钱。舟人会意,何人敢开口?船中虽跟得有多少个蠢婢子,只道主母真个堕水,悲泣了一场,丢开了手,不在话下。有诗为证:只为团头号不香,忍因得意弃糟糠?
  天缘结发终难解,赢得人呼薄幸郎。
  你说事有刚刚,莫稽移船去后,刚刚有个淮西转运使许德厚,也是新上任的,泊舟于采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坠水处。许德厚和夫人推窗看月,开怀饮酒,尚未曾睡。忽闻岸上啼哭,乃是妇人声音,其声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个单身女生,坐于江岸。便教唤上船来,审其来历。原来此妇正是无为军司户之妻金玉奴,初坠水时,魂飞魄荡,已拚着必死。忽觉水中有物,托起两足,随波而行,近于江岸。玉奴挣扎上岸,举目看时,江水茫茫,已遗失了司户之船,才悟道丈夫贵而忘贱,故意欲溺死故妻,别图良配,近期虽得了人命,无处依栖,转思苦楚,以此痛哭。见许公盘问,不免从头至尾,细说一次。说罢,哭之相连。连许公夫妇都感伤堕泪,劝道:“汝休得悲啼,肯为我义女,再作道理。”玉奴拜谢。许公分付夫人取干衣替她一身换了,安排她后舱独宿。教手下男女都称他小姐,又分付舟人,不许泄漏其事。
  不一日到淮西赴任,这无为军正是他所属地点,许公是莫司户的上司,未免随班参谒。许公见了莫司户,心中想道:“可惜一表人才,干恁般薄幸之事!”
  约过数月,许公对下级说道:“下官有一女,颇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择一佳婿赘之。诸君意中有其人否?”众僚属都闻得莫司户青年丧偶,齐声荐他才品突出,堪作东床之眩许公道:“此子吾亦属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赘吾家。”众僚属道:“彼出身寒门,得公收拔,如兼葭倚玉树,何幸如之,岂以入赘为嫌乎?”许公道:“诸君既考虑可行,可与莫司户言之。但云出自诸君之意,以探其情,莫说下官,恐有妨碍。”
  众人领命,遂与莫稽说知此事,要替她做媒。莫稽正要攀高,况且联姻上司,求之不得,便心情舒畅应道:“此事全仗玉成,当效衔结之报。”众人道:“当得,当得。”随即将言回覆许公。许公道:“虽承司户不弃,但下官夫妇钟爱此女,娇养成性,所以不舍得出嫁。只怕司户少年气概,不相饶让,或致小有嫌隙,有伤下官夫妇之心。须是预先讲过,凡事容耐些,方敢赘入。”众人领命,又到司户处传话,司户无不依允。
  此时司户不比做进士时节,一般用金花彩币为纳聘之仪,选了吉期,皮松骨痒,整备做转运使的女婿。
  却说许公先教夫人与玉奴说:“老相公怜你寡居,欲重赘一少年举人,你不得推阻。”玉奴答道:“奴家虽出寒门,颇知礼数。既与莫郎结发,从一而终。虽然莫郎嫌贫弃贱,忍心害理,奴家各尽其道,岂肯改嫁以伤妇节!”言毕泪如雨下。
  夫人察他志诚,乃实说道:“老相公所说少年贡士,就是莫郎。
  老相公恨其薄幸,务要你夫妻再合,只说有个亲生外孙女,要招赘一婿,却教众僚属与莫郎议亲,莫郎欣然坚守,只今儿早晨入赘吾家。等他进房之时,须是如此如此,与你出这口呕气。”
  玉奴方才收泪,重匀粉面,再整新妆,打点结亲之事。
  到晚,莫司户冠带齐整,帽插金花,身披红锦,跨着雕鞍骏马,两班鼓乐前导,众僚属都来送亲。一路行来,什么人不喝采!正是:
  鼓乐喧阗白马来,风流佳婿实奇哉。
  团头喜换高门眷,采石江边未足哀。
  是夜,转运司铺毡结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门。莫司户到门下马,许公冠带出迎。众官僚都别去,莫司户直入私宅,新人用红帕覆首,多个养娘扶将出来。掌礼人在槛外喝礼,双双拜了世界,又拜了娘家人、丈母,然后交拜礼毕,送归洞房做花烛筵席。莫司户此时心里如登九霄云里,欢喜不可形容,仰着脸,昂但是入。
  才跨进房门,忽然两边门侧里走出七四个老妪,丫鬟,一个个手执篱竹细棒,劈头劈脑打将下来,把纱帽都打脱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叠,正没想一头处。莫司户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声:“丈人,丈母,救命!”只听房中娇声宛转分付道:“休打杀薄情郎,且唤来相见。”众人方才住手。七两个老妪、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六贼戏弥陀一般,脚不点地,拥到新人面前。司户口中还说道:“下官何罪?”开眼看时,画烛辉煌,照见下面端端正正坐着个新人,不是人家,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时心惊胆落,乱嚷道:“有鬼!有鬼!”众人都笑起来。
  只见许公自外而入,叫道:“贤婿休疑,此乃吾采石江头所认之义女,非鬼也。”莫稽心头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兼容之。”许公道:“此事与下官无干,只吾女没开口就罢了。”玉奴唾其面,骂道:“薄幸贼!你不记宋弘有言:‘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当初您空手赘入吾门,亏得我家资财,读书延誉,以致成名,侥幸前些天。奴家亦望夫荣妻贵,何期你忘恩负本,就不念结发之情,恩将仇报,将奴推堕江心。幸然每日特别,得遇恩爹提救,收为义女。倘然葬江鱼之腹,你别娶新人,于心何忍?今天有何颜面再与你完聚?”说罢放声而哭,千薄幸,万薄幸,骂不住口。莫稽满面羞惭,闭口无言,只顾磕头求耍许公见骂得够了,方才把莫稽扶起,劝玉奴道:“我儿息怒,如今贤婿悔罪,料然不敢轻慢你了。你五个尽管过去夫妇,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烛,凡事看本身之面,闲言闲语一笔都勾罢。”又对莫稽说道:“贤婿,你自己不是,休怪别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您丈母来劝架。”说罢,出房去。少刻夫人来到,又调停了许多张嘴,四个刚刚和睦。
  次日许公设宴管待新女婿,将明天所下金花彩币如故送还,道:“一女不受二聘,贤婿前番在金家已费过了,今番下官不敢重叠收受。”莫稽低头无语。许公又道:“贤婿常恨令岳翁卑贱,以致夫妇失爱,几乎不终。今下官备员如何?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满贤婿之意。”莫稽涨得面皮红紫,只是离席谢罪。有诗为证:痴心指望缔高姻,何人料新人是旧人?
  打骂一场羞满面,问她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与玉奴夫妇和好,比前加倍。许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许公夫妇亦与真爹妈无异。
  连莫稽都激动了,迎接团头金老大在任所,奉养送终。后来许公夫妇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报其恩。莫氏与许氏世世为通家兄弟,往来不绝。诗云:宋弘守义称高节,黄允休妻骂薄情。
  试看莫生婚再合,姻缘前定枉劳争。

