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官场现形记

却说署理吉林都尉胡鲤图胡大人,为了国外人同她倒蛋,正在那里愁眉不展,忽见巡捕官拿进一封外务部的电报,以为肯定是这桩事情发作了,心上急的了不足!等到拆开来一看,才驾驭是桩不要紧的政工,于是把心放下,对着司、道说道:“未来自我兄弟那条命一定送在外人手里!诸公不要不倚重,等着瞧罢!”芸芸众生也糟糕回答其他。如故陶子尧的四弟,洋务局的战士,他干活办熟了,稍为多少把握,就讲讲说道:“海外人的政工是未曾情理讲的,你依着她也是如此,你不依她也是那般。职道自从十九岁上到省,就当的是洋务差使,一当当了三十几年,手里大大小小事情也办过不少,一贯不曾驳过一条。这陶倅是职道的亲朋好友,年纪又轻,阅历又浅,本来从没当过甚么差使,现在头一件就是叫她同洋人打交道,如何是好得来呢。职道的情致,就请老人打个电报给王道,叫他前后把那件事弄好。办好的机械,假若能退,就是贴点水脚,再罚上多少个,都还有限,倘或实在退不掉,没有法,也只好吃亏买了下去。至于其它还要赔四万,国外人也但是借此说说罢了,大家亦断手不可能答应她的。”胡大人道,“到底老哥是老洋务。好在陶某人是令亲,那件事只好奉托费心的了。”说完端茶送客。
  陶子尧的二哥下来,马上就到电报局打一个电报给协调舅爷,叫他赶紧把事办好,回来销差。又打一个电报给王道台,面子上总算托他劳碌,其实那里头已经相应他舅爷不少。王道台出洋经费,回明署院,别的由广西拨汇,以安王道台之心,便不至于与他舅爷为难。其实王道台只要自己出洋经费有了开发,看同寅面上,落得做好人,就是陶子尧真果有大不断的事,他现已帮着替他遮瞒了。
  话分两头。且说王道台在东京仓房里,正为着讨不到钱,心上气恼。那日饭后又要打发周老爷去催。周老爷道:“一个高升栈的秘诀都被大家踏穿了,只是见不着他的面。他玩的那爿堂子,我也找过几趟,不是整容没有来,便是说已经来过去了,房间里放着门帘,说有其余客人,大家也不佳闯进去。现在再到栈里去,一定仍旧不见面的。”王道台道:“你不找他,那里同他会面。你去同他说,他再照这模样儿,我可要动真公事了!”周老爷被王道台逼然而,只能够换了衣服去找。刚刚跨出房门,只见电报局送到电报一封,上写着是湖南打给王道台的。他便跟了进去,瞧那电报上说的怎么样话。王道台拆开看时,原来就是陶子尧姊夫发来的。上面写的是:
  “巴黎长发栈王道台:陶倅所办机器,望代商洋人,可退即退,不可退即购。不敷之款及离境经费另电汇。至公司另索四万,望与磋磨勿赔。事毕,促陶倅速押机器回省。乞电复。”
  上面还注着陶子尧姊夫的名字。王道台看到电汇出洋经费一句话,便说:“我们的钱也无须去问陶子尧去讨了。他的工作有他姊夫帮助,不要说四万,就是十万八万,也从未不成功的。”飞速回头叫周老爷不必再去。又说:“既然是她令姊丈的电报,应得去文告他一声。”周老爷道:“也不必去文告。他那里得了信,自然会跑来的。”王道台道:“你说的正确,等着她来也好。”当下无言而罢。
  且说陶子尧自从王道台同他要钱没有,问她要合同收条又从不,由此不敢见王道台的面,每日躲在同庆里小陆兰芬家,省得有人找她。之前周老爷来过两趟,管家曾经回过,后来见主人躲着不见,周老爷再来时,便是管家代为支吾,也就不来回主人了。故此数日陶子尧反觉逍遥自在,专候仇五科行里的复函。一天,魏翩仞来说:“国外总督那里已有回电,准了业主的电报,允向黑龙江官场代索赔款。”陶子尧听了,又是惊,又是喜:惊的事体越闹越大,未来不好收场;喜的是有了海外人支持,只要机器不退,我的益处是稳的。既而一想:“我一度请过讼师告过仇五科,未来回省销差,上司跟前决不会质疑到自家,说自家捣鬼。”又一转念:“横竖只要便宜到手,有了钱赚,就是不回新疆也使得。或者未来在上海寻注把饭碗做做,似乎五科、翩仞五个,一年到头,赚的钱确实不少,不要说候补道、府跟他不上,就是什么洋务局、营务处、支应局几位老将,算得第一分的红人,也赶不上他。”主意打定,混到这里,算到这里。不过一件,前头跟翩仞借的几百银两,看看又要用完,现在内外交困,又坚苦再向他启齿,因而心内格外犹豫,面子上只好敷衍他,说:“我同翩仞哥是自家人。那件工作若不是翩仞哥、五科出力,兄弟这一趟非但白走,而且还要赔钱。但愿她们连四万头合伙赔了苏醒,也好补补你二位的难为。”翩仞道:“但愿如此更好。但是五科说过:‘不准他退机器是真的。至于赔款一层,也不过说说罢了。’”当下又说了些其他闲话别去。那里新四姐见陶子尧这几日手头不宽,心上未免有些不乐。那天因为催陶子尧替她看一处小房子,陶子尧推头那两日身体痛心,过二日一定去看。新大嫂明知他手头不便,便嗔着说道:“倪格人说一句是一句,说话出仔嘴,一世勿作兴忘记格。耐格声说话,阿是三礼拜前头就许倪格?”陶子尧道:“我怎么说话不当话。我的意趣,不过要等自我肉体好点,自然要操持那事。互相相处那多少时候,你还有怎么着不放心自己的?”新堂妹听了无甚说得,但说:“倪格碗断命饭也勿要吃哉。早舒齐一日,早定心一日。”陶子尧道:“你的心,我还有怎样不领会的。”当下又闲聊一次,无庸细述。又过了二日新堂妹只是催她寻房子。陶子尧到了日本东京那许多时候,也知晓那轧姘头事情是不轻不难的,便去请教魏翩仞那事如何做法。魏翩仞道:“恭喜,恭喜!到底子翁的艳福好,大家白相了多年,面子上要好,都是假的。”陶子尧道:“休要挖苦。”魏翩仞便问:“他是个什么局面?”陶子尧道:“他自然要嫁我。”魏翩仞道:“啊唷,还要拜堂结亲哩!”陶子尧道:“何尝不是这么。那句话已经说过三多个礼拜了。他求证要红裙披风全头面,还要花轿小堂名①。兄弟想,大家做官的住户规矩,似科这么些也不可少的。但是此外要自己二千块钱,也不了然做什么用,问她也不肯说。倘使是红包,用不到那许多。翩仞哥,你替我思想。”
  ①小堂名:清音乐班,为办喜庆的居家雇用。
  魏翩仞道:“这须得问过新妹妹方好研究。”多少人便一同过来同庆里。相会之后,新四姐劈口便问:“房子阿看好?”陶子尧一声不开腔。魏翩仞道:“恭喜,恭喜!你们两家头的作业,怎么好未尝媒人?有些话不佳当面说,等自我做个现成媒人罢,也好替你们传传话。”新二妹道:“媒人阿有吗捱上门格?倪搭俚现在也勿做什么亲,还用勿着吗媒人。”魏翩仞一听不对,便对陶子尧说道:“怎么说?”陶子尧忽见新妹妹变了卦,不觉目瞪口呆。歇了半天,方向新三嫂说道:“不是您说要嫁给自己啊?还要什么红裙披风花轿执事。”新大嫂道:“还有啊?”陶子尧道:“还有再讲。”新大嫂回头对魏翩仞道:“魏老,勿是倪说话勿作准,为他偶格人有点靠勿住。嫁人是生平一世格事体,倪又勿是什么林黛玉,张书玉,歇歇嫁人,歇歇出来,搭俚弄白相。现在租好仔小房子,搭俚住格一头两节,合式末嫁拨俚,勿好末大家勿好说吗。魏老,阿是?”魏翩仞笑而不答。陶子尧跳起来说道:“我们做官人家,要娶就娶,要嫁就嫁,有何轧姘头的?”魏翩仞道:“陶大人心上不要不舒服,仍然姘头的好:要轧就轧,要拆就拆,可以随你的便,不比娶了回来,那事情就弄僵了。新大嫂是同你要好,照应你,不会给您当上的。”陶子尧听了无话。新堂姐拿眼睛对着魏翩仞一眇,说道:“要耐多嘴!”魏翩仞道:“是啊,我就不出口。”新表妹道:“倪又勿要耐做吗哑子。倪末将来总要嫁拨俚格。耐想俚格人,房子末勿看,铜钱也呒不,耐看俚格人阿靠得住靠勿住?”陶子尧心上想:“自从我到此处,钱也化的浩大了,还说自家不给她钱用,不明白前边的那一个钱,都用在那边去了。”心上如此想,面孔上早露出悻悻之色,坐在那里,一声不吭。新妹妹道:“耐为什么勿响?”陶子尧道:“我尚未钱,叫我响什么!”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马上拌起嘴来。魏翩仞只得起身相劝。什么人知此时她二人,一个是动了真气,一个是有心呕他,由此魏翩仞拦阻不住。正在闹到不亦乐乎的时候,只见陶子尧的管家送上一封电报信。芸芸众生瞧见,以为肯定是湖南的电报来了。等到接在手中一看,见是太原来的。魏翩仞莫名其妙。陶子尧却难免心上一呆,快速拆开,又是尚未迈出的,立时叫人到书店里买到一本“电报新编。”魏翩仞在烟铺上吃烟,同新三嫂说闲话。陶子尧却独自一个坐在方桌上翻电报,翻一个,写一个。魏翩仞问他:“是什么样电报?”他摇头头不吭声。等到电报翻完,就在身上袋里一塞,走了苏醒,一声也不言语。魏翩仞一定要问他那边的电报,他只是不说。当下无精打采的坐了一会。魏翩仞要走,他也要随之一块儿走。新二妹并不挽留。
  当下出得门来,魏翩仞便问她:“刚刚那么些电报,到底是那里来的?”陶子尧叹一口气道:“不要说起,是福州舍间来的。”魏翩仞又问:“到底什么事?不妨说说。大家是友善人,或者好替你出个意见分分忧。”陶子尧道:“翩仞哥不是客人,说出去实在坍台得很!”魏翩仞道:“说那里话!”陶子尧道:“兄弟在湖南洋务局里当差,每月的薪饷都是家姊丈经手。他必然要每月替自己扣下十两银子,替我汇到舍间,作贱内的家用。等到兄弟奉差出门,那笔薪金已归别人。家姊丈以为兄弟得了那宗好差使,家用是不必愁的了。那是手足荒唐,初到日本首都只寄过一封家信,一混两八个月,一块钱也并未寄过。那一个多月,又为着心上不痛快,也就懒得写信。家里贱内倒来过五封信,又是要钱,又是不放心自己在外边,恐怕有何病痛。兄弟只是没有复他,所以他急了,发了一个电报给自己,还说日内就要过江,由克利夫兰趁小火轮到巴黎来。所以兄弟的趣味,新大嫂的事体不成事倒好,等到安徽电报回来,贱内也可过来巴黎,看是业务怎么。兄弟此行,本来想要带着搬取家眷,齐巧他来认可,就省得自己走此一趟。”魏翩仞道:“既然嫂爱妻要来,那事情自以不办为是。假使嫂来人是大度包容的呢,自然没得话说,然则妇人家见识,保不住总有三言两语。依我看来,也是不办的好。”当下又闲话四回,互相分手。
  陶子尧果然在仓房一连住了三日。他既不到同庆里,新三妹也不叫人前来相请。日间无事,便在首先楼吃碗茶,或者同朋友开盏灯。每日却是一早出门,至夜里睡觉方回。他的意思是怕王道台派人来找她讨钱,只得借着出门,好不与他相见。一天正在南诚信开灯,只见她当差的喘吁吁的过来,说:“饭店里有私房拿一封信,一定要当面见老爷。小的回她老爷出门,他说有心急事情,立逼小的出来找寻老爷,他在栈里老等。就请老爷吃了这筒烟赶紧回到。”陶子尧摸不着头脑,心下好生踌躇:欲待回去,恐怕是王道台派来的人向他纠缠;欲待不去,又实在放心不下。逐渐的吃过一筒烟,又喝了一碗茶,穿好马褂,付了烟钱,跟了管家就走。陶子尧一头走,一头问管家:“你可曾问过那人,是这里来的?”管家道:“他只是催小的快来,小的披好衣裳就来,所以没有问得。”陶子尧道:“糊涂王八蛋!”一面骂,一面走,不知不觉,回到栈中。走进大厅一看,你道是什么人?原来是仇五科行里的情侣,拿了一封五科的手书。这人是老实人,叫他递给,他肯定要见过面才肯把信交代出来。陶子尧拆开看时,无奈生意人文理有限,数一数,五行信倒有二十七个白字,还有些似通不通的话。子尧看了滑稽,忙对来人说道:“我那时却还尚未吸收电报,他那音信是这里来的?”那人道:“听说是个票庄上朋友说的。据说王观看那边后天曾经随着云南电报,机器照办,不够的银两由辽宁汇下来,连王观察出洋经费也一同汇来。”陶子尧道:“我说吧,怪不的姓周的今天从未有过来。事情既已如此,谅来自己那里肯定也有电报的。”话言未了,齐巧电报局里有人送报到来。陶子尧赶紧翻出看时,果然是她姊丈打来的电报,上说机器能退即退,无法退照办。机器一到,叫她急匆匆回东销差。陶子尧自是保护。一面照抄一张,交给来人带回去与仇五科看,又写一封信,差管家去找魏翩仞,约他今儿早上在五星级香晚饭。
