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员外喜待高僧,给孤园问古谈因

  色色原无色,空空亦非空。静喧语默本来同,梦里何劳说梦。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还假使熟自然红,莫问怎么样修种。

卷三 寇员外喜待高僧,唐僧不贪富贵

三藏过了凌云仙渡,褪去神仙之体,圣佛之身,从此便受凡尘三灾九难,需得依托四个徒弟法力护持,才可到那南瞻部洲东土大唐内流传真经,普度众生。

却说师徒多人,离了灵山当下,却忽见前方一巍峨楼阁,冲天百尺,耸汉凌空。低头观落日,引手摘飞星。豁达窗轩吞宇宙,嵯峨栋宇接云屏。黄鹤信来秋树老,彩鸾书到晚风清。

上书“玉真观”三字,山门前站着一个道童,见几人走来快速叫道:“来的但是东土大唐送经人么?”三藏不慌不忙,从当下下来向前迎去,但见此人:

身披锦衣,手摇玉麈。肘悬仙箓,足踏履鞋。飘然真羽士,秀丽实奇哉。炼就长生居胜境,修成永寿脱尘埃。

三藏不认识她,但行者却知道,立即说道:“此乃玉真观金顶大仙,他来送大家一程。”三藏才清醒过来,忙上前施礼。

大仙笑道:“旃檀佛现在才到,我被观音菩萨骗了,他与自身说旃檀佛在自身佛座前领金旨,不日就到灵山脚下,我时时等候,就丢掉一人身形,何人料此刻才遇见。”

僧侣开口道:“我师父已脱了金身,变作凡人之体,受饥肠辘辘之苦,受路途辛勤之疲,所以才行到此处。”

三藏合掌道:“有劳大仙圣意,不辞费劲,相当感激。”然后两个人牵马挑担,跟随金顶大仙走进观中,大仙叫小童儿烧香汤让三藏沐浴完成,与她五个人在大殿中遇见,开口说道:“观世音菩萨菩萨托我一句话想传达给旃檀佛听,叫您记好。”

“大仙请讲。”

“此去东土,历九九八十一重横祸,一难处理不好,就要身死劫灭,堕入轮回,你尽管是凡胎肉身,但也饱含你千百世修行之德,妖精食之可得长生,所以切莫强出头,有事叫你多少个徒弟去,他们法力不失,可保你此行无碍。胜佛交友广泛,不管是西方佛土依然东方天庭,都可借其助力度过苦难,观世音菩萨也会暗中援救你,你所有小心。”

“三藏明白了,多谢大仙,也多谢观世音三嫂。”

天色已晚,多少人歇于玉真观,次日清早,三藏脱下锦斓袈裟,卸了毗卢帽,手持锡杖,去大堂拜别了金顶大仙,就欲前行。大仙道:“且慢,等自身送您一程。”

僧人道:“不用你送,我认得路。”

“你认识的是云路,陆路你还未度过。那是合格文牒,此去东行你用得着它,后附有一副地图,可依路而行。”大仙笑眯眯地说道。

三藏接过通关文牒,再度谢过金顶大仙,招呼着多少个徒弟,骑上白马,就离了玉真观,向着东方而去。

一路上从通路走来,眼见西方东正教圣地,八面威风,奇花、异草、古柏、苍松耸立路边,家家向善,遍地斋僧,时时可知路上有修佛之人,五步一拜,十步一叩,向着灵山仙境而去。师徒们东行,正是春进夏初季节,清和天气爽,日照当头,他们三个人夜宿晓行,在那平安旅途行经半月,前边一城墙渐近,三藏问道:“那是如哪儿方?”

僧人道:“不知否。”

八戒笑着说:“此路是您走过的,现在却说不清楚,有点古怪啊,莫非是故意说不认得,讥讽大家吧?”

僧人道:“你这呆子,是非不分,道理不明,那路走过三次,那是在九霄云层之上,腾空而来,驾云而去,又不曾落在那边,当然不知道,我干吗要嘲讽你。”

说话间,不觉已走到近前,三藏下马,过吊门,四个人间接走入城内,长街上,只见廊下四个老儿在当场叙话,三藏转过头对身旁的三个徒弟说道:“你们在路边站住,低下头不要说话,等自我去那廊下咨询地点。”

三徒弟依言站立,三藏走近合掌叫声“老施主,贫僧有礼了。”那三个老人,在那里闲侃家常,说怎么兴衰得失,何人圣哪个人贤,当今英豪,近期何在,感慨不已。忽然听得问讯,便礼答道:“圣僧有什么事?”

三藏说:“贫僧自灵山而来,拜别佛祖,才到宝地,不知那里是如哪里方,有向善之人吗,能不可能化斋一顿?”

遗老开口道:“大家那里隶属于铜台府,府后有一县誉为地灵县,圣僧倘诺要吃斋,用不着募化,穿过这几个牌坊,南北街,坐西向南的地方,一个门前有着石狮子的大府邸,就是寇员外的家,他家设有一个万僧不阻的牌子,像您这么从灵山而来的圣僧,享受不尽。去啊,去啊,不要耽误我们说话。”

三藏谢了,转身对行者说道:“此处是铜台府地灵县,那二老说穿过牌坊,南北街,有一个门前有着石狮子的大府邸,是那里寇员外的家,他门前设有一个万僧不阻的牌子,教我到他家去吃一顿斋饭。”

沙和尚道:“那里是府县,用不着检验关文,大家去化点斋饭吃了就好上路。”三藏与众徒弟逐渐走进长街,惹得那民里民外,疑忌纷繁,围绕着三个人,争相竞看他们的容颜,三藏开口吩咐道:“莫要放肆。”三徒弟低着头果不发话,转过拐角,确有一个大府邸,门前一对双花彩铃大狮子,门里一影壁上挂着一面大牌,上边写着“万僧不阻”四字。

三藏赞道:“西方佛地,无论是聪明人照旧好人,都很实诚,那七个老知识分子说的时候自己还不太信任,到了那里一看果然如他们所说。”

八戒性情野,兼着肚子空空,迈开步伐就想进入。行者阻止道:“呆子慢着,等有人出来,问问该怎么处置才好进入。”

沙师弟一脸赞同道:“三哥言之成理儿,如果不分内外本分,惹恼了施主就不佳了。”几个人便在门口歇下马匹行礼。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一会儿,有一个小厮出来,提着一把秤,挎着一个篮儿,猛然看见了等在边缘的两个人,慌得丢了神,忙跑进去报导:“老爷,外面有多个独特僧家来了。”那员外拄着拐,正在四方院里闲走,口里不住的诵经,一听到小厮报话,就丢了拐,出来迎接,见他几个人,也即便古怪,只说道:“请进,请进。”三藏谦谦逊逊,一同并入。转过一条街巷,寇员外引路,到了一座房里,说道:“这是一间上手房宇,专门用来接待圣僧们的佛堂、经堂、斋堂。处于入手的,是自我徒弟老小居住。”三藏称扬不已,随取袈裟穿了供奉,举步登堂观看。但见那:

寇员外喜待高僧,给孤园问古谈因。香云叆云逮,烛焰光辉。满堂中锦簇花攒,四下里金铺彩绚。朱红架,高挂紫金钟;彩漆檠,对设花腔鼓。几对缭,绣成八宝;千尊佛,尽仓戈黄金。古铜炉,古铜瓶,雕漆桌,雕漆盒。古铜炉内,日常不断沉檀;古铜瓶中,每有莲花现彩。雕漆桌上五云鲜,雕漆盒中香瓣积。玻璃盏,净水澄清;鳙璃灯,香油明亮。一声金磬,响韵虚徐。

三藏洗了手,拈了一炷香,叩头拜毕,便转过来与寇员外行礼。员外道:“且慢,请到经堂中遇见。”又见那:

方台竖柜,堆积着众多经文;玉匣金函,收贮着累累简札。彩漆桌上,有纸墨笔砚,都是些精精致致的文房;椒粉屏前,有书画琴棋,尽是些妙妙玄玄的真趣。放一口轻玉浮金之仙磬,挂一柄披风披月之龙髯。清气让人神气爽,斋心自觉道心闲。

三藏到此,正欲行礼,寇员外快捷搀扶道:“请宽佛衣。”三藏便脱了袈裟,员外才与圣僧拜礼,又与三徒弟拜了,便叫小厮把马喂了,把行礼放入房中,才问起三人来历。三藏回答道:“贫僧是从灵山而来,领了佛祖金旨,要前往南土大唐弘扬我佛真经。听说府上礼敬僧人,所以才来此拜见,求上一顿斋饭就可以了。”

寇员外面露喜色,笑吟吟地说:“弟子名叫寇洪,字大宽,虚岁六十四。从四十岁先导,立下誓言要招待万僧吃斋,才能算做完善,到现行一度二十四年了,存有一本斋僧的账面,方今无事,便把斋过的僧名算了四回,我早就斋过九千九百九十六名僧人了,离一万人单纯少了四个人,还不到底圆满。前些天好运,得四位上师降临,以达成万僧之数,还请留下尊名,怎么着也住个月余,让学子做了完美,便叫人轿马送师父出了地灵县可好。”三藏闻言欣喜,便答应了下去。