枝在墙东花在西,自从诞生任风吹。
  枝无花时还再发,花若离枝难上枝。
  这四句乃昔人所作弃妇词。言妇人之随夫,如花之附于枝。枝若无花,逢春再发;花若离枝,不可复合。劝世上女生,事夫尽道,同甘同苦,从一而终,休得慕富嫌贫,两意三心,自贻后悔。
  且说北齐一个名臣,当初未遇时节,其妻有眼不识普陀山,弃之而去,到新兴悔之无及。你说这名臣何方人员?姓甚名什么人?这名臣姓朱,名买臣,表字翁子,会稽郡人氏。家贫未遇,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门。天天买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卖钱度日。性好读书,手不释卷,肩上虽挑却柴担,手里兀自擒着书本,朗诵咀嚼,且歌且行。市人听惯了,但闻读书之声,便知买臣挑柴担来了。可怜他是个读书人,都与她买。更兼买臣不争价钱,凭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别人容易出脱。一般也有轻薄少年及孩子之辈,见他又挑柴,又读书,三五成群,把她奚弄戏侮,买臣全不为意。
  一日,其妻出门汲水,见群儿随着买臣柴担,拍手共笑,深以为耻。买臣卖柴回来,其妻劝道:“你要读书,便休卖柴;
  要卖柴,便休读书。许大年纪,不痴不颠,却做出恁般行径,被儿童笑话,岂不羞死!”买臣笑道:“我卖柴以救贫贱,读书以取富贵,各不相妨,由她笑话便了。”其妻笑道:“你若赢得富有时,不去卖柴了。自古及今,这见卖柴的人做了官?
  却说这没把鼻的话!”买臣道:“富贵贫贱,各有其时。有人算我八字,到五十岁上,必然发迹。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其妻道:“这看相先生,见你痴颠模样,故意耍笑你,你休听信。到五十岁时,连柴担也挑不动,饿死是有分的,还想做官!除是阎罗王殿上少个判官,等您去做!”
  买臣道:“姜太公八十岁尚在渭水钓鱼,遇了周文王,以后车载之,拜为尚父。本朝公孙弘都尉,五十九岁上还在黄海牧豕,整整六十岁,方才碰着今上,拜将封侯。我五十岁上发迹,比甘罗虽迟,比这多少个还早。你须耐心等去。”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吊古。这钓鱼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学。你现在读这几句死书,便读到一百岁,只是那多少个嘴脸,有甚出息,晦气做了你老婆!你被孩子耻笑,连累我也没面子!你不听自己言抛却书本,我绝不跟你百年,各人自去走路,休得两相耽误了。”买臣道:“我当年四十三岁了,再七年,便是五十。
  前长后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时。直恁薄情,舍我而去,后来须要后悔。”其妻道:“世上少吗挑柴担的大丈夫?懊悔甚么来?我若再守你七年,连自家这骨头不知饿死于啥地方了!你倒放自己出门,做个方便,活了本人这条人命!”
  买臣见其妻决意要去,留她不住,叹口气道:“罢!罢!
  只愿你嫁得男人,强似朱买臣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强似一分儿!”说罢,拜了两拜,欣然出门而去,头也不回。买臣感慨不已,题诗四句于壁上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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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自弃我,我不弃妻。
  买臣到五十岁时,值汉武帝下诏求贤。买臣到西京上书,待诏公车。同邑人严助荐买臣之才。天皇知买臣是稽人,必知闾里民情利弊,即拜为会稽侍中,驰驿赴任。会稽长吏闻新抚军将到,大发人夫,修治道路。买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
  其妻蓬头跣足,随伴送饭,见参知政事前呼后拥而来,从旁窥之,乃故夫朱买臣也。买臣在车中,一眼瞧见,还认识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载于后车。到府第中,故妻羞惭无地,叩头谢罪,买臣教请他后夫相见。
  不多时,后夫唤到,拜伏于地,不敢仰视。买臣大笑,对其妻道:“似这厮未见得强似我朱买臣也。”其妻再三叩谢,自悔有眼无珠,愿降为婢妾,伏事终身。买臣命取水一桶,泼于阶下,向其妻说道:“若泼水可复收,则汝亦可复合。念你少年结发之情,判后园隙地,与汝夫妇耕种自食。”其妻随后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着说道:“此即新左徒夫人也。”于是羞极无颜,到于后园,遂投河而死。有诗为证:
  漂母尚知怜饿士,妾妻忍得弃贫儒。
  早知复水难接受,悔不当初任读书。
  又有一诗,说欺贫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买臣之妻也。
  诗曰:
  尽看成败说高低,何人识蛟龙在污泥?
  莫怪女士无法眼,普天几个负羁妻?
  这一个故事是妻弃夫的。如今再说一个夫弃妻的。一般是欺贫重富,背义忘恩,后来徒落得个薄幸之名,被人研讨。
  话说故宋兰州年间,临安虽然是个建都之地,富庶之乡,其中乞丐的依然游人如织。这丐户中有个为头的,名曰“团头”,管着众丐。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团头要收她日头钱。假如雨雪时,没处叫化,团头却熬些稀粥,养活这伙丐户,破衣破袄,也是团头照管。所以这个丐户,小心低气,服着团头,如奴一般,不敢触犯。这团头现成收些常例钱,一般在众丐户中放债盘利,若不嫖不睹,依旧做起我们事来。他靠此为生,一时也不想改业。只是一件:团头的名儿不佳,随你挣得有田有地,几代发迹,终是个叫化头儿,比不足平等百姓人家。出外没人恭敬,只能闭着门自屋里做大。即便这样,若数着良贱二字,只说娼、优、隶、卒四般为贱流,倒数不着这乞丐。看来乞丐只是没钱,身上却无疤瘢。假如春秋时伍子胥逃难,也曾吹箫于吴市中乞食;唐时郑元和做歌郎唱莲花落,后来方便荣华,一床锦被遮盖。这都是叫化中完美的。
  可见此辈即使被人轻贱,倒不比娼、优、隶、卒。
  闲话休题。如今且说格拉斯哥城中一个团头,姓金,名那多少个。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团头了。挣得个完完全全的产业,住的有好房屋,种的有好田园,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个廒多积粟,囊有余钱,放债使婢。虽不是顶富,也是数得着的富翁了。这金老大有志气,把那团头让与族人多癞子做了,自己现成受用,不与那伙丐户歪缠。然虽如此,里中口顺,还只叫她是团头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余,丧妻无子,止存一女,名唤玉奴。这玉奴生得分外如花似玉。怎见得?有诗为证:
  无瑕堪比玉,有态欲羞花。
  只少宫妆扮,显著张丽华。
  金老大爱此女如同珍宝,从小教她阅读识字。到十五六岁时,诗赋俱通,一写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调筝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着外孙女才貌,立心要将他嫁个读书人。论来,就我们旧族中,急切要这么些才女也是少的,可恨生于团头之家,没人相求。即便通常经纪人家,没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因而高低不就,把外孙女直捱到一十八岁,尚未许人。
  偶然有个邻翁来说:“太平桥下有个文化人,姓莫,名稽,年二十岁,一表人才,读书饱学,只为父母双亡,家穷未娶。
  方今考取,补上太学生,情愿入赘人家。这个人正与令媛相宜,何不招之为婿?”金老大道:“就烦老翁作伐何如?”老翁领命,径到太平桥下,寻这莫先生,对她说了,“实不相瞒,祖宗曾做个团头的,如今久不做了。只贪他好个姑娘,又且家境富足。举人若不弃嫌,老汉即当玉成其事。”莫稽口虽不语,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周,无力婚娶,人可不俯就他家,一举两得?也顾不得耻笑。”乃对邻翁说道:“伯伯所言虽妙,但我家缺少聘,咋做?”领翁道:“进士但是允从,纸也不费一张,都在老者身上。”
  邻翁回复了金老大。择个吉日,金家倒送一套新衣穿着,莫进士过门成亲。莫稽见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费一钱,白白的得了个美妻,又且丰衣足食,事事称怀。就是有情人辈中,晓得莫生贫苦,无不相谅,倒也没人去笑她。
  到了满月,金老大备下盛席,教妇婿请她同学会友饮酒,荣耀自家门户,一连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恼了族人多癞子。这癞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团头,我也是团头,只你多做了几代,挣得钱钞在手,论起祖宗一脉,互相无二。外孙子玉奴招婿,也该请自己吃杯喜酒。近年来请人做满月,开宴六七日,并无三寸长一寸阔的请帖儿到自家。你女婿做举人,难道就做经略使、宰相,我就不是亲外公,教他大家没趣!”叫起五六十人丐户,一齐奔到金老大家里来。但见:
  开花帽子,打结衫儿。旧席片对着破毡条,短竹根配着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财主,门前只见喧哗;
  弄蛇弄狗弄猢狲,口内各呈伎俩。鼓板唱杨花,恶声聒耳;打砖搽粉脸,丑态逼人。一班泼鬼聚成群,便是锺馗收不得。
  金老大听得闹吵,开门看时,这癞子领着众丐户,一拥而入,嚷做一堂。癞子径奔席上,拣好酒好食只顾吃,口里叫道:“快教侄婿夫妻拜曾祖父!”吓得众学子站脚不住,都逃席去了,连莫稽也趁机众朋友躲避。金老大无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前几日是自己女婿请客,不干我事。改日专治一杯,与你陪话。”又将过多钱钞分赏众丐户,又抬出两瓮好酒和些活鸡、活鹅之类,教众丐户送去癞子家,当个折席。直乱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沟通。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见了女婿,自觉出丑,满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乐。只是大家不说出来。正是:
  哑子尝黄柏,苦味自家知。
  却说金玉奴只恨自己门风欠好,要挣个出头,乃劝丈夫勤勉读书,凡古今书籍,不惜价钱买来,与丈夫看;又不吝供给之费,请人会文会讲;又出资财,教丈夫结交延誉。莫稽因此才学日进,名誉日起,二十三岁发解,连科及第。
  这日琼林宴罢,乌帽宫袍,顿时迎归。将到大伯家里,只见街坊上一群小儿争先来看,指道:“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即时听得此言,又欠好揽事,只得忍耐。见了娘家人,虽然外界尽礼,却包着一肚子忿气。想道:“早知有前日丰饶,怕没王侯贵戚招赘成婚,却拜个团头做小叔,可不是终身之玷!养出子女来,如故团头的外孙,被人传作话柄!最近事已如此,妻又贤慧,不犯七出之条,欠好决绝得。正是事不三思,终有后悔。”为此心中怏怏不乐,只是不乐。玉奴儿遍问而不答,正不知什么意故。好笑这莫稽,只想着后天丰厚,却忘了贫困的时令,把妻子帮衬成名一段功劳,化为春水。这是她用心不端处。
  不一日,莫稽谒选,得授无为军司户。丈人治酒送行。此时众丐户料也不敢登门吵闹了。喜得临安到无为军,是一水之地。莫稽领了老伴,登舟赴任。行了数日,到了采石江边,维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昼,莫稽睡不可能寐,穿衣而起,坐于船头玩月。四顾无人,又忆起团头之右,闷闷不悦。忽动一个恶念:除非此妇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终身之耻。心生一计,走进船舱,哄玉奴起来看月华。
  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出发。玉奴难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马门口,舒头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牵出船头,推堕江中。悄悄唤起舟人,吩咐快开船前去,重重有赏,不可迟慢!舟子不知了解,慌忙撑篙荡桨,移舟于十里之外。
  住泊停当,方才说:“适间外祖母因玩月坠水,捞救不及了。”即将三两银子赏与舟人为酒钱,舟人理会,什么人敢讲话。船中虽跟得有多少个蠢婢子,只道主母真个坠水,悲泣了一场,丢开了手,不在话下。有诗为证:
  只为团头号不香,忍因得意弃糟糠,天缘结发终难得,赢得人呼薄幸郎。
  你说事有凑巧,莫稽移船去后,刚刚有个淮西转运使许德厚,也是新到任的,泊舟于采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坠水处。许德厚和媳妇儿推窗看月,开怀饮酒,尚未曾睡。忽闻岸上啼哭,乃是妇人声音,其声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个独立女生,坐于江岸,便教唤上船来,审其来历。原来此妇正是无为军司户之妻金玉奴。初坠水时,魂飞魄荡,已拼着必死。忽觉水中有物,托起两足,随波而行,近于江岸。玉奴挣扎上岸,举目看时,江水茫茫,已遗失了司户之船,才悟道丈夫贵而忘贱,故意欲溺死故妻,别图良配。目前虽得了人命,无处依栖,转思苦楚,以此痛哭。见许公盘问,不免从头至尾,细说三回。说罢,哭之相连。连许公夫妇都感伤堕泪,劝道:“汝休得悲啼,肯为我义女,再作道理。”玉奴拜谢。许公吩咐夫人取干衣替她全身换了,安排她后舱独宿。教手下男女都称他小姐。又吩咐舟人不许泄漏其事。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第二十七卷,江州司马青衫泪。  不一日,到淮西新任。这无为军正是她所属的地点,许公是莫司户的上司,未免随班参谒。许公见了莫司户,心中想道:“可惜一表人才,干恁般薄幸之事!”约过数月,许公对部下说道:“下官有一女,颇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择一佳婿赘之。诸君意中,有其人否?”众僚属都闻得莫司户青年丧偶,齐声荐他才品非凡,堪作东床之选。许公道:“此子吾亦属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赘吾家。”众僚属道:“彼出身寒门,得公收拔,如蒹葭依玉树,何幸如之。岂似入赘为嫌乎?”许公道:“诸君即思想可行,可与莫司户言之。但云出自诸公之意,以探其情,莫说下官,恐有妨碍。”
  众人领命,遂与莫稽说知此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况且联姻上司,求之不得,便欣然应道:“此事全仗玉成,当效衔结之报。”众人道:“当得,当得。”随即将言回复许公。
  许公道:“虽承司户不弃,但下官夫妇钟爱此女,娇养成性,所以不舍得出嫁。只怕司户少年气概,不相饶让,或致小有嫌隙,有伤下官夫妇之心。须是预先讲过,凡事容耐些,方敢赘入。”众人领命,又到司户处传话。司户无不依允。此时司户比做进士时节,一般用金花彩处为纳聘之仪,选了吉期,皮松骨痒,整备做转运使的女婿。
  却说许公先教夫人与玉奴说:“老相公怜你寡居,欲重赘一少年举人,你不可推阻。”玉奴答道:“奴家虽出寒门,颇知礼数。既与莫郎结发,从一而终。即使莫郎嫌贫弃贱,忍心害理,奴家各尽其道,岂肯改嫁,以伤妇节?”言毕,泪如雨下。夫人察他志诚,乃实说道:“老相公所说少年举人,就是莫郎。老相公恨其薄幸,务要你夫妻再合,只说有个亲生外孙女,要招赘一婿,却教众僚属与莫郎议亲。莫郎欣然听从。
  只今儿早上入赘吾家。等她进房之时,须是如此如此,与你出那口呕气。”玉奴方才收泪,重匀粉面,再整新妆,打点结亲之事。
  到晚,莫司户冠带齐整,帽插金花,身披红锦,跨着雕鞍骏马,两班鼓乐前导,众僚属都来送亲。一路行来,何人不喝彩!正是:
  鼓乐喧阗白马来,风流佳婿实奇哉。
  团头喜换高门眷,采石江边未足哀。
  是夜,转运司铺毡结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门。莫司户到门下马,许公冠带出迎,众官僚都别去。莫司户直入私宅,新人用红帕覆首,三个养娘扶将出来。掌礼人在槛外喝礼,双双拜了世界,又拜了娘家人丈母,然后交拜。礼毕,送归洞房做花烛筵席。
  莫司户此时心里如登九霄云里,欢喜不可形容,仰着脸昂不过入。才跨进房门,忽然两边门侧里走出七七个老妪、丫鬟,一个个手执篱竹细棒,劈头劈脑打将下来,把纱帽都打脱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迭,正没想一头处。莫司户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声:“丈人丈母救命!”
  只听得房中娇声宛转,吩咐道:“休打杀薄情郎。且唤来相见。众人方才住手。七三个老妪、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门贼戏弥陀一般,脚不点地,拥到新人面前。司户口中还说道:“下官何罪?”开眼看时,花烛辉煌,照见下面端端正正坐着个新人,不是旁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时心不在焉,乱嚷道:“有鬼!有鬼!”众人都笑起来。只见许公自外而入,叫道:“贤婿休疑。此乃吾采石江头所认之义女,非鬼也。”莫稽心头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兼容之。”许公道:“此事与下官无干。只吾女没开口就罢了。”玉奴唾其面,骂道:“薄幸贼!你不记宋弘有言:‘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当初你空手赘入吾门,亏得我家资财,读书延誉,以致成名,侥幸前几天。奴家亦望夫荣妻贵,何期忘恩负本,就不念结发之情,恩将仇报,将奴推堕江心。幸得上天可怜,得遇恩爹提救,收为义女。倘然葬江鱼之腹,你别娶新人,于心何忍?明日有何颜面,再与你完聚!”说罢,放声而哭,千薄幸万薄幸骂不绝口。
  莫稽满面羞惭,闭口无言,只顾磕头求恕。许公见骂得够了,方才把莫稽扶起,劝玉奴道:“我儿息怒。方今贤婿悔罪,料然不敢轻慢你了。你六个尽管过去夫妻,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烛。凡是看本身之面,闲言闲语,一笔都勾啊。”又对莫稽道:“贤婿,你本身不是,休怪旁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您丈母解劝。”说罢,出房去。不刻,夫人来到,又调停了许多说道。二个刚刚和睦。
  次日,许公设宴管待新女婿,将明日所下金花彩币,仍然送还,道:“一女不受二聘。贤婿前番在金家已费过了,今番下官不敢重迭收受。”莫稽低头无语。许公又道:“贤婿常恨令岳翁卑贱,以致夫妇失爱,几乎不终。今下官备员怎么着?
  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满贤婿之意。”莫稽涨得面皮红紫,只是离席谢罪。有诗为证:
  痴心指望缔高姻,什么人料新人是旧人?
  打骂一场羞满面,问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与玉奴夫妇和好,比前加倍。许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许公夫妇,亦与真爹妈无异,连莫稽都激动了,迎接团头金老大在任所,奉养送终。后来许公夫妇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报其恩。莫氏与许氏世世为通家兄弟,往来不绝。诗云:
  宋弘守义称高节,黄允休妻骂薄情。
  试看莫生婚再合,姻缘前定枉劳争。