  却说仇五科那里,一面送信与陶子尧,一面也就叫人去找魏翩仞。魏翩仞到得行里,仇五科便同她协议:“现在的政工终于被大家扳过来了。可是犯不着便宜姓陶的,我们费心费劲,叫她去享受,天下那里有那种现成的事。况且他拿了钱去,无非送给堂子里,大家糟糕留着祥和用呢。翩仞哥,你听自己说的可错不错?”魏翩仞道:“不要冤枉人,同庆里是曾经断的了。不过大家出了力叫人家受有,却是犯不着。现在共计是一万转运银子的货,上头倒报了四万。姓陶的一个人已先亏空了濒临万把,据我的意思,也可以不必再分给她了。”仇五科道:“新疆汇来的银子,如故要在她手里过付,恐怕由不得大家做主。”魏翩仞道:“怕他怎么样!他一起有两分合同在吾手里:一分是眼前打的,是二万二千银子;一分是第二次打的,上头却写的明显是四万,原是预备同新疆抚台打官司的。虽说是假的,等到出起场来。不怕她不认。他可以放通晓些,不一致大家争辨,算他的命运;若有半个不字,我拿了那两分合同,一定还要她找二万二出来。”仇五科道:“有两分合同,要两分钱,就得有两分机器。”魏翩仞道:“原要有两分机器才好。他多办一分,大家多得一分佣钱,不过无法像四万头来得不难罢了。”仇五科听了有财可发,把她喜得嘴都合不拢,便催魏翩仞去问陶子尧湖南银子哪一天好到,叫他照付。
  再说陶子尧自从收到电报,打发管家去找魏翩仞去后,独自一个坐在宾馆,甚是快意。一面自己想:“那事王道台那里虽说也有电报,我前几天须得去见他一见:一来敷衍他的面子,二来前头虽说互相有点嫌隙,就此也可说开,三则他现在协调早已有了钱,虽则不来分我的便宜,未来回省之后,也免得冲我的凉水,四则那笔银子究竟不知曾几何时好到,大致同王道台出洋经费一同汇出,到她那里顺便去问一声,也是焦心的。”又想到:“仇五科可以叫她洋东打怎们一个电报去,湖北政界就不敢不依,可见洋人的势力着实厉害。后天倒要联络联络他们,可以就此同洋人要好了,将赶到省做官,托他们写封把国外信,只怕比京里王爷、中堂①们的书函还要灵,要署事就署事,要补充就补缺。”想到那里,好不乐意。又想:“我面前的钱,惟有请律师用的是冤枉的。”又一转念:“亦不算冤枉:有此一层,我后天回省倒有得交代了。那事情是云南抚台承诺的,可知得并不是本身不听从。”
  ①中堂:指宰相等大官吏,因南齐中书省的政事堂,是首相掌事、办公的场所。
  忽然又想开新四嫂:“他到底不是距人千里的人,是本身尚未钱,叫自己赁房子不赁,问我拿钱不拿,由此上反的目。毕竟依然自己亏负他。现在自家用的不算,大概新疆又汇来二万银两,照机器的原价唯有二万二千两,那里头已经有自我一个扣头,下余的一万八,是魏翩仞、仇五科四人出力弄来的,少不得要谢他俩一二千银子:我总有一万好赚。有了一万,甚么事情做不可。”陶子尧想到那里,送信去找魏翩仞的管家已经回到,说:“小的到得魏老爷那里,魏老爷齐巧打仇老爷那里回来。小的拿老爷的信给她瞧,他说本来要来会老爷,停刻一品香准到。”陶子尧点点头,又问:“魏老爷还说些什么?”管家道:“魏老爷问老爷那二日还到同庆里去不去,小的回说不去。”陶子尧听了无语,管家自行退去。陶子尧本来在那边想新大嫂,又听了管家的话,不禁感动前情,愈觉相思不置。肚里寻思道:“前头是自己无钱,以致同她翻脸,方今有了钱,各色事情就好研商了。可是已经翻脸,怎么再好踏进她的大门?”又一转念道:“我同她可是斗了两句嘴,又尚未拍桌子,打板凳,真的同他一有失常态态,是本人时代不合,不应该应赌气,这几天不去接触,就觉着生疏了。最好前天一流香依旧去叫局,吃完了大菜就翻过去,顺便请请多少个朋友。他若留自己,乐得顺水推舟。他若不留,我也不走。等到次日湖南的钱拿走未来,先把房屋租好,索性租一所五楼五底的房子,场所也赏心悦目些。然后托魏翩仞再去同她合计。女生的心最活可是,况且他并不是凶残于本人。假如把那事办好了,他早年是有传言的,不肯到别处去,平昔要住北京。那里有的是招商局、电报局,弄个把差使当当,快活两年再说。”想到那里,一个人在房里,忽而躺在床上,忽而踱来踱去,看他好不自在。正想得快高兴乐时候,忽见管家带进一个土头土脑的人来,会见作揖。陶子尧一见,认得是她三弟周大权。问她怎么来的,周大权打着烟台白说道:“阿哥,阿嫂来东哉。”陶子尧一惊非同寻常!忙问:“住在那边?”周大权道:“东来升旅馆里。”陶子尧道:“还有啥人同来?”周大权道:“还有个和尚同来。”陶子尧听了,面孔气得雪雪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道为何?只因这位陶子尧的爱人,闻名一个泼辣货,平时在家里的时候,不是同人家拌嘴,就是同人家相骂,所有东邻家,西舍家,没有一个说她好的。后来他老公在云南捐了官,当了差使,特别把她扬气的了不可,几乎一位诰命爱妻了。本来他家里的叫做,都是什么“大娘娘”、“二娘娘”,自从陶子尧做了官,他肯定压住人家要叫她做老婆。济南的乡规民约,人家的妇人并未一个不依赖吃斋念佛的。有一天,他正在佛堂里烧香,他小姑偶然叫错了一声,只称得她大娘娘,没有称她做爱妻,把他气的了不足,念一声“阿弥陀佛”,骂一声“娘东贼杀”。等到佛堂里出来,还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拍着桌子,骂个持续。亏得他姑姑是一个憨厚人,不曾同她争辩。
第十四回,官场现形记。  此番却是陶子尧不好,不应该应三番五次两八个月没有寄得家信。太太没有钱用依旧小事,实因平常听见人说,日本东京地点不是好地方,婊子极多,一个个狐狸似的,但凡稍些没有握住的人,到了东京从未不被他们醉心的。今见陶子尧不寄银信,一定是被婊子迷住了。一个月头里,他老婆就要亲自到日本东京来找他,是他岳母劝住了。后来又等了一个月,照旧音讯全无。他迟早要走,妈妈劝不住,只可以让她启程。因为没有人伴送,他妈妈把自己的侄儿周大权找来伴送。太太嫌他土头土脑,上不得台盘。齐巧他娘家二弟,在珠海天宁寺当执事的一个高僧,法名叫做清海,这番在寺里告假回乡探亲,目下正要前赴新加坡,顺便趁墨西卡利轮船上普陀进香。他大姐知道了,就约他同行。那和尚自从出家,在外场溜惯了,所以坦帕的土气一点没有。他日常在寺里的时候,专管接待往来客人,见了施主老爷们,极其美丽,陶子尧却因她是僧人,很不欢娱,时常说他爱人同着僧人并起并坐,成个怎么着子。太太听了那话,心上不服,就指着他脸骂道:“我同我的我阿哥并起并坐,有啥要紧?我不去偷和尚,就留你的体面了。”陶子尧听了那话,更把他气的虾蟆一样。清海和尚见二弟差别他好,由此他也不比三弟好。那番陶子尧听说是她同了亲属同来,所以气的了不足。
  当下就同堂弟周大权说:“你小姨子既然来了,我立即就派人打轿子接到此地联合住。你也同来,省得另住旅馆,又多开支。那一个和尚,就叫他住在这爿商旅里,不要她来见我。”周大权听了,诺诺连声。陶子尧又叫工友先端一碗鱼面给周大权吃。大权不上三口,把面吃完,端起碗来喝汤,一口也不剩,吃完未来,陶子尧便叫管家同了轿班抬着轿子去接太太。
  刚才出得大门,陶子尧正在房里寻思,说:“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儿有事,他偏偏来了,真正不凑巧!”话言未了,忽见茶房领着一个中年才女,一个僧侣,赶了进入。茶房未及开口,那女孩子已经破口大骂起来。陶子尧定睛一看,不是人家,正是她的老婆同她大舅子五个人。太太见了他,不由分说,兜胸脯一把,未及讲话,先号眺痛哭起来。陶子尧发急道:“有话好说,那像什么样子?岂不被住户笑话!还成大家做官人家体统吗?”飞快叫工友替太太泡茶,打洗脸水,又问吃过饭没有。太太一手拉住他胸口只是不放,嘴里说:“用不着你瞎张罗!人家做贤内助,熬的姥爷做了官,好享福,我是越熬越受罪!不要说那两年多在家里活守寡,近来越来越连信都没有了。银子不寄,家亦不顾了。我还要冲那一门子的爱人!可怜自己跟了你吃了多少年的苦,那里跟得上你热爱的人,什么新四嫂,旧大姨子!听说你这几个差使有十几万银子,现在都到那边去了?”陶子尧辩道:“那里来的那宗好差使?你不用听人家的胡扯!”嘴上如此说,心上也什么诧异:“是什么人告诉她的?”又听妻子说道:“你做了事你还想赖!我有凭有据,还他见证。”陶子尧道:“没有那会事,这里来的知情人?”太太道:“你别问我,你去问问谢二官再来。”陶子尧一听谢二官八个字很熟,一时想不起来,齐巧去接太太的管家,因为接不着,已经回来,站在两旁,看三伯太太打架,听见老伴说谢二官,老爷一时想不起来,他就接嘴说:“老爷,不是常事到此地,身上穿的像化子似的那家伙?有时候问老爷讨一角钱,有时讨八个铜元。他说同老爷是乡里,老爷以前还用过他家的钱。小的并问过她‘贵姓’,他说‘姓谢’。想来肯定就是他了。”陶子尧道:“胡说!我会用人家的钱!那种不安分的货色,搬是非,造谣言,如若看见他再来,就替自己付诸警察。”太太道:“啊呀!啊呀!你使每户的钱还算少!你这年捐那捞什子官的时候,连自家娘家妹子手上一付镀银镯子,都被你脱了下去凑在里边,还说不要人家的钱!问问您还要面孔不要?”其时旅社里看的人早哄了一院落。如故同来的和尚看她们闹的太不成体统了,只得和身插在当中,竭力的劝说,劝了好半天,好简单把他们劝开。太太三脚两步,走进屋子。表老爷周大权,押着行李也就来了。还有跟来的女儿,忙着替太太找梳头家伙,又找盆打洗脸水。
  陶子尧在外间,固然老婆不一致他吵了,低下头一看,身上才换上的一件硬面子的宁绸袍子,已经被爱妻的头,弄皱了一大块。原想穿那件新衣服到一流香请客的,今见如此,心上一气,跺跺脚说:“我不知底那里来的困窘!那种日子我一天永不过!”正是满肚皮的不乐意,不知晓要向那里发泄方好。一面自己抱怨自己,忽又想起一品香已经约下魏翩仞,却忘记去定房间,现在已有燃烧时分,不理解还有房间没有。幸亏旅舍里到一品香不远,便即一人走出栈来,踱到一品香。才上扶梯,刚巧遇着魏翩仞。三个人一见大喜。问了问,只有十八号还空着,五个人就坐了十八号。细崽端上茶来,又送上菜单点菜。多个人先把大致的场合说了一次。魏、仇一边如何办法,魏翩仞因他银子尚未得到,一时暂不说破。席间陶子尧提起她“贱内已经过来”,并刚才在仓房里大闹的话,全行告诉了魏翩仞。说话之间,不免长吁短叹。魏翩仞见他无精打采,就怂恿他叫局,陶子尧一来也想借此遣闷,二来又可与新二姐叙旧,飞速写票头去叫。吃不到三样菜,果见新大嫂同了小陆芬进来。新三姐板着面孔,一言不发,陶子尧也糟糕意思同他说道。倒是魏翩仞竭力替她拉拢,一清二楚的告诉她说:“陶大人的银子先天好汇到了,这四遍是不会搭你浆的了。”
  陶子尧正在听到得意时候,细崽来说:“六号里来了一个妇女,同了一个高僧吃西餐,那多少个妇女自说‘姓陶’,又说‘大家老爷前日也在那里请客’”。陶子尧不听则已,听了之时,陡然变色,便说:“那夜叉婆不知同自己那一世的志同道合!我走到这边,他跟到那里!”说完站起来,说了声:“翩哥,大家再会罢!”拔起脚来,一向向外下楼而去,也不知到那里去了。新大姐同了兰芬,也不得不就走。魏翩仞等吃过咖啡,签过字,站起身来,走到六号门口张了一张,只见果然一个才女同了一个僧侣在那里吃西餐,是个什么面孔,一时却不曾看得清楚。魏翩仞也就出得一品香,自去干事不题。
  且说陶太太同他哥在库房里,晓得陶子尧在超级香请客,一定要叫局热闹,故而借吃西餐为名,意想拿住破烂,闹他一个狂喜。不防陶子尧先已得信,逃走无踪,太太只得罢手。一时吃完,回到栈内。一等等到两点钟,不见老爷回来,急的个老伴似乎热锅上蚂蚁一般,又气又恼。后来越听越无信息,料想一定是在妓院里过夜,不回去的了,气的太太坐在床上,一夜没有合眼,足足的骂了一夜;骂一声“烂婊子”,骂一声“黑良心,杀千刀,不吃好草料的。”他哥和尚也陪着他一夜不睡。到了前天天亮,陶子尧还一直不回到。太太披头散发,乱哭乱嚷,一定要到新衙门里去告状,要请新衙门老爷赶掉那几个婊子,省得在此害人。闹得她哥劝一遍,拦一遍,好不难把他劝住。