寇员外差多少个大小家僮,往宅里搬柴打水,取米面蔬菜,整治斋供,忽惊动员外大姑,问道:“是哪儿来的和尚,这么上心?”仆人答道:“有四位圣僧,老爷问她来于何处,却实属从灵山而来,领了佛祖金旨,要前向东土大唐宣扬佛经,普度慈悲。老爷叫我们急忙地煮好斋饭供于他们。”老娘听闻心喜,叫丫鬟:“取衣裳来自己穿了,快去报于我儿,我也去探访。”僮仆应言。

那老娘行至堂前,举目望见三藏相貌轩昂,丰姿英伟。转面看向行者几个人,但见一人身高八尺有余,毛脸雷神嘴,身穿一身锦袍僧衣,手持一根腕粗大铁棒,双目放电,知难而进,耀耀生威。另一个人体猪头,身披紫色外衣,袒胸露乳,手扛一把九齿钉耙,气息一呼,如雷鸣,似电声。还有一人,胸前一串灰色大佛珠,浓眉大眼,脸生深远胡须,柱子旁斜靠着,一把降妖宝杖立着身前。真是形容古怪,样貌清奇,必是天人下界,灵胎转生。

那老娘见两人长相杰出,虽知他们是天神下界,也未免有点惊恐。却是正中这人,面带慈悲,气色祥和。老妪朝上跪拜,三藏火速还礼。

却说师徒三人,吃了斋饭谢过员外便欲东行,寇员外神速说道:“师父不要急,先在府上住过几日,等自家做过了一揽子,才敢送师父离开。”三藏见她心诚意足,又找不到怎么好理由推辞,便住了下去。待得三日后,寇员外才请了本土佛僧二十三人,办作周详插手,僧人们创作有三四日,才选定良辰吉日,开启佛事。见那:

大扬幡,铺设金容;齐秉烛,烧香供养。擂鼓敲铙,吹笙捻管。云锣儿,横笛音清,也都是尺工字样。打四次,吹一荡,朗言齐语开经藏。先安土地,次请神将。发了文件,拜了佛像。谈一部《孔雀经》,句句消灾障;点一架药师灯,焰焰辉光亮。拜水忏,解冤愆;讽《华严》,除中伤。三乘妙法甚精勤,一二沙门皆平等。

这么做了四天夜,道场完结。三藏念着佛主法旨,一心要走,寇员外劝他不住,便出言说道:“师父告别太急,又待佛事冗忙,怠慢了圣僧。”

三藏说道:“已在尊府住了漫长,不知为啥报答,怎敢说怪罪呢,实是此去路途遥远,又不知归期何日,心急罢了。”

寇员外见此,心知他开走之意坚决,只得满面陪笑道:“师父莫焦急,前几天超生半天,待今儿早晨我办些旗鼓,请多少个家门亲戚,送你们出发。”话说这寇员外老母、外孙子,见我老爷盛情相留,换得一副圣僧冷脸,便一脸不快地抽身离去。

次日早上,三个人吃了斋饭,三藏吩咐收拾行李,扣备马匹,拜别员外,就欲起身。但见府外摆着彩旗宝盖,鼓手乐人两班僧道立于道路一侧,众人见她四众出来,便让开道路,抬轿的抬轿,骑马的骑马,步行的徒步,都让师徒几人先行。只听闻鼓乐喧天,旗幡蔽日,人烟凑集,车马骈填,四方乡民都来看寇员外送别圣僧。这场富贵,真赛过珠围翠绕,诚不亚锦帐藏春!

送别至十里长亭,又设着箪食壶浆,擎杯把盏,相饮而别。那员外心难割舍,噙着泪道:“师父传经回来,需求到舍下再住几日,以了自我寇洪之心。”

三藏感激不尽道:“我若才东土回转,必登门叩谢。上至灵山,得见佛祖,必言员外你大德之心,礼佛之意!”

说说话儿的造诣,不知不觉又三里路,三藏恳切拜辞,那员外放声大哭而回。

师徒五个人向南而行有四五十里地,天色将晚。但见前方一倒塌牌坊,上书“华光行院”三个大字,大千世界一同进入,却看见廊房俱倒,墙壁皆倾,更不见有人的踪影,唯有些杂草丛菁,却是一破损道观。大千世界想要抽身而出,却见天上黑云翻滚,雷雨将至,没奈何,只可以在这破房下,寻得那遮蔽风雨处,将身躲避。真个是:泰极还生否,乐处又逢悲。

说到底不知天亮时要往前去依旧怎么,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那天子早朝,文武多官俱执表章启奏道:“圣上,望赦臣等失仪之罪。”天皇道:“众卿礼貌如常,有什么失仪?”众卿道:“圣上啊,不知为啥,臣等一夜把头发都没了。”国君执了这没头发之表,下龙床对官吏道:“果然不知怎么。朕宫中大小人等,一夜也尽没了头发。”君臣们都各汪汪滴泪道:“从今后,再不敢杀戮和尚也。”王复上龙位,众官各立本班。王又道:“有事出班来奏,无事卷帘散朝。”只见那武班中闪出巡城总兵官,文班中走出东城兵马使,当阶叩头道:“臣蒙圣旨巡城,夜来取得贼赃一柜,白马一匹。微臣不敢擅专,请旨定夺。”国君大喜道:“连柜取来。”二臣即退至本衙,点起齐整军士,将柜抬出。三藏在内,心不在焉道:“徒弟们,这一到皇上前,怎么着理说?”行者笑道:“莫嚷!我已打点停当了。开柜时,他就拜大家为师哩。只教八戒不要争竞长短。”八戒道:“但只免杀,就是荒漠之福,还敢争竞哩!”说不了,抬至朝外,入五凤楼,放在丹墀之下。

  起念断然有爱,留情必定生灾。灵明何事辨三台?行满自归元海。不论成仙成佛,须从个里安顿。清清净净绝尘埃,果正飞升上界。

  话表唐三藏师众,使法力,阻住那布金寺僧。僧见黑风过处,不见她师徒,以为活佛临凡,磕头而回不题。他师徒们西行,正是春尽夏初季节:

  二臣请圣上开看,君王即命打开。方揭了盖,猪刚鬣就不禁往外一跳,唬得那多官胆战,口无法言。又见齐天大圣搀出唐唐三藏,沙悟净搬骑行李。八戒见总兵官牵着马,走上前,咄的一声道:“马是本身的!拿过来!”吓得这官儿翻跟头,跌倒在地。四众俱立在阶中。那主公看见是八个和尚,忙下龙床,宣召三宫妃后,下金銮宝殿,同群臣拜问道:“长老何来?”三藏道:“是东土大唐驾下差向北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李修缘取真经的。”国君道:“老师远来,为什么在那柜里安歇?”三藏道:“贫僧知君主有愿心杀和尚,不敢明投上国,扮俗人,夜至宝方钣店里过夜。因怕人识破原身,故此在柜中睡觉。不幸被贼偷出,被总兵捉获抬来。今得见皇上龙颜,所谓显明。望皇上赦放贫僧,海深恩便也!”国君道:“老师是天朝上国高僧,朕失迎迓。朕常年有愿杀僧者,曾因僧谤了朕,朕许天愿,要杀一万和尚做通盘。不期今夜归依,教朕等为僧。方今君臣后妃,发都剃落了,望老师勿吝高贤,愿为门下。”

  却说寺僧,天明不见了三藏师徒,都道:“不曾留得,不曾别得,不曾求告得,清清的把个活菩萨放得走了!”正说处,只见南关厢有多少个大户来请,众僧扑掌道:“今儿早上未曾防御,今夜都驾云去了。”大千世界齐望空拜谢。此言一讲,满城中官员人等,尽皆知之,叫此大户人家,俱治办五牲花果,往生祠祭献酬恩不题。

  清和天气爽,池沼芰荷生。梅逐雨余熟,麦随风里成。
  草香花落处,莺老柳枝轻。江燕携雏习,山鸡哺子鸣。
  斗南当日永,万物显光明。

  八戒听言,呵呵大笑道:“既要拜为门徒,有什么贽见之礼?”太岁道:“师若肯从,愿将国中财宝献上。”行者道:“莫说财宝,我和尚是有道之僧。你只把关文倒换了,送我们出城,保您皇图永固,福寿长臻。”那国君听说,即着光禄寺大排筵宴。君臣合同,拜归于一。即时倒换关文,求三藏改换国号。行者道:“皇上法兰西共和国之名甚好,但只灭字不通。自经我过,可改号‘钦法兰西’,管教你海晏河清千代胜,风调雨顺万方安。”国君谢了恩,摆整朝銮驾,送三藏法师四众出城西去。君臣们乘善归真不题。

  却说唐玄奘四众,餐风宿水,一路平宁,行有半个多月。忽一日,见座高山,三藏法师又悚惧道:“徒弟,那前面山岭峻峭,是必小心!”行者笑道:“那边路上校近佛地,断乎无甚妖邪,师父放怀勿虑。”唐唐三藏道:“徒弟,尽管佛地不远。但今日那寺僧说,到天竺国都下有二千里,还不知是有稍许路呢。”行者道:“师父,你好是又把乌巢禅师《心经》忘记了也?”三藏道:“《般若心经》是自身身上衣钵。自那乌巢禅师教后,那一日不念,那时代得忘?颠倒也念得来,怎会忘得!”行者道:“师父只是念得,不曾求这师父解得。”三藏说:“猴头!怎又说自家没有解得!你解得么?”行者道:“我解得,我解得。”自此,三藏、行者再不作声。旁边笑倒一个八戒,喜坏一个金身罗汉,说道:“嘴脸!替自己一般的做鬼怪出身,又不是那里禅和子,听过讲经,那里应佛僧,也曾见过说法?弄虚头,找架子,说什么样晓得,解得!怎么就不作声?听讲!请解!”沙师弟说:“堂弟,你也信他。表哥扯长话,哄师父走路。他通晓弄棒罢了,他那边明白讲经!”三藏道:“悟能悟净,休要乱说,悟空解得是无言语文字,乃是真解。”他师徒们正说话间,却倒也走过许多里程,离了几个山冈,路旁早见一座大寺。三藏道:悟空,前面是座寺啊,你看那寺,倒也——

  说不尽那朝餐暮宿,转涧寻坡。在那平安旅途,行经半月,前面又见一城墙相近。三藏问道:“徒弟,此又是什么样去处!”行者道:“不知,不知。”八戒笑道:“那路是您行过的,怎说不知!却是又有点儿跷蹊。故意推不认得,嘲笑大家呢。”行者道:“那呆子全不察理!那路虽是走过几回,这时只在九霄空里,驾云而来,驾云而去,何曾落在此间?事不爱惜,查他做吗,此所以不知。却有啥跷蹊,又嘲讽你也?”