 近读南宋冯梦龙《喻世明言》,对其中的名作《金玉奴棒打薄情郎》颇有恶感。诚然,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是大快人心之举,但作者其中有些轻视女性的刻画其实令人提不起好感。

  元杂剧


  马致远《江州司马青衫泪》

朱买臣妻:纵君慕虚荣,何须被人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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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买臣负薪读书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这一短篇小说紧要分为多少个部分:一是朱买臣覆水难收之事、二是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一个讲薄情妇,一个讲薄情郎。但是,薄情妇贪图方便,结局是上吊身死;薄情郎只是被打一顿,最终却攀上富有,仕途无阻。呜呼,同是重利轻义之辈,作者为啥如此不公哉!

 况且,薄情妇弃夫,乃不得已而为之,其犹可恕;薄情郎发迹后谋害发妻,人神共愤,结局为什么却这样完美?作者深受宋明医学荼毒,可见一斑。

然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  ——《二程全书·遗书二十二》

 作者对女性的神态在开业已经言明:郎弃妻,犹可娶;妻舍夫,复何如!

枝无花时还再发,花若离枝难上枝。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观念如此,作者对朱买臣夫人(薄情妇)的勾勒当然会设有着不公正之处。先讲讲朱买臣吧,这厮四十多岁仍未考取功名,整日边砍柴边读书,妻子以她为羞。这倒也罢了,关键在于,朱买臣作为男人,却养不活自己的老小。妻子随时挨饿,最终提议离婚。虽说妻子情有可原,可是贫贱之中丢弃丈夫,仍是惹人不齿之举。只是,在冯梦龙的笔下,朱买臣的夫人恶毒不堪、无情无义,简直是一个贪图方便、反复无常的恶毒女子!唯独,历史上朱买臣的老伴确实对朱买臣无情无义吗?