  看看日已傍晚,俄克拉荷马城栈里的王道台打发周老爷来说,广西的银两已到,是汇在王道台手里的,叫周老爷来带信,叫陶子尧去付。太太听到了,也不管怎么着有人没人,赶出来说:“有银子交给我。交不得可怜杀千刀的,他是要去贴相好的。”周老爷看了好笑。问了管家,才清楚是陶子尧的妻子。当下,陶太太恐怕王道台私下付银子给陶子尧,一定要和谐跟着周老爷到里昂栈里去见王大人。后来把个周老爷弄急了,又亏得和尚出来调解,说:“王大人是大家小叔子的顶头上司,太太不便去的,仍然我出亲人替你走一遭罢。”周老爷问了来路,只得说“好”。和尚便叫管家拿护书,叫马车,穿了一件簇新的海青①,到内罗毕栈里去拜王大人去。究竟此时陶子尧逃在何地,与那清海和尚怎样去见王道台,且听下回分解。
  ①海青:宽袍长袖的行头。

话说清海僧人同了周老爷去见王道台,当下一部马车走到太原栈门口。周老爷把和尚让在帐房客堂里坐,自己先进去回王道台。王道台听了皱眉头说:“好端端的,这里又弄了个和尚来?你去同她说,我是‘僧道无缘’的,劝他到别处去罢。”周老爷道:“他来并不是化缘,听说为的家务事情。”王道台道:“那也奇了!和尚管起人家的家事来了!”周老爷道:“听说他是陶子尧的内兄。卑职去的时候,陶子尧不在家,他爱人一定要跟了奴婢来见大人。亏得和尚打圆场,好不难才把这女人劝下的,所以同了他来。大人如若不要见她,叫人出来道乏就是了。”王道台未及回言,不料和尚因为等的急躁,已经进入了。王道台想要不理他,一时又放不下脸来,要想理他,心上又不欢娱,只把人体有点的欠了一欠,依然坐下了。和尚进来,却是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叫她坐,起首还不敢坐,后来见王道台先坐了,他刚刚斜签着坐下。王道台问:“哪天来的?”和尚回:“是前些天到的。陶子尧陶老爷是舍妹丈。那回是送舍妹来的。大人跟前,一贯少来请安。去年僧人到过海南。现在那位护院,那时候还在东司任上,他的妻妾捐过有二万多银两的功德。就是西司①的爱妻、济东道的贤内助,还有粮道胡大人,都是相信僧人的,一共也捐了好两万的功劳。”和尚的意趣,原想说出多少个山东本省的阔人,可以打动王道台,岂知王道台听了,只是不睬他,由他说。王道台一贯眼睛望着别处,有时还同管家们讲话。和尚一看不投缘,赶紧言归正传,预备说完了好告辞。才说得半句“舍妹丈那个差使……”王道台已经端茶送客。听见和尚还有话说,于是站住了脚,也不比和尚说,他先说:“我今日就要起身向南洋去。找他不到,我也绝非这们大工夫去等她。好在我们周老爷不走,把银子替他存在庄上,等她协调去付就是了。”说完了那两句,已经走到秘诀外头,等着送客。等到和尚才出房门,他父母把头一点,已经跻身了。
  ①西司:按察使的中号。
  和尚没趣,只能依旧坐了马车回来。见了小姨子还要摆阔,说王道台同他怎么要好:“一见自己面,晓得本人要募化他盖大殿,不等自家谈话,一捐就是一万。还约我开岁后再到云南走一趟。他当然回拜我的,我因为她前些天就要出发向北洋去,事情很忙,找他的人又多,所以自己止往她,叫他不用来。”他二妹听了,信以为真。便问:“你二弟的作业怎么样?”和尚道:“他们做大官大府的人,为着那一点小事情,怎么好烦动他?”他三姐发急道:“原来你去了半天,我的事体一点未曾办!”和尚道:“那么些业务,王大人已经松口过周老爷了,只要问周老爷就是了。”他表姐将信将疑的,只能答应着。和尚又问:“表哥到底回来没有?”他二嫂含着一包眼泪,说:“那里有她的影子!”和尚道:“他怎么大的人,又是个官,是相对不会懊恼的。假设找不到,只要自己到上海道里一托,立即一封信托洋场上的官交代了包打听,是未曾找不到的。妹子但请放心便了。”
  话分三头。且说王道台送罢和尚回来,管家来回:“明日来的可怜邹太爷又来了。”王道台听了皱眉头说:“我这里有那空隙去会她。”管家道:“邹太爷晓得老爷今日必定动身,明天晚上就跑了来,坐在家人屋里,一定要家属上来替她回,一贯捱到前几日半夜里两点钟,才被亲属们赶走的,前天一大早又来。他说老爷亲口答应他,替她在香港道跟前递条子说差使,他所以要来听个回音。”王道台道:“他托弄差使,我替他说到就是了,那里可以包他必然得。况且说不说由自身,派不派由他,我又不能压着新加坡道早晚派她的差使。就是北京道看自己面子,肯派他业务,也有个自然,那里有手到擒拿的。你叫他并非光在我那里缠绕,应该上的衙门勤走两回,做上司的人瞧见他上衙门上的勤,自然会派他派遣的。”管家道:“那种人是再惹不得的!他来禀见,当初伯伯不见她也就罢了,就是见了他,也不可当面许他什么。”王道台叹一口气道:“你们那一个人那里驾驭!这一个穷候补的,捱上十几年,一个红点子①没有觅,家里当光吃光。我过去做上司的再不去理他,他们大约只可以死,还有第二条活路吧?所以过去张朗斋张大人做新疆经略使的时候,我是伺候过他父母的。他父母的性格,是凡遇就派差使的人上去禀见,你瞧他这副不理人的面孔,着实难看。有些人她不想给他选派,等到见了面,却是十二分客气。他双亲说:“我一度远非差使派他,再拿冷面孔给她看,他那人还有日子过呢?所以先灌上他些米粥,他即便没有派出,也未见得十二分怨我了。”那是他父小姑口对本身说的,所以自己就学他以此法子。”管家道:“据小的看,那位邹太爷鸦片烟瘾来的也好小,一天到夜,唯有抽烟的工夫,那里还有上衙门的工夫。那二日到那里来,时时刻刻要出去上小烟馆过瘾。”王道台道:“吃大烟吧,其实也无害于事。现在做官的人那么些不抽大烟。我自从二十几岁上到省候补,先出来当佐杂①,向来在水利上下人。我接连一夜顶天亮,吃烟不睡觉。约摸天明的时候,穿穿衣裳,先到士兵号房里登记,回回总是我头一个,等到挂号回来再睡觉。后来年年在首府候补,都是那一个艺术。所以有些上司不清楚,还说某人当差当的勤。我从县丞过知县,同知过里正,以至现在升到道台,都沾的是吃大烟、头一个上衙门的光。等邹太爷来时,你们无意之中把自身这话传给他,待他上两趟早衙门,自然上司喜欢她,派她工作。我是要走的人,那里还有怎们大工夫去理她。”
  ①红点子:借指官吏的委任状,因状上的日期、人名用红笔圈点。
  ①佐杂:指官署中的辅佐官员。
  管家无奈,退了出去。邹太爷正在门房里候信呢,忙问:“大人怎么吩咐?”管家没有好气,说道:“大人说过,你们那么些小老爷,总是不肯勤上衙门,所以轮不到差使。”邹太爷道:“我的爷!实不相瞒,我就吃亏在那大烟上:自从吃了那两口捞什子,将来起死起不早了。”管家道:“无法起早,可能睡迟?我们大人有个方法传授你。”便把王道台说的话述了一次,还说:“包你照样做去,将来还要升道台呢!”邹太爷道:“人家急的要死,同你们说正经话,休要挖苦。”管家把脸一板道:“说的何尝不是正经话,什么人有工夫同你挖苦!”邹小叔一看苗头不对,赶紧陪着笑容道:“老三哥辅导的话,句句是名人名言。二弟是穷昏了,所以说出来的话,自己还不以为,已经触犯了人。真正是四弟不是!老哥千万不必介怀!”说着又深切的作了一个揖。管家不睬他。
  邹太爷摸不着头脑,呆呆的坐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计,趁大千世界忙乱的时候,一溜溜了出去,赶到自己屋里。他那里还该得起公馆,租了居家半间大楼,一夫一妻,暂时顿身。两块松板支了一张床,旁边放着一个行灶,太太赔嫁的箱子虽说还有一四只,无奈全是空的。太太蓬着身材,少说有一个月没有梳,身上飘一块,荡一块。他那副打扮,比起大公馆里的三等老妈还不如,真正冤枉做了一个孩他娘!而且老两口子都爱抽烟,男的又总是不得差使,不要说煮鹤焚琴,接济不住,就是抽大烟也就抽穷了人家了。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闲话休题。当下,邹太爷回得家中,也不比太太说话,就掀开箱子乱翻,翻了半天,又翻不出个什么来。太太问他也不响。后来被妻子看来苗头,晓得她要当当,太太说:“我的东西生生的都被您当的完了,那会子还不饶我!我前天穿的在身上,吃的在肚里,你有本事拿自身去当了罢!我那生活一天也毫无过了!”一头数说,一头号啕痛哭起来。左邻右舍家还当他家死了人,哭的那样痛苦,我们一同跑过来看,邹太爷也无心管他,只是满屋里搜寻东西。后来从床上找到一个包袱,一摸里头还有两件衣裳,意思就要拎了就走,被爱妻看见,一把拦住道:“这里头我只剩一件竹布衫、一条裙子,你再拿了去,我就出不得门了!”邹太爷那里肯依,夺了就走。太太毕竟是个女孩子,没有力气,拗他不过,索性躺在楼板上,泣血捶膺的,一向哭到半夜。二房东被他吵不过,发了两句话,要她前些天让房屋,太太才不敢哭了。
  且说邹太爷拎了衣包,一走走到当铺里。柜上朝奉①开辟来一看,只肯当四百铜钱、禁不住邹太爷攒眉苦脸,求她多当四个,总算当了四百五十钱。邹太爷藏好当票,用手巾包好钱,一走走到稻香村,想买一斤蜜枣、一盒子山查糕,好去送礼。后来一算钱不够,只买了十两蜜枣、一斤云片糕。托店里一起替她拿纸包大些,说是送礼美观些。扎缚停当,把钱付过,还多得几十个钱。邹太爷分外之喜,拿两手捧着,一贯到帕罗奥图栈王道台门房而来。一走走到门房里,把买的蜜枣、云片糕望桌子上一放。王道台的管家还当是他自己买的什么东西呢,心上一个不喜欢,说:“那人好不知趣,不管人家有事没事,只是来缠些甚么。”一面想,一面坐着不动,不去睬他。只见邹太爷把东西放在桌上,笑嘻嘻的说道:“我精晓自己屡屡来打搅老哥们,心上实在过意不去,难得相与一场,彼此又说得来。前日老哥们又要服侍大人到东洋去,目下就要分别,那一点点事物,算不得个意思,不过预备老哥们船上饿的时候点点饥罢了。”
  ①朝奉:原为官名,后来也称员外、富翁一类人物。
  管家晓得包里是送的点心,才快速站起来,说:“邹太爷,这算得那一回的事,又要你老破费。况且你老光景又不大好,怎么好意思收你的吧?”邹太爷道:“自家兄弟,说那边话来!只要老哥不把兄弟当外,赏脸收下,兄弟心上就爽快了。”管家听了那话,知道他自然不肯收回来的,又想:“怎么好白受他的!”只得重新让她坐下,互相扳谈五次。邹太爷心上要说求他到老人跟前吹嘘的话,一时困难出口,但是前日他俩就要出发,错了那个空子,惟有活活饿死,但是要说又害羞。幸亏那位岳丈也知道她送东西必定是为说差使,然则她不先说,我不好迎上去,被人家看不起,说自己只认得东西。
  多少人正在那里转念头的时候,齐巧走进一个人来。管家赶忙站起,同那人咕唧了三遍,这人照旧走了进来。邹太爷正苦没有话说,幸亏认得那人,便搭讪着问道:“那位不是周老爷吗?”管家说:“是。”邹太爷道:“他前几天必将也是跟着父母一块到东洋去的了?”管家说:“你没有瞧见报吗?他是青海大将军奏调过的,等我们动身之后,他将要到马那瓜的。”邹太爷道:“他不去,哪个人跟着父母去?那随员当中不是少个人呢?”说到此地,合该邹太爷要交好运,管家忽然茅塞顿开道:“是呀!明天清中午面还说过,周老爷不去,少个干活的人。你等一等,我去替你探一试探,再托周老爷敲敲边鼓。周老爷说上去的话,看来总有六七成好拿得稳。”邹太爷听了,不胜之喜,神速又说了些:“老哥提拔,老哥栽培!如若大家弟兄们能在一块做同事,那是再好没有的了。”
  管家进去找到周老爷,先把那话告诉了他,只说是友善的同乡,托她必须周到一下子。周老爷道:“大家协调的工作,我必须替你拼命的说,但是时候太仓促了些,前天就要起身,他早来二日可以。”管家道:“来是那两天天天往此地跑,香岛道那里也替她递过条子。”周老爷道:“大人已经替她递过条子,叫她等二日自然有眉目,何必一定要吃这一趟苦吗?”管家道:“人在人情在。我们老爷又不是巴黎道的哪门子顶门上边,不过是隔省的一个同寅,况且人家是实缺,我们又是候补。老实说罢:这种条子递上一百张,当时面子帐收了下去,转背何人还认识你,还不是骗小孩子的?”
