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狮授受同归一,第七十八回

  却说这锦衣官把假唐唐三藏扯出馆驿,与羽林军围围绕绕,直至朝门外,对黄门官言:“我等已请唐三藏到此,烦为转奏。”黄门官急进朝,依言奏上昏君,遂请进去。众官都在阶下跪拜,惟假三藏法师挺立阶心,口中高叫:“比丘王,请我贫僧何说?”圣上笑道:“朕得一疾,缠绵日久不愈。幸国丈赐得一方,药饵俱已万事俱备,只少一味引子,特请长老求些药引。若得病愈,与长老修建祠堂,四时奉祭,永为传国之香火。”假三藏法师道:“我乃出家人,只身至此,不知圣上问国丈要甚东西作引。”昏君道:“特求长老的灵魂。”假三藏法师道:“不瞒太岁说,心便有多少个儿,不知要的什么色样。”那国丈在旁指定道:“这僧人,要你的凶暴。”假唐玄奘道:“既如此,快取刀来。剖开胸腹,若有黑心,谨当奉命。”那昏君快乐相谢,即着当驾官取一把牛耳短刀,递与假僧。假僧接刀在手,解开衣裳,挺起胸膛,将左手抹腹,右手持刀,唿喇的响一声,把腹皮剖开,那里头就骨都都的滚出一堆心来。唬得文官失色,武将身麻。国丈在殿上见了道:“这是个多心的僧人!”

  一念才活泼百魔,修持最苦奈他何!但凭洗涤无尘垢,也用收拴有探究。
  扫退万缘归寂灭,荡除千怪莫蹉跎。管教跳出樊笼套,行满飞升上大罗。

  话说那天子早朝,文武多官俱执表章启奏道:“太岁,望赦臣等失仪之罪。”太岁道:“众卿礼貌如常,有什么失仪?”众卿道:“国王啊,不知为什么,臣等一夜把头发都没了。”皇上执了那没头发之表,下龙床对官吏道:“果然不知怎么。朕宫中大小人等,一夜也尽没了头发。”君臣们都各汪汪滴泪道:“从今后,再不敢杀戮和尚也。”王复上龙位,众官各立本班。王又道:“有事出班来奏,无事卷帘散朝。”只见那武班中闪出巡城总兵官,文班中走出东城兵马使,当阶叩头道:“臣蒙圣旨巡城,夜来赢得贼赃一柜,白马一匹。微臣不敢擅专,请旨定夺。”天子大喜道:“连柜取来。”二臣即退至本衙,点起齐整军士,将柜抬出。三藏在内,无所用心道:“徒弟们,这一到国君前,如何理说?”行者笑道:“莫嚷!我已打点停当了。开柜时,他就拜大家为师哩。只教八戒不要争竞长短。”八戒道:“但只免杀,就是寥寥之福,还敢争竞哩!”说不了,抬至朝外,入五凤楼,放在丹墀之下。

  却说孙大圣同八戒、沙师弟出城头,觌面相迎,见那伙魔鬼都是些杂毛狮子:黄狮精在前引领,囚牛狮、抟象狮在左,白泽狮、伏狸狮在右,猱狮、雪狮在后,中间却是一个九头狮子。那青脸儿怪执一面锦锈团花宝幢,紧挨着九头狮子,刁钻古怪儿、古怪刁钻儿打两面红旗,齐齐的都布在坎宫之地。八戒莽撞,走近前骂道:“偷宝贝的贼怪!你去这里伙那多少个毛团来此怎么?”黄狮精切齿骂道:“泼狠秃厮!今日八个敌我一个,我败回去,让你为人罢了;你怎么这么狠恶,烧了我的洞府,损了自己的山场,伤了自己的眷族!我和您冤仇深如大海!不要走!吃你老爷一铲!”

  假僧将那多少个心,血淋淋的,一个个捡开与众观察,却都是些红心、白心、黄心、悭贪心、利名心、嫉妒心、计较心、好胜心、望高心、侮慢心、杀害心、暴虐心、恐怖心、谨慎心、邪妄心、无名隐暗之心、各样不善之心,更无一个杀人不眨眼。那昏君唬得呆呆挣挣,口无法言,战兢兢的教:“收了去,收了去!”那假唐三藏忍耐不住,收了法,现出原形,对昏君道:“帝王全无眼力!我和尚家都是一片爱心,惟你那国丈是个黑心,好做药引。你不信,等自家替你取他的出来看看。”那国丈听见,急睁睛仔细寓目,见那僧人变了面皮,不是那么模样。咦!认得当年孙大圣,五百年前旧知名。却抽身,腾云就起,被行者翻跟斗,跳在空间喝道:“那里走!吃我一棒!”那国丈即使蟠龙拐杖来迎。他七个在半空中本场好杀:

  话说孙大圣用尽心机,请世尊收了众怪,解脱三藏师徒之难,离狮驼城西行。又经数月,早值夏季,但见这:

  二臣请皇帝开看,天子即命打开。方揭了盖,猪悟能就忍不住往外一跳,唬得那多官胆战,口不可能言。又见美猴王搀出唐玄奘,沙僧搬出游李。八戒见总兵官牵着马,走上前,咄的一声道:“马是我的!拿过来!”吓得那官儿翻跟头,跌倒在地。四众俱立在阶中。这国王看见是几个和尚,忙下龙床,宣召三宫妃后,下金銮宝殿,同群臣拜问道:“长老何来?”三藏道:“是东土大唐驾下差往南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取真经的。”国君道:“老师远来,为什么在那柜里安歇?”三藏道:“贫僧知君王有愿心杀和尚,不敢明投上国,扮俗人,夜至宝方钣店里过夜。因怕人识破原身,故此在柜中睡觉。不幸被贼偷出,被总兵捉获抬来。今得见天子龙颜,所谓显著。望君王赦放贫僧,海深恩便也!”主公道:“老师是天朝上国僧人,朕失迎迓。朕常年有愿杀僧者,曾因僧谤了朕,朕许天愿,要杀一万和尚做完善。不期今夜归依,教朕等为僧。近期君臣后妃,发都剃落了,望老师勿吝高贤,愿为门下。”

  好八戒,举钯就迎。两个才交手,还未见高低,那猱狮精轮一根铁蒺藜,雪狮精使一条三楞简,径来奔打。八戒发一声喊道:“来得好!”你看她横冲直抵,斗在一处。那壁厢,金身罗汉急掣降妖杖,近前相助,又见那嘲风精、白泽精与抟象、伏狸二精,一拥齐上。这里孙大圣使金箍棒架住群精,囚牛使闷棍,白泽使铜锤,抟象使钢枪,伏狸使钺斧。那八个狮子精,那多少个狠和尚,好杀:

  如意棒,蟠龙拐,虚空一片云叆叆。原来国丈是怪物,故将怪女称娇色。国主贪欢病染身,妖邪要把小孩子宰。相逢大圣显神通,捉怪救人将难解。铁棒当头着实凶,拐棍迎来堪喝采。杀得那满天雾气暗城池,城里人家都害怕。文武多官魂魄飞,妃子绣女容颜改。唬得那比丘昏主乱身藏,小心翼翼没布摆。棒起犹如虎出山,拐轮却似龙离海。今番大闹比丘城,致令邪正分通晓。

  岭梅将破玉,池水渐成冰。红叶俱飘落,青松色更新。
  淡云飞欲雪,枯草伏山平。满目寒光迥,阴阴透骨泠。

  八戒听言,呵呵大笑道:“既要拜为门徒,有啥贽见之礼?”圣上道:“师若肯从,愿将国中财宝献上。”行者道:“莫说财宝,我和尚是有道之僧。你只把关文倒换了,送我们出城,保您皇图永固,福寿长臻。”那圣上听说,即着光禄寺大排筵宴。君臣合同,拜归于一。即时倒换关文,求三藏改换国号。行者道:“皇帝法兰西之名甚好,但只灭字不通。自经我过,可改号‘钦法兰西共和国’,管教你海晏河清千代胜,风调雨顺万方安。”太岁谢了恩,摆整朝銮驾,送三藏法师四众出城西去。君臣们乘善归真不题。

  棍锤枪斧三楞简,蒺藜骨朵四明铲。七狮七器甚锋芒,围战三僧齐呐喊。
  大圣金箍铁棒凶,沙悟净宝杖人间罕。八戒颠风骋势雄,钉钯幌亮光华惨。
  前遮后挡各施功,左架右迎都敢于。城头王子助威风,擂鼓筛锣齐壮胆。
  投来抢去弄神通,杀得昏蒙天地反。

  这妖魔与僧侣苦战二十余合,蟠龙拐抵不住金箍棒,虚幌了一拐,将身化作一道寒光,落入皇宫内院,把进贡的妖后带出宫门,并化寒光,不知去向。

  师徒们冲寒冒冷,宿雨餐风,正行间,又见一座城市。三藏问道:“悟空,这厢又是何许所在?”行者道:“到邻近自知,假设西邸王位,须求倒换关文;假如府州县,径过。”师徒言语未毕,早至城门之外。三藏下马,一行四众进了月城,见一个老军,在向阳墙下,偎风而睡。行者近前摇他一下,叫声:“长官。”那老军猛然惊觉,麻麻糊糊的睁开眼,看见行者,快速跪下磕头,叫:“曾祖父!”行者道:“你休胡惊作怪,我又不是怎么着恶神,你叫外公怎的!”老军磕头道:“你是雷王曾祖父!”行者道:“胡说!吾乃东土去西天取经的僧人。适才到此,不知地名,问您一声的。”那老军闻言,却才正了心,打个哈欠,爬起来,伸伸腰道:“长老,长老,恕小人之罪。此处地点,原唤比丘国,今改作小子城。”行者道:“国中有帝王否?”老军道:“有,有,有!”行者却转身对唐三藏道:“师父,此处原是比丘国,今改小子城。但不知改名之意怎么也。”唐三藏质疑道:“既云比丘,又何云小子?”八戒道:“想是比丘王崩了,新立王位的是个在下,故名小子城。”唐僧道:“无此理,无此理!我们且进去,到邻居上再问。”沙悟净道:“正是,那老军一则不知,二则被小弟唬得胡说,且入城去掌握。”又入三层门里,到通衢大市探望,倒也衣冠济楚,人物清秀。但见这:

  却说长老告别了钦法兰西共和国王,在即时欣然道:“悟空,此一法甚善,大有功也。”沙悟净道:“哥啊,是那里寻那许多整容匠,连夜剃那许多头。”行者把那施变化弄神通的事说了四回。师徒们都笑不合口。正兴奋处,忽见一座高山阻路。唐唐三藏勒马道:“徒弟们,你看这后边山势崔巍,切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保您无事!”三藏道:“休言无事。我看那群山挺立,远远的多少凶气,暴云飞出,渐觉惊惶,满身麻木,神思不安。”行者笑道:“你把乌巢禅师的《多心经》早已忘了?”三藏道:“我纪念。”行者道:“你虽记得,那有四句颂子,你却忘了哩。”三藏道:“那四句?”行者道:

师狮授受同归一,第七十八回。  那一伙鬼怪,齐与大圣多人,战经半日,不觉天晚。八戒口吐粘涎,看看脚软,虚幌一钯,败下阵去,被那雪狮、猱狮二精喝道:“那里走,看打!”呆子躲闪不及,被她照脊梁上打了一简,睡在地下,只叫:“罢了,罢了!”四个精把八戒采鬃拖尾,扛将去见那九头狮子,广播发布:“祖爷,我等拿了一个来也。”说不了,沙和尚、行者也都败北。众魔鬼一齐赶来,被行者拔一把毫毛,嚼碎喷将去,叫声:“变!”即变做百十个小行者,围围绕绕,将那白泽、蒲牢、抟象、伏狸并金毛狮怪围裹在中。沙师弟高僧却又迈进攒打。到晚,拿住狻猊、白泽,走了伏狸、抟象。金毛报知老妖,老怪见失了二狮,吩咐:“把猪刚鬣捆了,不可伤他生命。待他还自我二狮,却将八戒与她。他若无知,坏了我二狮,即将八戒杀了对命!”当晚群妖安歇城外不题。

  大圣按落云头,到了皇城下,对多官道:“你们的好国丈啊!”多官一齐礼拜,感谢神僧,行者道:“且休拜,且去看您那昏主何在。”多官道:“我主张争战时,惊恐潜藏,不知向那座宫中去也。”行者即命:“快寻!莫被美后拐去!”多官听言,不分内外,同行者先奔美后宫,漠然无踪,连美后也通不见了。正宫、南宫、南宫、六院,概众后妃,都来拜谢大圣。大圣道:“且请起,不到谢处哩,且去寻你国君。”少时,见四三个太监,搀着那昏君自谨身殿后边而来。众臣俯伏在地,齐声启奏道:“帝王,君王!感得神僧到此,辨明真假。那国丈乃是个妖邪,连美后亦不见矣。”国王闻言,即请和尚出皇宫,到宝殿拜谢了道:“长老,你早间来的眉眼,那般俊伟,那时如何就改了描写?”行者笑道:“不瞒皇帝说,早间来者,是自身师父,乃西晋御弟三藏。我是她徒弟孙猴子,还有八个师弟,猪刚鬣、沙僧,见在金亭馆驿。因知你信了妖言,要取我师父心肝做药引,是老孙变作师父模样,特来此降妖也。”那国君闻说,即传旨着阁下太宰快去驿中请师众来朝。

  酒楼歌馆语声喧,彩铺茶房高挂帘。万户千门生意好,六街三市广财源。
  买金贩锦人如蚁,夺利争名只为钱。礼貌庄敬风景盛,河清海晏太平年。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却说孙大圣把八个狮子精抬近城边,老王见了,即命令开门,差二三十个太守,拿绳扛出门,绑了狮精,扛入城里。孙大圣收了法毛,同金身罗汉径至城楼上,见了唐三藏。唐玄奘道:“这一场事甚是利害呀!悟能性命,不知有无?”行者道:“没事!大家把那七个妖怪拿了,他那里断不敢伤。且将二精牢拴紧缚,待明晚抵换八戒也。”多个小王子对行者叩头道:“师父先前赌斗,只见一身,及后佯输而回,却怎么就有百十位师身?及至拿住妖魔,近城来仍旧一手一足,此是怎么样法力?”行者笑道:“我身上有八万四千毫毛,以一化十,以十化百,百千万亿之变化,皆身外身之法也。”那王子一个个顶礼,即时摆上斋来,就在城楼上吃了。各垛口上都要灯笼旗帜,梆铃锣鼓,支更传箭,放炮呐喊。

  那三藏听见行者现了相,在空间降妖,吓得心神恍惚,幸有八戒沙师弟护持,他又脸上戴着一片子臊泥,正闷闷不快,只听得人叫道:“法师,我等乃比丘始祖差来的同志太宰,特请入朝谢恩也。”八戒笑道:“师父。莫怕,莫怕!那不是又请您取心,想是师兄得胜,请你酬谢哩。”三藏道:“虽是得胜来请,但自己这些臊脸,怎么见人?”八戒道:“没奈何,大家且去见了师兄,自有表明。”真个那长老无计,只得扶着八戒沙僧挑着担,牵着马,同去驿庭之上。那太宰见了,害怕道:“伯公呀!那都相似妖头怪脑之类!”沙和尚道:“朝士休怪丑陋,我等乃是变化的尸体。若自己师父来见了自家师兄,他就俊了。”他几个人与众来朝,不待宣召,直至殿下。行者看见,即转身下殿,迎着面把师父的泥脸子抓下,吹口仙气,叫:“正!”那唐唐玄奘即时复了原身,精神愈觉爽利。君主下殿亲迎,口称:“法师老佛。”师徒们将马拴住,都上殿来相见。行者道:“始祖可见那怪来自哪里?等老孙去与您一并擒来,剪除后患。”三宫六院,诸嫔群妃,都在那翡翠屏后,听见行者说剪除后患,也不避内外男女之嫌,一齐出来拜告道:“万望神僧老佛大施法力,杀鸡取卵,把他清除尽绝,诚为莫大之恩,自当重报!”

  师徒四众牵着马,挑着担,在街市上行彀多时,看不尽繁华气概,但只见家家门口一个鹅笼。三藏道:“徒弟啊,此处人家,都将鹅笼放在门首,何也?”八戒听说,左右观之,果是鹅笼,排列五色彩缎遮幔。呆子笑道:“师父,今天想是黄道良辰,宜结婚姻会友,都行礼哩。”行者道:“胡谈!那里就家家都行礼!其间必有案由,等自我上前看看。”三藏扯住道:“你莫去,你嘴脸丑陋,怕人怪你。”行者道:“我变化个儿去来。”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蜜蜂儿,展开翅,飞近边前,钻进幔里阅览,原来里面坐的不胜小孩儿!再去第二家笼里看,也是个小孩儿!连看八九家,都是个小孩儿,却是男身,更无女性。有的坐在笼中顽耍,有的坐在里边啼哭,有的吃果子,有的或睡坐。行者看罢,现原身回报三藏法师道:“那笼里是些孩子,大者不满七岁,小者唯有五岁,不知为何。”三藏见说,疑思不定。忽转街见一衙门,乃金亭馆驿。长老喜道:“徒弟,大家且进那驿里去,一则问她地方,二则撒喂马匹,三则天晚投宿。”沙师弟道:“正是,正是,快进去耶。”四众欣不过入。只见那在官人果报与驿丞,接入门,各各相见。叙坐定,驿丞问:“长老自何方来?”三藏言:“贫僧东土大唐差向北天取经者,今到贵处,有关文理当照验,权借高衙一歇。”驿丞即命看茶,茶毕即办支应,命当直的布署管待。三藏称谢,又问:“前天可得入朝见驾,照验关文?”驿丞道:“今儿中午不可能,须待前些天早朝。今儿早上且于敝衙门宽住一宵。”

  三藏道:“徒弟,我岂不知?若依此四句,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行者道:“不消说了。心净孤明独照,心存万境皆清。差错些儿成惰懈,千年万载不成功。但要一片志诚,雷音只在跟下。似你如此恐惧惊惶,神思不安,大道远矣,雷音亦远矣。且莫胡疑,随我去。”那长老闻言,心神顿爽,万虑皆休。四众一同前进。不几步,到于山上。举目看时:

  早又天明。老怪即唤黄狮精定计道:“汝等明天苦读拿那僧人、沙师弟,等自身悄悄飞空上城,拿她那师父并那老王父子,先转九曲盘桓洞,待您得胜回报。”黄狮领计,便引猱狮、雪狮、抟象、伏狸各执兵器到城处,滚风酿雾的索战。那里行者与金身罗汉跳出城头,厉声骂道:“贼泼怪!快将自身师弟八戒送还自我,饶你性命!不然,都教你粉骨碎尸!”那妖怪那容分说,一拥齐来。那大圣弟兄三个,各运机谋,挡住三个狮子。那杀比前天又甚不一样:

  行者忙忙答礼,只教太岁说他住居。皇上含羞告道:“三年前她到时,朕曾问她。他说离城不远,只在向南去七十里路,有一座柳林坡北大庄上。国丈年老无儿,止后妻生一女,年方十六,不曾配人,愿进与朕。朕因那女貌娉婷,遂纳了,宠幸在宫。不期得疾,太医屡药无功。他说:‘我有仙方,止用小儿心煎汤为引。’是朕不才,轻信其言,遂选民间小儿,选定前几日鸡时开刀取心。不料神僧下跌,恰恰又遇笼儿都丢掉了。他就说神僧十世修真,元阳未泄,得其心,比小儿心尤其万倍。一时误犯,不知神僧识透妖精。敢望广施大法,剪其后患,朕以倾国之资酬谢!”行者笑道:“实不相瞒,笼中小儿,是本人师慈悲,着自家藏了。你且休题什么金钱相谢,待我捉了妖精,是自己的功行。”叫:“八戒,跟自家去来。”八戒道:“谨依兄命。但只是腹中空虚,不佳着力。”君主即传旨教:“光禄寺快办斋供。”不一时斋到。八戒尽饱一餐,抖擞精神,随行者驾云而起。唬得那国君、妃后,并大方多官,一个个朝空礼拜,都道:“是真仙真佛降临凡也!”这大圣携着八戒,径到南方七十里之地,住下风波,找寻妖处。但只见一股清溪,两边夹岸,岸上有大宗的杨柳,更不知哈工大庄在于何处。正是那:

  少顷,安插了事,驿丞即请四众,同吃了斋供,又教手下人打扫客房安歇。三藏感谢不尽。既坐下,长老道:“贫僧有一件不明之事请教,烦为提醒。贵处养孩子,不知怎么看待。”驿丞道:“天无二日,人无二理。作育孩子,父精母血,怀胎十一月,待时而生,生下乳哺三年,渐成体相,岂有不知之理!”三藏道:“据尊言与敝邦无异。但贫僧进城时,见街坊人家,各设一鹅笼,都藏小儿在内。此事不明,故敢动问。”驿丞附耳低言道:“长老莫管他,莫问他,也莫理他、说她。请安放,明早走路。”长老闻言,一把扯住驿丞,定要问个精通。驿丞摇头摇手只叫:“谨言!”三藏一发不放,执死定要问个详细。

  那山真好山,细看色班班。顶上云飘荡,崖前树影寒。飞禽淅沥,走兽凶顽。林内松千干,峦头竹几竿。吼叫是苍狼夺食,咆哮是饿虎争餐。野猿长啸寻鲜果,麋鹿攀花上翠岚。风洒洒,水潺潺,时闻幽鸟语间关。几处藤萝牵又扯,满溪瑶草杂香兰。磷磷怪石,削削峰岩。狐狢成群走,猴猿作队顽。行客正愁多险峻,奈何古道又湾还!

  呼呼刮地大风恶,暗暗遮天黑雾浓。走石飞沙神鬼怕,推林倒树虎狼惊。钢枪狠狠钺斧明,棍铲铜锤太毒情。恨不得整个吞行者,活活泼泼擒住小沙师弟。那大圣一条如意棒,卷舒收放甚天使。沙师弟那柄降妖杖,灵霄殿外有信誉。今番干运神通广,西域施功扫荡精。

  万顷野田观不尽,千堤烟柳隐无踪。

  驿丞无奈,只得屏去一应在官人等,独在灯光之下,悄悄而言道:“适所问鹅笼之事,乃是当今国主无道之事。你只管问她如何!”三藏道:“何为无道?必见教驾驭,我方得放心。”驿丞道:“此国原是比丘国,近有舞曲,改作小子城。三年前,有一父老打扮做道人模样,携一小女生,年方一十六岁,其女形容娇俊,貌若观世音菩萨,进贡与当今。太岁爱其色美,宠幸在宫,号为美后。近年来把三宫娘娘,六院贵人,全无正眼相觑,不分昼夜,贪欢不已。近来弄得龙精虎猛瘦倦,肉体尫羸,饮食少进,命在霎时。太医院检尽良方,不可能疗治。那进女孩子的和尚,受我主诰封,称为国丈。国丈有远方秘方,甚能延寿,前者去十洲、三岛,采将药来,俱已万事俱备。但只是药引子利害:单用着一千一百一十一个时辰候的灵魂,煎汤服药,服后有千年不老之功。那几个鹅笼里的孩提,俱是选就的,养在里边。人家老人,惧怕王法,俱不敢啼哭,遂传播谣言,叫做小儿城。此非无道而何?长老明早到朝,只去倒换关文,不得言及此事。”言毕抽身而退。唬得个长老骨软筋麻,止不住腮边泪堕,忽失声叫道:“昏君,昏君!为你贪欢爱美,弄出病来,怎么屈伤那许多时辰候性命!苦哉,苦哉!痛杀我也!”有诗为证,诗曰:

  师徒们怯怯惊惊,正行之时,只听得呼呼一阵风起。三藏害怕道:“风起了!”行者道:“春有微风,夏有熏风,秋有金风,冬有朔风,四时皆有风。风起怕怎的?”三藏道:“那风来得甚急,决然不是天风。”行者道:“自古来,风从地起,云自山出。怎么得个天风?”说不了,又见一阵雾起。那雾真个是:

  那多个杂毛狮子精与僧侣、沙和尚正自杀到便宜,那老怪驾着黑云,径直腾至城楼上,摇一摇头,唬得那城上大方大小官员并守城人夫等,都滚下城去,被她奔入楼中,张开口把三藏与老王父子一顿噙出,复至坎宫私自,将八戒也着口噙之。原来他九个头就有九张口,一口噙着唐僧,一口噙着八戒,一口噙着老王,一口噙着大王子,一口噙着二王子,一口噙着三王子,六口噙着五个人,还空了三张口,发声喊叫道:“我先去也!”那四个小狮精见她祖得胜,一个个愈展雄才。行者闻得城上人喊嚷,情知中了他计,急唤沙和尚仔细;他却把单臂上毫毛,尽皆拔下,入口嚼烂喷出,变作千百个小行者,一拥攻上,当时拖倒猱狮,活捉了雪狮,拿住了抟象狮,扛翻了伏狸狮,将黄狮打死,烘烘的嚷到州城之下,倒转走脱了青脸儿与诡谲古怪、古怪刁钻儿二怪。那城上官看见,却又开门,将绳把多个狮精又捆了,抬进城去。还未处置,只见那妃嫔哭哭啼啼,对行者礼拜道:“神师啊,我殿下父子并你师父,性命休矣!那孤城怎生是好?”大圣收了法毛,对王妃作礼道:“贤后莫愁,只因我拿他五个狮精,那老妖弄摄法,定将我师父与殿下父子摄去,料必无伤。待前几日绝早,我兄弟二人去那山中,管情捉住老妖,还你四个王子。”那妃嫔一簇女眷闻得此言,都对行者下拜道:“愿求殿下父子全生,皇图坚固!”拜毕,一个个含泪还宫。行者吩咐各官:“将打死那黄狮精剥了皮,四个活狮精,牢牢拴锁。取些斋饭来,大家吃了歇息,你们都放心,保您无事。”

  孙大圣寻觅不着,即捻诀,念一声“唵”字箴言,拘出一个当坊土地,战兢兢近前跪下叫道:“大圣,柳林坡土地叩头。”行者道:“你休怕,我不打你。我问您:柳林坡有个哈工大庄,在于何方?”土地道:“此间有个南开洞,不曾有个北大庄。小神知道了,大圣想是自比丘国来的?”行者道:“正是,正是。比丘天皇被一个魔鬼哄了,是老孙到那厢,识得是怪物,当时战退那怪,化同步寒光,不知去向。及问比丘王,他说三年发展好看的女人时,曾问其由,怪言居住城南七十里柳林坡北大庄。适寻到此,只见林坡,不见北大庄,是以问您。”土地叩头道:“望大圣恕罪。比丘王亦我地之主也,小神理当鉴察,奈何妖怪神威法大,如我泄漏他事,就来欺凌,故此未获。大圣今来,只去这南岸九叉头一颗杨树根下,左转三转,右转三转,用两手齐扑树上,连叫三声开门,即现武大洞府。”

  邪主无知失正真,贪欢不省暗伤身。因求永寿戕童命,为解天灾杀小民。
  僧发慈悲难割舍,官言利害不堪闻。灯前潸然泪下长吁叹,痛倒参禅向佛人。

  漠漠边天暗,蒙蒙匝地昏。日色全无影,鸟声无处闻。
  宛然如混沌,就如似飞尘。不见山头树,那逢采药人?

  至次日,大圣领沙师弟驾起祥云,不多时,到于竹节山头。按云头观察,好座小山!但见:

  大圣闻言,即令土地回去,与八戒跳过溪来,寻那颗杨树。果然有九条叉枝,总在一颗根上。行者吩咐八戒:“你且远远的站定,待我叫开门,寻着这怪,赶将出来,你却接应。”八戒闻命,即离树有半里远近立下。那大圣依土地之言,绕树根,左转三转,右转三转,双手齐扑其树,叫:“开门,开门!”马上间,一声响亮,唿喇喇的门开两扇,更不见树的踪影。那里边光明霞采,亦无人烟。行者趁神威,撞将跻身,但见那里好个去处:

  八戒近前道:“师父,你是哪些起呢?专把人家棺材抬在我家里哭!不要烦恼!常言道,君教臣死,臣不死不忠;父教子亡,子不亡不孝。他伤的是他的子民,与你何干!且来宽衣裳睡觉,莫替猿人耽忧。”三藏滴泪道:“徒弟啊,你是一个不慈悯的!我出亲人,积功累行,第一要行方便。怎么那昏君一味胡行!向来也不翼而飞吃人良心,能够延寿。那都是无道之事,教我怎简单过!”沙师弟道:“师父且莫伤悲,等今晚倒换关文,觌面与皇上讲过。如果不从,看她是怎么形容的一个国丈。或恐那国丈是个妖魔,欲吃人的灵魂,故设此法,未可见也。”行者道:“悟净合情合理。师父,你且睡觉,前几日等老孙同你进朝,看国丈的好歹。如即使人,只恐他走了旁门,不知正道,徒以采药为真,待老孙将后天之宗旨,化他皈正;如果妖邪,我把他拿住,与那太岁看看,教她宽欲养身,断不教他伤了那些孩子性命。”

  三藏一发心惊道:“悟空,风还未定,怎样又那般雾起?”行者道:“且莫忙。请师父下马,你兄弟二个在此保守,等自家去看望是何吉凶。”好大圣,把腰一躬,就到空间。用手搭在眉上,圆睁火眼,向下观之,果见那悬岸边坐着一个怪物。你看他怎么模样:

  峰排突兀,岭峻崎岖。深涧下潺湲水漱,陡崖前锦锈花香。回峦重迭,古道湾环。真是鹤来松有伴,果然云去石无依。玄猿觅果向晴晖,麋鹿寻花欢日暖。青鸾声淅呖,黄鸟语绵蛮。春来桃李争妍,春分柳槐竞茂。秋到黄花布锦,冬交白雪飞绵。四时八节好风景,不亚瀛洲仙景观。

  烟霞幌亮,日月偷明。白云常出洞,翠藓乱漫庭。一径奇花争艳丽,遍阶瑶草斗芳荣。温暖气,景常春,浑如阆苑,不亚蓬瀛。滑凳攀长蔓,平桥挂乱藤。蜂衔红蕊来岩窟,蝶戏幽兰过石屏。

  三藏闻言,急躬身反对行者施礼道:“徒弟啊,此论极妙,极妙!但只是见了昏君,不可便问此事,恐那昏君不分远近,并作谣言见罪,却怎生区处?”行者笑道:“老孙自有法力,近来先将鹅笼小儿摄离此城,教他前几天无物取心。地点官自然奏表,那昏君必有旨意,或与国丈研商,或者另行选报。那时节,借此举奏,决不致罪坐于本人也。”三藏甚喜,又道:“近期怎得小儿离城?若果能脱得,真贤徒天大之德!可速为之,略迟缓些,恐无及也。”行者抖擞神威,即起身吩咐八戒沙悟净:同师父坐着,等自家施为,你看但有阴风刮动,就是小儿出城了。”他几人同台俱念:“南无救生药师佛!南无救生药师佛!”