故妻与夫家俱上冢,见买臣饥寒,呼饭饮之。  ——《汉书·朱买臣列传》

 在朱买臣饥寒交迫之时,他的元配并不曾阅览,而是善意地伸出帮扶之手。那么些女人,可能有些保护虚荣,但他并从未错过自己的善良之心。紧跟着朱买臣,这时她就得跟朱买臣一起挨饿受冻,更别提援救朱买臣了。然而冯梦龙却有意略去了这一个细节。

似这个人,未见得强似我朱买臣也。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这是冯梦龙在随笔中所写的朱买臣之语。可见,朱买臣前妻后来嫁给的丈夫条件也仅比朱买臣好上一些。非要说朱买臣夫人是祈求方便之辈,不妥。他可能有些仅仅是爱戴虚荣而已,人之常情,不必苛责。

入吴界,见其故妻、妻夫治道。  ——《汉书·朱买臣列传》

 从史书我们可以看看,当朱买臣衣锦还乡之时,朱买臣的元配正和他的爱人一起修路。这个妇女,她改嫁旁人并不是祈求富贵,她只盼望可以有一个勉强维生的家。他是一个省吃俭用勤劳的女孩子,她甘愿挑起和女婿一样的重担,用自己的双手去创制生活。只是,当二人相守之时,连生活都爱莫能助保全,倒不如自此分别,朱买臣舍去团结这个负担,或许二人都能过上更好的生活。生活的重负,现实的重担,令人唏嘘。

呼令后车载其夫妻,到校尉舍,置园中,给食之。居十一月,妻自经死。

                                                                     
          ——《汉书·朱买臣列传》

 没错,朱买臣的妻妾上吊死了,不过她并不曾像随笔中往往无常不要脸地哭求二人过来,只是在对朱买臣的抱歉中无名截至了和谐的性命。冯梦龙却净加穿凿,欲显薄情妇的丑态,但反而失去一个诚实的、活生生的女性形象。本条女人爱惜虚荣,那个女孩子废弃丈夫,但她尚有羞耻之心,依旧是一个劳累而不失善良的家庭妇女。随笔只顾一味穿凿,故事不再真实,人物趋于脸谱化,那反倒显出了冯梦龙自己的皮毛。

 至于所谓覆水难收之事,最早出处已不可考。但据自己搜集的资料,“覆水难收”一词早期出现在有些演说类文句之中,故事本身更加找到姜太公与朱买臣六个本子。至于在最早记载朱买臣的合法文献《汉书》中,我并不曾见到有关覆水难收的附和记载。所谓覆水难收,大概是儿孙穿凿,以显薄情妇之丑恶,从而为薄情男子寻花觅柳、抛妻弃子作辩护吧。

(当然,也有可能是自身资料集萃不全,若还有其他同时期资料证实此事,还请在评论区中留言指正)


  第一折

金玉奴:郎本无情,卿何易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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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一说起“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我们脑海中体现的光景都是一副河东狮的外貌。要不然,便是一副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模样。奇女人,这也是大多数人对金玉奴的记忆。敢于在文学最发达的一时反抗薄情丈夫,这也是女中豪杰了。可是,事实真的是这般呢?

1.金玉奴之出身:丐家女生,身份卑微

可恨生于团头之家,没人相求。倘使平日经纪人家,没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

 金玉奴出生在一个团头(相当于丐帮帮主)之家,家室虽富,地位低下,由此之后才会下嫁于穷贡士莫冀。因为夫妻殷实,所以穷贡士莫冀才会入赘其家;因为身份卑微,所以司户莫冀才会对金玉奴痛下杀手。在莫冀的眼中,只知名利,没有情感。

2.金玉奴之性格:深爱丈夫,受到封建思想束缚

直乱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互换。

 当三叔为老公摆的宴会被一众乞丐破坏之时,莫冀脸面全无,金玉奴也因身为学子的爱人丢了颜面而两类交换。足见她是关注丈夫,爱着丈夫的

平等的还有:

却说金玉奴只恨自己门风不佳,要挣个出头,乃劝丈夫勤勉读书。凡古今书籍,不惜价钱,买来与老公看;又不吝供给之费,请人会文会讲;又出资财,教丈夫结交延誉。莫稽因而才学日进,名誉日起。

 金玉奴接济丈夫学习,那是金玉奴对男人的恩,也是金玉奴对男人的爱。但是丈夫莫冀科举及第之后,不念旧恩,不计旧爱,将金玉奴推坠水中,足见其无情无义。

才悟道丈夫贵而忘贱,故意欲溺死故妻,别图良配。最近虽得了性命,无处依栖,转思苦楚,以此痛哭。见许公盘问,不免从头至尾,细说两回。说罢,哭之相连。

 金玉奴惨遭丈夫谋害,惟有哭,没有恨。唯其如此倾诉,没有依赖。当一厢深情付之东流的时候,玉奴如五千多年遭遇封建思想荼毒的女性一般,没有怨艾,只有以泪洗面。痴情女以泪洗面,薄情郎又怎会回头?

奴家虽出寒门,颇知礼数。既与莫郎结发,从一而终。尽管莫郎嫌贫弃贱,忍心害理,奴家各尽其道,岂肯改嫁,以伤妇节?

 当所投靠的先生的下边一家对其说起改嫁一事时,金玉奴仍欲为老公守节。封建思想已深深扎根于金玉奴的脑海之中,束缚了玉奴的即兴,束缚了玉奴的前景。

“老相公所说少年贡士,就是莫郎。老相公恨其薄幸,务要你夫妻再合。只说有个亲生孙女,要招赘一婿,却教众僚属与莫郎议亲,莫郎欣然听从,只今早入赘吾家。等她进房之时,须是如此如此,与您出这口呕气。”

 要留意,金玉奴一向没有生出过伤害丈夫的想法。棒打之策,是老公的顶头上司提议;棒打之行,是上边的家仆所为。金玉奴在这其中做了哪些啊?制止。“休打杀薄情郎,且唤来相见。”农学思想的羁绊让她忠于、让他软弱、让他无所施为。

“薄幸贼!你不记宋弘有言: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当初你空手赘入吾门,亏得我家资财,读书延誉,以致成名,侥幸前天。奴家亦望夫荣妻贵,何期你忘恩负本,就不念结发之情,恩将仇报,将奴推堕江心。幸然每日特别,得遇恩爹提救,收为义女。倘然葬江鱼之腹,你别娶新人,于心何忍?前日有何颜面,再与你完聚?”说罢,放声而哭,千薄幸,万薄幸,骂不住口。

 哭,唯有哭;骂,只好骂。可是,“前日有何颜面,再与您完聚”,她的心中仍旧想着与女婿团聚。教育学思想让他从一而终,医学思想让他失去个性、农学思想让她绝非美满。

 可见,金玉奴根本不是如何奇女人,她只是个受到封建思想毒害的非凡人罢了。

3.金玉奴之结局:看似完美,实则凄凉

自此莫稽与玉奴夫妇和好,比前加倍。许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许公夫妇,亦与真爹娘无异。连莫稽都感动了,迎接团头金老大在任所,奉养送终。后来许公夫妇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报其恩。莫氏与许氏,世世为通家兄弟,往来不绝。

 前文可知,金玉奴的女婿莫冀是个干净的无情之徒。为了方便,他得以上门身份低下的金玉奴一家;为了前程,他得以出手谋杀发妻;为了高攀,他乐于续弦上司之女(其实就是金玉奴,被上级守为养女,但莫冀不精晓)。那样的人,怎么会是被打了一顿之后,就“夫妻和好,比前加倍”呢?莫冀对金玉奴已没有激情,纵使复合,恐怕不久之后,便会再生嫌隙,这又怎会有诸如此类完美之结局呢?

 因而,莫冀与玉奴复合,只因为她是上级的养女。这样以利益构成的婚姻能有爱吗?从未温暖的柔情,只有冰冷的金钱,在这种无爱的婚姻中,可以料想金玉奴将来手头的凄美。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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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罪的莫冀

  (冲末扮白乐天同外扮贾浪仙、诗星上)(白诗云)宴游饮食渐无味,杯酒管弦徒绕身。宾客欢从童仆喜,始知官职为旁人。小生姓白名居易,字乐天。科尔多瓦人员。现任吏部太傅。这二位兄长,一位是贾浪仙,一位是孟襄阳。他都是翰林院编修。目前大唐天下,宪宗即位。时遇春12月,在公廨中闷倦,待往街市上私行一遭。更了服装,只作白衣秀士。听的人说,这教坊司有个裴三姑家一个姑娘,小字兴奴。好生聪明,尤善琵琶,是这京师出名的角妓。咱多少人同访一遭去来。(贾浪仙云)咱六人去来。(诗云)喜笑颜开出尘外,携尊玩物华。(孟襄阳诗云)偷将休沐暇,出访狭邪家。(老旦扮卜儿上,云)老身姓李,是这教坊司裴五之妻。夫主亡化已过,止生下一个幼女,叫做兴奴。生得颜色出众,聪明过人,吹弹歌舞,诗词书算,无所不通。自时辰曾拜曹善才为师,学得一手琵琶。官员子弟,有名都来吃酒。只是小儿养的娇了,一来性儿好自在,二来有些拣择人。这必然还不起来,只怕有人来吃酒。孩儿起来罢!(正旦扮裴兴奴引梅香上,云)妾身裴兴奴是也。在这教坊司乐籍中现应官妓。虽则学了几曲琵琶,争奈叫官身的无一日空闲。那门衣食,好是低微。大清早姨妈叫,只得起来。天色还早呢。(唱)

  【仙吕】【点绛唇】从天未拔白,酒旗挑在歌楼外。呀地门开,早送旧客迎新客。

  【混江龙】好教我出于无奈,泼前程只办的好栽排。想着这半生花月,知他是几处楼台?经板似课名排日唤,落叶似官身吊名差。(带云)俺这老母呵,(唱)更怎当她银堆里舍命,银眼里安身,挂席般出落着孩子卖。啥时候将缠头红锦,换一对插鬓荆钗!