  却说长老告别了钦法兰西王,在当时欣然道:“悟空,此一法甚善,大有功也。”金身罗汉道:“哥啊,是那里寻那许多整容匠,连夜剃那许三头。”行者把那施变化弄神通的事说了一次。师徒们都笑不合口。正欢畅处,忽见一座高山阻路。唐三藏勒马道:“徒弟们,你看那眼前山势崔巍,切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保您无事!”三藏道:“休言无事。我看那群山挺立,远远的多少凶气,暴云飞出,渐觉惊惶,满身麻木,神思不安。”行者笑道:“你把乌巢禅师的《多心经》早已忘了?”三藏道:“我记念。”行者道:“你虽记得,那有四句颂子,你却忘了呢。”三藏道:“那四句?”行者道:

  不小不大,却也是琉璃碧瓦;半新半旧,却也是风水红墙。隐约见苍松偃盖,也不知是几千百年间故物到于今;潺潺听流水鸣弦,也不道是那朝代时分开山留得在。山门上,大书着‘布金禅寺’;悬扁上,留题着‘上古遗迹’。

  说话间,不觉已至边前,三藏下马,过吊桥,径入门里。长街上,只见廊下坐着两个老儿叙话。三藏叫:“徒弟,你们在那街心里站住,低着头,不要放纵,等我去这廊下问个地点。”行者等果依言立住,长老近前合掌叫声“老施主,贫僧问讯了。”那二老正在那里闲讲闲论,说什么样兴衰得失,什么人圣何人贤,当时的勇敢事业,近年来安在,诚可谓大叹息。忽听得道声问讯,随答礼道:“长老有什么话说?”三藏道:“贫僧乃远方来拜佛祖的,适到宝方,不知是什么地名,那里有向善的住家,化斋一顿?”老者道:“我敝处是铜台府,府后有一县喻为地灵县。长老若要吃斋,不须募化,过此牌坊,南北街,坐西往南者,有一个虎坐门楼,乃是寇员外家,他门前有个万僧不阻之牌。似你那远方僧,尽着受用。去,去,去!莫打断大家的话头。”三藏谢了,转身对行者道:“此处乃铜台府地灵县。那二老道:‘过此牌坊,南北街,往东虎坐门楼,有个寇员外家,他门前有个万僧不阻之牌。’教我到他家去吃斋哩。”金身罗汉道:“西方乃佛家之地,真个有斋僧的。此间既是府县,不必照验关文,大家去化些斋吃了,就好行进。长老与五个人缓步长街,又惹得那市口里人,都惊惊恐恐,猜狐疑疑的。围绕争看他俩相貌。长老吩咐闭口,只教“莫跋扈,莫跋扈!”多个人果低着头,不敢仰视。转过拐角,果见一条南南开街。正行时,见一个虎坐门楼,门里边影壁上挂着一面大牌,书着“万僧不阻”四字。三藏道:“西方佛地,贤者愚者俱无诈伪。那二老说时,我犹不信,至此果如其言。”八戒村野,就要跻身。行者道:“呆子且住,待有人出来,问及怎么着,方好进去。”沙悟净道:“小弟言之有理,恐一时不分内外,惹施主烦恼。”在门口歇下马匹行李。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行者看得是“布金禅寺”,八戒也道是“布金禅寺”。三藏在当时沉思道:“布金,布金,那可能是舍赵国界了么?”八戒道:“师父,奇啊!我跟师父几年,再没有见识得路,今天也识得路了。”三藏说道:“不是,我常看经诵典,说是佛在舍卫城祗树给孤园。这园说是给孤独长者问太子买了,请佛讲经。太子说:‘我那园不卖。他若要买我的时,除非黄金满布园地。’给孤独长者听说,随以黄金为砖,布满园地,才买得太子祗园,才请得如来佛说法。我想那布金寺莫非就是以此故事?”八戒笑道:“造化!倘诺就是其一故事,大家也去摸她块把砖儿送人。”我们又笑了一会,三藏才下得马来。

  瞬间,有个苍头出来,提着一把秤,一只篮儿,猛然看见,慌的丢了,倒跑进去报道:“天子!外面有七个独特僧家来也!”那员外拄着拐,正在天井中闲走,口里不住的诵经,一闻报纸发表,就丢了拐,出来迎接,见他四众,也就是丑恶,只叫:“请进,请进。”三藏谦谦逊逊,一同都入。转过一条巷子,员外引路,至一座房里,说道:“此上手房宇,乃管待老爷们的佛堂、经堂、斋堂,入手的,是自个儿徒弟老小居住。”三藏夸奖连连,随取袈裟穿了供奉,举步登堂观望。但见那:

  三藏道:“徒弟,我岂不知?若依此四句,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行者道:“不消说了。心净孤明独照,心存万境皆清。差错些儿成惰懈,千年万载不成功。但要一片志诚,雷音只在跟下。似你这么恐惧惊惶,神思不安,大道远矣,雷音亦远矣。且莫胡疑,随自己去。”那长老闻言,心神顿爽,万虑皆休。四众一同前进。不几步,到于山上。举目看时:

  进得山门,只见山门下挑担的,背包的,推车的,整车坐下。也有睡的去睡,讲的去讲。忽见他们师徒四众,俊的又俊,丑的又丑,我们不怎么惧怕,却也就让开些路儿。三藏生怕惹事,口中不住只叫:“斯文,斯文!”那时节,却也大家没有。转过金刚殿后,早有一位禅僧走出,却也威仪不俗。真是:

  香云叆云逮,烛焰光辉。满堂中锦簇花攒,四下里金铺彩绚。朱红架,高挂紫金钟;彩漆檠,对设花腔鼓。几对缭,绣成八宝;千尊佛,尽仓戈黄金。古铜炉,古铜瓶,雕漆桌,雕漆盒。古铜炉内,平时不断沉檀;古铜瓶中,每有莲花现彩。雕漆桌上五云鲜,雕漆盒中香瓣积。玻璃盏,净水澄清;鳙璃灯,香油明亮。一声金磬,响韵虚徐。真个是人世间不到赛珍楼,家奉佛堂欺上刹。

  那山真好山,细看色班班。顶上云飘荡,崖前树影寒。飞禽淅沥,走兽凶顽。林内松千干,峦头竹几竿。吼叫是苍狼夺食,咆哮是饿虎争餐。野猿长啸寻鲜果,麋鹿攀花上翠岚。风洒洒,水潺潺,时闻幽鸟语间关。几处藤萝牵又扯,满溪瑶草杂香兰。磷磷怪石,削削峰岩。狐狢成群走,猴猿作队顽。行客正愁多险峻,奈何古道又湾还!

  面如满月光,身似菩提树。拥锡袖飘风,芒鞋石头路。

  长老净了手,拈了香,叩头拜毕,却退回与员外行礼。员外道:“且住!请到经堂中相遇。”又见那:

  师徒们怯怯惊惊,正行之时,只听得呼呼一阵风起。三藏害怕道:“风起了!”行者道:“春有和风,夏有熏风,秋有金风,冬有朔风,四时皆有风。风起怕怎的?”三藏道:“这风来得甚急,决然不是天风。”行者道:“自古来,风从地起,云自山出。怎么得个天风?”说不了,又见一阵雾起。那雾真个是:

  三藏见了问讯。那僧即忙还礼道:“师从何来?”三藏道:“弟子陈唐僧,奉东土大唐太岁之旨,差往南天拜佛求经。路过宝方,造次奉谒,便求借一宿,前天就行。”那僧道:“荒山十方常住,都可随喜,况长老东土神僧,但得供养,幸甚。”三藏谢了,随即唤他多少人同行,过了回廊香积,径入方丈。相见礼毕,分宾主坐定,行者几人,亦垂手坐了。

  方台竖柜,玉匣金函。方台竖柜,堆积着累累经典;玉匣金函,收贮器重重简札。彩漆桌上,有纸墨笔砚,都是些精精致致的文房;椒粉屏前,有书画琴棋,尽是些妙妙玄玄的真趣。放一口轻玉浮金之仙磬,挂一柄披风披月之龙髯。清气令人神气爽,斋心自觉道心闲。

  漠漠边天暗,蒙蒙匝地昏。日色全无影,鸟声无处闻。
  宛然如混沌,似乎似飞尘。不见山头树,那逢采药人?