  炳炳文斑多采艳,昂昂雄势甚抖擞。坚牙出口如钢钻,利爪藏蹄似玉钩。
  金眼圆睛禽兽怕,银须倒竖鬼神愁。张狂哮吼施威猛,嗳雾喷风运智谋。

  他四个正在山头上看景,忽见那青脸儿,手拿一条短棍,径跑出峡谷之间。行者喝道:“那里走!老孙来也!”唬得这小妖一翻一滚的跑下崖谷。他五个一直追来,又不见踪迹,向前又转几步,却是一座洞府,两扇花斑石门,牢牢关闭。门扌享上横嵌着一块石版,楷镌了十个大字,乃是“万灵竹节山九曲盘桓洞”。那小妖原来跑进洞去,即把洞门闭了,到中等对老妖道:“伯公,外面又有五个和尚来了。”老妖道:“你大王并猱狮、雪狮、抟象、伏狸可曾来?”小妖道:“不见,不见!只是多个和尚,在深山高处眺望。我看见回头就跑,他赶未来,我却闭门来也。”老妖听说,低头不语。半晌,忽的吊下泪来,叫声:“苦啊!我黄狮孙死了!猱狮孙等又尽被和尚捉进城去矣!此恨怎生报得!”八戒捆在边上,与王父子唐三藏俱攒在一处,恓恓惶惶受苦,听见老妖说声“众孙被和尚捉进城去”,暗暗喜道:“师父莫怕,殿下休愁,我师兄已得胜,捉了众妖,寻到此间救拔吾等也。”说罢,又听得老妖叫:“小的们,好生在此守护,等自己出来拿这三个和尚进来,一发惩治。”

  行者急拽步,行近后边细看,见石屏上有多个大字:“北大仙府”。他经不住,跳过石屏看处,只见那老怪怀中搂着个美丽的女孩子,喘嘘嘘的,正讲比丘国事,齐声叫道:“好机遇来!三年事,明天得完,被那猴头破了!”行者跑近身,掣棒高叫道:“我把您那伙毛团,什么好机会!吃我一棒!”那老怪丢放美丽的女子,轮起蟠龙拐,急架相迎。他七个在洞前,本场好杀,比前又甚差别:

  这大圣出得门外,打个唿哨,起在空间,捻了诀,念动真言,叫声“络净法界”,拘得这城隍、土地、社令、真官,并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与护教伽蓝等众,都到半空,对她施礼道:“大圣,夜唤吾等,有什么急事?”行者道:“今因路过比丘国,那国王无道,听信妖邪,要取小儿心肝做药引子,指望长生。我师父格外同情,欲要救命灭怪,故老孙特请列位,各使神通,与自我把那城中各街坊人家鹅笼里的孩提,连笼都摄出城外山凹中,或树林深处,收藏一二日,与她些果子食用,不得饿损;再暗的保持,不得使他惊恐啼哭。待我除了邪,治了国,劝正国王,临行时送来还自我。”众神听令,即便各使神通,按下云头,满城中阴风滚滚,惨雾漫漫:

  又见那左右处境有三四十个小妖摆列,他在那里逼法的喷风爱雾。行者暗笑道:“我师父也有些儿先兆。他说不是天风,果然不是,却是个魔鬼在那里弄喧儿哩。若老孙使铁棒往下就打,那叫做捣蒜打,打便打死了,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那行者生平豪杰,再不了解暗估计人。他道:“我且回去,照顾猪刚鬣照顾,教她来先与那妖魔见一仗。即使八戒有本事,打倒那妖,算他一功;若无手段,被那妖拿去,等我再去救他,才好盛名。”他想道:“八戒有些躲懒,不肯出头,却只是有些口紧,好吃东西。等自我哄她一哄,看他怎么说。”即时落下云头,到三藏前。三藏问道:“悟空,风雾处吉凶何如?”行者道:“这会子明净了,没甚风雾。”三藏道:“正是,觉到退下些去了。”行者笑道:“师父,我常时间还看得好,那番却看错了。我只说风雾之中恐有妖精,原来不是。”三藏道:“是何等?”行者道:“前边不远,乃是一庄村。村上人家好善,蒸的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哩。那一个雾,想是那么些人家蒸笼之气,也是积善之应。”八戒听说,认了诚实,扯过行者,悄悄的道:“小弟,你先吃了他的斋来的?”行者道:“吃不多儿,因那菜蔬太咸了些,不喜多吃。”八戒道:“啐!凭他怎么咸,我也尽肚吃他一饱!相当作渴,便再次回到吃水。”行者道:“你要吃么?”八戒道:“正是。我肚里有些饥了,先要去吃些儿,不知什么?”行者道:“兄弟莫题。古书云,父在,子不得自传。师父又在此,什么人敢先去?”八戒笑道:“你若不说话,我就去了。”行者道:“我不言语,看你怎么得去。”那呆子吃嘴的眼界偏有,走上前,唱个大喏道:“师父,适才师兄说,前村里有人家斋僧。你看这马,有些要打搅人家,便要草要料,却不麻烦?幸近期风雾明净,你们且略坐坐,等我去寻些嫩草儿,先喂喂马,然后再往那家子化斋去罢。”三藏法师欢欣道:“好啊!你前几日却怎肯那等勤谨?快去快来。”这呆子暗暗笑着便走。行者赶上扯住道:“兄弟,他那边斋僧,只斋俊的,不斋丑的。”八戒道:“这等说,又要转变是。”行者道:“正是。你变变儿去。”好呆子,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走到山沟里,捻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矮瘦和尚。手里敲个木鱼,口里哼阿哼的,又不会念经,只哼的是上父母。

  你看他身无披挂,手不拈兵,大踏步走到后面,只闻得孙猴子吆喝哩。他就大开了洞门,不回话,径奔行者。行者使铁棒当头支住,沙悟净轮宝杖就打。那老妖把头摇一摇,左右多个头,一齐张开口,把行者、金身罗汉轻轻的又衔于洞内,教:“取绳索来!”那刁钻古怪、古怪刁钻与青脸儿是昨夜逃生而回者,即拿两条绳,把她二人真正捆了。老妖问道:“你那泼猴,把我那多个儿孙捉了,我今拿住你和尚三个,王子八个,也足以抵得我儿孙之命!小的们,选荆条柳棍来,且打那猴头一顿,与自身黄狮孙报报冤仇!”那四个小妖,各执柳棍,专打行者。行者本是熬炼过的人身,那个些柳棍儿,只好与她拂痒,他那边做声?凭他怎么捶打,略不介意。八戒、唐三藏法师与王子见了,一个个毛骨悚然。

  棒举迸金光,拐轮凶气发。那怪道:“你无知敢进我门来!”行者道:“我故意降邪怪!”那怪道:“我恋国主你无关,怎的欺心来展抹?”行者道:“僧修政教本慈悲,不忍孩童活见杀。”语去言来各恨仇,棒迎拐架当心札。促损琪花为顾生,踢破翠苔因把滑。只杀得那洞中霞采欠光明,岩上芳菲俱掩压。乒乓惊得鸟难飞,吆喝吓得美女散。只存老怪与猴王,呼呼卷地大风刮。看看杀出洞门来,又撞悟能呆性发。

  阴风刮暗一天星,惨雾遮昏千里月。伊始时,还荡荡悠悠;次后来,就声势浩大。悠悠荡荡,各寻门户救小孩子;烈烈轰轰,都看鹅笼援骨肉。冷气侵人怎出头,寒威透体衣如铁。父母徒张皇,兄嫂皆悲切。满地卷阴风,笼儿被神摄。此夜纵孤换,天明尽欢跃。有诗为证,诗曰:

  却说那怪物收风敛雾,号令群妖,在于大路口上,摆开一个世界阵,专等行客。那呆子晦气,不多时,撞到中等,被群妖围住,那么些扯住衣裳,那个扯着丝绦,推推拥拥,一齐出手。八戒道:“不要扯,等自家一家家吃未来。”群妖道:“和尚,你要吃啥的?”八戒道:“你们那边斋僧,我来吃斋的。”群妖道:“你想那里斋僧,不知自己那里专要吃僧。大家都是山中得道的妖仙,专要把你们和尚获得家里,上蒸笼蒸熟吃呢。你倒还想来吃斋!”八戒闻言,心中害怕,才报怨行者道:“这几个避马瘟,其实惫懒!他哄我身为那村里斋僧,这里那得村庄人家,那里斋什么僧,却原来是此鬼怪!”那呆子被他扯急了,尽管出现原身,腰间掣钉钯,一顿乱筑,筑退那么些小妖。小妖急跑去报与老妖道:“大王,祸事了!”老怪道:“有什么祸事?”小妖道:“山前来了一个和尚,且是生得干净。我说拿家来蒸他吃,若吃不了,留些儿防天阴,不想她会转变。”老妖道:“变化甚的模样?”小妖道:“那里成个人相!长嘴大耳朵,背后又有鬃。又手轮一根钉钯,没头没脸的乱筑,唬得大家跑回来报大王也。”老怪道:“莫怕,等自我去看。”轮着一条铁杵,走近前看时,见那呆子果然丑恶。他生得:

  少时,让利了柳棍,直打到天晚,也铺天盖地。沙师弟见打得多了,甚但是意道:“我替他打百十下罢。”老妖道:你且莫忙,前日就打到你了,一个个相继儿打未来。”八戒着忙道:“明日就打到我老猪也!”打一会,逐步的天昏了,老妖叫:“小的们且住,点起灯火来,你们吃些饮食,让自家到锦云窝略睡睡去。汝六个人都是遭过害的,却用心看守,待明晚再打。”多少个小妖移过灯来,拿柳棍又打行者脑盖,就象敲梆子一般,剔剔托,托托剔,紧几下,慢几下。夜将深了,却都盹睡。

  原来八戒在外地,听见他们内部嚷闹,激得她心痒难挠,制钉把,把一棵九叉杨树刨倒,使钯筑了几下,筑得那鲜血直冒,嘤嘤的就好像有声。他道:“那棵树成了精也,那棵树成了精也!”接在地下,又正筑处,只见行者引怪出来。那呆子不打话,赶上前,举钯就筑。那老怪战行者已是难敌,见八戒钯来,愈觉心慌,败了阵,将身一幌,化道寒光,径投东走。他八个不要放松,向南到来。

  释门慈悯古来多,正善成功说摩诃。万圣千真皆积德,三皈五戒要从和。
  比丘一国非君乱,小子千名是命讹。行者因师同救护,这一场阴骘胜波罗。

  碓嘴初长三尺零,獠牙觜出赛银钉。一双圆眼光如电,两耳扇风唿唿声。
  脑后鬃长排铁箭,浑身皮糙癞还青。手中使件蹊跷物,九齿钉钯无不惊。

  行者就使个遁法,将身一小,脱出绳来,抖一抖毫毛,整束了衣服,耳朵内取出棒来,幌一幌,有吊桶粗细,二丈长短,朝着四个小妖道:“你这孽畜,把您老爷就打了屡见不鲜棍子!老爷还只如故,老爷也把那棍子略挜你挜,看道如何!”把八个小妖轻轻一挜,就挜做七个肉饼,却又剔亮了灯,解放沙师弟。八戒捆急了,忍不住大声叫道:“四弟!我的小动作都捆肿了,倒不来先解放自己!”那呆子喊了一声,却早惊动老妖。老妖一毂辘爬起来道:“是何人解放?”那行者听见,一口吹息灯,也顾不上沙悟净等众,使铁棒,打破几重门走了。那老妖到中堂里叫:“小的们,怎么没了灯光?只莫走了人也?”叫一声,没人答应;又叫一声,又没人答应。及取灯火来看时,只见地下血淋淋的三块肉饼,老王父子及唐三藏、八戒俱在,只不见了行者、沙师弟。点着火,前后赶看,忽见沙师弟还背贴在廊下站哩,被她一把拿住扌卒倒,依然捆了。又找寻行者,但见几层门尽皆破损,情知是僧侣打破走了,也不去追逐,将破门补的补,遮的遮,固守家业不题。

  正当喊杀之际,又闻得鸾鹤声鸣,祥光缥缈。举目视之,乃南极福星也。那老人把寒光罩住。叫道:“大圣慢来,天蓬休赶。老道在此施礼哩。”行者即答礼道:“福星兄弟,那里来?”八戒笑道:“肉头老儿,罩住寒光,必定捉住妖精了。”福星陪笑道:“在那边,在此地。望二公饶他命罢。”行者道:“老怪不与兄弟相干,为啥来说人情?”福星笑道:“他是自家的一副脚力,不意走将来,成此妖魔。”行者道:“即是老弟之物,只教他出现原形来看看。”寿星闻言,即把寒光放出,喝道:“孽畜!快现本相,饶你死罪!”那怪打个转身,原来是只白鹿。寿星拿起拐杖道:“那孽畜!连我的双拐也偷来也!”那只鹿俯伏在地,口不可能言,只管叩头滴泪。但见他:

  当夜有三更时分,众神祗把鹅笼摄去各处安藏。行者按下祥光,径至驿庭上,只听得她五个人还念“南无救生药师佛”哩。他也心中欢娱,近前叫:“师父,我来也。阴风之起如何?”八戒道:“好阴风!”三藏道:“救儿之事,却怎么说?”行者道:“已相继救她出来,待大家起身时还给。”长老谢了又谢,方才就寝。

  魔鬼硬着胆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快早说来,饶你性命!”八戒笑道:我的儿,你是也不认得你猪祖宗哩!上前来,说与你听——

  却说孙大圣出了那九曲盘桓洞,跨祥云径转玉华州,但见那城头上各厢的土地神祗与城隍之神迎空拜接。行者道:“汝等怎么今夜才见?”城隍道:“小神等知大圣下跌玉华州,因有贤王款留,故不敢见。今知王等遇怪,大圣降魔,特来叩接。”行者正在嗔怪处,又见金头揭谛、六甲六丁神将,押着一尊土地,跪在眼前道:“大圣,吾等捉得那一个地里鬼来也。”行者喝道:“汝等不在竹节山护我师父,却怎么嚷到此地?”丁甲神道:“大圣,那魔鬼自您逃时,复捉住沙僧,如故捆了。我等见他法力甚大,却将竹节山土地押解至此。他知那妖魔的原由,乞大圣问他一问,便好处治,以救圣僧贤王之苦。”行者听言甚喜,这土地战兢兢叩头道:“那老妖二零一七年下滑竹节山。那九曲盘桓洞原是六狮之窝,那多少个狮子,自得老妖至此,就都拜为祖翁。祖翁乃是个九头狮子,号为九灵元圣。若得她灭,须去到东极妙岩宫,请他主人来,方可收伏。外人莫想擒也。”行者闻言,思忆半晌道:“东极妙岩宫,是太乙青玄上帝啊。他坐下正是个九头狮子。那等说——”便教:“揭谛、金甲,还同土地回去,暗中护礻右师父、师弟并州王父子。本处城隍守护城池,走出去来。”众神各各听从去讫。

  一身如玉简斑斑,两角参差七汊湾。几度饥时寻药圃,有朝渴处饮云潺。
  年深学得飞腾法,日久修成变化颜。今见主人呼唤处,出现抿耳伏尘寰。

  至天晓,三藏醒来,遂停止齐备道:“悟空,我趁早朝,倒换关文去也。”行者道:“师父,你自我去恐不顶用,待老孙和你同去,看那国丈邪正怎么样。”三藏道:“你去却不肯行礼,恐主公见怪。”行者道:“我不出现,暗中跟随你,就当保安。”三藏甚喜,吩咐八戒沙师弟看守行李马匹,却才举步,那驿丞又来相见。看那长老打扮起来,比前几日又甚不一样,但见他:

  巨口獠牙神力大,玉皇升我天蓬帅。掌管天河八万兵,天宫春风得意多自在。
  只因酒醉戏宫娥,那时就把敢于卖。一嘴拱倒斗牛宫,吃了西灵圣母灵芝菜。
  玉皇亲打二千锤,把咱贬下八天界。教吾立志养元神,下方却又为妖魔。
  正在高庄喜结亲,命低撞着孙兄在。金箍棒下受他降,低头才把僧尼拜。
  背马挑包做夯工,前生少了唐三藏债。铁脚天蓬本姓猎,法名改作猪悟能。

  这大圣纵筋斗云,连夜前行。约有午时分,到了南天门外,正撞着广目天王与天丁、力士一行仪从。众皆停住,拱手迎道:“大圣何往?”行者对众礼毕,道:“前去妙岩宫走走。”天王道:“西天路不走,却又东天来做吗?”行者道:“因到玉华州,蒙州王相款,遣三子拜我等弟兄为师,习学武艺先生,不期遇着一伙狮怪。今访得妙岩宫太乙青华大帝乃怪之主人公也,欲请她为自我降怪救师。”天王道:“那厢因你欲为人师,所以惹出这一窝狮子来也。”行者笑道:“正为此,正为此!”众天丁、力士一个个拱手,让道而行。大圣进了南天门,不多时,到妙岩宫前。但见:

  福星谢了行者,就跨鹿而行。被行者一把扯住道:“老弟,且慢走,还有两件事未完呢。”福星道:“还有何样未完之事?”行者道:“还有仙女未获,不知是个如何怪物。还又要同到比丘城见这昏君,现相回旨也。”寿星道:“既那等说,我且宁耐。你与天蓬下洞擒捉那美丽的女生来,同去现相可也。”行者道:“老弟略等等儿,大家去了就来。”

  身上穿一领锦蝠异宝佛袈裟,头戴金顶毗卢帽。九环锡杖手中拿,胸藏一点神光妙。通关文牒紧随身,包裹袋中缠锦套。行似阿罗降下方,诚如李修缘真容貌。

  那鬼怪闻言,喝道:“你本来是唐唐三藏的学徒。我常有闻得唐玄奘的肉好吃,正要拿你呢。你却撞得来,我肯饶你?不要走!看杵!”八戒道:“孽畜!你本来是个染博士出身!”妖怪道:“我怎么是染大学生?”八戒道:“不是染博士,怎么会使棒槌?”这怪这容分说,近前乱打。他四个在山沟里,本场好杀:

  彩云重迭,紫气茏葱。瓦漾金波焰,门排玉兽崇。花盈双阙红霞绕,日映骞林翠雾笼。果然是万真环拱,千圣兴隆。殿阁层层锦,窗轩到处通。苍龙盘护神光蔼,黄道光帝辉瑞气浓。这的是青华长乐界,东极妙岩宫。

  那八戒抖擞精神,随行者径入哈工大仙府,呐声喊,叫:“拿鬼怪,拿魔鬼!”那美女诚惶诚惧,正自难逃,又听得喊声大振,即转石屏之内,又没个后门出头。被八戒喝声:“那里走!我把你这么些哄汉子的臊精!看钯!”那美丽的女人手中又无器械,不可能迎敌,将身一闪,化道寒光,往外就走,被大圣抵住寒光,乒乓一棒,那怪立不住脚,倒在灰尘,现了精神,原来是一个白面狐狸。呆子忍不住手,举钯照头一筑,可怜把更加倾城倾国千般笑,化作毛团狐狸形!行者叫道:“莫打烂他,且留她此身去见昏君。”那呆子不嫌秽污,一把揪住尾子,拖拖扯扯,跟随行者出得门来。只见那福星老儿手摸着鹿头骂道:“好孽畜啊!你怎么背主逃去,在此成精!若不是自家来,孙大圣定打死你了。”行者跳出来道:“老弟说哪些?”福星道:“我嘱鹿哩,我嘱鹿哩!”