  周老爷一听那话不错,吃不住那位管家伯伯追得凶,只得到王道台跟前,才说了几句其余话,齐巧王道台先开口说道:“你差别自我去,真正叫我不便当。有些事情他们都办不下去,这叫自己怎么好吧!”周老爷回道:“卑职蒙大人栽培,原该应伺候大人到东洋竭力的听从,无奈云南刘中丞已经奏调过,又叫朋友写了信来催,不准多耽搁。卑职也称之为不可能,只能未来再效忠大人的了。大人那趟去,手底下少人伺候,卑职倒留心到一个人。”王道台回:“是何人?”周老爷忙回道:“就是每日来的那邹典史。这人当差使,看来还自如。”王道台道:“此人说来也好笑。他双亲往日在河北茌平处馆,我齐巧出差到那里,互相认识之后,从此就相与起来了。后来他还找我替她弄过三遍事情。大概这个人离世已有靠二十年几乎了。当时她故了下去,同乡里出来替她打把式,我还帮过他二两银两,未来就没有通过音讯。那回来在巴黎,不了解怎么被她精晓着,每一天来缠不舒适。据他自己说,他自从丁忧服满;出来到省,就分道在那边当差。那许多年一个红点子没有轮到,也不精通她是怎么熬的。”王道台说的时候,管家都站在底下听。王道台说到那里,便照着管家说:“不是你们说,那人的烟瘾很大么?”那多少个收她蜜枣、云片糕的管家便说:“在此在此以前烟瘾是不小,现在想要当差使,那两日正在那里戒烟哩。”王道台道:“吃了烟要戒是说说的,真的要戒,为甚么不早戒?为甚么要到那时候才戒?我纵然同他父母认识,可是同她到外洋,不比在内地里当差,弄得不好,不要被别国笑了去!”管家忙插口道:“邹太爷在香岛那许多年,出出进进,洋场上海外人也见过众多了。一切事情,就是从未办过,看也看熟了。”
  王道台把脸一沉道:“要我放心,才好委他打发。我了解她能干活不可以干活,你们倒晓得!”管家得了没趣,趔趄着退了出来。王道台道:“好笑不好笑,用着他俩干起劲。”周老爷飞速打圆场,说:“他们也从不其余,可是看他丰盛,随便求大人赏派个事情,叫他读书罢了。”王道台道:“老远的带她外出,我总有点不放心。创制局郑某人那里用的人多,明天酒宴上她还说起,为着一桩甚么事情,委员、司事要换掉二十四个,给她封信,等她再去碰碰,看看他的造化罢。”周老爷见王道台已允写信,不便再说其他。且喜王道台一向写信都是他代笔,也无用客气得,立时走到桌子边,拔起笔来就写。写完之后,给王道台看过,没有话说,周老爷便拿出来交给管家。
  先是管家碰了钉子出来,便气愤愤的走到自己屋里,正在那里没好气。邹太爷看见气色不对,手里捏着一把汗,心里在那里叫苦。后来停了一会子周老爷出来,拿信交给了他,表明原委。邹太爷本来是例外周老爷拉拢的,到了那儿,感激涕零,登时走过来就替周老爷请安。之前早就精晓明白,周老爷是才过班的知县,他就一口一声的赶着喊“堂翁”,自己称“卑职”,连说:“卑职蒙堂翁栽培,实在感激的了不足!”又同管家岳父咬耳朵,说她自己不敢冒昧,意思想“前几天夜晚求堂翁赏光,到雅叙园叙叙。”管家替她代达。周老爷说:“心领了罢,我前日实在不空。大人今日要起身,刚才陶子尧又有信来,托我替他去了事情,叫自己怎么忙得过来,只能够改日再扰罢!”
  邹太爷见周老爷一定不肯去,只得搭讪着说道:“既然堂翁不赏脸,等稍停二日卑职再来奉请。”周老爷说:“相互相会的生活长着哩,何必一定要闻过则喜。”当下邹太爷又问管家借了一件方马褂,到上边叩谢了王道台。王道台不免勉励了两句,叫他非常当差。邹太爷站着答应了几声“是”,退了下去。次日又到东洋码头上恭送,回来自往成立局投信不题。
  且说周老爷昨日中午的时候接到陶子尧的信,约他到顶尖香小酌,说有要事奉商。周老爷因为没工夫,本来是不去的,后来为着银子已划在庄上,须得精通交代一声,较为稳妥,所以抽了一个空到五星级香来会陶子尧。原来陶子尧前些天同爱妻打饔飧不继①,从一品香溜了出去,一来也是赌气,不回栈里过夜;二来路上又碰到一个仇人,拉他到一家住户人家碰了一夜和。次日遇到十点钟才完,打了一个盹,等到敲到四点钟,踱回旅馆。太太已经闹到不像样了,和尚亦拜过王道台回来了。陶子尧正在那里埋怨他大舅子,不应该应去拜王道台。他舅子不服气的探掉帽子,光郎头上出火。偏偏魏翩仞又来找他,把业务一齐推在仇五科身上,说她早年有两张合同,想要叫他出两分线。陶子尧发急道:“合同一张是假的,原是预备打官司的。大家好爱人,怎么好讹起自我来吧!”魏翩仞道:“等到出先河来,你好说是假的啊?你既然笔迹落在外界,总得想个方法收回来才好。”当时陶子尧急了,所以要请周老爷商议。太太初步因他一夜不回,好不难回来,正在这里哭骂,后来见她被住户讹诈,毕竟夫妻无隔夜之仇,胳膊曲了往里湾,到了此时也就差别他吵闹了。
  ①打饔飧不给:暴发劳动。
  当下,陶子尧气愤愤的,就邀了魏翩仞同她大舅子和尚,一同到了一品香。不多一会,周老爷接着她的信也来了。当时四个会着,闲聊了几句。周老爷先把银子存在庄上的话交代清楚。陶子尧便把周老爷拉到外面洋台上,靠着栏杆,把底细统公告诉了她。周老爷道:“本来这件事,你子翁闹的也太大了!”陶子尧道:“这么些话不要去讲她,只求你老哥替大哥想个艺术,三哥情愿把那边头好处同老哥平分,何必便宜他们呢?”周老爷听了,心上一动,又说道:“他们七个帮了子翁出了怎么一把力,一个捞不到,看上去怕没有那样简单了结吧!”陶子尧道:“老哥你看什么?”周老爷道:“做到那里算那里,也不可以预约的。”当下入席点菜。和尚点的是麻菇汤、炒蘑菇、素十景、素面。当着人眼前,一定要守佛门规矩,是纯属不肯破戒的。其他的人都是油腻,不用细述。独有周曾外祖父只点了扳平汤,说是有事无法久坐。当时在酒席上,周老爷只是腹部里打呼声,平昔未曾提起那事,把汤吃完,起身告辞。陶子尧又反复的交代,周老爷答应他,前几天替他烦出一个人来料理此事。互相分手而别。
  那里陶子尧又和好努力的托魏翩仞。魏翩仞道:“不但五科那里两分合同是老哥的亲笔迹,后来打的一分,一式两张,一张五科拿去,一张是手足经手替你押在外界,还有子翁写的抵借银子的押据。”陶子尧听了这么些,越发着急道:“那些统通都是假的!只是头一张合同,办二万二千银子的货是真的。”魏翩仞道:“你别着急,我现在不问你要钱。大家都是好爱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横竖上头发下来的钱总不止二万二千,那种奇怪的钱,大家也就要靠着你子翁沾光八个。”陶子翁见话松了些,因为自己已托了周老爷,也不多说,但托他:“见了五科哥,好歹替我善为说辞,说那里头我也没有啥大好处,总算他照应自我兄弟罢了。”魏翩仞也只好答应着。当下吃完,各自散去。
  单说周老爷单名是一个因字,表字果甫,本是湖北试用府经。那番跟了王道台出来,原说同到东洋去的,齐巧黑龙江都尉刘中丞有文件奏调他。他过去在刘中丞家里处过馆,做过西席①,有此渊源,所以刘中丞就提醒他。他得了那几个时机,心想府经总但是是个佐杂,怕的派不着好差使。幸喜他那人专会拉扯,所有这一个汇票庄上都是他同乡,人人同他要好。他那会就去同人家研讨,想趁此机会捐过知县班。果然一齐应允,也有二百的,也有一百的,也有五十的,居然集腋成裘,登时到捐局里填了部照出来。从此之后,场地愈阔,拉拢愈大,每日在外围应酬,有多少个大点洋行里的买办,他统通认得了。有天台面上无意之中,听见人家讲起,这讹诈陶子尧的仇五科,就是她近来结交的一个铁甲买办的儿子。那买办姓王名二调,同周老爷叙起来还有点亲,因而卓殊要好。王二调的情趣,无非因为他是广西丞相的大红人,竭力同她扯拉,好准备以后包揽他的饭碗,并不曾其他意思。周老爷有此一个好对象,陶子尧的工作,就好办了。
  ①西席:古时人家所聘教书先生或管帐本。
  且说他前日夜间扰过陶子尧一品香回栈,足足忙了一夜。次日把王道台送了出发,他便一直找到王二调行里,说起那件工作,托她为力。王二调立时答应,并说:“大家以此外孙子,他去年到那爿洋行里做工作,是自家娘舅做的义务者,包管一说便妥。就是姓魏的也是熟人,不消多虑。”周老爷去后,王二调果然把她外甥叫了来,说:“大家都是颜面上的人,不要拆人家的梢。”仇五科当将细节全盘告诉了舅舅。王二调道:“既然如此,也不犯着便宜姓陶的。然则一件,我一度答应了周某人,等自己报告她,随便叫姓陶的拿出多少个来,过个场落成罢。”仇五科倒霉违拗娘舅的话,答应着告退回家,公告魏翩仞,专听舅舅的调停,多少看起来不会落空罢了。魏翩仞跺脚说道:“那工作闹糟了,怎么好叫他老知道啊!”
  当天晚间,王二调便到千古春,请了周老爷来,叫他“去同陶子翁说,各式事情兄弟都替她抗了下来。不过此地头,五科、翩仞多人也实在替她尽忠,很化了些冤枉钱,费心转致陶子翁,随便补偿他们点。兄弟吩咐过,多少不准争持,所以特地请老兄来观照一声。”周老爷闻言,感激不尽。回来就公告了陶子尧,切磋仇、魏二人应送若干。陶子尧只肯每人一千。周老爷说:“至少分一半给他们,大家免得后论。”陶子尧舍不得。周老爷争来争去,每人送了二千,却其它送了周老爷一千。周老爷意思赚少,问她多借一千,他又应酬了五百。周老爷拿了四千的银票,仍去找了王二调,把那件事交割清楚。陶子尧出的假笔据,统通收了回到。只等机械一到,就可出货,运向东藏。当下仇五科,因为娘舅之命,不敢多说怎么着,只有魏翩仞心上还不甘愿,自己从不章程想,便怂恿新四妹,同他说:“陶子尧现在有钱了。他那人是从未有过良心的,乐得去讹他刹那间。”新大嫂便亲自到仓库里去找她。他干脆是惧内的,一见新嫂子找到宾馆里,恐怕太太知道,一直让新表姐到底下人房间里坐。新二姐先同他讲,仍照前议轧姘头的话,看看话不投机,又讲到拆姘头的话。坐的时候长久了,陶子尧怕太太见怪,便催着她走。一时又想不到别人,便说:“有话你托魏老来说罢。”新二嫂得意扬扬。后来他俩一向没会师,多头都是魏翩仞一个人跑来跑去,替他们转达,一跑跑了累累天。魏翩仞说:“新大姨子一口咬定要三千,假如不应允,今天亲自到仓库来同你尽量!”陶子尧急了,央告魏翩仞,可能再少点。后来说来说去,讲到两千了事。魏翩仞拿了去,其实只给了新二嫂五百块,陶子尧却又谢她五百块,共总意外得了二千。他的心也就死了。未来陶子尧等到机械到埠,是还是不是携同家眷前往黑龙江交代,或者吴生枝节,做书的人到了那儿,不可以不将她这一段公案先行停止,免得阅者生厌。
  且说周老爷凭空得了一千五百块大洋,也算意外之财,拿了她便一贯前往甘肃。到省之后,照例禀见,刘中丞系属旧交,当天相会以后,立时下札子委他助手文案,又兼洋务局的指派。周老爷次日上去谢委下来,又禀见司、道,遍拜同寅,一连忙了过多日方才忙完。我们了解她与中丞有旧,莫不另眼相看。同时院上有一个办文案的,姓戴名黄石,是个一榜出身,候补知州。他在刘丞手里当差,却也非止一日,一贯是言听计从,院上那一个老爷们,没有一个盖过他的,真正是天字第一号的红人。周老爷虽是中丞的旧交,无奈戴阳江总以长者自居,不把周老爷放在眼里。周老爷晓得自己身价尚浅,诸事让她三分,暂分裂他争辨。
  有一天,出了一个什么知县缺,刘中丞的情致想叫戴丽江去署理,偶同藩司说起,说:“戴某人跟着兄弟劳顿了那许多时候,这一个缺就调剂了他罢。”藩台诺诺称是。此但是抚、藩二宪探讨的话,究竟尚未奉有当面。当时却有个站在内外的巡警老爷,他都听在耳朵里。等在场完了客,他便来到文案处戴龙岩那里送信报喜,说:“前日中丞当面同藩台说过,几乎今儿早上牌就可以挂出来。”戴抚州听了,自然兴奋。一班同寅无但是来称贺,周老爷也只能跟着群众复苏敷衍了一声。
  合当有事,是早晨饭过后,刘中丞忽然传见周老爷,说起:“文案上根本是戴某人最靠得住,无论什么公事,凡经她手,无不细心,平昔不曾出过岔子。我为他坚苦了多年,意思想给她一个缺,等他出去捞八个,未来的事须得你们诸位卓越小心才好。”周老爷听了,想了一想,说道:“回父母的话:大人说的戴牧,实实在在是个老公事。不要说其余,他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写起奏折来,无论几千字,一向到底,不作兴一个错字,又快又好。卑职们几人,万万赶他不上。论起来那话不佳说,为大局起见,这里头实实在在少他不行。现在安徽、山西两省,因为折子有了错字,或者抬头差了,被上边申饬下来。现在年初下作业又多,若把戴牧放了出去,卑职们纵然遍地留心,恐怕出了好几事端,推延大人的公文。是戴牧苦了那多时,今番恩出自上,调剂她一个缺,卑职们难道好说叫他不去到任。不过为公事起见,实实少他不足!”刘中丞一听那话不错:“周某人是本身在此之前西席老夫子,他的话却是可相信的。现在方面挑剔又多,设或他去之后,出点岔子怎么好吧。”想了一想,说道:“好在自己给她这几个缺的话,还没有向他说过,不如把那缺委了人家,叫她忙过了秋季,等人家公事驾驭些,今年再出什么好缺,给她一个也使得。”说完,便叫布告蕃台:“某县缺不委戴某人了,等着前几天上院,当面探讨,再委别人。”周老爷等话说完,退了下来。