  话说那时寺中听说到了东土大唐取经僧人,寺中若大若小,不问长住、挂榻、长老、行童,一一都来参见。茶罢,摆上斋供。那时长老还正开斋念偈,八戒早是焦急,馒头、素食、粉汤一搅直下。这时方丈却也人多,有学问的赞说三藏威仪,好耍子的都看八戒吃饭。

  长老到此,正欲行礼,那员外又搀住道:“请宽佛衣”。三藏脱了袈裟,才与长老见了,又请和尚多少人见了,又叫把马喂了,行李安在廊下,方问起居。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诣宝方谒灵山见佛祖求真经者。闻知尊府敬僧,故此拜见,求一斋就行。”员外面生喜色,笑吟吟的道:“弟子贱名寇洪,字大宽,虚度六十四岁。自四十岁上,许斋万僧,才做完善。今已斋了二十四年,有一簿斋僧的账目。连日无事,把斋过的僧名算一算,已斋过九千九百九十六员,止少四众,不得圆满。明日可可的天降老师四位,完足万僧之数,请留尊讳,好歹宽住月余,待做了完美,弟子着轿马送老师上山。此间到灵山唯有八百里路,苦不远也。”三藏闻言,至极喜悦,都就权且应承不题。

  三藏一发心惊道:“悟空,风还未定,怎么着又那般雾起?”行者道:“且莫忙。请师父下马,你兄弟二个在此保守,等我去看看是何吉凶。”好大圣,把腰一躬,就到空间。用手搭在眉上,圆睁火眼,向下观之,果见那悬岸边坐着一个怪物。你看她怎么模样:

  却说沙师弟眼溜,看见头底,暗把八戒捏了一把,说道:“斯文!”八戒着忙,急的叫将起来,说道:“斯文,斯文!肚里空空!”金身罗汉笑道:“三弟,你不晓的,天下多少斯文,若论起肚子里来,正替你自我一般哩。”八戒方才肯住。三藏念了结斋,左右彻了酒席,三藏称谢。寺僧问起东土来因,三藏说到古迹,才问布金寺名之由。那僧答曰:“那寺原是舍郑国给孤独园寺,又名祗园。因是给孤独长者请佛讲经,金砖布地,又易今名。我那寺一望此前,乃是舍越国,那时给孤独长者正在舍楚国居住。我荒山原是长者之祗园,因而遂名给孤布金寺,寺前边还有祗园基址。近年间,若遇时雨滂沱,还淋出金银珠儿,有幸福的,每每拾着。”三藏道:“话不虚传果是真!”又问道:“才进宝山,见门下两廊有不可胜言骡马车担的行商,为什么在此歇宿?”众僧道:“我那山唤做百脚山。先年且是太平,近因天气循环,不知怎的,生几个蜈蚣精,常在路下伤人。虽未必伤命,其实人不敢走。山下有一座关,唤做鸡鸣关,但到鸡鸣之时,才敢过去。那多少个客人因到晚了,惟恐不便,权借荒山一宿,等鸡鸣后便行。”三藏道:“大家也等鸡鸣后去罢。”师徒们正说处,又见拿上斋来,却与三藏法师等吃毕。

  他这些大小家僮,往宅里搬柴打水,取米面蔬菜,整治斋供,忽惊动员外母亲问道:“是这里来的僧,那等上紧?”僮仆道:“才有四位高僧,爹爹问他吃饭,他视为东土大唐皇上差来的,往灵山拜佛祖父,到大家那边,不知有微微路程。爹爹说是天降的,吩咐大家快整斋,供养他也。”那老妪听说也喜,叫丫鬟:“取衣服来我穿,我也去探访。”僮仆道:“曾外祖母,只一位看得,那三位看不得,形容丑得狠哩。”老妪道:“汝等不知,但形容丑陋,古怪清奇,必是天人下界。快先去报你岳丈知道。”那僮仆跑至经堂对员外道:“曾祖母来了,要参拜东土老爷哩。”三藏听见,即起身下座。

  炳炳文斑多采艳,昂昂雄势甚抖擞。坚牙出口如钢钻,利爪藏蹄似玉钩。
  金眼圆睛禽兽怕,银须倒竖鬼神愁。张狂哮吼施威猛,嗳雾喷风运智谋。

  此时上弦月皎,三藏与僧侣步月闲行,又见个和尚来电视发表:“大家老师爷要看到中夏族物。”三藏急转身,见一个老和尚,手持竹杖,向前作礼道:“此位就是神州来的大师?”三藏答礼道:“不敢。”老僧陈赞不已。因问:“老师高寿?”三藏道:“虚度四十五年矣,敢问老院主尊寿?”老僧笑道:“比老师痴长一花甲也。”行者道:“二〇一九年是一百零五岁了,你看我有些许年纪?”老僧道:“师家貌古神清,况月夜眼花,急看不出来。”叙了一会,又向后廊看看。三藏道:“才说给孤园基址,果在何处?”老僧道:“后门外就是。”快教开门,但见是一块空地,还有些碎石迭的墙脚。三藏合掌叹曰:

  说无休止,老妪已至堂前,举目见唐僧相貌轩昂,丰姿英伟。转面见行者几个人形容卓越,虽知她是天人下界,却也有几分悚惧,朝上跪拜。三藏急急还礼道:“有劳菩萨错敬。”老妪问员外说道:“四位大师,怎不并坐?”八戒掬着嘴道:“我多少个是徒弟。”噫!他这一声,如同深山虎啸,那阿姨一发害怕。正说处,又见一个家僮来广播发布:“四个二叔也来了。三藏急转身看时,原来是四个少年进士。那贡士走上经堂,对长老倒身下拜,慌得三藏急便还礼。员外上前扯住道:“那是我多少个小时候,唤名寇梁、寇栋,在书斋里阅读方回,来吃中饭,知老师下降,故来拜也。”三藏喜道:“贤哉,贤哉!正是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在读书。”二文人启上小叔道:“这老爷是这里来的?”员外笑道:“来路远哩,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圣上钦差到灵山拜佛祖曾祖父取经的。”进士道:“我看《事林广记》上,盖天下唯有四大部洲。大家那边名为西牛贺洲,还有个东胜神洲。想南赡部洲至此,不知走了有些年代?”三藏笑道:“贫僧在路,耽阁的小日子多,行的小日子少。常遭毒魔狠怪,万苦千辛,甚亏我多个徒弟敬重,共计一十一回寒暑,方得至宝方。”进士闻言,称奖不尽道:“真是神僧,真是神僧!”说未毕,又有个小的来请道:“斋筵已摆,请老爷进斋。”员外着小姨与孙子转宅,他却陪四众进斋堂吃斋。那里铺设的利落,但见:

  又见那左右手头有三四十个小妖摆列,他在那边逼法的喷风爱雾。行者暗笑道:“我师父也有些儿先兆。他说不是天风,果然不是,却是个妖魔在此间弄喧儿哩。若老孙使铁棒往下就打,那称为捣蒜打,打便打死了,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那行者平生豪杰,再不知道暗算计人。他道:“我且回去,照顾猪刚鬣照顾,教她来先与那妖怪见一仗。就算八戒有本事,打倒那妖,算他一功;若无手段,被那妖拿去,等自己再去救他,才好盛名。”他想道:“八戒有些躲懒,不肯出头,却只是有些口紧,好吃东西。等自身哄她一哄,看他怎么说。”即时落下云头,到三藏前。三藏问道:“悟空,风雾处吉凶何如?”行者道:“那会子明净了,没甚风雾。”三藏道:“正是,觉到退下些去了。”行者笑道:“师父,我常时间还看得好,那番却看错了。我只说风雾之中恐有鬼怪,原来不是。”三藏道:“是如何?”行者道:“前面不远,乃是一庄村。村上人家好善,蒸的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哩。那些雾,想是这个人家蒸笼之气,也是积善之应。”八戒听说,认了真正,扯过行者,悄悄的道:“表弟,你先吃了她的斋来的?”行者道:“吃不多儿,因那菜蔬太咸了些,不喜多吃。”八戒道:“啐!凭他怎么咸,我也尽肚吃他一饱!分外作渴,便回来吃水。”行者道:“你要吃么?”八戒道:“正是。我肚里有些饥了,先要去吃些儿,不知怎么?”行者道:“兄弟莫题。古书云,父在,子不得自传。师父又在此,哪个人敢先去?”八戒笑道:“你若不出口,我就去了。”行者道:“我不言语,看你怎么得去。”那呆子吃嘴的胆识偏有,走上前,唱个大喏道:“师父,适才师兄说,前村里有人家斋僧。你看那马,有些要打搅人家,便要草要料,却不费事?幸近日风雾明净,你们且略坐坐,等自我去寻些嫩草儿,先喂喂马,然后再往那家子化斋去罢。”玄奘高兴道:“好啊!你明天却怎肯那等勤谨?快去快来。”那呆子暗暗笑着便走。行者赶上扯住道:“兄弟,他那里斋僧,只斋俊的,不斋丑的。”八戒道:“那等说,又要转变是。”行者道:“正是。你变变儿去。”好呆子,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走到低谷里,捻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矮瘦和尚。手里敲个木鱼,口里哼阿哼的,又不会念经,只哼的是上老人。

  忆昔檀那须达多,曾将金宝济贫疴。祗园千古留名在,长者何方伴觉罗?