  那驿经略使见礼毕,附耳低言,只教莫管闲事,三藏点头应声。大圣闪在门旁,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蚪硅槌娑,嘤的一声,飞在三藏帽儿上,出了馆驿,径奔朝中。及到朝门外,见有黄门官,即施礼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向东天取经者,今到贵地,理当倒换关文。意欲见驾,央浼转奏转奏。”那黄门官果为传奏,国君喜道:“远来之僧,必有道行。”教请进来。黄门官复奉旨,将长老请入。长老阶下朝见毕,复请上殿赐坐。长老又谢恩坐了,只见那主公相貌尫羸,精神倦怠。举手处,揖让差池;开言时,声音时断时续。长宿将文牒献上,那君王眼目昏朦,看了又看,方才取宝印用了花押,递与长老,长老收讫。

  九齿钉钯,一条铁棒。把丢解数滚大风,杵运机谋飞骤雨。一个是前所未闻恶怪阻山程,一个是有罪天蓬扶性主。性正何愁怪与魔,山高不可金生土。那多少个杵架犹如蟒出潭,那几个钯来却似龙离浦。喊声叱咤振山川,吆喝雄威惊地府。多少个英雄各逞能,舍身却把神通赌。

  这宫门里立着一个穿霓帔的仙童,忽见孙大圣,即入宫报导:“外祖父,外面是闹天宫的美猴王来了。”太乙青玄上帝听得,即唤侍卫众仙迎接。迎至宫中,只见天尊高坐九色莲花座上,百亿瑞光之中,见了行者,下座来相见。行者朝上施礼,天尊答礼道:“大圣,这几年不见,前闻得你弃道归佛,保唐唐三藏西天取经,想是功行完了?”行者道:“功行未完,却也接近。但前天因保唐三藏到玉华州,蒙王子遣三子拜老孙等为师,习学武艺先生,把大家三件神兵照样打造,不期夜间被贼偷去。及天明寻找,原是城北豹头山虎口洞一个金毛狮子成精盗去。老孙用计取出,那精就伙了若干狮精与老孙大闹。内有一个九头狮子,神通广大,将自己师父与八戒并王父子多人都衔去,到一竹节山九曲盘桓洞。次日,老孙与沙悟净跟寻,亦被衔去。老孙被他捆打数不胜数,幸而弄法走了。他们正在彼处受罪。问及当坊土地,始知天尊是她主人,特来奉请收降解救。”天尊闻言,即令仙将到狮子房唤出狮奴来问?”那狮奴熟睡,被众将推摇方醒,揪至中厅来见。天尊问道:“狮兽何在?”那奴儿垂泪叩头,只教:“饶命,饶命!”天尊道:“孙大圣在此,且不打你。你快说为啥不谨,走了九头狮子。”狮奴道:“外祖父,我后日在大千甘露殿中见一瓶酒,不知偷去吃了,不觉沉醉睡着,失于拴锁,是以走了。”天尊道:“那酒是太上老君送的,唤做轮回琼液,你吃了该醉八日不醒。那狮兽今走几日了?”大圣道:“据土地说,他二〇一七年下跌,到今二三年矣。”天尊笑道:“是了,是了!天宫里一日,在凡世就是一年。”叫狮奴道:“你且起来,饶你死罪,跟自家与大圣下方去收他来。汝众仙都回去,不用跟随。”

  八戒将个死狐狸掼在鹿的眼前道:“那可是你的闺女么?”那鹿点头幌脑,伸着嘴,闻他几闻,呦呦发声,似有眷恋不舍之意。被福星劈头扑了一掌道:“孽畜!你得命足矣,又闻他怎么着?”即解下勒袍腰带,把鹿扣住脖子,牵将起来,道:“大圣,我和你比丘国相见去也。”行者道:“且住!索性把那边都扫个根本,庶免他年复生妖孽。”八戒闻言,举钯将柳树乱筑。行者又念声络字真言,依旧拘出当坊土地,叫:“寻些枯柴,点起大火,与您那方消除妖患,避防欺凌。”那土地即转身,阴风飒飒,帅起阴兵,搬取了些迎霜草、秋青草、蓼节草、山蕊草、蒌蒿柴、龙骨柴、芦荻柴,都是隔年干透的枯焦之物,见火就如油腻一般。行者叫:“八戒,不必筑树。但得此物填塞洞里,放起火来,烧得个根本。火一起,果然把一座武大妖魔宅,烧作火池坑。

  这君主正要问取经原因,只听得当驾官奏道:“国丈外公来矣。”那太岁即扶着近侍小宦,挣下龙床,躬身迎接,慌得那长老急起身,侧立于旁。回头看看,原来是一个老道者,自玉阶前摇摇摆摆而进。但见他:

  八戒长起威风,与妖魔厮斗,那怪喝令小妖把八戒一齐围住不题。却说行者在唐三藏背后,忽失声冷笑。沙悟净道:“四弟冷笑,何也?”行者道:“猪悟能真个呆呀!听见说斋僧,就被我哄去了。这一定还不见回来。若是一顿钯打退鬼怪,你看他得胜而回,争嚷功果;若战他可是,被她拿去,却是我的困窘,背前边后,不知骂了不怎么避马瘟哩!悟净,你休言语,等自己去探望。”好大圣,他也不使长老了解,悄悄的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自己模样,陪着沙悟净,随着长老。他的真身出个神,跳在半空中看到,但见那呆子被怪围绕,钉钯势乱,逐步的难敌。行者忍不住,按落云头,厉声高叫道:“八戒不要忙,老孙来了!”那呆子听得是僧人声音,仗着势,愈长威风,一顿钯,向前乱筑。那鬼怪抵敌不住,道:“那和尚先前不济,那会子怎么又发起狠来?”八戒道:“我的儿,不可欺侮我!我家里人来也!”一发向前,没头没脸筑去。

  天尊遂与大圣、狮奴,踏云径至竹节山,只见那五方揭谛、六丁六甲、本山土地都来跪接。行者道:“汝等护礻右,可曾伤着我师?”众神道:“妖魔着了恼睡了,更不曾动甚刑罚。”天尊道:“我那元圣儿也是一个久修得道的真灵:他喊一声,上通三圣,下彻九泉,等闲也便不伤生。孙大圣,你去她门首索战,引他出去,我好收之。”行者听言,果掣棒跳近洞口,高骂道:“泼鬼怪,还我人来也!泼妖怪,还自己人来也!”连叫了数声,这老妖睡着了,无人答应。行者性急起来,轮铁棒,往里打进,口中不住的喊骂。那老妖方才惊醒,心中大怒,爬起来,喝一声:“赶战!”摇摇头,便张口来衔。行者回头跳出。妖怪赶到外边,骂道:“贼猴,那里走!”行者立在高崖上笑道:“你还敢那等乐善好施无礼!你死活也不知哩!那不是您老爷国王在此?”那妖魔赶到崖前,早被天尊念声咒语,喝道:“元圣儿,我来了!”那妖认得是主人,不敢展挣,三只脚伏之于地,只是磕头。旁边跑过狮奴儿,一把挝住项毛,用拳着项上打彀百十,口里骂道:“你这畜生,怎么样偷走,教我受罪!”那狮兽合口无言,不敢摇动。狮奴儿打得手困,方才住了,即将锦韂安在她随身,天尊骑了,喝声教走。他就纵声驾起彩云,径转妙岩宫去。

  那里才喝退土地,同福星牵着鹿,拖着狐狸,一齐回到殿前,对天皇道:“这是你的美后。与她耍子儿么?”那皇上坐卧不宁。又只见孙大圣引着禄星,牵着白鹿,都到殿前,唬得那国里君臣妃后,一齐下拜。行者近前,搀住皇帝,笑道:“且休拜我。这鹿儿却是国丈,你只拜他便是。”那天子羞愧无地,只道:“感谢神僧救我一国小儿,真天恩也!”即传旨教光禄寺配置素宴,大开东阁,请南极老人与唐僧四众,共坐谢恩。三藏拜见了寿星,金身罗汉亦以礼见。都问道:“白鹿既是福星之物,怎么样取得此间为害?”寿星笑道:“前者,东王公过我荒山,我留坐着棋,一局未终,那孽畜走了。及客去寻她丢掉,我因屈指询算,知他走在那里,特来寻他,正遇着孙大圣施威。若果来迟,此畜休矣。”叙不了,只见广播发表:“宴已万事俱备。”好素宴:

  头上戴一顶淡鹅黄九锡云锦纱巾,身上穿一领箸顶梅沉香绵丝鹤氅。腰间系一条纫蓝三股攒绒带,足下踏一对麻经葛纬云头履。手中拄一根九节枯藤盘龙拐杖,胸前挂一个描龙刺凤团花锦囊。玉面多光润,苍髯颔下飘。金睛飞火焰,长目过眉梢。行动云随步,逍遥香雾饶。阶下众官都拱接,齐呼国丈进王朝。

  那妖魔抵架不住,领群妖败阵去了。行者见妖怪败去,他就从不近前,拨转云头,径回本处,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长老的凡桃俗李,那里认识。不一时,呆子得胜,也自转来,累得那粘涎鼻涕,白沫生生,气呼呼的,走将来,叫声:“师父!”长老见了,感叹道:“八戒,你去打马草的,怎么如此狼狈回来?想是山上人家有人守护,不容你打草么?”呆子放下钯,捶胸跌脚道:“师父!莫要问!说起来就活活羞杀人!”长老道:“为何羞来?”八戒道:“师兄嘲弄我!他前方说风雾里不是怪物,没甚凶兆,是一庄村居家好善,蒸白米干饭、白面馒头斋僧的,我就实在,想着肚里饥了,先去吃些儿,假倚打草为名。岂知若干怪物,把自身围了,苦战了这一会,若不是师兄的哭丧棒相助,我也莫想得脱罗网回来也!”