  (做见科,云)姑姑万福。唤你小孩有何话说?(卜儿云)没甚么话说。只是我这等人家,要早起些,光头净面,打扮的娇媚着些。倘有俊俫来,赚他几文钱养家。你即便里睡觉,什么人送钱来与你!(正旦唱)

  【油葫芦】俺娘不殢酒时常(髟狄)髻歪,一鼻凹衠是乖。看看两鬓雪霜般白,我则道过成年人老朱颜改,谁想他扑郎君虎瘦雄心在。折倒的本身形似鬼,熬煎的自我骨似柴。似恁的女残废不敢怨娘害,则叹自己年月日时该。

  (卜儿云)你则管里说啥子?快打扮了,则怕有客来。(正旦唱)

  【天下乐】则索倚定门儿手托腮,想旁人家奴胎,也得个轻松;轮到我根脚里,都世袭了烟月牌。他管什么桃李开,风雨筛,更问吗青春不再来。

  (白乐天同贾、孟上,云)走了这半日,人研究这是裴大姑家。不佳进来,我咳嗽一声。(卜儿云)是谁在异乡?(出见科)原来是三位举人公,请里面坐。(白乐天同贾、孟云)阿姨祗揖。(卜儿云)兴奴孩儿,来陪三位举人公。快抬桌儿,看酒来!(正旦觑科,云)好是竟然,娘见了五个进士踏门,怎生便教看酒?(唱)

  【醉扶归】送了几辈儿茶员外,都是这一副儿酒船台。俺娘吃不的油腻教酒肉搋,待觅厌饫的新黄菜。他手里怎容得这么些酸寒贡士?(带云)我通晓了也。(唱)俺娘八分里又看上他这条乌犀带。

  (正旦出见科)三位万福。(白乐天同贾、孟云)表姐祗揖了。(正旦唱)

  【后庭花】这里是风尘花柳街,又不是王侯宰相宅。我忙着笑脸儿迎将去,大学生是吗风儿吹过来?(白乐天云)我等久慕高名,特来一拜。(正旦唱)是多少个俊贡士,偏他还我一拜,怎做的内心儿不敬色。

  (云)敢问官人尊姓大名?(白乐天云)小生是里正白居易。这二位是文人贾浪仙、诗星。因而夏日,公衙无事,换了衣物来街市闲行。久慕表妹德容,一径的来走访。(正旦云)不敢不敢。硕士大人不弃下贱,小酌三杯怎么样?(白乐天云)好便好,只是不敢取扰。(正旦把酒科)(贾浪仙云)前几日幸遇二妹,咱多饮几杯。(诗星云)我还有人求的几首诗未了,少吃醉些。(正旦唱)

  【金盏儿】一个笑哈哈解愁怀,一个酸溜溜卖诗才。休强波灞陵桥踏雪寻梅客,便是子猷访戴,敢也冻回来。咱这边酥烹金盏酒,香揾玉人腮;不强如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

  (贾、孟作意科,云)我醉了也。咱回去罢。(白乐天云)再坐一会,怕做什么!(正旦唱)

  【后庭花】你待赚鳌鱼钓颊腮,怎想与刘伶装布袋?我这怪脸儿奸如鬼,你酒肠宽似海。(贾、孟云)我们都已醉了,不要过了酒戒,不吃罢。(正旦唱)畅开怀,都似你朦胧酒戒,这醉乡侯安在哉?

  (卜儿云)二位先生醉了,通判再坐一坐。(贾、孟云)乐天参知政事,咱且回去,前几日再来。(白乐天云)平白里打扰了一日,怎生就空去了?(正旦唱)

  【金盏儿】我从不流水出天台,你怎么走马到章台。(乐天云)定害了您这一日。(正旦唱)更待要秦楼夜访金钗客,索甚么恶叉白赖闹了宜昌街。兀这酒丧门临本命,饿太岁犯家宅。虽是我管待这五个穷秀士,权当一百日血光灾!

  (贾、孟云)咱去罢,则管缠甚么?(卜儿云)白都督要住下,着这二位催逼的慌,好生败兴。(白乐天云)下官有心待住下,二位醉了,不好独回。待下官送他回去,今日自己再来。只是表妹费了茶酒,定害这一日,容下官陪补。(正旦云)军机章京说这里话。(唱)

  【赚煞】稍似间有些钱,抵死里无多债,权做这一场折本买卖。若信着本人当家老曾祖母,把惜花心七事儿分开。哎,你个俏多才,不是自家相择,你更怕辱没着俺门前下马台!俺娘山河易改,解元每少怪。(带云)抚军记者,(唱)怕您再行踏,休引别人来。(同下)

  楔子

  (外扮唐宪宗引内官上,诗云)励精图治在勤民,宿弊都将一洗新。虽则自己朝词赋重,偏嫌浮藻事虚文。寡人唐宪宗国君是也。承祖宗基业,嗣守天位。自安史之乱,藩镇兴隆,寡人用裴度之谋,渐次削夺。争奈文臣中多尚奢华,各以诗酒相胜,不肯尽心守职。中间白居易、刘禹锡、柳柳州等,尤以做诗做文误却政事。若不加谴责,则士风日漓矣。内侍每,传与中书省,可将白居易贬江州司马,柳宗元海口司马,刘禹锡播州司马,如敕奉行。(内官云)领圣旨。(随下)(白乐天上,云)小官白乐天。平生以诗酒为乐,因号醉吟先生。目今主上图治心切,不尚浮藻,将其左迁江州司马,刻日走马之任。别事都罢,只是目前与裴兴奴相伴颇洽,什么人料又成远别。须索与她说一声,我去的也放心。(正旦引梅香上,诗云)世间好物不稳固,彩云易散琉璃脆。妾身裴兴奴。自从与白军机大臣相伴,朝来暮去,又早半年大概。相公在妾身上异常留意,妾身也有终身之托。近年来闻的人说,白节度使左迁江州司马,就要起身。天这,什么人想有这场恶别离也!梅香,安排下酒肴,待太师来时,与她奉饯一杯,多少是好。(梅香云)理会的。(白乐天上,云)早来到兴奴门首。无人在此,我自过去。(见旦科)二嫂祗揖。(正旦云)相公万福。(白乐天云)三嫂,实指望相守永久,什么人想又成远别。(正旦云)妾之贱躯,得事君子,誓托终身。今相公远行,兀的不闪杀人也!(乐天云)下官这一去,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回来再谋面也。(正旦云)只是刹那间放心不下。梅香,将酒来,与相公奉饯一杯。(把酒科)(唱)

  【仙吕】【端正好】有意送君行,无计留君住,怕的是君别后有梦无书。一尊酒尽青山暮,我揾翠袖泪如珠。你带落日践长途,情惨切意踌躇,你则身去心休去!

  (云)相公,此别之后,妾身再不留人,专等相公早些回来。(白乐天云)大姨子,则要着志者,下官决不相负。我去也。(旦随下)

  第二折

  (卜儿上,云)自从白长史去了,孩儿兴奴也不梳妆,也不留人,只在房里静坐。俺这唱的人烟,再靠些什么?前些天茶坊里张小闲来说,有个浮梁茶客刘一郎,要来和娃娃吃酒,孩儿百般不肯。前几天他说要常有,等来时再做争辨。(丑扮小闲引净刘一郎上,诗云),都道陕西人,不是风流客。小子独风流,吉林最优秀。小子刘一郎是也,浮梁人氏。带着三千引细茶,来京师发卖。听的人说,教坊司裴姑姑家有个丫头,名兴奴。后日央张小弟说知,老妈叫自己前几天自去。走了一会,来到门首也。张二哥,咱进去我。(丑见卜科,云)二姑,刘员外来了也。(卜儿云)请进来。(净见卜科,云)三姨拜揖。(卜儿云)客官拜了。(净云)久闻令爱大嫂大名,小子有三千引细茶,特来做一场子弟。(卜儿云)俺孩儿只为白尚书,再不留人。我明日叫他出去,好歹教他伴你。若再不肯,你写一封假书,只说白都尉已死,他可待肯了。(丑云)此计大妙。小姨,你叫堂姐出来陪着,我就去做假书,不要迟了。(下)(卜儿云)兴奴孩儿,有客在此,快来快来!(正旦上,云)妾身裴兴奴。自从白左徒别后,尽着老虔婆百般啜哄,我再不肯接客求食。近期有一个茶客刘一郎,待要与我作伴,我那里肯从。争奈老虔婆被她钱买转了,似这样怎生是好?兀的不搅扰人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命轻薄,身微贱,好人死万万千。世间儿女别离遍,也敷不上本人这阳关怨!