  金漆桌案,黑漆交椅。前边是五色高果,俱巧匠新装成的时样。第二行五盘小菜,第三行五碟水果,第四行五大盘闲食。般般甜美,件件馨香。素汤姆my饭,蒸卷馒头,辣辣爨爨热腾腾,尽皆可口,真足充肠。七八个僮仆往来奔奉,四四个庖丁不住手。

  却说那怪物收风敛雾,号令群妖,在于大路口上,摆开一个天地阵,专等行客。那呆子晦气,不多时,撞到中路,被群妖围住,那个扯住衣裳,那多少个扯着丝绦,推推拥拥,一齐出手。八戒道:“不要扯,等自我一家家吃以后。”群妖道:“和尚,你要吃什么的?”八戒道:“你们那里斋僧,我来吃斋的。”群妖道:“你想那里斋僧,不知我那里专要吃僧。大家都是山中得道的妖仙,专要把你们和尚得到家里,上蒸笼蒸熟吃呢。你倒还想来吃斋!”八戒闻言,心中害怕,才报怨行者道:“这一个弼马温,其实惫懒!他哄我就是那村里斋僧,那里那得村庄人家,那里斋什么僧,却原来是此鬼怪!”那呆子被她扯急了,即便出现原身,腰间掣钉钯,一顿乱筑,筑退那个小妖。小妖急跑去报与老妖道:“大王,祸事了!”老怪道:“有啥祸事?”小妖道:“山前来了一个高僧,且是生得干净。我说拿家来蒸他吃,若吃不了,留些儿防天阴,不想他会变动。”老妖道:“变化吗的面目?”小妖道:“那里成个人相!长嘴大耳朵,背后又有鬃。又手轮一根钉钯,没头没脸的乱筑,唬得大家跑回去报大王也。”老怪道:“莫怕,等我去看。”轮着一条铁杵,走近前看时,见那呆子果然丑恶。他生得:

  他都玩着月,缓缓而行,行近后门外,至台上又坐了一坐。忽闻得有啼哭之声,三藏静心诚听,哭的是爷娘不知苦痛之言。他就感动心酸,不觉泪堕,回问众僧道:“是哪个人在何处悲切?”老僧见问,即命众僧先回去煎茶,见无人刚刚对唐三藏行者下拜。三藏搀起道:“老院主,为啥行此礼?”老僧道:“弟子年岁百余,略通人事。每于禅静之间,也曾见过几番情景。若老爷师徒,弟子聊知一二,与旁人不相同。若言悲切之事,非那位师家,明辨不得。”行者道:“你且说是甚事?”老僧道:“旧年明日,弟子正明性月之时,忽闻一阵风响,就有悲怨之声。弟子下榻,到祗园基上看处,乃是一个如花似玉端正之女。我问她:‘你是什么人家女孩子?为甚到于此地?’那妇女道:‘我是天竺国皇上的公主。因为月下观花,被风刮来的。’我将他锁在一间敝空房里,将那房砌作个监房模样,门上止留一小孔,仅递得碗过。当日与众僧传道,是个妖邪,被自己捆了,但自己僧家乃慈悲之人,不肯伤他生命。天天与她两顿粗茶粗饭,吃着度命。那女士也通晓,即解吾意,恐为众僧点污,就装风作怪,尿里眠,屎里卧。白日家说胡话,呆呆邓邓的;到夜静处,却怀想父母啼哭。我几番家进城乞化打探公主之事,全然无损。故此坚收紧锁,更不放出。今幸先生来国,万望到了国中,广施法力,辨明辨明,一则救拔良善,二则昭显神通也。”三藏与僧人听罢,切切在心。正说处,只见多个小和尚请吃茶安放,遂而回到。

  你看这上汤的上汤,添饭的添饭,一往一来,真如一日千里。那猪悟能一口一碗,就是风卷残云,师徒们尽受用了一顿。长老起身对员外谢了斋,就欲走路。那员外拦住道:“老师,放心住几日儿。常言道,起始不难结梢难。只等自己做过了完美,方敢送程。”三藏见她心诚意恳,没奈何住了。早经过五七遍朝夕,那员外才请了本处应佛僧二十四员,办做圆满道场。众僧们创作有三四天,选定良辰,开启佛事,他那边与大唐的人情一般,却倒也:

  碓嘴初长三尺零,獠牙觜出赛银钉。一双圆眼光如电,两耳扇风唿唿声。
  脑后鬃长排铁箭,浑身皮糙癞还青。手中使件蹊跷物,九齿钉钯无不惊。

  八戒与金身罗汉在方丈中,突突哝哝的道:“后天要鸡鸣走路,此时还不来睡!”行者道:“呆子又说什么样?”八戒道:“睡了罢,那等夜深,还看怎么样景观。”由此,老僧散去,唐唐玄奘就寝。正是那:

  大扬幡,铺设金容;齐秉烛,烧香供养。擂鼓敲铙,吹笙捻管。云锣儿,横笛音清,也都是尺工字样。打三回,吹一荡,朗言齐语开经藏。先安土地,次请神将。发了文本,拜了佛像。谈一部《孔雀经》,句句消灾障;点一架药师灯,焰焰辉光亮。拜水忏,解冤愆;讽《华严》,除诋毁。三乘妙法甚精勤,一二沙门皆平等。

  鬼怪硬着胆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快早说来,饶你性命!”八戒笑道:我的儿,你是也不认得你猪祖宗哩!上前来,说与你听——

  人静月沉花梦悄,暖风微透壁窝纱。铜壶点点看三汲,银汉明明照九华。

  如此做了三昼夜,道场落成。三藏法师想着雷音,一心要去,又相辞谢。员外道:“老师辞别甚急,想是连日佛事冗忙,多致简慢,有见怪之意。”三藏道:“深扰尊府,不知何以为报,怎敢言怪!但只眼看圣君送我出关,问什么日期可回,我就误答三年可回,不期在路耽阁,今已十四年矣!取经未知有无,及回又得十二三年,岂不违背圣旨?罪何可当!望老员外让贫僧前去,待取得经回,再造府久住些时,有什么不足!”八戒忍不住高叫道:“师父忒也不从人愿!心如铁石!老员外大家巨富,许下那等斋僧之愿,今已到家,又况留得至诚,须住年把,也不妨事,只管要去哪边?放了那等现成好斋不吃,却往人家化募!前头有你吗老爷、老娘家呢?”长老咄的喝了一声道:“你那夯货,只知要吃,更不管回向之因,正是那槽里吃食,胃里擦痒的家畜!汝等既要贪此嗔痴,先天等自我自己去罢。”行者见师父变了脸,即揪住八戒,着头打一顿拳,骂道:“呆子不知好歹,惹得师父连大家都怪了!”沙师弟笑道:“打得好,打得好!只那等不开口,还让人嫌,且又插嘴!”那呆子气呼呼的立在边缘,再不敢言。员外见她师徒们生恼,只得满面陪笑道:“老师莫焦燥,前些天且少宽容,待明天自己办些旗鼓,请多少个家门亲戚,送你们出发。”

  巨口獠牙神力大,玉皇升我天蓬帅。掌管天河八万兵,天宫喜悦多自在。
  只因酒醉戏宫娥,那时就把敢于卖。一嘴拱倒斗牛宫,吃了西王母灵芝菜。
  玉皇亲打二千锤,把咱贬下八天界。教吾立志养元神,下方却又为妖魔。
  正在高庄喜结亲,命低撞着孙兄在。金箍棒下受他降,低头才把僧尼拜。
  背马挑包做夯工,前生少了唐玄奘债。铁脚天蓬本姓猎,法名改作猪八戒。

  当夜睡还未久,即听鸡鸣,那前面行商烘烘皆起,引灯造饭。那长老也提示八戒沙僧扣马收拾,行者叫点灯来。那寺僧已先起来,安顿茶汤点心,在后候敬。八戒兴奋,吃了一盘馍馍,把行李马匹牵出。三藏、行者对众辞谢,老僧又向僧人道:“悲切之事,在心在心!”行者笑道:“谨领谨领!我到城中,自能聆音而察理,见貌而辨色也。”那伙行商,哄哄嚷嚷的,也联合上了大路,将有卯时,过了鸡鸣关。至未时,方见城垣,真是铁瓮金城,神洲天府。那城:

  正讲处,那老妪又出去道:“老师父,既蒙到舍,不必苦辞。今到几日了?”三藏道:“已半月矣。”老妪道:“那半月算自己员外的功绩,老身也有些针线钱儿,也愿斋老师父半月。”说不了,寇栋兄弟又出去道:“四位老爷,家父斋僧二十余年,更未曾遇着好人,今幸健全,四位下滑,诚然是蓬屋生辉。学生年幼,不知因果,常闻得有云,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不修不得。我家父家母各欲献芹者,正是各求得些因果,何必苦辞?就是愚兄弟,也省得有些束修钱儿,也只望供养老爷半月,方才送行。”三藏道:“令堂老菩萨盛情,已不敢领,怎么又承贤昆玉厚爱?决不敢领。今朝定要起身,万勿见罪。不然,久违钦限,罪该万死矣。”那老妪与二子见他执一不住,便生起恼来道:“好意留他,他那等固执要去,要去便就去了罢!只管劳叨什么!”母子遂抽身进去。八戒忍不住口,又对唐三藏道:“师父,不要拿过了班儿。常言道,留得在,落得怪。大家且住一个月球,了了他母子的宏愿也罢了,只管忙怎的?”三藏法师又咄了一声喝道,那呆子就自己把嘴打了两下道:“啐,啐,啐!”说道:“莫多话!又做声了!”行者与沙悟净赥赥的笑在一边。三藏法师又怪行者道:“你笑什么?”即捻诀要念紧箍儿咒,慌得个和尚跪下道:“师父,我不曾笑,我没有笑!千万莫念,莫念!”