  大圣望空称谢了,却入洞中,先解玉华王,次解唐三藏,次又解了八戒、沙和尚并三王子,共搜她洞里物件,逍逍停停,将众领出门外。八戒就取了若干枯柴,前后堆上,放起火来,把一个九曲盘桓洞,烧做了乌焦破瓦窑!大圣又发放了众神,还教土地在此守护,却令八戒、金身罗汉,各各使法,把王父子背驮回州,他搀着唐唐三藏。不多时,到了州城,天色渐晚,当有妃后官员,都来接见了。摆上斋筵,共坐享之。长老师徒还在暴纱亭安歇,王子们入宫各寝。一宵无话。

  五彩盈门,异香满座。桌挂绣纬生锦艳,地铺红毯幌霞光。宝鸭内,沉檀香袅;御筵前,蔬品香馨。看盘高果砌楼台,龙缠斗糖摆走兽。鸳鸯锭,狮仙糖,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席前水果般般盛,案上斋肴件件精。魁圆茧栗,鲜荔桃子。枣儿柿饼味甘甜,松子葡萄香腻酒。几般蜜食,数品蒸酥。油札糖浇,花团锦砌。金盘高垒大馒头,银碗满盛香稻饭。辣煼煼汤水粉条长,香馥馥相连添换美。说不尽蘑菇、木耳、嫩笋、黄精,十香素菜,百味珍馐。往来绰摸不曾停,进退诸般皆盛设。

  那国丈到宝殿前,更不行礼,昂昂烈烈径到殿上。天子欠身道:“国丈仙踪,今喜早降。”就请左手绣墩上坐。三藏起一步,躬身施礼道:“国丈大人,贫僧问讯了。”那国丈端然高坐,亦不回礼,转面向太岁道:“僧家何来?”天皇道:“东土明朝差上西天取经者,今来倒验关文。”国丈笑道:“西方之路,黑漫漫有吗好处!”三藏道:“自古西方乃极乐之胜境,如何糟糕?”这君主问道:“朕闻上古有云,僧是佛家弟子,端的不知为僧可能不死,向佛可能长生?”三藏闻言,急合掌应道:

  行者在旁笑道:“这呆子胡说!你若做了贼,就攀上一牢人。是本身在此处看着师父,何曾侧离?”长老道:“是呀,悟空不曾离自己。”那呆子跳着嚷道:“师父!你不知底,他有替身!”长老道:“悟空,端的可有怪么?”行者瞒但是,躬身笑道:“是有个把小妖儿,他不敢惹大家。八戒,你苏醒,一发照顾你照顾。大家既保师父,走过险峻山路,就似行军的形似。”八戒道:“行军便怎的?”行者道:“你做个开路将军,在前剖路。那妖魔不来便罢,若来时,你与她赌斗。打倒鬼怪,算你的功果。”八戒量着那妖怪手段与她差不离。却说:“我就死在他手内也罢,等自己先走!”行者笑道:“这呆子先说晦气语,怎么得更上一层楼!”八戒道:“哥啊,你知道公子登筵,不醉即饱;壮士临阵,不死带伤?先说句错话儿,后便有威风。”行者欢悦,即忙背了马,请大师骑上,沙师弟挑着行李,相随八戒,一路入山不题。

  次日,王又传旨,大开素宴,合府大小官员,一一谢恩。行者又叫屠子来,把那七个活狮子杀了,共那黄狮子都剥了皮,将肉布署将来受用。殿下格外爱好,即命杀了,把一个留在本府内外人用,一个与王府长史等官分用,把七个都剁做一二两重的块子,差郎中散给州城内外军民人等,各吃些须,一则尝尝滋味,二则押押惊恐。那么些家家户户,无不瞻仰。又见那铁匠人等导致了三般兵器,对行者磕头道:“外公,小的们工都完了。”问道:“各重多少斤两?”铁匠道:“金箍棒有千斤,九齿钯与降妖杖各有八百斤。”行者道:“也罢了。”叫请三位王子出来,各人执兵器。三子对老王道:“父王,今日武器完矣。”老王道:“为此兵器,大约伤了我父子之命。”小王子道:“幸蒙神师施法,救出大家,却又扫荡妖邪,除了后患,诚所谓海晏河清,太平之世界也!”当时老王父子赏劳了匠作,又至暴纱亭拜谢了师恩。三藏又教大圣等快传武艺(英文名:wǔ yì),莫误行程。他四人就各轮兵器,在王府院中,一一传授。不数日,那多少个王子尽皆操演精熟,其余攻退之方,紧慢之法,各有七十二到艺术,无不知之。一则那诸王子心坚,二则亏孙大圣先授了神力,此所以那千斤之棒,八百斤之钯杖,俱能举能运,较之初时自己弄的国术,真天渊也!有诗为证,诗曰:

  当时叙了坐次,福星首席,长老次席,君王前席。行者、八戒、金身罗汉侧席。旁又有两多个大师相陪左右。即命教坊司动乐。国王擎着紫霞杯,一一奉酒。惟唐三藏法师不饮。八戒向僧人道:“师兄,果子让你,汤饭等须请让我受用受用。”这呆子不分好歹,一齐乱上,但来的吃个精空。一席筵宴达成,福星告辞。那君主又近前跪拜寿星,求礻去病延年之法。寿星笑道:“我因寻鹿,未带丹药。欲传你修养之方,你又筋衰神败,不能还丹。我那衣袖中,唯有四个枣儿,是与木公献茶的,我从不吃,今送你罢。”国君吞之,渐觉身轻病退。后得长生者,皆原于此。八戒看见,就叫道:“老寿,有火枣,送自己多少个吃吃。”福星道:“未曾带得。待改日我送你几斤。”出了东阁,道了谢意,将白鹿一声喝起,飞跨背上,踏云而去。那朝中国君妃后,城中黎庶居民,各各奉为圭臬不题。

  为僧者,万缘都罢;了性者,诸法皆空。大智闲闲,澹泊在不生之内;真机默默,逍遥于寂灭之中。三界空而百端治,六根净而千种穷。若乃坚诚知觉,须当识心:心净则孤明独照,心存则万境皆清。真容无欠亦无余,生前可知;幻相有形终有坏,卓殊何求?行功打坐,乃为入定之原;布乐正克恩,诚是修行之本。韬光敛迹,还知万事无为;善计非筹,必须头头放下。但使一心不行,万行自全;若云采阴补阳,诚为谬语,服饵长寿,实乃虚词。只要尘尘缘总弃,物物色皆空。素素纯纯寡爱欲,自然享寿永无穷。

  却说那魔鬼帅多少个败残的小妖,径回本洞,高坐在那石崖上,沉默不语。洞中还有众多看家的小妖,都上前问道:“大王常时出去,喜喜欢欢回来,前日怎么样烦恼?”老妖道:“小的们,我过去出洞巡山,不管那里的人与兽,定捞几个来家,养赡汝等;昨天幸福低,撞见一个志同道合。”小妖问:“是格外对头?”老妖道:“是一个僧侣,乃东土唐唐僧取经的徒弟,名唤猎八戒。我被她一顿钉钯,把我筑得败下阵来。好恼啊!我那根本,常闻得人说,唐三藏乃十世修行的罗汉,有人吃他一块肉,可以延寿长生。不期他前几日到自身山里,正好拿住他蒸吃,不知他手下有那等徒弟!”说不了,班部丛中闪上一个小妖,对老妖哽哽咽咽哭了三声,又乐不可支的笑了三声。老妖喝道:“你又哭又笑,何也?”小妖跪下道:“大王才说要吃三藏法师,唐玄奘的肉不中吃。”老妖道:“人都说吃她一块肉可以长寿,与天同寿,怎么说她不中吃?”小妖道:“即便中吃,也到不足那里,别处魔鬼,也都吃了。他手头有七个徒弟哩。”老妖道:“你知是那多少个?”小妖道:“他大徒弟是孙悟空,三徒弟是沙悟净。那些是他二徒弟猪悟能。”老妖道:“金身罗汉比猎八戒怎样?”小妖道:“也大概儿。”“那几个孙悟空比他如何?”小妖吐舌道:“不敢说!这孙猴子神通广大,变幻莫测!他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上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岁朝、五卿四相、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神将,也从没惹得他过,你怎敢要吃唐三藏?”老妖道:“你怎么精晓她那等详细?”

  缘因善庆遇神师,习武何期动怪狮。扫荡群邪安社稷,皈依一体定边夷。
  九灵数合元阳理,四面通晓道果之。授受心明遗万古,玉华永乐太平日。

  三藏叫:“徒弟,收拾辞王。”这国君又苦留求教。行者道:“国君,从此色欲少贪,阴功多积,凡百事将长补短,自足以礻去病延年,就是教也。”遂拿出两盘散金碎银,奉为路费。唐唐玄奘坚辞,分文不受。皇上无已,命摆銮驾,请唐唐三藏端坐凤辇龙车,王与嫔后,俱推轮转毂,方送出朝。六街三市,百姓群黎,亦皆盏添净水,炉降真香,又送出城。忽听得半空中一声风响,路两边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个鹅笼,内有小儿啼哭,暗中有原护的城池、土地、社令、真官、五方揭谛、四国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等众,应声高叫道:“大圣,我等前蒙吩咐,摄去小儿鹅笼,今知大圣功成起行,一一送来也。”那国君妃后与一应臣民,又俱下拜。行者望空道:“有劳列位,请各归祠,我着民间祭奠谢你。”呼呼淅淅,阴风又起而退。

  那国丈闻言,付之一笑,用手指定三藏法师道:呵,呵,呵!你那和尚满口胡柴!寂灭门中,须云认性,你不知那性从何而灭!枯坐参禅,尽是些盲修瞎炼。俗语云,坐,坐,坐,你的臀部破!火熬煎,反成祸。更不知我那——