  那天夜里,正是文案上多少个朋友凑了公分,备了酒席,先替戴松原贺喜,周老爷也出了一分。刚才刘中丞同他所讲的话,闷在肚里,一言不发,面子上随着群众协同敬酒称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此时戴营口一满脸的自得其乐之色。喝过十几钟酒,他的酒量本来不大,已经些微有点醉意,便举杯在手,对公众协商:“大家同在一块儿办事的人,想不到倒是兄弟先撇了诸位出去。”丰田齐说:“那是中丞佩服老哥的大才,所以特地把那个缺留给老哥,好展布老哥的经济。”戴齐齐哈尔道:“有怎样划算!然而上宪万分垂爱,有心调剂我罢咧。”大千世界道:“说不定指日年终识别,还要拿老哥明保。”戴通辽道:“那亦看罢咧,但愿列位都像兄弟得了缺出去!”芸芸众生道:“那些恩出自上,兄弟们身价尚浅,那里比得上你老前辈呢。”周老爷也趁机群众将她一向的讨好,肚里却真的好笑。一霎席散,其时已有三越多天。
  戴宝鸡回来自己家里细问跟班:“藩台衙门的牌出来没有?”戴毕节认为虽是中丞吩咐,未必有那样之快,因而并不在意。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等到十点钟还从未挂出牌来。戴黄石不免有点可疑起来。等到饭后,仍无新闻。戴黄石就同跟班说:“不要漂①了罢?”跟班不敢言语,此刻她的心上想想:“自己的宪眷是靠得住的,既然有了那个意思,是不会漂的。”又想:“不要被什么有大帽子的抢了去?可是台湾一省有的是缺,未必就看中自己那些。简单的说,那通讯的警察他一定不会来骗我的。”一转眼犹如热锅上蚂蚁一般,茶饭无心,坐立不定,好生痛苦,一向等到旁黑,跟班的又出去打听,不多说话,只见垂头悲伤而回。戴六安忙问:“怎么着了?”跟班的又不敢瞒,只得回说:“怎么明天警察老爷拿人开玩笑,不是真的!”戴日照一听那话不对,还要负责跟班的问:“你绝不看错了其他缺罢?”跟班的道:“巡捕老爷来送信的时候,小的在不远处听的原原本本的,怎么会看错吗。”戴毕节道:“委的那么些?”跟班道:“委的那个姓孔,听说是营务处上的。”到了此时,戴北海一个得到的肥缺活活被人家夺了去,这一气真非同不可,几乎气出臌胀病来!便请了三日假,坐在公馆里,生气不见客。
  ①漂:将要成功的事情而突然败北。
  后来刘中丞因为一件公事想起他来,问她犯的啥子病,着实的悬念,就派了前番报喜的分外巡捕到住所里瞧他。那巡捕见了她,着实的将他安详,又说:“那日中丞说得清楚,是委你老先生去的,怎的同周某人谈的半天就变了卦。”戴盘锦忙问:“周某人说自家什么?”巡捕道:“有句说句,他倒是极力保举老知识分子的。”便把周老爷同刘中丞讲的一番言语,统公告诉了戴吉安。毕竟戴马海口胸有丘壑,听了此言,一语成谶道:“是了,是了!我不错的一个缺,就葬送在他这几句话上了!”又细问:“他同中丞说话是什么日期?”“何以那天早晨,酒席台上一声也不言语?此人竟如此阴险,实在可恶得狠!”想罢,不由疾首蹙额的恨个不止:“一定要报复她一番,才突显自己的本事!”要知后事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陶子尧接到姊夫的回电,拆出开一看,上边写的是:“上峰不允购办机器。婉商务退款二万,悉数交王观望收。”陶子尧不等看完,四只手已经气得冰冷,眼睛直勾勾的,坐在那里一声也不言语。停了一会子协议:“那是自己的‘钉封文书’①到了!”其时陶子尧还在兰芬家同新小妹一块儿吃饭。管家送电报来,是电报局已经翻好了来的。陶子尧看完事后,做出那个样子,大家都猜一定报上有了什么话句。亏得新堂姐心定,依旧吃他的饭。等把一碗饭爬完,才逐渐的问:“到底那哼?”陶子尧也辛勤告诉她,但说得一句“是催我回到”的话。新四嫂心上精晓,也不再问。陶子尧便问:“魏翩仞住在那里?”新表姐说:“耐笃一淘出,一淘进,俚格住处,耐有甚勿晓得格。”陶子尧道:“我同她是台面上认识的,其实远非到过他家。”管家插嘴道:“东京(Tokyo)的那么些露天掮客真正不少,钱到了他们手里,再要她挖出来不过为难。老爷又不认得她,怎么会托她办事情?”陶子尧骂道:“忘八蛋!放屁!你领悟什么!”管家不敢做声。新妹妹飞快改口道:“魏老格人倒是划一不二格,托他俚事体俚总归搭倪办到格。机器退勿脱,格是国外人格事体,关俚啥事。”陶子尧也不答应,穿马褂,拔起脚来要走,新二嫂问她:“到什么场化去?”说:“到栈里去。”新表姐明知留也不行,任其拂袖离开。
  ①钉封文书:清时递送处决囚犯的主要公文。
  陶子尧回栈未久,头一个是魏翩仞来找她,道:“五科已把这话同洋人切磋过。洋人大不承诺,说打过合同如何得将来悔的。就是那会子把曾经付过的一万一千统通改做罚款,他亦不要,一定要你出货。子翁,你得详详细细把那情状写个禀帖给抚台,也免得你为难。未来闹出事情,打起官司,总是你湖南长史派来的人。”陶子尧听了,正在满腹踌躇,无话可答,忽见管家拿进一封信来,说是布兰太尔栈二十一号,黄河候补道王大人差人送来的,立候回音。陶子尧听了王大人多个字,又是一呆。快捷把信拆开来一看,就是刚刚她姊夫来的电报上所说王观望了。王寓目信上言明是奉了东抚之命,前向南洋考察学务。到了新加坡又接电报,叫他顺手考察农、工、商诸事,添派三个委员,大小十多少个学生。由此就叫他向委员手里讨回那二万银两做盘川。亦是今天接到电报,所以特意写信前来文告。假诺银子现成,他就登时派人来取。
  陶子尧不看则已,看了之时,急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想:“那洋人不仅不肯退,而且还要逼后头的。这里王寓目又是西藏抚宪派来的,叫她来讨,就是洋人肯退银子,唯有一万一,那九千已经被自己用的九成多了。无论如何,二万的数码总不可能归原,叫自己心上如何不急!但恨没有地洞,如有地洞,我早已钻进去了。”他一边想,只是不言语。管家站在旁边等回信,也不敢说啥子。
  当下或者魏翩仞等的急躁,说:“人家问您讨回音,我怎么讲?”一句话提示陶子尧,立刻翻出信笺要写回信。忽然想起王观看是我省上司,论规矩应得写张夹单①禀复他才是。他本是做文案出身,这个样式是知道的。无奈心思不宁,提起笔来,写不上半行,不是脱落字,就是写错字,一连换了五张红单帖,始终未曾写满三行,把他急的头上汗珠子有黄豆大,无如总是写不佳。后来还亏魏翩仞替她出意见,说:“王寓目乃子翁的我省上司,他既然到此处,你不可以不去拜他一趟,前天且无需写回信,只拿个片子交给来人,叫她先回去言语一声,说您子翁明日复苏一切面谈。”陶子尧正愁着那封回信无从着笔,听了此言,连说“有理……”,立即协调从护书里找出一张小字官衔名片交代管家,叫她出去告诉来人,托他扭动去禀大人,说大人的通讯收到,后日中午上升请安,还有很多下情,须得明日面禀。管家拿了衔片自去交代不题。
  ①夹单:夹在名片里信函,指这个下级向上级老董告诉工作,在文书之外或不便利写在名片里的事。
  这里魏翩仞便问她:“那事到底怎么办?”陶子尧道:“翩翁,国外人那一派,总得叫她能够退才好。”魏翩仞道:“子翁,大家都是自家兄弟,有些业务你即便尚未报告我,我岂有不亮堂的。”陶子尧一听那话,脸上一红,知道各事瞒他不过,不妨同他实说,或者有个协议,便说:“我现在好比骆驼搁在桥板上,三头无着落。你必须替自己想个方法才好。”魏翩仞道:“依我看起来,那机器依然不退的好。”陶子尧道:“何以见得?”魏翩仞道:“你子翁带来的钱,同你在香港(Hong Kong)化消的钱,我心目都有个数。洋人那里的钱就是退不掉,还算你因公受过,上司跟前不至于有啥大责罚的。倒是你协调化消的钱怎么样报销?我同你做了接近朋友,总得替你筹算筹算。”陶子尧道:“多承费心。兄弟一时髦未了把握,亏空了公项,假诺追起那笔银子来,如何是好吧?”魏翩仞道:“我早替你想好一条意见了。”陶子尧忙问:“甚么主意?”魏翩仞道:“现在机械是相对退不得的!退了机械,你从未生发了。洋人那里,但凭五科一句话,要退便退!现在老实对你说,是自己替你抗住不退。你先天见了王观望,只说机器的事,一到新加坡就同洋人打好合同,索性多说些,二万二的机器,乐得说他四万银子。二万不够,又托朋友在庄上借了二万。价钱统通付清,机器不日可到。洋人那边是相对不肯退的。现在既然湖北来电一定要退,只能请讼师同她打官司。假设打不赢海外人,你那机器本并非退,那笔讼费至少也得几千两,还有其余开销,也不得不由你报废。况且王观望面前也有得推托,叫她不一定来逼你。你说那话可好不佳?”陶子尧连称“妙计……”。又说:“我上次发去的电报,早禀明二万不够,还要请地方发款,那话是埋过根的。”
  魏翩仞道:“不过一件,那海外律师你是必然要请一位的。”陶子尧道:“我尚未熟人,那里去请?”魏翩仞说:“有我,这里头我都有熟人。我那儿就替你去找一位,后天上半天把事办好回来,你再去见王道台。他见你打官司,那工作是真的了,他一定不佳再来逼你。腾出空来,大家再想其余方法。”陶子尧道:“如此,就请您麻烦罢。”魏翩仞道:“你那回请讼师不过面子帐,用不着他替你奋力。大家知己人,可以省一个,乐得省一个。”魏翩仞一面说,一面掐指一算,说道:“那事总得上回把堂,好遮遮人家的耳目。你先拿五百银子出来,我请个对象替你去包办下来。你说可好?”陶子尧听了,楞了五回道:“要那些钱么?”魏翩仞道:“同你说面子帐。即便要他听从,只怕二三千还不够呢!”
  陶子尧自己估算:“一共总只剩得七百几十两银两,还有二百多块钱的钞票。近年来又去五百。照此景况,海南未必再有汇来,倘诺用完,叫我指着什么吗?”想了好半天,只得据实告诉了魏翩仞,托他想方法同讼师啄磨,先付若干,其他的打完官司再付。魏翩仞听了不可以,于是叫她先付三百。后来讲来讲去,陶子尧只肯先付二百。魏翩仞无奈,只得拿了就走。出得门来,先去通告了仇五科。仇五科道:“翩仞哥,又有点小进项了。”魏翩仞道:“那么些本来。我们每时每刻在四马路混的是那一项呢?”五科一笑无言。
  魏翩仞出来,到一家熟钱庄上,把银子划出五十两。找到一个讼师公馆,先会合翻译。相互都是熟人,把手脚做好,然后翻译走到公事房里,原原本本的报告了讼师。讼师答应立即先替他写两封国外信:一封是给仇五科的洋东,说要退机器的话;一封上给新衙门的,①等陶子尧禀帖写好,一块送进去。魏翩仞见事办妥,把银子交代清楚,然后袖了这封信回来见陶子尧。其时陶子尧禀帖稿子已经打好,是抱告②家人陶升闻明,告的是“仇五科代办机器,浮开花名,不照原帐,意图侵蚀,恳请饬退”一派的话。魏翩仞道:“那条倒是亏你想的。可巧那篇到外洋定机器的帐,都是五科一手写出来的。若照你那篇原帐,唯有多少个总名字,写得不清不爽,只怕走四处球出没处去办。不料五科为爱人要好,近日倒被人家拿做了把柄。”陶子尧道:“我何曾要同他打官司。不过是无事要生发点事情出来,其余话说不上来,唯有那条还说得过。”魏翩仞道:“那词讼一门,不料子翁倒是内行。”陶子尧道:“表弟才到山左的时候,本学过三年刑名。后来家父常说:‘凡做法律的人,总要作孽。’所以二弟改行,才入了那仕宦一途。”魏翩仞道:“原来如此,倒失敬了。”当下禀稿看过,没甚改动。陶子尧立时写好,随了异国讼师的信,一块儿拿帖子送了进入,接到回片方才放心。
  ①新衙门:指公共租界里的审判机关会审公廨。廨,是以往官府办公的地点。
  ②抱告:打官司时委托家人或仆役代理出庭。