  (带云)军机章京,不争你去了,教我倚靠谁?(唱)

  【滚绣球】你好下得白解元,闪下自家女少年。道不得可怜而见,他又不曾故违着君主三宣。(云)人说白太史吟诗吃酒误了政务,前人也有这等的。(唱)只这长安市李谪仙,他向酒里卧酒里眠,尚古自得嫔妃捧砚,常走马在五凤楼前。偏教他江州迭配三千里,可不道吏部作品二百年,甚些的纳士招贤?

  (见卜科,云)妈妈,叫你孩子怎么?(卜儿云)白太尉一去杳无音讯,咱家柴没米没,怎生过活?如今浮梁刘官人有三千引茶,又标致又肯使钱。你留给他,赚些钱养家。(正旦云)二姨,我与白抚军有约在前,我再不留人了。(卜儿云)我说你也不信,请刘官人自家来和您说。(净见旦科,云)二妹拜揖。小人久慕大名,拿着三千引茶来与老表嫂焐脚,先送白银五十两做会见钱。(正旦云)过一面去!好不知高低。我做了白太尉之妻,休来缠我!(卜儿云)你不肯陪自己刘员外,好个白教头夫人!最近白士大夫这里敢颓气了也。(正旦唱)

  【倘贡士】这姻缘成不成在天,你休见兔儿起呵漾砖。情知普天下虔婆那个不爱钱。(带云)刘员外呵,(唱)他便是贵公子、赵平原,你也要过遣。

  (净云)你家是卖俏门庭,我来做一程子弟,你不留我,如何倒拒绝我?(正旦唱)

  【滚绣球】这的是自家逆耳言,休厮缠、厮缠着舞裙歌扇,这两般儿曾风流断没了家缘。刘员外你若识空便,早动转,倒落得满门良贱。休觑着自我这陷人坑,似误入桃源;我怕您两尖担脱了孤馆思乡客,三不归翻了风帆下水船,枉受熬煎。

  (净云)小子世来你家,三妹不要说闲话,咱五个吃钟儿酒。(做劝酒科)(正旦云)拿开,我不吃!(卜儿怒科,云)好贱人!上门好客,你怎么不顺从?和钱赌鳖,打死你这奴才!(正旦唱)

  【呆骨朵】我觑着眼前人,即世里休相见。我又没有亸着你脸上直拳,好生地人也似揪他,他驴也似调蹇。他着酒儿将咱劝,我索屎做糕糜咽。我须打是惜骂是怜。娘呵,可休穷厮炒,饿厮煎!

  (卜儿云)这小贱人不听我说,只想白少保,他那里想着你呢!左右是左右,员外多拿些钱来,我嫁与你将去。(净云)随老大姑要稍稍钱,小子出的起。(正旦起)我心在这边,你则管胡缠我。(唱)

  【倘贡士】那些时但死亡早怀儿里梦见,则是俺吃倒赚江州开展。(卜儿云)见钟不打,更去炼铜。乐天乐天,在这里?(净云)小子也看的过,咱做一程夫妻,怕做什么?(正旦唱)什么人教您闷向秦楼列管弦?(带云)刘员外,(唱)休信我,醉中言,说则说在前。

  (云)天这!怎生教我随同这样人也!(唱)

  【滚绣球】往常自我春心寄锦笺,离情接断弦,风流煞谢家庭院。到明天刬地教共猪狗同眠。(净云)二妹,仕路上大官都是本身乡亲,小子金银又多,又波俏,你不陪自己,却伴那样人?(正旦唱)这厮正拽大拳,使大钱,这中间枉了自身再三相劝。怎当他痴迷汉,苦死歪缠。想着这蒙山顶上春风细,肯分地扬子江心月正圆。也是天使其然。

  (丑扮寄书人上,云)小人是江州一个杂役。俺白司马老爹在任,偶感病症,写了这一封书,教我送与教坊司裴兴奴家。写下书,俺司马相公就死了。小人不免捎与她去。走了半月,方到都城。问人说,这里是他家,不免进去。(做见卜五官科,云)老人家作揖。(卜儿云)二哥是那里来的?(丑云)我是江州白司马老爹差来下书的。(卜儿云)你二伯好吧?(丑云)俺老爹打发了书,就死了也。(卜儿云)谁这等说?拿书来自己看。(丑呈书科)(卜儿云)孩儿你看。(正旦接书,念云)寓江州知末白居易,书奉裴小太太:向在宅上扰聒,自别来魂驰梦想,此心无时刻得离左右也。满望北归,以偿旧约,不料偶感时疾,医药不效,死在旦夕。专人走告,勿以死者为念。别结良缘,以图永久。临楮不胜哽咽,伏冀情谅。(旦悲科,云)兀的不痛杀我也!闪杀我也!(卜儿云)孩儿,白尚书已死了,夫人也做老大,再不必说。你现在可嫁刘员外去罢。(净云)小子可等着了。(丑云)小人去罢。(正旦云)吃了饭去。(丑云)不必了。(下)(正旦唱)

  【叨叨令】我这两日上西楼,盼望三十遍;空存得故人书,不见离人面。听的行雁来也,我立尽吹箫院;闻得声马嘶也,目断垂杨线。相公呵,你原来死了也么哥?你本来死了也么哥?从今后越牵挂越想的冤魂儿现!

  (净云)三姑既许了终身大事,小人奉白银五百两为聘礼。小子归家心切,就请小妻子上船。(卜儿云)老身已许了你,岂肯退悔?就打发孩儿去罢。(正旦云)罢罢罢,刘员外既要成亲,容我与经略使瀽一碗浆水,烧一陌纸钱咱。(净云)这也使得。(正旦烧纸浇酒科,云)太尉活时质地,死后为神。(哭科,云)则被您闪得自己苦也!(唱)

  【倘贡士】里正呵,你过去出入在皇宫内院,只合生死在京师帝辇,也落得个金水河边好墓田。(带云)刘员外,(唱)你且离了我面前,他一贯有些羞涩。

  【滚绣球】你著作胜贾浪仙,诗篇压诗星。不可知侍始祖在九间朝殿,怎想她短卒律命似颜渊。前几天扑通的瓶坠井,支楞的琴断弦,怎能够眼后边死魂活现?你若有灵圣,显形影向月下星前。则这半提淡水招魂纸,上卿也,当得你一盏阴司买酒钱。止不住雨泪涟涟。

  (做化纸起旋风科)(云)这一阵旋风,兀的不是少保来了也。(做悲科)(唱)

  【醉太平】烧一陌纸儿钱,叙几句儿衷言。待不啼哭,夫乃妇之天,抛闪杀我也少年!只见一个来来往往旋风足律即留转,吓的本身慌慌张张手脚滴羞笃速战。一个俏魂灵不离了自我打盘旋,我做人的解元。

  (净云)二妹,纸也烧了,夫妇之情也尽了,请上船罢。(正旦唱)

  【一煞】兴奴也,你早则不满梳绀发挑灯剪,一炷心香对月燃。我心下情绝,上船恩断;怎舍他临去时舌奸,至死也心坚。到近日鹤归华表,人老沈阳,海变桑田。别无些挂恋,须索何红蓼岸绿杨川。

  (净云)二妹去罢。这等哭,哭到何时?(正旦唱)

  【二煞】少不的听这惊回客梦黄昏犬,聒碎人心落日蝉。止可是临万顷苍波,落几双白鹭;对千里青山,闻两岸啼猿。愁的是三秋雁字,一夏蚊雷,2月芦烟。不见她青灯黄卷,却索共渔火对愁眠。

  (卜儿云)员外等久了,云罢。(正旦唱)

  【三煞】赤紧的三姨夫缘分咱身上浅,老太母心肠这壁厢偏。什么人想司马坟边,彩云零落;茶客船头,明月大团圆。娘呵,你早则皂裙儿拖地,柱杖儿过头,(髟狄)髻入稍天;却下的这拳槌不善,教我空捱这没程限的窦娥冤!

  (云)大姑,我是你亲生之女,替你挣了百年。只为这几文钱,千乡万里卖了自己去。三姑好狠也!(唱)

  【四煞】怎想他能捱磨扇似风车转,更合着梦见槐花要黄袄儿穿。我虚度三旬,是这婆娘亲女;受用了十年,是这赵姨妈金莲。我也曾有厅上待客,后阁内留宾,只不曾坐车上当辕。偌来大穷坑火院,只央我一身填。

  (云)罢罢罢,岳母,我也顾不的您了,我去也。(净云)三姑,小子去也。多承厚意,来年捎细茶来吃。(正旦唱)

  【尾煞】不甫能一声金缕辞哥扇,刬地听半夜钟声到客船。少年的人,苦痛也天;狠毒呵娘,好使的钱。你好随的方就的圆,可又分的愚其余贤?女爱的亲,娘不顾恋;娘爱的钞,女不乐愿。明天自己前程事已然。有一日你无常到九泉,只愿火炼了你教镬汤滚滚煎,碓捣罢教牛头磨磨研。直把您念到关津渡口前,活咒到天涯海角边。都道这风尘是宿缘,明理会得穷神解不的冤。(带云)娘呵,(唱)你只把自己早嫁浔阳一二年,怎到的他干贬去江州四千里远!(同下)