  这魔鬼闻言,喝道:“你原来是三藏法师的学徒。我根本闻得唐三藏法师的肉好吃,正要拿你呢。你却撞得来,我肯饶你?不要走!看杵!”八戒道:“孽畜!你本来是个染博士出身!”妖魔道:“我怎么是染大学生?”八戒道:“不是染博士,怎么会使棒槌?”那怪那容分说,近前乱打。他四个在山谷里,本场好杀:

  虎踞龙蟠时势高,凤楼麟阁彩光摇。御沟流水如环带,福地依山插锦标。
  晓日旌旗明辇路,春风箫鼓遍溪桥。太岁有道衣冠胜,五谷丰登显俊豪。

  员外又见他师徒们渐生烦恼,再也不敢苦留,只叫:“老师不必吵闹,准于明儿早上欢送。”遂此出了经堂,吩咐书办,写了百十个简帖儿,诚邀邻里亲戚,明早馈赠清代老师西行;一壁厢又叫庖人部署饯行的席面;一壁厢又叫管办的做二十对彩旗,觅一班吹鼓手乐人,南来寺里请一班僧人,东岳观里请一班道士,限前几日羊时,各项俱要整齐。众执事领命去讫。不多时,天又晚了。吃了晚斋,各归寝处。正是那:

  九齿钉钯,一条铁棒。把丢解数滚疾风,杵运机谋飞骤雨。一个是默默恶怪阻山程,一个是有罪天蓬扶性主。性正何愁怪与魔,山高不可金生土。那几个杵架犹如蟒出潭,这么些钯来却似龙离浦。喊声叱咤振山川,吆喝雄威惊地府。五个英雄各逞能,舍身却把神通赌。

  当日入于东市街,众商各投旅店。他师徒们进城,正走处,有一个会同馆驿,三藏等径入驿内。那驿内管事的,即报驿丞道:“外面有四个新鲜的高僧,牵一匹白马进来了。”驿丞听说有马,就知是官差的,出厅迎迓。三藏施礼道:“贫僧是东土后晋钦差灵山大雷音见佛求经的,随身有关文,入朝照验。借父母高衙一歇,事毕就行。”驿丞答礼道:“此衙门原设待使客之处,理当款迓,请进,请进。”三藏高兴,教徒弟们都来相见。那驿丞看见嘴脸丑陋,暗自心惊,不知是人是鬼,战兢兢的,只得看茶,摆斋。三藏见他惊怕,道:“大人勿惊,我等多少个徒弟,相貌虽丑,心地俱良,俗谓山恶人善,何以惧为!”驿丞闻言,方才定了人性问道:“国师,大顺在于何方?”三藏道:“在南赡部洲中华之地。”又问:“哪天离家?”三藏道:“贞观十三年,今已历过十四载,苦经了些万水千山,方到此处。”驿丞道:“神僧,神僧!”三藏问道:“上国天年几何?”驿丞道:“我敝处乃大天竺国,自太祖太宗传到今,已五百余年。现在位的太爷,爱山水花卉,号做怡宗国君,改元靖宴,今已二十八年了。”三藏道:“前几天贫僧要去见驾倒换关文,不知可得遇朝?”驿丞道:“好,好,正好!近因国王的公主娘娘,年登二十青春,正在十字街头,高结彩楼,抛打绣球,撞天婚招驸马。明日恰逢热闹之际,想我皇帝曾外祖父还未退期,若欲倒换关文,趁此时好去。”三藏欣然要走,只见摆上斋来,遂与驿丞、行者等吃了。

  几点归鸦过别村,楼头钟鼓远相闻。六街三市人烟静,万户千门灯火昏。
  月皎风清花弄影,银河惨淡映星辰。子规啼处更深矣,天籁无声大地钧。

  八戒长起威风,与鬼怪厮斗,那怪喝令小妖把八戒一齐围住不题。却说行者在唐唐三藏背后,忽失声冷笑。沙悟净道:“表哥冷笑,何也?”行者道:“猪悟能真个呆呀!听见说斋僧,就被我哄去了。那肯定还不见回来。如若一顿钯打退妖怪,你看他得胜而回,争嚷功果;若战他只是,被她拿去,却是我的背运,背前边后,不知骂了略微避马瘟哩!悟净,你休言语,等自身去探视。”好大圣,他也不使长老领略,悄悄的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我模样,陪着沙师弟,随着长老。他的真身出个神,跳在空间看到,但见那呆子被怪围绕,钉钯势乱,逐步的难敌。行者忍不住,按落云头,厉声高叫道:“八戒不要忙,老孙来了!”那呆子听得是和尚声音,仗着势,愈长威风,一顿钯,向前乱筑。那妖怪抵敌不住,道:“那和尚先前不济,这会子怎么又发起狠来?”八戒道:“我的儿,不可欺侮我!我家里人来也!”一发向前,没头没脸筑去。

  时已过午,三藏道:“我好去了。”行者道:“我保师父去。”八戒道:“我去。”沙师弟道:“小弟罢么,你的嘴脸不见怎的,莫到朝门外装胖,还教小叔子去。”三藏道:“悟净说得好,呆子粗夯,悟空还有些细腻。”那呆子掬着嘴道:“除了师父,我多个的嘴脸也几乎儿。”三藏却穿了袈裟,行者拿了引袋同去。只见街坊上,士农工商,文人墨客,寻常人家,齐咳咳都道:“看抛绣球去也!”三藏立于道旁对行者道:“他那里人物衣冠,皇城器用,言语谈吐,也与自己大唐一般。我想着我俗家先母也是抛打绣球遇旧姻缘,结了老两口。此处亦有此等风俗。”行者道:“大家也去探望怎么样?”三藏道:“不可,不可!你自我服色不便,恐有疑心。”行者道:“师父,你忘了那给孤布金寺老僧之言:一则去看彩楼,二则去辨真假。似那样忙忙的,这国君必听公主之喜报,那里视朝负责人?且去去来!”三藏听说,真与僧侣相随,见各项人等俱在那边看打绣球。呀!那知此去,却是:

  当时三四更天气,各管理的家僮,尽皆早起,买办各项物件。你看那办酒席的厨上慌忙,置彩旗的堂前吵闹,请僧道的两脚奔波,叫鼓乐的一声急纵,送简帖的东走西跑,备轿马的上呼下应。那半夜,直嚷至天亮,将子时前后,各项俱完,也只是有钱然而。

  那妖怪抵架不住,领群妖败阵去了。行者见魔鬼败去,他就从不近前,拨转云头,径回本处,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长老的普通百姓,那里认识。不一时,呆子得胜,也自转来,累得那粘涎鼻涕,白沫生生,气呼呼的,走以后,叫声:“师父!”长老见了,惊叹道:“八戒,你去打马草的,怎么如此窘迫回来?想是山上人家有人守护,不容你打草么?”呆子放下钯,捶胸跌脚道:“师父!莫要问!说起来就活活羞杀人!”长老道:“为何羞来?”八戒道:“师兄嗤笑我!他面前说风雾里不是怪物,没甚凶兆,是一庄村居家好善,蒸白米干饭、白面馒头斋僧的,我就真正,想着肚里饥了,先去吃些儿,假倚打草为名。岂知若干怪物,把自己围了,苦战了这一会,若不是师兄的哭丧棒相助,我也莫想得脱罗网回来也!”

  渔翁抛下钩和线,从今钓出是非来。

  却表唐玄奘师徒们早起,又有那我们供奉。长老吩咐收拾行李,扣备马匹。呆子听说要走,又努嘴胖唇,唧唧哝哝,只得将衣钵收拾,找启高肩担子。沙师弟刷鞄马匹,套起鞍辔伺候。行者将九环杖递在大师手里,他将通关文牒的引袋儿,挂在胸前,只是联合要走。员外又都请至后边大厂厅内,那里面又铺设了宴席,比斋堂中相待的更为今非昔比。但见那:

  行者在旁笑道:“这呆子胡说!你若做了贼,就攀上一牢人。是自己在那边瞧着师父,何曾侧离?”长老道:“是呀,悟空不曾离自己。”那呆子跳着嚷道:“师父!你不精通,他有替身!”长老道:“悟空,端的可有怪么?”行者瞒可是,躬身笑道:“是有个把小妖儿,他不敢惹大家。八戒,你復苏,一发照顾你照顾。大家既保师父,走过险峻山路,就似行军的相似。”八戒道:“行军便怎的?”行者道:“你做个开路将军,在前剖路。那妖怪不来便罢,若来时,你与他赌斗。打倒妖怪,算你的功果。”八戒量着那妖怪手段与他基本上。却说:“我就死在她手内也罢,等自己先走!”行者笑道:“那呆子先说晦气语,怎么得提升!”八戒道:“哥啊,你知道公子登筵,不醉即饱;壮士临阵,不死带伤?先说句错话儿,后便有威风。”行者开心,即忙背了马,请大师骑上,沙和尚挑着行李,相随八戒,一路入山不题。