  次日一早,就到安拉阿巴德栈二十一号去见王道台。那天穿的衣裳,照例是衣服打扮,雇了一辆轿子马车,拉到汉密尔顿栈门口,管家先进去投手本。王道台正在那里会客,一见是他,便说了声“请”,吩咐跟班的引她到其余屋里坐一会。跟班会意,把陶子尧请了进入,同她到随员周老爷屋里坐下。不多说话,王道台送客回来,赶到那里相见。陶子尧虽久在西藏,同王道台却是从未见面,会见之下,少不得磕头请安。王道台晓得她是抚台特识的人,不佳怠慢于她,还说了累累向往的话。陶子尧忙回:“卑职一向是在洋务局里当差,没有伺候过在人。今番大人来在新加坡,卑职没有预先得信,所以来的迟了。前几天特意前来禀安请罪。”王道台道:“说那里话!”互相言来语去,逐渐说到退机器、划银子的话。王道台道:“兄弟这回出来,本来是奉了其余差使,到了Hong Kong随着电报,才知晓还要到东洋去走一趟,所以出省的时候没有带什么钱。后来打电报去请地点发款,接到回电,才精晓老兄那里有那笔银子,所以后天通讯文告老兄。那款想是现成的,只等老兄回信,兄弟就派人来领。现在老兄又要和谐回复,实在坚苦得很。”陶子尧道:“为了那事,卑职正在为难。晓得大人来到那里,本应该苏醒禀安,二来还求大人教训,好替卑职作一个主。卑职尽管尚无到省,不过当的是吉林派遣,大人就是卑职的降临上司一样,所以任何总必要家长指教。”
  王道台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随口应酬了两句。后来又问:“这银子哪天好划?”陶子尧方说道:“上头发款二万两,差卑职到巴黎办机器。一到巴黎,就与合营社订好合同,约摸机器不到3月早晚运到。款项不够,已由卑职有名,向庄上借银子二万两垫付。不料诸事办妥,上头又打电报来,叫把机器退掉,银子要回。洋行的老实大人是领略的,订了合同,怎样翻悔得来。不过卑职既经奉了下面的电谕,也不敢不遵办。同公司说过四次,说不驾驭,只能请讼师同他打官司。禀帖是明日晚上进入的。未来新衙门还得求大人去照看一声,叫她替我们出把力,好教卑职将来得以销差。”说罢,又站起来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大人栽培”。王道台听了他话,也不佳说甚么,于是敷衍了几句,端茶送客。少不得次日出门,顺便到高升栈,过门飞片谢步。照例挡驾,自不必说。
  且说陶子尧自从见过王道台,满心欢腾,以为现在自己可把她搪塞住了,关了那道门,免他向自己讨钱,再想其余艺术。自此每一天仍到新四妹那里鬼混。他们的政工,新四姐都已通晓,乐得再用她多个。后来陶子尧把钱用完,便去同魏翩仞研讨,托她向庄上借一二千。魏翩仞开端不肯,后来想到他那事情,闹到后来,不怕河北节度使不拿钱来替她赎身。主意打定,虽无法如他的意,也借与她好几百两银两。陶子尧至极感激。新姐姐一边,魏翩仞还每每要去卖情,说:“陶大人没有钱用,吉林不汇下来,都是自我借给他。”好叫新四嫂见好。自从新嫂子敲到了陶子尧的竹杠,不是剪两件衣料,就是顺便叫裁缝做件把衣裳,不收他的钱,好补补他的情。更兼魏翩仞或是碰和,或假称出门匆促,未曾带得洋钱,时常一二十、三四十,到新大姨子手里借用。连借了一次,也有一百多块钱,始终未曾还得分文。新小姨子却也不肯向他讨取。那一个事不但陶子尧一向从未知晓,而且还拿他看成朋友看待,真正可笑。
  闲话休题。再说王道台因见陶子尧那里的钱不可能划到,他那边出洋又等钱用,唯有仍打电报到吉林去。其时抚台请病假,各事都由藩司代拆代行,接到了那一个电报,便打一个回电给陶子尧,说她不肯退机器,不会做事,着实将他指责两句,一定要退还机器。陶子尧虽有魏翩仞代出意见,究竟省里上司的言语,不敢违拗,因而甚是为难。同时丰盛藩台又复一个电报给王道台,叫他仍向陶委员划付。王道台无奈,只得又拿片子前去请他探究此事。陶子尧满肚皮怀着鬼胎,只能前去禀见。这几天头里,他的事体王道台已经访着了大部分。只因王道台的随从周老爷是新疆阿里格尔府人,同前头陶子尧存放银子的那家票号里的业主是同胞同乡。周老爷到得那里走访同乡,那票号里的老板娘很同她来回,晓得西藏有电报叫王道台向陶子尧手里付银子,陶子尧付不出,他就把这里工作,原原本本,一齐告诉了周老爷。周老爷回来,亦就原原本本的打招呼与王道台。王道台无奈,只能请了他来当面问过,看是什么,再作道理。
  那日碰头之下,王道台取出电报来与他看。陶子尧一口咬定:“银子四万,通通付出。带来的不够,在庄上又借了两万。现在卑职手里实在分文没有。就是请讼师打官司,还得其它张罗,总求大人原谅。大人假若有信到湖北,还求大人把卑职为难情况代为表白几句,那是感激!”王道台纵然一度知晓她的细节,听了这话,不便将她说破,只些微露点口气,说:“洋人那里,吾兄是如何精明,断乎不会全数付他。已经付诸的啊,兄弟也不说不讲情理的话。退与不退,自然等到打完官司再讲。然而兄弟还有一句公道话:大家出来做官,所为什么事?况且子翁来到日本东京,自然有些花费,借使还有钱没有提交,子翁不可能不自留两千,预备正用。兄弟那里,或者先付五六千。一来兄弟同老兄的事,上头也有了交代,其他不足的,兄弟自然再打电报向上头去要,决计不来逼吾兄。吾兄看此事可好那样方法?”陶子尧只是一口咬住不放没有存钱。
  王道台本来也正想银子使用,齐巧派了这些差使,有二万两拨给他,他如何不拚命的追?况且已经探实陶子尧的细底,怎么着肯将他放松?便道:“这注银子是上面叫兄弟讨的,既然老哥没有,须得给兄弟一个凭证,我同意回复方面,请地方汇款下来。”陶子尧道:“卑职回去就具个禀帖过来,大人好据着卑职的禀帖回复方面。”王道台道:“不但这一个,吾兄付款出去总有收条,那么些收条一定是洋字。兄弟那边因为出洋,才找到一位翻译,吾兄回来可把那一个收条带了过来,由兄弟叫翻译替你翻好,写一分寄到上边去。并不是不放心吾兄,向本人兄要收条,为的是有了实凭实据,银子实实在在付给洋人,上头看见,也不佳再叫兄弟前来追逼吾兄。吾兄以为啥如?兄弟那里翻译是现成的,免得吾兄出去找人,又要化钱。”
  陶子尧一听王道台问他要收条,知道事情不佳,怕要弄僵,忙回道:“收条本来是一些。然则因为银子不够,向住户借垫,人家不信任,暂时只得将合同收条抵押在非凡人家,并不在卑职手头。现在老人家要看,须得卑职先去说起来看。”王道台道:“并不是本身要恪尽职守,为的是我们洗清身子。既然押在人家,亦不妨事,我叫翻译跟了四弟同去,就在格别人家取出来一看,翻她一张底子带了归来,岂不甚便?”陶子尧道:“那事总得卑职先去布告一声,叫那人家把东西拿在手头,然后卑职再来同了翻译前去,免得推延时刻。”王道台见她一个劲一味推诿,也不足再去逼她,便乃一笑,端茶送客。
  过了两三天,王道台见她竟无回音,便差了周老爷同了翻译前去拜他,讨他的回信。即使已与前程说妥,就叫翻译马上翻好带了回到,因为立等寄信青海,免得推延时刻。何人知屡次三番去了三遍,总是没有谋面,亦不见她前来回拜,把个王道台气的了不足,说她靠了何人的势,连自己都不在他眼睛里,跟手写了一封信,居然摆出上司的款来,很拿她指责几句,还说啥子:“老兄在那边办的事,兄弟统通知道,可是因与令姊丈是同官同寅,到处顾周密子。现在反将我一片爱心当作了歹意。既然不肯赐教,兄弟也不得不据实禀复上头,未来休要怪弟不留面情!”痛痛快快的写了一封信,送到栈里。管家见是王道台来的要信,马上到小陆兰芬家,找到主人,把信呈上。陶子尧看了,着实有点耽心事,愁眉不展,茶饭无心。新四嫂见了问讯他,虽说是始终支吾,然则已经十猜六七,便说:“有那多少个难之事,魏老主意极多,外面人头也熟,何不请他前来研究商讨?”一句话把陶子尧提醒,即刻写了一个票头,差相帮去请,堂子里请不着,后来仍然新堂妹差了一个小大姨子,在六大街他的外遇小妹老三小房子里找着的,一同同到同庆里。魏翩仞便问何事。此时陶子尧早拿她当自己人看待,便也不去瞒他,把王道台的信取了出来与她观察,同他探究办法。
  魏翩仞道:“那事须得同五科啄磨。我想除掉借洋人的势大胜伏他,是未曾第一个章程。”说完,便约了陶子尧一同去见仇五科,告诉她王道台情状。仇五科道:“那事须得请洋东随即打个电报到湖南,托他们的总督向广东抚台说话,就说:‘定了机器,无故要退,商人吃亏不起。委员已经同大家打官司,他们湖南官场上又派甚么姓王的道台来到此地提钱。大家的牌子已经被他们闹坏了,未来不可能做工作。现在不光不准他退工作,而且还要台湾抚台赔我们的牌号。’照此电报打去,海外的总督没有不帮着祥和商人的。如此做去,陶子翁,包你的机器一定办得成,敲开板壁说亮话:合同打好再由你退,大家行里只能替你们白忙,生意也毫不做了。陶子翁,你去同王道台说,叫她并非来逼你;他再来逼你,叫他提防些,我要出她的花头。新加坡地点还轮不着他海外①呢。”陶子尧听了,千多万谢。跟手魏翩仞替她出主意,叫他同仇五科此外订了一张定办四万银两机器的假合同,写好两分,五人签过字,一人拿着一张,预备将来真果打官司,好呈上去做凭据。仇五科也叫陶子尧其余写了一张借银二万,即以订办机器合同作抵的单子,连合同交给魏翩仞收好。
  ①国外:原为管不着的地点,那里比喻为霸道。
  此时,陶子尧拿魏翩仞真当作自己人待遇,以为她办的事真是千妥万当,万分放心,不在话下。等到陶子尧去后,仇五科果然把此事始末来由,又编上许多谎言,告诉了行业洋东,请洋东打个电报给本国总督,请她通报台湾里胥。总督得了电报,果然海外的官专以保商为重,不比中国官场是特意欺凌商人的,一个电报打过去,除了机器四万不可能退还分文外,还要索赔四万。湖北抚台得了那些电报,这一惊非同寻常!
  且说其时原委陶子尧办机器的那位上卿,前因抱病请假,一切文件,奏明由藩司代拆代行。等到假满,病仍未痊,只好奏请开缺。朝廷允准,霎时放人,就命本省藩司先行代理。那藩司姓胡名鲤图,乃是西藏人物。早年由两榜出身,钦用榜下知县,吏部掣签,分发湖广。到任不多两年,就补得一个实缺。不料那年地点上民、教不和,打死一个海外人,闹出事来。上司说她办理不善,先拿他撤任,后来附片进去,又将她停职。后来好不难投效军营,开复原官,又历保至都督放缺。为了一桩甚么交涉案件,得罪了海外人。国外人禀了异国公使,本国公使告诉了总理衙门,行文下来,又拿她开缺,把他气的了不足。后来又走了路线,凑巧那年闹“拳匪”,杀洋人,甘肃抚台把他咨调过去办团练。等到和局告成,惩办罪魁,换了通判。后任虽未查出他纵团仇教的真凭实据,不过为她是前人的红人,就借了一桩其他事情,将他奏参,降三级调用。他名心未死,竭力张罗,于秦、晋赈捐案内,捐复原官,加捐道台。幸喜折扣便宜,化钱有限,又把家里的资产一齐搬了出去,报效国家二万银两,就有人保荐他奉旨记名简放,并交部辅导引见。他就立即进京,又走了丈夫的门路。吃亏化的钱不多,不可能望得好缺,就放了湖北兖沂曹济道,是个苦缺。到任之后,因在腹地,洋人来的不多,遂得安宁。可是为了不知那一国的教士,要在那明州府一个地方买地建立教堂,与老乡议价不合,教士告诉本道。胡鲤图非但不办乡下人,而且反劝教士多出四个。教士大动其气,进省告知士大夫。虽没甚大过处,军机章京曾将她斥责一番。因而他毕生做官,屡次翻斤斗,都是为着洋人的事。幸喜圣眷极优,不到两年,升运司,升臬司,仍然做到山西藩司,不与海外人交涉,宦途甚觉顺遂。目今因外省提辖告病,奉旨就叫他升署。未曾升署以前,因为抚台请假,照例是他代拆代行。接到陶子尧来电,禀请添拨款项。他毕生最怕与海外人交涉,忽然发了一个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意念,马上就打电报叫陶子尧停办机器,要问银子,立即回省销差。又叫王道台帮着讨回此款。却不想到因而一番行径,却生出许多是非,非但银子不可以讨还,而且还受旁人许多闲谈。毕竟是她不识外情,不谙交涉之故。
  闲话休题。且说那日正是她接印日期,一早起来,把他兴头的了不足。辰正三刻,摆齐全副执事,亲到抚院大堂拜受印信并王命旗牌。①升座之后,便有司、道各官上来参堂,从前虽是同寅,现在却做了下僚子。一时接印礼成。其余依旧议注,不用细述。只因抚台尚未迁出,所以署院只可以将图书带回自己藩司衙门办事。当下胡鲤图胡大人才回得衙门,便有合城官员拿起首本前来禀贺。胡大人只命把司、道请进,行礼之后,互相拉扯。正说得其乐融融时候,忽见巡捕官送进一个洋文电报来,说是胶州打来的。胡大人一听,不觉心上陡然一惊,忙叫翻译翻出,原来正是不准陶子尧退机器,并叫西藏政界再赔四万银两的分外电报。胡大人看过,马上吓得满脸如白纸一般。歇了半天,才说道:“我想不到自我的天命就怎们坏!我走到那里,国外人跟到我那里!总算做了7个月绵阳运司,四个月的云南臬司①,算没有同她来回,省得多少气恼,就是在藩司任上可以。怎么一署丞相,他就随即屁股赶来!偏偏是明天接印,他今日就同自己倒蛋,叫自己一天安稳日子都不可以过!真正不晓得是我那一门的七世仇寇,八世情人!照那样的官,真正我一天也无须做了!”一面说,一面咳声叹气不止。