  第三折

  (白乐天引左右上,云)下官白居易。自左迁司马,来此江州,又早一年大概。今天驿中报来,说故人元微之有事江南,打从这里通过。不免分付左右,预备饮馔,伺候则个。(外扮元微之上,云)小官姓元名稹字微之。现任廉访使之职。昨蒙圣恩,差来采访民风,经过江州。我想此处司马白乐天,乃某至交密友,不免上岸探望他一遭。来到这州衙门首。左右报复去,道有故人元稹来访。(左右报科,云)有故人元老爹来访。(白乐天云)道有请。(左右云)请。(进见科)(白乐天云)微之,甚风吹得你来?贵脚踏贱地,使下官喜从天降。(元微之云)乐天久居江乡,牢落殊甚,下官常切怀抱。奈拘职守,不得相从。今幸天假其便,再瞻眉宇,岂胜庆幸!(白乐天云)左右将酒过来。微之,少屈片时。(元微之云)不必留坐,下官行李俱在船上。下官正要与开展文叙一会,可将这酒席移到船上,送我一程咋样?(白乐天云)下官亦有此心,咱就同去。左右,快携酒肴来者。(同下)(净上,云)小子刘一郎。自从娶得裴兴奴,又早半年大概。众朋友日日置酒相招,无有虚日。前几日又是王官人相邀。表姐,好生看家,小子吃酒去来。(下)(正旦引梅香上,云)妾身裴兴奴。不想狠毒虔婆贪钱,为本人不肯留客求食,把我卖与茶客刘一郎为妻,随他茶船来到这里。问人说来,这太尉是江州。那单俫吃酒去了,不在船上。对着这般江天景物,想起这故人乐天,不由人不感伤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正夕阳天阔暮江迷,倚晴空楚山叠翠。冰壶天上下,云锦树高低。什么人倩王维,写愁入画图内?

  【驻马听】常教她尽醉方归,是他拂茶客青山沽酒旗;伴着自我死心搭地,是兀这隐离人望眼钓鱼矶。(带云)这江那里是江,(唱)则是递流花草武陵溪,幽囚风月蓝桥驿。直恁的天阔雁来稀,莫不是襄阳移在江州北?

  (云)天色将晚,这厮吃酒去了,甚时回来?梅香,拂了床,我我睡去罢。(唱)

  【步步娇】那一个四幅罗衾初做起,本待招一个风流婿,怎知道近日天数低。长独自托冰鉴五头儿偎,恁的般受孤恓,知她是什么人唤你做鸳鸯被?

  (云)本待睡儿,怎生睡得着?梅香,将这琵琶过来,对此明月,写自己愁怀咱。(做抱琵琶科)(唱)

  【搅筝琵】都是你个琵琶罪,少欢乐足别离。为你引商妇到江南,送昭君出塞北。紫檀面拂金猊,越引的自己难受。想故人何日回归,生被这四条弦拨俺在两下里,到不如清夜闻笛。

  (做弹琵琶科)(白乐天同元微以上,云)来到那舟中,一江明月,万顷苍波,秋光可人。微之,咱逐渐地对饮几杯。(做听科)(元微之云)这里琵琶响?(左右云)是这对过客船上,有人弹的琵琶哩。(白乐天云)左右,你将船棹近些。(做移船科)(白乐天云)这琵琶不是野调,好似裴兴奴指拨。(元微之云)左右的,你去着她过来弹一曲,怕做什么?(左右见旦科,云)小太太,这边船上两位二叔请一见。(正旦云)我就去。(做见白乐天认科)(正旦唱)

  【雁儿落】我则道是听琴钟子期,错猜作待月张君瑞;又不是归湖的越范蠡,却原来是遭贬的白居易!

  (旦做怕回避科)(白乐天云)兴奴,你躲我怎么?(正旦唱)

  【小将军】肯分的月光如白昼,他不说,我的领会是鬼!相公呵,怕您要做好事,兴奴尽依得;你则休渐渐来跟底。

  (白乐天云)兴奴,你是甚意思,越躲的远了。(正旦唱)

  【沉醉东风】我观觑了衣裳样势,审察了谈话高低。你且自靠这边,俺须有生人气。远些儿个好生商议。(做取钱投水科)(白乐天云)你丢钱怎的?(正旦唱)我为何将几陌黄钱漾在水里?便死呵,也博个团圆到底!

  (白乐天云)兴奴,你近前来。(正旦又认科)(白乐天云)你怎么来到这里?(正旦云)这等看来,仍旧活的。(叹科,云)相公,你做的好勾当!弄的自我这等,还推不知哩。(唱)

  【拨不断】但犯着吃黄虀,这不是好东西!想着这引萧娘写恨书千里,搬倩女离魂酒一杯,携文君逃走琴三尺,恁进士每那一椿儿不该流递!

  (白乐天云)我自相别,来此江州。无时不挂念表妹。只是下意识腹人,不好寄书。你却等不的自家回家,就跟着那商船来了,到说我的不是。(正旦悲科,云)苦死人也!教我一言难尽。(白乐天云)你说。(正旦云)自从与相公分别未来,妾再不留人求食,专等相公回来,以谐终身之托。不想老虔婆逐日吵闹,百般啜哄,妾身只是不从。那一日走进这茶客刘一郎,带的钱多,要来请自己,妾抵死不肯。老虔婆和这蛮子设计,送到相公一封书,说相公病危死了。妾捱然则虔婆贪钱,把妾卖与她,来到此地。听的人就是江州,妾身正要了然相公的音讯。前几日这俫又吃酒去了,妾身思想无奈,对月弹一曲琵琶遣怀,不想得见相公,实天赐其便也。这位相公是何人?(白乐天云)是自个儿心友廉访元微之。(做悲科)(元微之云)乐天不必烦恼。这个人捏写假书,妄称人死,骗人之妾,自有犯人,逐渐治他。(白乐天云)适间我做了一篇《琵琶行》,写在那边,三嫂试看咱。(正旦接科,念云)浔齐齐哈尔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别。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轻拢慢捻拨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曲终抽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自言家在香港市住,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常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二零一九年欢笑复2019年,秋月春花等闲度。门前冷清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从上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其间旦暮闻何物,奚梦瑶啼血猿哀鸣。岂无山歌与村笛,讴哑啁唽难为听。今夜闻君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却坐促弦弦转急,满座闻之皆掩泣。就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正旦云)相公好高才也!(梅香慌上,云)三妹,员外回来了也!(正旦唱)

  【挂搭沽】恰打算别离苦况味,见小玉(小玉(Jade))言端的,又惊散鸳鸯两处飞。咱须索权回避。我这里淹粉泪,怀愁戚,忙蹙金莲,紧荡罗衣。

  (白、元虚下)(净带酒上,云)三嫂这里?我醉了,扶我一扶者。(正旦唱)

  【咕美酒】我则道蒙山茶有价例,金山寺里说交易。每一日江头如烂泥,把似噇不的少吃。则被您殃煞我吃敲贼!

  【太平令】常教我羡鸂(束力鸟)鸳鸯贪睡,看落霞孤鹜齐飞。(净云)二妹过来,扶着本人睡去。(正旦唱)听不上蛮声獠气,倒敢恁烦天恼地!搂只、抱只、爱你,休醉汉扶着越醉。

  (净云)我娶到的爱人,咋样不服侍我?我醉了。(正旦唱)

  【川拨棹】厮禁持,这是何人跟前撒殢滞?吃得来眼脑迷希,口角涎垂。觑不的村沙样势,也是我前缘厮勘对。

  【七小兄弟】从早至晚夕,知她在这边,咱是甚夫妻?撇得自身孤另另难存济。我凄凄楚楚告他什么人,你朝朝日日醺醺地。

  (净做醉睡科)(正旦云)这厮醉的入睡了。我现在就过白相公船上去罢!(唱)

  【梅花酒】我只待便摘离,把知名收拾,倒过行李,休心意徘徊,正愁烦无了期。(白乐天上,云)三姐叫自己怎样?(旦云)单俫沉醉睡着,妾随相公去罢。(唱)恰相逢在今夕,相公你还待要候甚的?和本人有朋友一搭里。那单俫正昏睡,囫囵课你拿只,江茶引我抬起,比及他觉来疾。

  【收江南】我教她满船空载月明归,三更难拨棹歌齐。我把这画船权作望夫石,便去波莫迟,却不道五湖西子嫁鸱夷。

  (白乐天云)趁此秋清夜静,咱过船撑将开去,他这边寻我?(元微之云)乐天,等小官回朝奏知圣人,取你上京,先奏辨此事,决得与兴奴后天完聚。(白乐天云)微之,若得如此,咱六个感恩非浅。(正旦唱)

  【水仙子】再不见洞庭秋月浸玻璃,再不见鸦噪渔村落照低;再不听晚钟烟寺催鸥起,再不愁平沙落雁悲;再不怕江天暮雪霏霏,再不爱山市晴岚翠;再不被潇湘暮雨催,再不盼远浦帆归。

  (白乐天云)什么人想前几日又重会晤,使初心得遂,实天所赐也。(正旦唱)

  【太清歌】莫不是片帆饱得西风力,怎可以谢安携出东山妓?此行不为鲈鱼脍,成就了婚期,无个客人知。这厮正茶船上和衣睡,黑娄娄地鼻息如雷。比及杨柳岸风唤起,人已过画桥西。