  话表那几个天竺皇上,因爱山水花卉,前年带后妃、公主在御花园月夜赏玩,惹动一个妖邪,把真公主摄去,他却变做一个假公主。知得唐三藏二〇一九年今月后天今时到此,他假借国家之富,搭起彩楼,欲招唐僧为偶,选择元阳真气,以成太乙上仙。正当未时三刻,三藏与僧人杂入人丛,行近楼下,那公主才拈香焚起,祝告天地。左右有五七十胭娇绣女,近侍的捧着绣球。那楼八窗玲珑,公主转睛观看,见唐三藏来得至近,将绣球取过来,亲手抛在唐三藏头上。唐唐三藏着了一惊,把个毗卢帽子打歪,双手忙扶着那球,那球毂辘的滚在他衣袖之内。那楼上齐声发喊道:“打着个和尚了,打着个和尚了!”噫!十字街头,那么些客商人等,济济哄哄,都来奔抢绣球,被行者喝一声,把牙亻差一亻差,把腰躬一躬,长了有三丈高,使个英雄,弄出丑脸,唬得些人跌跌爬爬,不敢相近。登时人散,行者还现了本象。那楼上绣女宫娥并大小太监,都来对三藏法师下拜道:“妃子,妃嫔!请入朝堂贺喜。”三藏急还礼,扶起芸芸众生,回头埋怨行者道:“你那猴头,又是诱惑我也!”行者笑道:“绣球儿打在你头上,滚在您袖里,干自己何事?埋怨怎么?”三藏道:“似此怎生区处?”行者道:“师父,你且放心。便入朝见驾,我回驿报与八戒沙师弟等候。假若公主不招你便罢,倒换了关文就行;如必欲招你,你对国君说,召我徒弟来,我要吩咐她一声。那时召我两个入朝,我里面自能辨别真假。此是倚婚降怪之计。”三藏法师无已从言,行者转身回驿。

  帘幕高挂,屏围四绕。正中间,挂一幅寿山福海之图;两壁厢,列四轴春夏秋冬之景。龙文鼎内香飘霭,鹊尾炉中瑞气生。看盘簇彩,宝妆花色色显然;排桌堆金,狮仙糖齐齐摆列。阶前刺激按宫商,堂上果肴铺锦绣。素汤素饭甚清奇,香酒香茶多美艳。即便是平民之家,却不亚王侯之宅。只听得一片欢声,真个也壮烈。

  却说那妖怪帅几个败残的小妖,径回本洞,高坐在那石崖上,罕言寡语。洞中还有为数不少看家的小妖,都向前问道:“大王常时出去,喜喜欢欢回来,后天怎么烦恼?”老妖道:“小的们,我过去出洞巡山,不管那里的人与兽,定捞多少个来家,养赡汝等;后天幸福低,撞见一个投机。”小妖问:“是那多少个对头?”老妖道:“是一个高僧,乃东土唐三藏取经的徒弟,名唤猎八戒。我被他一顿钉钯,把我筑得败下阵来。好恼啊!我那根本,常闻得人说,唐唐三藏乃十世修行的罗汉,有人吃他一块肉,可以延寿长生。不期他后天到本人山里,正好拿住他蒸吃,不知她手头有那等徒弟!”说不了,班部丛中闪上一个小妖,对老妖哽哽咽咽哭了三声,又眉飞色舞的笑了三声。老妖喝道:“你又哭又笑,何也?”小妖跪下道:“大王才说要吃三藏法师,唐玄奘的肉不中吃。”老妖道:“人都说吃他一块肉可以长寿,与天同寿,怎么说她不中吃?”小妖道:“若是中吃,也到不行这里,别处鬼怪,也都吃了。他手下有三个徒弟哩。”老妖道:“你知是那多少个?”小妖道:“他大徒弟是美猴王,三徒弟是沙和尚。这几个是她二徒弟猪刚鬣。”老妖道:“金身罗汉比猎八戒如何?”小妖道:“也几乎儿。”“那些美猴王比他怎么样?”小妖吐舌道:“不敢说!那孙悟空无所不能,白云苍狗!他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上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日、五卿四相、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神将,也没有惹得他过,你怎敢要吃三藏法师?”老妖道:“你怎么知道她那等详细?”

  那长老被众宫娥等撮拥至楼前。公主下楼,玉手相搀,同登宝辇,摆开仪从,回转朝门。早有黄门官先奏道:“万岁,公主娘娘搀着一个僧人,想是绣球打着,现在德胜门外候旨。”那国王见说,心吗不喜,意欲赶退,又不知公主之意怎么,只得含情宣入。公主与唐三藏遂至金銮殿下,正是:

  长老正与土豪作礼,只见家僮来报:“客俱到了。”却是那请来的左邻、右舍、妻弟、姨兄、三哥、妹丈,又有这些同道的斋公,念佛的善友,一齐都向长老礼拜。拜毕各各叙坐,只见堂上面鼓瑟吹笙,堂上面弦歌酒宴。这一席盛宴,八戒留心对沙僧道:“兄弟,放怀放量吃些儿。离了寇家,再没那好丰硕的事物了!”金身罗汉笑道:“二弟说那里话!常言道,珍馐百味,一饱便休。唯有私房路,这有私房肚!”八戒道:“你也忒不济,不济!我这一顿尽饱吃了,就是三日也飞速不饿。”行者听见道:“呆子,莫胀破了肚子!近日要行动哩!”

  小妖道:“我那时候在狮驼岭狮驼洞与那大王居住,那大王不知好歹,要吃三藏法师,被孙猴子使一条金箍棒,打进门来,可怜就打得犯了骨牌名,都断幺绝六。还亏我不怎么见识,从后门走了,来到这里,蒙大王收留。故此知她手腕。”老妖听言,大惊失色。这正是经略使怕谶语。他闻得自家人那等说,安得不惊?正都在悚惧之际,又一个小妖上前道:“大王莫恼,莫怕。常言道:事从缓来。假诺要吃唐唐僧,等自身定个机关拿他。”老妖道:“你有啥计?”小妖道:“我有个分瓣梅花计。”老妖道:“怎么称呼分瓣梅花计?”小妖道:“近期把洞口大小群妖,点将起来,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十中只选多个,须是有能干,会转移的,都变做大王的长相,顶大王之盔,贯大王之甲,执大王之杵,三处逃匿。先着一个战猪刚鬣,再着一个战孙猴子,再着一个战沙师弟。舍着多个小妖,调开他弟兄四个,大王却在半空伸下拿云手去捉那唐三藏,就像不费吹灰之力,似乎鱼水盆内捻苍蝇,有何难哉!”老妖闻言,满心兴奋,道:“此计完美,绝妙!这一去,拿不得唐三藏便罢,若是拿了三藏法师,决不轻你,就封你做个前部先锋。”小妖叩头谢恩,叫点鬼怪。即将洞中大小妖怪点起,果然选出七个有能的小妖,俱变做老妖,各执铁杵,埋伏守候三藏法师不题。

  一对老两口呼万岁,两门邪正拜千秋。

  说不绝于耳,日将中矣,长老在上举箸,念揭斋经。八戒慌了,拿过添饭来,一口一碗,又丢彀有五六碗,把那包子、卷儿、饼子、烧果,没好没歹的,满满笼了两袖,才跟师父起身。长老谢了员外,又谢了人们,一同外出。你看那门外摆着彩旗宝盖,鼓手乐人。又见那两班僧道方来,员外笑道:“列位来迟,老师去急,不及奉斋,俟回来谢罢。”众等让叙道路,抬轿的抬轿,骑马的骑马,步行的徒步,都让长老四众前行。只闻得鼓乐喧天,旗幡蔽日,人烟凑集,车马骈填,都来看寇员外接送唐三藏。本场富贵,真赛过珠围翠绕,诚不亚锦帐藏春!那一班僧,打一套佛曲;那一班道,吹一道玄音,俱送出府城之外。行至十里长亭,又设着箪食壶浆,擎杯把盏,相饮而别。那员外犹不忍舍,噙着泪道:“老师取经回来,是必到舍再住几日,以了自家寇洪之心。”三藏感之不尽,谢之无已道:“我若到灵山,得见佛祖,首表员外之大德。回时定踵门叩谢,叩谢!”说说话儿,不觉的又有二三里路,长老恳切拜辞,那员外又放声大哭而转。那多亏:

  却说那唐长老无虑无忧。相随八戒上大路,行彀多时,只见那路一侧扑喇的一声响亮,跳出一个小妖,奔向前面,要捉长老。孙猴子叫:“八戒!妖怪来了,何不动身?”那呆子不认真假,掣钉钯赶上乱筑。那鬼怪使铁杵急架相迎。他五个一往一来的,在山坡下正然赌斗。又见那草科里响一声,又跳出个怪来,就奔唐僧。行者道:“师父!不佳了!八戒的眼拙,放那妖魔来拿你了。等老孙打她去!”急掣棒迎上前喝道:“那里去!看棒!”那妖魔更不打话,举杵来迎。他多少个在草坡下一撞一冲,正相持处,又听得山背后呼的风响,又跳出个魔鬼来,径奔唐唐僧。金身罗汉见了,大惊道:“师父!堂弟与四哥的眼都花了,把魔鬼放将来拿你了!你坐在立即,等老沙拿她去!”那和尚也不分好歹,即掣杖,对面挡住那妖魔铁杵,恨苦争论。吆吆喝喝,乱嚷乱斗,渐渐的调远。那老怪在半空中中,见唐三藏独坐立刻,伸下五爪钢钩,把唐三藏一把挝住。那师父丢下马,脱了镫,被怪物一阵风径摄去了。可怜!那多亏禅性遭灾祸正果,江流又遇苦灾星!