  ①王命旗牌:清政坛把写有“令”字的蓝旗和圆牌,授给督、抚、提、镇,代表王命,可以及时处死囚犯。
  ①臬司:指按察司,老板刑名案件。
  署藩台劝道:“陶某人办机器的事务也长时间了。”其时,洋务局大巴兵,就是陶子尧的表弟也正在座,署藩台便道:“某翁,陶某人是你令亲,仍旧你打个电报给他,叫他把业务早点弄好回来,免得大人操心。”陶子尧的二弟道:“当初自家早晓得她无法工作,果然闹的倒霉。当初原是他上条陈,前院忽然赏识起来,就派她这几个差使。真真年轻不可以干活!”胡大人道:“你也不必埋怨他,那都是本身兄弟命里所招。兄弟自从太史起家,直到前日,为了洋人,不晓得害自己化了有点冤枉钱,叫我走了有些冤枉路,吃了多少苦头!我走到东,他跟到东,我走到西,他跟到西,真正是自家命里所招。看来那把椅子又要叫自己坐不长久了!”他正说得难熬,忽见巡捕官又拿着一个电的过往,说外务中来的电报,胡大人这一惊更非同一般!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陶子尧跟了人们走进西荟芳,只见那弄堂里面,车水马龙,毂击肩摩,那出进的轿子,更觉络绎不绝。魏翩仞便告知她:“那轿子里头坐的就是出局的娼妇。你看,出出进进,这一夜晚要有些许事情!”陶子尧听了承诺着,便想到自己以往在吉林外省的时候,虽靠姊夫的光当了文案,可是终是寄人篱下。有时在路上走着,碰到那些现任老爷们坐轿拜客,前呼后拥,好不威武。曾几何时我方得有此一日?近日看见出局的轿子,一般是呼么喝六,横冲直撞,叫人见了,不觉打动了做官思想。陶子尧一头呆想,不知不觉,又穿过一道门,走到一家门口,高高点着一盏玻璃方罩的洋灯,墙上挂着几张招牌,写着某某书寓……一时也记不知情。稠人广众让她进来。他便随了人们,一向上楼。楼下有些男人喊了一声“客人上来”。一帮人才走到半扶梯,就有成百上千二姨、二妹前来接应。一问是仇老一淘,就领了进入。又喊了一声“仇老客人”,便见仇五科迎了出来。大家朝他拱手,陶子尧也不得不作了一个揖。接着娘姨请宽马补,倒茶,拿水烟袋,绞手巾。先生敬瓜子,外人是认识的,唯有陶子尧是生客,随口问了一声“尊姓”,陶子尧恭恭敬敬回答了一声“姓陶”。先生听着笑了一笑。仇五科便请众位写局票。魏翩仞抢着代笔,自己先写了一张陆(英文名:zhāng lù)桂芳。刘瞻光说:“翩仞总是叫这几个小把戏。”仇五科说:“翩翁是‘欧文忠之意’罢哩。”魏翩仞只顾写他的,也不理人,再三再四写了三四张。回头又问:“子翁到底什么样?照旧破戒不破戒?”陶子尧说:“我那里没有熟人可叫。”仇五科说:“三弟的台面,于翁总得赏光,破一转戒的了。”魏翩仞见陶子尧说话活动,知道刚刚路上劝她的话有点意思了,就说:“子翁没有熟人,五科的熟人很多,就请她代一个罢。”当下仇五科就替他代了一个小陆兰芬。陶子尧看见桌子上的局票共是八九张,一时也记不了解。只见刘瞻光叫的是张书玉,想就是在一流香叫的那么些了。又见桌子上有几张写剩的请客票,上面是刻就的,“飞请大人(老爷),即临同安里小金媛媛家一叙”等话。他看了少有,说道:“那倒便当得很。”就问:“哪个人是小金媛媛?”翩仞告诉她:“就是五科的贵相知。刚才五星级香见过,来到此处又问过您尊姓,怎么就忘记了?”互相一笑而罢。少停摆台面,起手巾。仇五科便让陶子尧首座。陶子尧抵死不肯坐。刘瞻光、魏翩仞又帮着说:“后天是五科更加相请,大家是绝非人僭你的。”一面说,一面Honda都好,只剩一个首坐。陶子尧不能,只得坐了。仇五科手执酒壶,亲自奉酒。陶子尧竟服从官场规矩,站起来作揖,弄得仇五科不能,只得放下酒壶,还他的揖。主人共同敬完未来,他肯定要还敬,斟了酒还不算,又尖锐作了一个揖,又朝着人们作了一个揖,说了声“有僭”,然后坐下吃酒。
  一时菜上八道,酒过三巡,叫的局陆续都来了,只有陶子尧的局没有来。他虽初入花丛,瞧着外人的局都到了,自己的不来,未免觉着没趣。后来菜都上齐,主人数了一数,台面上的局,独独小陆兰芬未到,马上叫人去催了。一会小陆兰芬来了,见了仇五科,竟不提姓,叫了声“秃头老爷”,问:“那一位是陶大少?”仇五科指给他看,跟局娘姨同先生到了陶子尧跟前,一家说一句:“陶大少,对不住!”陶子尧一听叫人家老爷,叫自己大少,心上有点不喜欢。后来见魏翩仞赶着跟局娘姨叫新四姐,说:“那位陶大人是从新疆来的,后天才下轮船,叫你先生多唱四只曲子,过天陶大人还要到您搭去请客哩。”娘姨听了,赶到陶子尧背后,神速改口,一口一声“陶大人”,甚么“场化小,大人勿厌弃,请回复”。多少个老人长,大人短,把个陶子尧喜的销魂。
  一时上过干、稀饭。小陆兰芬跟局新三嫂听了魏翩仞一番说道,晓得陶子尧是户好客人,一向坐着不走。等到散过台面,一定要同到他家去坐。开端陶子尧不肯,后来又是魏翩仞劝驾,三人一道同去,陶子尧方才允了。当下新姐姐跟着轿子在前,陶、魏几个人在后。转了三个湾,又是一个巷子,上面写着“同庆里”五个字。进去第三家,上楼对扶梯直接便是兰芬房间。等到二人上楼,兰芬已经到家多时了。新三姐竭力张罗:宽马褂,打手巾;先生敬瓜子,装水烟。左一声“大人”,右一声“大人”,叫得陶子尧好不乐意。也不顾魏翩仞在坐,便打着官腔,把团结的履历尽情告诉了二人。那房间里还有多少个粗做贤内助,听了不懂,都坐在那里打盹。魏翩仞先在锯床上吃大烟,后来也睡着了。
  那里陶子尧没了顾忌,话到合拍,越说越热情洋溢。只听到他说道:“大家做官的人,说不定今日在此处,明天就在这边,自己是不可能作主的。”新三姐道:“那末,大人做官格肉体,搭子讨人肉体差勿多哉。”陶子尧不懂什么叫做“讨人身体”。新大姐就告诉她,才说得一句“堂子里格小姐”,陶子尧就驳他道:“咱的女儿才叫小姐,堂子里只有孙女,怎么又跑出小姐来了?”新二姐说:“香江格规矩才叫小姐,也有称先生格。”陶子尧道:“你又来了。我们请的西席老夫子才叫先生,怎么堂子里好称先生?”新二姐知道他是半路出家,笑着同她说道:“耐勿要管俚先生、小姐,卖拨勒人家,或者是押帐,有仔管头,自家做勿动主,才叫做讨人肉体格。耐朵做官人,自家做勿动主,阿是一致格?”陶子尧道:“你那人真是瞎来来!我们的官是拿银子捐来的,又不是卖身,同你们堂子里一个购入,一个售出,真正天悬地隔,怎么好拿你们堂子里来比?”说着,那面色很难熬活。新二妹最乖不过,一看陶子尧气色不对,神速拿话打岔道:“大人路浪忙碌哉!走仔几日天?太太阿曾同来?是啥格船来格?”他怕陶子尧太太同来,有了管头,所以问这一句话,那是新三姐细心之处。陶子尧见问,不禁怒气全消,面孔上又换了副得意之色,说道:“你听我来报告您:你们不领悟,大家做官的人,费力吗即使辛劳,不过等到官运好的时候,做的着实有趣,也就不觉其苦了。吉林做官,怎么就会来在你们新加坡?”新妹妹道:“格当中是吗格缘故?阿是上升到别场化去,路过新加坡格?”陶子尧闭着双眼,吃水烟,不去理她。看看一根纸吹吃完,新小妹赶忙又点好一根送上。陶子尧才同她讲道:“说来也巧:今年长富,我中午起来拜过世界祖先,就请出骨牌来。”新大姨子道:“阿是推牌九?”陶子尧道:“别胡说!”新大嫂吓的不敢则声。陶子尧道:“因自己一世顶相信是‘牙牌神数’。那是拿骨牌起课,一起出来,却是五个‘上上’,一个‘中下’。那首诗的语句我全记得,我念给你听:头两句是‘布帆无恙及时扬,稳渡鲸川万里航’。头一句风顺,是说自己的官运,第二句就隐约指着我要到Hong Kong。那都是命里注定的,你说灵不灵!”
  新表姐听了杂文不懂,只能顺着说道:“最灵勿过格是神灵。大人耐格本签诗阿带得来?也替倪起格课。倪有仔5个月格喜哉,起起是男是女。若是是男,将来命里阿有官做。也勿想啥入阁拜相,只要像你父母也好哉。”陶子尧连连摇手道:“笑话笑话!你们的幼子怎么可以做起官来了?”新二嫂道:“倪格孙子为什么做勿得官格?”陶子尧道:“大清例上,凡是娼、优、隶、卒的后生,一概不准考,不准做官。”新嫂子道:“难末,倪又勿懂哉。倪格娘有格过房孙子,算倪的兄长,从前也勒一爿洋行里做买办格。二零一七年捐仔大将军,新近升仔道台,连搭顶子也红哉,就勒此地啥个局里当总办。”新三嫂刚说到此,小陆兰芬插嘴道:“三姑,耐说格阿是老爷?前埭老爷屋里做风水,叫倪格堂差,屋里向几几化化红顶子,才勒浪拜生日,阿要显焕!老爷还阐明朝来吃酒呀。”新小姨子道:“就是假哉。”又对陶子尧说道:“倪格阿哥可以做官,倪格孙子是俚格阿侄,有甚勿好做格?”
  陶子尧听了,做声不得,心想:“他家里有那们阔人,我得拿两句话盖过他,才转过我的面目来。”寻思了半天,说道:“我那番来,抚台给本人几十万银两,托我办机器。我起身的那一天,抚台还坐着八轿,亲自送自己到城外。藩台以下那多少个父母们离城十里,搭了一座彩棚,在那边候着送。等自我到得那里,抚台也赶来了。把公文谈完,随手在靴页子里掏出一张四万银两的汇丰银行的汇票,托我到新加坡替他只顾买四位姨太太。大致一万银两一个。假诺不够,叫我致电去问他拢。”新表妹道:“像倪格兰芬只要耐八千洋钱。陶大人,耐阿好拿倪格兰芬讨仔去罢?”兰芬道:“倪阿有格号福气!”陶子兄道:“你别这们说。俗话说的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了大家抚台做姨太太,大家都得称你宪姨太太。”新大姐道:“有心托仔耐格大人,做仔格格媒人罢!”兰芬说:“倪总勿会忘记耐格。谢谢耐,后补耐末哉!”陶子尧道:“的的确确是实缺,并不是候补。”说到那里,新四姐又特意倒了一碗茶,叫他润润嘴。
  陶子尧又说道:“刚才的话没有说完。抚台拿银票交代与我随后,我拿过来往马褂袋里一放,随即起身上轿。抚台还要敬酒。我被她们闹的脑子疼,再三辞谢,方才免了。抚台指引大小官员,送至轿前,齐打一恭,我也还了一个揖。只听得耳朵边上‘泊隆通’,‘泊隆通’。”新大嫂道:“格当中什么个原因?”陶子尧道:“营里的兵开大炮送我,所以耳朵边上只听得‘泊隆通’,‘泊隆通’。”陶子尧说得其乐融融,不提防魏翩仞在榻上一觉困醒,并不知道他说得什么,只听得什么“泊隆通”,“泊隆通”,也就依着她说“泊隆通”,“泊隆通”。陶子尧见他醒来,猜忌方才的话都已被她听到,面上一红,不好意思再说下去,自言自语道:“我们在此间说营里放大炮。”新四姐道:“勿壳张格格大炮,倒拿魏老吓醒。”魏翩仞睡眼朦胧,也从没听清,只是揉眼睛。新姐姐火速绞过一块手巾。兰芬道:“陶大人说格闹忙煞,格底下说呢。”陶子尧也不理他。
  魏翩仞揩过脸,摸出表来一看,已是三点三刻,说:“时候不早了。陶大人就在此间借了一夜干铺罢,我是要失陪了。”陶子尧一定也要出发回栈。新表妹挽留不住,又要留她五个人吃过稀饭再走。他两个人因为时已晚,急欲回去。新妹妹同了兰芬向来送到楼下,开开大门,看他多人出弄堂。陶子尧不识路途,魏翩仞便同她走出弄堂,由石路挽到四大街,叫陶子尧向南,一向走到警察房朝南,朝东是一品香,朝南便是棋盘街,离高升栈很近的。陶子尧至此,方悟原来高升栈到一品香甚近,用不着坐东洋车的。前几天从栈里出来,被东洋车夫所欺,不驾驭在那里兜了一个领域,才到得一品香。可知香江地点人心欺诈,是要刻刻留心的,当下便谢过魏翩仞,多少人拱手作别。陶子尧带了跟班回栈。魏翩仞自到相好三嫂老三处过夜不题。
  且说次日陶子尧一觉困到一点钟方才睡醒。才起来洗脸,便有魏翩仞前来,约她协同出去,到九华楼吃九江菜馆。吃完事后,就在公一马车行叫了一部橡皮轮皮篷车,一同去游张园。可巧那日是礼拜,所有今日台面上几个对象,倒有大多数在那边。刘瞻光因轮船未开,亦到园中玩耍。仇五科一贯等到打过四点钟,方才来到。在大洋房里大家会齐,分了两张桌子吃茶。此时野营妓女,数一数足足到了五六十个,把个大洋房挤的实实窒窒的,好不热闹。陶子尧跟了芸芸众生出去兜了一遍圈子,不提防在摄影地点碰见新表姐同了兰芬在这边拍摄。谋面之后,着实殷勤,一路随即同到大洋房。新二妹便把烟袋送过。魏翩仞因同陶子尧咬耳朵,说:“趁着瞻光还未开船,难得后天情侣齐全,不如此刻就到他家请客,又应酬了兰芬,岂不一石两鸟?”陶子尧本有到他那边请客的情致,然则面嫩,一时说不出口,听得魏翩仞之言,连说:“好极,好极!”魏翩仞先替她松口新三姐道:“陶大人吃酒,菜是要好的,交代本家大阿姐,不要搭浆!”说完之后,又替他筹措刘瞻光、仇五科一班人。这班酒肉朋友每天在堂子里混惯的,岂有不来之理。