  【二煞】咱五个离愁虽似茶烟湿,归心更比江流急。离江州谢天地,出烟波渔父国,遮莫他耳听春雷,茶吐枪旗。着这厮直赶到五岭三湘建溪,干相思九公里。

  (白乐天云)开了船去罢。(正旦唱)

  【鸳鸯煞】若不是浮梁茶客相当醉,怎奈何江州司马千行泪?早则你低首无言,仰面悲啼;畅道情血痕多,青衫泪湿。不因这一曲琵琶成佳配,泪似把推,险添满浔阳半江水。(同下)

  (净做酒醒慌上,云)吃的醉了,一觉睡着,醒来不见了表妹,可往这里去了?只怕落在江中。怎么箱笼开着?一定是走了。地点,拿人拿人!(杂当扮地点上,云)这船上是何人?半夜三更,大呼小叫的。(净云)是在下新娶的婆姨,不知逃走这里去了。一定有个地头鬼拐着他去,你们与自家拿一拿。(地点云)唗,胡说,这明月满江,又安静无一只船往来,只是你这船在此,走往这里去?想是您致死了,故意找寻。我拿你到州衙见官去来。(地点锁净科)(净诗云)我刘一郎何曾捣鬼,小太太多应失水。(地方诗云)这里面定有欺心,送官去敲折大腿。(同下)

  第四折

  (元微上述,云)小官元稹。前者江南采集归来,面奏圣人,说白居易无罪远谪。蒙圣人可怜,已将他宣唤回朝,仍复旧职。他谢恩毕,便奏知刘员外计骗人妾,假称死亡。蒙圣人准归本夫。前日旨意下来,御断此事,只得先报乐天知道。(下)(唐宪宗引内官上,云)寡人唐宪宗。今天廉访使元稹奏白居易无罪远谪,朕也惜他才华,已取回京,复他上大夫之职。他又奏称侧室裴兴奴,原是乐籍,他去之任,被茶商刘某妄报他死,拐骗为妻。昨在江州撞见夺回,于例该归前夫。内侍们,宣白居易来者。(内官云)领圣旨。白居易安在?(白乐天上,云)小官白居易。前蒙放逐江乡,多亏故人元微之举保,重得回京,复还原职。下官因将裴兴奴之事奏闻,蒙星恩许归本夫。前天朝堂宣呼,须索走一遭去。(做见驾科,云)都督臣白居易,钦取回京上朝。(驾云)卿在江州多有麻烦。尔所奏裴兴奴被人计骗,例该归此前夫。但中间缘故未详,必须宣裴兴奴问个端的。(内官云)领圣旨。裴兴奴安在?圣人呼唤哩。(正旦冠帔上,云)何人想有今日来。兴奴质本下贱,幸得瞻天仰圣,非同小可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秋月春花,都出在御史门下。比及我博的个富贵荣华,恰便似盼辰勾,逢大赦,得再次回到改嫁。明天里圣旨宣咱,吉和凶索问天买卦。

  (云)来到这朝前,好怕人也。(唱)

  【醉春风】又不比顺子弟意前行,就郎君心上打。只见两行武士列金瓜,这里敢不是耍、耍。他教我与樊素齐肩,受小蛮节制,圣机难察。

  (内侍云)宣到裴兴奴见驾。(正旦拜、舞科)(唱)

  【迎仙客】无礼法,妇人家,山呼委实不会她。只办得紧低头,忙跪下,愿主公海量宽纳,听臣妾说一套儿伤心话。

  (驾云)这妇女是裴兴奴吗?(正旦云)臣妾便是裴兴奴。(驾云)你将始末缘由细细说来,不可欺隐。(正旦唱)

  【石榴花】妾自来楚云湘水度年华,什么人乐这生涯!俺娘把门儿倚定看甚人踏。当日见她,放了旬假,老虔婆意中只待频(折皮)刮。先陪了四瓶酒十饼香茶,其间一位多奸猾,只待要大寒里探梅花。

  【斗鹌鹑】一个待咏月嘲风,一个待飞觞走1.谈些古是今非,下学上达。一个球子心肠到手滑,和贱妾勾勾搭搭。但得个车马盈门,那便是钱龙入家。

  (云)妾本教坊乐籍,曾师曹善才,学成琵琶。忽一日都尉白居易放假,同孟襄阳、贾浪仙到妾家吃酒,妾因留伴白大将军,因而认的。(驾云)既如此,怎生又有新生本场说话?(正旦唱)

  【上小楼】俺这高大三姑,年纪高大。见他每带系乌犀,衣着白襕,帽里乌纱,怎生地使手法,待席罢敲他时而。倒噎的俺老虔婆血糊淋剌。

  【幺篇】从此日娘嗔女,妾爱他。爱她这走笔题诗,出口成章,顶针续麻。是他百般地,外婆行、过没有下,怎当这獠姨夫物抬高价。

  (云)妾身自从见了白都尉,俺这虔婆见她是个官人,心中要敲她弹指间。不想又没甚么大钱,好生埋怨。妾见通判人品高,才华富,遂有百年之托。只是打发老虔婆不下,什么人想又走将以此茶客来。(驾云)这茶客来却怎么地?(正旦唱)

  【红芍药】这厮每贩的是紫草红花,蜜蜡香茶。宜舞东风斗虾蟆,巾帻是青纱。听不得蛮声气死势煞,无过在客船中随波上下。这厮分不的两部鸣蛙,所事村沙。

  (云)这茶客是辽宁人,拿着三千引茶要来伴宿。妾因军机大臣分上,坚意不从她。(唱)

  【红绣鞋】他有数百块名高月峡,两三船玉屑金芽。原来他准备下一场说谎天来大。本待要绿珠辞卫尉,则合计贾谊没苏州,可不这寄哀书的该万剐!

  (云)老虔婆与茶客设计,寄假书一封,说上卿死了,使妾无倚,逼令嫁与茶客。(驾云)既有假书,你什么样主张?(正旦唱)

  【喜春来】既道是江州亡化白司马,因而上飞入平时百姓家。俺那爱钱娘一日坐八番衙,不由妾不随顺他,有分看些个驼腰柳钓鱼槎。

  (云)这虔婆不由分说,把妾嫁与茶客。妾强可是,只得随他而去。(驾云)既嫁茶客,怎生又归白氏?(正旦唱)

  【普天乐】到浔阳,无悬念。吊英魂何处,渡口残霞。思往事,空嗟呀。半夜灯前长吁罢,泪和愁付与琵琶。寒波漾漾,芳心脉脉,明月芦花。

  (驾云)原来你弹琵琶来?这白居易可在这边听到,得与您相会?你加以我。(正旦唱)

  【快活三】俺本待兰舟看月华,见渔灯映蒹葭。他便似莽张骞天上泛浮槎,可原本没有到黄泉下。

  (云)那一夜茶客不在,妾身对月理琵琶。忽见别船上二客,细视之,乃是白尚书。方知他从来不死,妾身就跟白校尉来了。(唱)

  【鲍老儿】贡士每,八怪洞里妖精也觑上了她,那个不色胆天来大?投到俺啼哭出烟村四五家,央及杀青衫袖香罗帕。故人见后,浔阳怕啥水地湫凹;前几天个始祖召也,长安避甚,道路兜搭。

  (驾云)兴奴,你认那文武班中卓殊是白居易?(正旦做认科)(唱)

  【叫声】这都是一般儿的执象简戴乌纱,好着自身眼花、眼花。只得偷睛抹,去向那文武班中试寻咱。

  (做见几人科,云)这是贾研究生,这是孟学士,这是白太守。(唱)

  【剔银灯】旧主顾先生好么?新女婿郎君煞惊吓,这翰林学士行无多话。则那白太尉正是自己生死的情人从头认,都不差,可怎行装聋作哑?

  (驾云)兴奴,你精心认者,敢不是他么?(正旦唱)

  【蔓菁菜】他怎敢面欺着现行驾?他当日为寻春色到儿家,便待强风情下榻。俺只道他是个诗措大、酒游花,却原来也会治国平天下。

  (驾云)一行人跪着,听朕剖断。(众跪科)(词云)自古来整齐风化,必须自男女帏房。但只看《关雎》为首,散文家意便可参详。裴兴奴生居乐籍,知伦礼立志刚方。见良人终身有托,要剥离风月排场。老虔婆羊贪狼狠,逼令他改嫁茶商。裴兴奴心坚不变,只等待司马还乡。老虔婆使奸定计,写假书只说身亡。遂将她嫁为商妇,一帆风送于浔阳。正值着江干送客,闻琵琶相遇悲伤。与老朋友生死相别,弹一曲情泪千行。放逐臣偏多感慨,两悲啼泪湿衣服。在此以前夫自有明例,便私奔这也不妨。

  前几日个事闻禁阙,断令您永效凤凰。白居易仍居旧职,裴夫人共享荣光。老虔婆决杖六十,刘一郎流窜遐方。这赏罚并无私曲,可想而知为扶植纲常。便揭榜通行晓谕,示臣民遵守王章。(众谢恩科)(正旦唱)

  【随煞】恰才来万里天涯,早愁鬓萧萧生白发。俺把这少年心撇罢,再不去趁春风攀折凤城花!

  题目 浔阳商妇琵琶行

  正名 江州司马青衫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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