  礼毕,又宣至殿上,开言问道:“僧人何来,遇朕女抛球得中?”唐三藏俯伏奏道:“贫僧乃南赡部洲大唐国君差向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因有长路关文,特来朝王倒换。路过十字街彩楼之下,不期公主娘娘抛绣球,打在贫僧头上。贫僧是出家异教之人,怎敢与玉叶金枝为偶!万望赦贫僧死罪,倒换关文,打发早赴灵山,见佛求经,回我国土,永注圣上之天恩也!”国君道:“你乃东土圣僧,正是千里姻缘使线牵。寡人公主,今登二十岁未婚,因择前些天年月日时俱利,所以结彩楼抛绣球,以求佳偶。可可的您来抛着,朕虽不喜,却不知公主之意怎么。”那公主叩头道:“父王,常言嫁鸡逐鸡,嫁犬逐犬。女有意愿在先,结了那球,告奏天地神人,撞天婚抛打。前几天打着圣僧,即是前世之缘,遂得今生之遇,岂敢更移!愿招他为驸马。”天皇方喜,即宣钦天监正台官采用日期,一壁厢收拾妆奁,又出旨晓谕天下。三藏闻言,更不谢恩,只教:“放赦,放赦!”君王道:“那和尚甚不通理。朕以一国之富,招你做驸马,为啥不在此停用,念念只要取经!再若推辞,教锦衣官校推出斩了!”长老唬得心惊胆落,只得战兢兢叩头启奏道:“感蒙国君天恩,但贫僧一行四众,还有八个徒弟在外,今当领纳,只是没有吩咐得一言,万望召他到此,倒换关文,教她早去,不误了西来之意。”君王遂准奏道:“你徒弟在何地?”三藏道:“都在会同馆驿。”随即差官召圣僧徒弟领关文西去,留圣僧在此为驸马,长老只好起身侍立。有诗为证:

  有愿斋僧归妙觉,无缘得见佛如来佛。

  老妖按下风头,把三藏法师获得洞里,叫:“先锋!”那定计的小妖上前跪倒,口中道:“不敢,不敢!”老妖道:“何出此言?节度使一言即出,如白染皂。当时说拿不得三藏法师便罢,拿了三藏法师,封你为前部先锋。明日您果妙计成功,岂可失信于你?你可把唐唐玄奘拿来,着小的们挑水刷锅,搬柴烧火,把他蒸一蒸。我和你都吃她一块肉,以图延寿长生也。”先锋道:“大王,且不得吃。”老怪道:“既拿来,怎么不可吃?”先锋道:“大王吃了她不打紧,猪刚鬣也做得人情,沙和尚也做得人情,但恐美猴王那主子刮毒。他若晓得是大家吃了,他也不来和大家厮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一搠,搠个亏损,连山都掬倒了,大家安身之处也无之矣!”老怪道:“先锋,凭你有啥高见?”先锋道:“依着自身,把唐唐玄奘送在后园,绑在树上,两八日毫无与她饭吃,一则图他其中到底;二则等他四个人不来门前寻找,打听得他们回到了,我们却把他拿出去,自自在在的享用,却不是好?”老怪笑道:“正是,正是!先锋入情入理!”

  大丹不漏要三全,苦行难成恨恶缘。道在圣传修在己,善由人积福由天。
  休逞六根多贪欲,顿开一性本来原。无爱无思自清净,管教解脱得超然。

  且不说寇员外送至十里长亭,同众回家。却说他师徒四众,行有四五十里之地,天色将晚。长老道:“天晚了,何方借宿?”八戒挑着担,努着嘴道:“放了现成茶饭不吃,清凉瓦屋不住,却要走什么路,象抢丧踵魂的!如后日晚,倘下起雨来,却如之何!”三藏骂道:“泼孽畜,又来报怨了!常言道,长安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待我们有缘拜了佛祖,取得真经,那时回转大唐,奏过太岁,将那御厨里饭,凭你吃上几年,胀死你那孽畜,教你做个饱鬼!”那呆子吓吓的暗笑,不敢复言。

  一声号令,把唐三藏法师拿入后园,一条绳绑在树上。众小妖都去面前去等待。你看那长老苦捱着绳缠索绑,紧缚牢栓,止不住腮边流泪,叫道:“徒弟呀!你们在那山中擒怪,甚路里赶妖?我被泼魔捉来,此处受灾,何日会见?痛杀我也!”正自两泪调换,只见对面树上有人叫道:“长老,你也跻身了!”长老正了性道:“你是何许人?”那一个道:“我是本山中的樵子,被那山主今日拿来,绑在这边,今已三天,估计要吃自己呢。”长老滴泪道:“樵夫啊,你死只是一身,无什么挂碍,我却死得不甚干净。”樵子道:“长老,你是个出家人,上无大人,下无老婆,死便死了,有什么不到头?”长老道:“我本是东土往南天取经去的,奉南赵炅君主御旨拜活佛,取真经,要超度那幽冥无主的孤魂。今若丧了生命,可不盼杀那皇上,孤负那臣子?那枉死城中,无限的的冤魂,却不白璧微瑕,永世不得超生,一场功果,尽化作风尘,那却怎么得一尘不染也?”樵子闻言,眼中堕泪道:“长老,你死也只那样,我死又更伤情。我自小失父,与母鳏居,更无家业,止靠着打柴为生。老母二〇一九年八十三岁,只我一人奉养。倘使身丧,哪个人与他埋尸送老?苦哉,苦哉!痛杀我也!”长老闻言,放声大哭道:“可怜,可怜!山人尚有思亲意,空教贫僧会念经!事君事亲,皆同一理。你为亲恩,我为君恩。”正是那:

  当时差官至会同馆驿,宣召唐三藏徒弟不题。却说行者自彩楼下别了三藏法师,走两步,笑两声,喜喜欢欢的回驿。八戒金身罗汉迎着道:“二哥,你怎么那么喜笑?师父怎么着不见?”行者道:“师父喜了。”八戒道:“还未到当地,又不曾见佛取得经回,是何来之喜?”行者笑道:“我与大师只走至十字街彩楼之下,可可的被当朝公主抛绣球打中了师父,师父被些宫女、彩女、太监推拥至楼前,同公主坐辇入朝,招为驸马,此非喜而何?”八戒听说,跌脚捶胸道:“早知自己去好来!都是那沙悟净惫懒!你不阻我哟,我径奔彩楼之下,一绣球打着自身老猪,那公主招了自身,却不美哉,妙哉!俊刮标致,停当,大家造化耍子儿,何等风趣!”沙悟净上前,把她脸上一抹道:“不羞,不羞!好个嘴巴骨子!三钱银子买了老驴,自夸骑得!若是一绣球打着您,就连夜烧退送纸也还道迟了,敢惹你那晦气进门!”八戒道:“你那黑子不知趣!丑自丑,还有些风味。自古道,皮肉粗糙,骨格坚强,各有一得可取。”行者道:“呆子莫胡谈!且收拾行李。但恐师父着了急,来叫我们,却好进朝爱惜他。”八戒道:“表哥又说差了。师父做了驸马,到宫中与圣上的姑娘交欢,又不是爬山踵路,遇怪逢魔,要你维护她怎样!他那么简单年纪,岂不知被窝里之事,要你去扶揝?”行者一把揪住耳朵,轮拳骂道:“你这几个贪得无厌不断的夯货!说那什么胡话!”

  行者举目遥观,只见大路旁有几间房宇,急请师父道:“那里歇息,那里歇息。”长老至前,见是一座倒塌的牌坊,坊上有一旧扁,扁上有落颜色积尘的两个大字,乃“华光行院”。长老下了马道:“华光菩萨是火焰五光佛的学徒,因剿除毒火鬼王,降了职,化做五显灵官,此间必有庙祝。”遂联名跻身,但见廊房俱倒,墙壁皆倾,更不见人之踪迹,只是些杂草丛菁。欲抽身而出,不期天上黑云盖顶,小雨淋漓。没奈何,却在那破房之下,拣遮得风雨处,将身躲避。密密寂寂,不敢高声,恐有妖邪知觉。坐的坐,站的站,苦捱了一夜未睡。咦!真个是: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正吵闹间,只见驿丞来报纸发布:“君王有旨,差官来请三位神僧。”八戒道:“端的请大家为什么?”驿丞道:“老神僧幸遇公主娘娘,打中绣球,招为驸马,故此差官来请。”行者道:“差官在那边?教她进来。”那官看行者施礼。礼毕,不敢仰视,只管暗念诵道:“是鬼,是怪?是雷神,夜叉?”行者道:“那官儿,有话不说,为什么沉吟?”那官儿慌得人心惶惶的,双手举着圣旨,口里乱道:“我公主有请会亲,我皇帝会亲有请!”八戒道:“我那边没刑具,不打你,你渐渐说,不要怕。”行者道:“莫成道怕你打?怕您那脸呢!快处置挑担牵马进朝,见师父议事去也!”那多亏:

  泰极还生否,乐处又逢悲。

  且不言三藏身遭劳顿。却说孙行者在草坡下战退小妖,急回来路旁边,不见了大师傅,止存白马、行囊。慌得他牵马挑担,向山头找寻。咦!正是那:

  路逢狭道难逃脱,定教恩爱反为仇。

  毕竟不知天晓向前去如故怎么,且听下回分解。

  有难的长河专丧命,降魔的大圣亦遭魔。

  毕竟不知见了天王有啥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毕竟不知寻找师父下跌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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