  当下新堂姐要拉着陶子尧一同再次来到,陶子尧又拉着魏翩仞一块儿走,随即上了马车,离了张园。不上会儿工夫,早已赶到泥城桥。马夫巴结,大大的兜了一个天地,方才回到石路同庆里口。下车进去,新表妹先交代过本家,喊了一台下去。四个人上楼吃茶吃烟。不多一歇,刘瞻光同了三个朋友先到,跟手仇五科也来了。其时已有焚烧时分。在席的人多半因有翻台,催着快摆。即刻写局票,摆台面,起手巾,叫局。主人一个个敬酒,然后大家归坐。少停局到,唱曲子,豁拳,手忙脚乱,上坡雾腾天。陶子尧自充行家,嫌这几个姑娘们的曲子不佳。仇五科便说:“子翁一定是精干的了。”台面上有一个不懂事的敌人,一定要请教一札,又把一位学子拉胡琴的乌师留下,好教她拉着,等陶大人唱。何人知陶大人抵死不肯唱。后来把她弄急了,他拿刘瞻光拉到一头,低低同他说道:“大家是官体,怎么好同他们一致?即使那阵势传播到云南,那可不是玩的!”刘瞻光招呼了仇五科,仇五科又照顾了格外朋友。我们觉着平淡,不及上干、稀饭,都已兴辞而去。陶子尧也不经意。
  吃过了酒,送过了客,独有魏翩仞不走。他原是最坏不过的,看见陶子尧官派熏天,官腔十足,晓得是欢悦拍马屁、戴炭篓子的顶级人。新二嫂虽是女流,亦早已看出。魏翩仞假托出恭,拉了新二姐到小房间里,二人如此如此,这般那般,研讨好了一条机关。
  其时陶子尧正在父母房间里坐在烟铺上,叫兰芬装水烟,听他的高谈阔论,说:“做了抚台姨太太,出起门来,要坐几个人轿,还有戴顶子的把轿扛。轿子前头还有一顶红伞。无论走到那边,都有人办差,有人伺候。怕的是姨太太在大人跟前,不要说大坏话,只要稍微点上两句,无论是何人都吃不起。姨太太屋里伺候的人,有姑娘,有老妈,有二爷,有打杂的,要什么样有怎么样。面子上的月费一个月二百两,做衣服,打首饰,吃饭,用人工钱,还不在内。但就二百两7月而论,已经比大家局里总办的薪给多了一倍。”兰芬道:“陶大人,耐做官一个月有几化进帐?耐阿有姨太太?耐格姨太太一个月拨俚儿化洋钱用?”陶子尧只顾说的欢快,不提防有此一问,堵住了嘴,一时对答不来。兰芬还连着问他。他留意吃水烟。歇了半天,正想拿话支吾他,恰好魏翩仞同新表嫂从小房间里出来,把话打住。
  魏翩仞便披起马褂要走,又朝着新三嫂努努嘴。新小妹会意。其时陶子尧又要随着走,哪个人知一件马褂,却被新大姨子扣住不给。陶子尧到此不可以,只能听魏翩仞一人独去。那里新大姨子又张罗陶子尧吃稀饭,又打发陶子尧管家,先回宾馆。那天夜里,自从摆台面,一向到魏翩仞走,凡有来叫局的,新嫂子都叫小三妹阿金跟了出去,自己却一向在屋里陪着陶子尧。无意中又同陶子尧说:“兰芬虽已十六岁,如故小先生勒。样式事体,有倪勒浪,决勿会亏待耐的。”陶子尧虽说只来得二日,因他驾驭可是,台面上亦听得一人讲起,那新大姨子的成色,也就都已知道了。当下吃过稀饭,打过两点钟,兰芬是未曾晏堂差的,大家收拾安睡。陶子尧居然就在此地借了一夜干铺。究竟什么样,无庸深考。但觉与新三嫂一见倾心,如漆如胶。
  一而再住了七四天,不是人家请她,就是她请人家,一而再七六天,没有断过。每一天总要困到两三点钟方起。等新四妹梳洗过后,一同吃早饭。吃过早饭,便是一部马车,初步还带兰芬同坐,后来连兰芬也不带了。出门之后,不是游张园,便是转体。走到马来西亚路仁昌祥、震泰昌,以及亨达利等处,总得下车,不是买绸缎,便是买表,买戒指,一买便是几百块,其余打首饰,买珠子,还不在内。发轫每一回出门,陶子尧一定要到钱庄上,带几百银两庄票,一二百块银元、钞票在身边。后来各家都熟了,知道陶大人是个阔客,就是没得钱,也肯赊给她了。从前陶大人穿的衣服,新嫂子嫌他古板,特特为为,叫了几名裁缝,在家里大厅里替他做,趁便自己又做了些时式衣服。细算起来,数目也就广大了。陶子尧一心被新四姐迷住,竭力报效,核计所化之钱,旬日之间,和酒、局帐,不过一百多元,买东西,做衣裳,通扯已不下三四千金之谱。再加其他开支,通算起来,带来的二万,不过才用得四分之一。自己一算,还不为多,未来机械买成,无论那注帐里多报废一笔就够了。如此一算,心上一宽,照旧烂化浪费起来。
  有一天新嫂子的娘过生日,喊了大伙儿,在堂子里宣卷。①单他一个,摆了一个四双双台,有些不认识的人也都拉来吃酒。魏翩仞看见他的钱化的淌水一般,不加珍贵,心上便想:“他的钱,也就用的诸多了,若不从那儿起头,更待曾几何时。”次日先去同仇五科探究。仇五科道:“那种寿头,不弄他八个弄什么人。”魏翩仞道:“想个什么法子去弄他?”仇五科道:“简单。你去同她说,后天开公司船,他要办机器,同他到自我那边来。我们都是祥和人,还他方便就是了。”魏翩仞同仇五科本来是做惯联手的,心上掌握,急急奔至同庆里,找到陶子尧。其时新表姐正坐在客堂窗下梳头,陶子尧坐在边缘坐着吃汤团。一面吃汤团,一面看梳头。恰在出神的时候,底下喊“客人上来”。正思躲避,见是魏翩仞,才缩住了脚。当下寒暄得几句,魏翩仞便拉他到正房间里坐坐,同她讲到买机器的话,说:“不要看那桩事情,倒是很不便于办的。听见仇五科说:‘今天有店家船开,有什么子图样,一块带了去,七个月就有得来。假设今天不寄,等到下一班,又要稍稍天。’五科是友善人,替朋友帮忙,难道还要你的便宜呢。他叫自己来问你一声,有什么子话,你去同他说亦好,我替你传达亦好。”陶子尧连说:“费心。……”忙问:“我的仆人的来了从未有过?”房中娘姨,一叠连声的叫陶大人当差的。当差的上来,陶子尧便交代他一把钥匙,叫他回宾馆,把枕箱开开,“里面有个纸包,抚台的札子统通在内。把那几个纸包替我拿了来。”那里四人闲谈。不多说话,当差的回来,将纸包呈上。陶子尧打开,取出一片帐目,大致开着几件机器,也不详细,递与魏翩仞。魏翩仞道:“就是这么些帐吗?”陶子尧道:“那里头该有几件东西我也不通晓,本来要请教五科,大家那时候就去看他。”魏翩仞道:“同去也好。”新三妹道:“啥格要紧事体,托仔魏老,勿是千篇一律格?啥工作要自然自家去?”魏翩仞道:“恩得来,一歇歇才离勿开格哉!”新表妹拿眼睛眇了她一眇,也不说其他,依然梳他的头。陶子尧想要去,真是听了新二嫂的话,就有点懒怠去了。魏翩仞道:“你不去也好。我就替你问一声,叫她替你开一篇帐,寄到外洋,将来银子是要你付的吧。”陶子尧道:“那么些本来,价钱克己点。”魏翩仞道:“那一个是异国定好了来的价格,贵贱我们做不得主的。”一面说,一面穿马褂。趁空陶子尧又拉她到一旁,说道:“不瞒翩翁说,兄弟当这一趟差使,上头发的盘川然而是个名色,不够用的,况且到了香江又必须应酬。那里头托你同五科讲一声,未来开帐的时候,叫她合计开,总算他照应本人的。”魏翩仞道:“那个还要你说吧,但是照那篇帐,有限的几样东西,看上去不过二万银两的出入,多开上一千、八百也望得见的。子翁,我听见人说,你那遭来,不是要办几十万银子机器吗?大家都是好对象,你别拿小注的给大家,拿大注的又去相应旁人。”陶子尧听说,楞了一楞,说道:“机器是还要添办,先要看这么些办的有益,再办其他。”魏翩仞见此处境,心下通晓,也不再追问了,便说:“今日托五科寄信去,价钱替你合准,包你方便。只要您今天同洋人当面签个字就完了。”说着拂袖而去。
  ①宣卷:一种七字唱本。
  一走走到五科行里。五科随即忙问:“生意怎么?开帐没有?”魏翩仞递给他看。五科看完之后,说了声:“就是以此啊?”又笑了笑道:“那篇糊里凌乱的帐怎么好带到海外去?而且一件机器其它总有些零碎件头,都要一笔笔的开上。”魏翩仞道:“他原说托你替他钻探。五科哥,据本人看起来,生意但是二万银两。他那边头,还想托你替她开花帐,言语遮遮掩掩的,弯着舌头,说又说不清,只怕兰芬那里的一笔用帐,要出在那方面。”五科道:“看他不出,赚钱的本事倒有。可是她既托了本人,你去同他说,说我都已领会,帐也开好,合同也弄好,叫他前些天来签字,我们好去替她办。”魏翩仞道:“你真正替他办么?他银子存在号里,刚才本人从同庆里出来,先挽到号里打听过,由湖北汇下来一起但是二万银两,听她说这一礼拜头里倒去拿过好几千。兰芬家新妹妹手上金刚钻戒指也有了,金钏臂也有了,倒着其实那里报效。不要大家替他办了机械,到那时候拿不出来。”仇五科道:“你这厮,真正戆大!叫他先来签了字,怕她走到那里去。你本人总不会早产就是了。”魏翩仞一听此言,也就了然。当夜又来到同庆里通报陶子尧,告诉她说,各事都已终止,只要她明日十一点钟,到行里签字。
  到了前几天十点钟,魏翩仞仍来到同庆里叫醒陶子尧,起来洗脸吃点心,一块同去找五科。新嫂子蓬头赤脚,一定还要亲自替陶子尧打一条辫子,方容他走。当下多少人同到洋行里,仇五科接着,着实殷勤。请坐之后,又每人敬了一根吕宋烟。从抽屉里取出帐来一看,共是二万二千两规元银子。签字之后,先付一半,又拿合同念给她听。陶子尧是不认识洋文的,由着他念,听上去无甚出入,也无话说,随问魏翩仞:“这一个帐就那们开啊?昨儿托的事怎么?”魏翩仞又问仇五科。仇五科道:“这些是子翁同我们敝行东打的合同,未来银子付清是要重复写过的。”陶子尧方才释怀。仇五科就同他去见洋东,拉了拉手,洋东还说了几句洋话。陶子尧不懂,又是仇五科翻给他听,无非是应酬话头。当面签过字。魏翩仞跟着去划银子。陶子尧一想:“号里只存着一万四千多银子,现在划出一万一千两,只剩得三千多两,未来机械到上海还得找他一万一千两。现在短得虽多,幸亏临动身的时候,抚台大人有传言,假设不够,随时可以电拨。”于是到得号里,写了一张银票。就托号里代打一个电报,表达原委,请再拨一万五千两。号里情侣拟好电稿,请她过目,无什么说得。三个人告别出去,找到仇五科,交代清爽,取转那一分合同。当天仍到同庆里摆了一个双台,因为仇五科、魏翩仞五个帮了忙,所以就推她二位坐了上坐。
  正是似水大运,日月如梭,自从那日在号里发电报的生活算起,核算起来,顶多四天定有回音,现在倒有七八天了。亏得他随时被新四嫂迷住,所以也不以为。及到屈指一算,不禁慌张起来。若论自己的宪眷,一定不会拒绝的。大概抚台公事艰难,一时理会不到,也是有些,不过总不至于置之不复。由此弄得她心上好像有十三个吊桶一般,七上八下。亏得新小姨子能言会道,譬解过去。后来一流等了半个月,仍然无回信。看看那里的钱又用去了二千多。新表妹还完全要嫁他,表明做“三头大”。身价不要,只要一副珍珠头面,下等的拿不出手,就是中间的,至少亦得一两千块,其他衣饰还不在内。真正公私交迫,昼夜不宁。
  又过了几天,数了数光阴,电报打去已经二十天了,如故不见踪影,把他急得熬不住,只得又打一个电报去催款。其它又打一个电报,要他姊夫从旁吹嘘。到第三天得到姊夫的回电,说抚宪请病假,藩宪代理。机器已经别的托了海外人办好,价钱很便宜,而且包用,叫他并非办了,并催他即日回东。陶子尧得了这一个电报,赛如一瓢冷水,从顶门上浇了下来,急得力不从心。可巧魏翩仞来看她,他便把此事告诉,想叫他去同仇五科钻探,说机器不用了,叫她退钱。魏翩仞道:“同了国外人打的合同,怎么翻悔得来?若是帐目没有寄出去,还可收得转,方今曾经二十多天了,只怕已经到了外洋,怎么好收转?”陶子尧道:“打电报去止住。”魏翩仞道:“说的好不难!人家不是被你弄着玩的,我也不佳说出口。”
  陶子尧见他不肯退机器,心上越发闹心。打那日起,就在栈中写了二日的信,一直没有到同庆里去。新大嫂派了一个小三嫂到栈里钉住她,叫她去,他不肯去,把他弄急了,同大小姐说:“不是自己不来,我那二日心上不舒服;等我的业务弄定规了,自然要来的。”小大嫂回到告诉了新妹妹。新姐姐知事不妙,乐得弄他多少个现的。见小大姨子请不来,只能自己坐了车到栈里来请。陶子尧虽说跟他同到堂子里,如故没精打彩。禁不住新四姐甜言蜜语,不由他不把号里剩余的银子,取来报效。后来用的只剩得几百两了。号里的人,最是势利不过的,就把下余的钱算一算清,打一张钞票,差一个学童送给陶子尧,把折子收回,未来不相往来,从此更绝了愿意。还有魏翩仞听见音讯不佳,虽说不准她退机器,料想再要他找,是纯属找不出来的了,便去同仇五科切磋。仇五科说道:“他确实拿不出吗?你去同他讲:若是机器运到,不来出货,大家固然是朋友,海外人却不讲友谊,将来怕有官司在里面,照旧叫她办去的好。”魏翩仞又去报告了他,顺便探信息,顺便催银子,把个陶子尧真正弄的走头无路,只得又打一个电报给妹夫,表明洋人不退机器,请她转圜的话。何人知接到回电,陶子尧看了,这一惊竟非同小可!欲知电中所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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