  小妖道:“我当下在狮驼岭狮驼洞与那大王居住,这大王不知好歹,要吃唐三藏,被美猴王使一条金箍棒,打进门来,可怜就打得犯了骨牌名,都断幺绝六。还亏自己有点见识,从后门走了,来到此地,蒙大王收留。故此知她手腕。”老妖听言,大惊失色。那正是里正怕谶语。他闻得自家人这等说,安得不惊?正都在悚惧之际,又一个小妖上前道:“大王莫恼,莫怕。常言道:事从缓来。要是要吃唐唐僧,等我定个机关拿她。”老妖道:“你有什么计?”小妖道:“我有个分瓣梅花计。”老妖道:“怎么称呼分瓣梅花计?”小妖道:“近来把洞口大小群妖,点将起来,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十中只选四个,须是有能干,会变卦的,都变做大王的相貌,顶大王之盔,贯大王之甲,执大王之杵,三处隐蔽。先着一个战猪刚鬣,再着一个战美猴王,再着一个战沙悟净。舍着多少个小妖,调开他弟兄多少个,大王却在半空伸下拿云手去捉那唐唐三藏,似乎举手之劳,就像鱼水盆内捻苍蝇,有什么难哉!”老妖闻言,满心欢快,道:“此计完美,绝妙!这一去,拿不得唐唐僧便罢,即使拿了三藏法师,决不轻你,就封你做个前部先锋。”小妖叩头谢恩,叫点妖魔。即将洞中大小妖怪点起,果然选出四个有能的小妖,俱变做老妖,各执铁杵,埋伏守候唐玄奘不题。

  那王子又大开筵宴,谢了师教,又取出一大盘金银,用答微情。行者笑道:“快拿进去,快拿进去!大家出家人,要他何用?”八戒在旁道:“金银实不敢受,奈何我那件衣物被那么些狮子精扯拉破了,但与大家换件衣裳,足为爱也。”那王子随命针工,照依色样,取青锦、红锦、茶褐锦各数匹,与三位各做了一件。五人喜欢接受,各穿了锦布直裰,收拾了衣裳起程,只见那城里城外,若大若小,无一人不称是罗汉临凡,活佛下界,鼓乐之声,旌旗之色,盈街塞道。正是家家户外焚香火,随处门前献彩灯。来至许远才回,他四众方得离城西去。这一去顿脱群思,潜心正果。才是:

  行者叫城里人家认领小儿。当时传播,俱来各认出笼中之儿,欢欢乐喜,抱出叫四哥,叫肉儿,跳的跳,笑和笑,都叫:“扯住汉代外公,到我家奉谢救儿之恩!”无大无小,若男若女,都不怕他面容之丑,抬着猪悟能,扛着沙师弟,顶着孙大圣,撮着唐三藏,牵着马,挑着担,一拥回城。那君主也无法禁止。这家也开宴,那家也设席。请不及的,或做僧帽、僧鞋、褊衫、布袜,里里外外,大小衣服,都来相送。如此盘桓,将有个月,才得离城。又有传下影神,立起牌位,顶礼焚香供养。那才是:

  修仙者,骨之坚秀;达道者,神之最灵。携箪瓢而入山访友,采百药而临世济人。摘仙花以砌笠,折香蕙以铺锑。歌之鼓掌,舞罢眠云。阐道法,扬太上之正教;施符水,除人世之妖氛。夺天地之雅致,采日月之华精。运阴阳而丹结,按水火而胎凝。二八阴消兮,若恍若惚;三九阳长兮,如杳如冥。应四时而采纳药物,养九转而修炼丹成。跨青鸾,升紫府;骑白鹤,上瑶京。参满天之华采,表妙道之殷勤。比你那静禅释教,寂灭阴神,涅般遗臭壳,又不脱凡尘!三教之中无上品,古来惟道独称尊!

  却说那唐长老无虑无忧。相随八戒上大路,行彀多时,只见那路一侧扑喇的一声响亮,跳出一个小妖,奔向后边,要捉长老。美猴王叫:“八戒!魔鬼来了,何不动身?”那呆子不认真假,掣钉钯赶上乱筑。那鬼怪使铁杵急架相迎。他七个一往一来的,在山坡下正然赌斗。又见那草科里响一声,又跳出个怪来,就奔唐唐三藏。行者道:“师父!倒霉了!八戒的眼拙,放那妖魔来拿你了。等老孙打他去!”急掣棒迎上前喝道:“那里去!看棒!”那鬼怪更不打话,举杵来迎。他四个在草坡下一撞一冲,正周旋处,又听得山背后呼的风响,又跳出个妖魔来,径奔三藏法师。沙僧见了,大惊道:“师父!哥哥与三哥的眼都花了,把妖怪放将来拿你了!你坐在立时,等老沙拿他去!”那和尚也不分好歹,即掣杖,对面挡住那妖怪铁杵,恨苦周旋。吆吆喝喝,乱嚷乱斗,渐渐的调远。那老怪在半空中中,见唐三藏独坐霎时,伸下五爪钢钩,把三藏法师一把挝住。那师父丢下马,脱了镫,被妖精一阵风径摄去了。可怜!那正是禅性遭魔难正果,江流又遇苦灾星!

  无虑无忧来佛界,目不视网膜病变上雷音。

  阴功高垒恩山重,救活多如牛毛人。

  那皇帝听说,相当喜欢,满朝官都喝采道,“好个‘惟道独称尊’,‘惟道独称尊’”。长老见人都赞他,不胜羞愧。圣上又叫光禄寺安顿素斋,待那远来之僧出城西去。三藏谢恩而退,才下殿,往外正走,行者飞下帽顶儿,来在耳边叫道:“师父,那国丈是个妖邪,国君受了妖气。你先去驿中等斋,待老孙在此间听他新闻。”三藏知会了,独出朝门不题。

  老妖按下风头,把唐唐玄奘获得洞里,叫:“先锋!”那定计的小妖上前跪倒,口中道:“不敢,不敢!”老妖道:“何出此言?教头一言即出,如白染皂。当时说拿不得唐三藏便罢,拿了唐三藏,封你为前部先锋。昨日您果妙计成功,岂可失信于你?你可把唐唐玄奘拿来,着小的们挑水刷锅,搬柴烧火,把他蒸一蒸。我和你都吃她一块肉,以图延寿长生也。”先锋道:“大王,且不得吃。”老怪道:“既拿来,怎么不可吃?”先锋道:“大王吃了她不打紧,猪悟能也做得人情,沙僧也做得人情,但恐美猴王那主子刮毒。他若晓得是我们吃了,他也不来和我们厮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一搠,搠个亏损,连山都掬倒了,我们安身之处也无之矣!”老怪道:“先锋,凭你有什么高见?”先锋道:“依着自己,把唐三藏法师送在后园,绑在树上,两三天无须与他饭吃,一则图他其中到底;二则等她几人不来门前寻找,打听得他们回来了,大家却把她拿出来,自自在在的享用,却不是好?”老怪笑道:“正是,正是!先锋说得有理!”

  毕竟不知到灵山还有几多路程,哪一天行满,且听下回分解。

  毕竟不知向后又有啥工作,且听下回分解。

  看那僧人,一翅飞在金銮殿翡翠屏中钉下,只见那班部中闪出五城兵马官奏道:“我主,今夜一阵朔风,将各坊各家鹅笼里小儿,连笼都刮去了,更无踪影。”君主闻奏,又惊又恼,对国丈道:“此事乃天灭朕也!连月病重,御医无效。幸国丈赐仙方,专待前日辰时开刀,取此小儿心肝作引,何期被寒风刮去。非天欲灭朕而何?”国丈笑道:“君王且休烦恼。此儿刮去,正是天送长生与太岁也。”国君道:“见把笼中之儿刮去,何以返说天送长生?”国丈道:“我才入朝来,见了一个了不起的药引,强似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个时辰候之心。那小儿之心,只延得皇上千年之寿;此引子,吃了自我的仙药,就可延万万年也。”君主漠然不知是何药引,请问再三,国丈才说:“这东土差去取经的僧人,我观他器宇清净,容颜齐整,乃是个十世修行的真体。自幼为僧,元阳未泄,比那小儿更强万倍,若得她的良心煎汤,服我的仙药,足保万年之寿。”那昏君闻言格外听信,对国丈道:“何不早说?若果如此有效,适才留住,不放他去了。”国丈道:“此何难哉!适才吩咐光禄寺办斋待他,他必吃了斋,方才出城。近年来急传旨,将各门紧闭,点兵围了金亭馆驿,将这僧人拿来,必以礼求其心。如果相从,即时剖而取出,遂御葬其尸,还与他立庙享祭;假设不从,就与她个武不善作,即时捆住,剖开取之。有什么难题!”那昏君如其言,即传旨,把各门闭了。又差羽林卫大小官军,围住馆驿。

  一声号令,把三藏法师拿入后园,一条绳绑在树上。众小妖都去面前去等待。你看那长老苦捱着绳缠索绑,紧缚牢栓,止不住腮边流泪,叫道:“徒弟呀!你们在那山中擒怪,甚路里赶妖?我被泼魔捉来,此处受灾,何日会晤?痛杀我也!”正自两泪调换,只见对面树上有人叫道:“长老,你也进入了!”长老正了性道:“你是何许人?”那多少个道:“我是本山中的樵子,被那山主今日拿来,绑在那里,今已四日,臆想要吃自己呢。”长老滴泪道:“樵夫啊,你死只是一身,无什么挂碍,我却死得不甚干净。”樵子道:“长老,你是个出家人,上无大人,下无老婆,死便死了,有啥样不根本?”长老道:“我本是东土往北天取经去的,奉北魏明元帝皇帝御旨拜济公,取真经,要超度那幽冥无主的孤魂。今若丧了性命,可不盼杀那太岁,孤负那臣子?那枉死城中,无限的的冤魂,却不救经引足,永世不得超生,一场功果,尽化作风尘,那却怎么获得底也?”樵子闻言,眼中堕泪道:“长老,你死也只那样,我死又更伤情。我从小失父,与母鳏居,更无家业,止靠着打柴为生。老母二零一九年八十三岁,只我一人奉养。要是身丧,何人与他埋尸送老?苦哉,苦哉!痛杀我也!”长老闻言,放声大哭道:“可怜,可怜!山人尚有思亲意,空教贫僧会念经!事君事亲,皆同一理。你为亲恩,我为君恩。”正是那:

  行者听得这么些音讯,一翅飞奔馆驿,现了精神,对三藏法师道:“师父,祸事了,祸事了!”那三藏才与八戒、金身罗汉领御斋,忽闻此言,唬得三尸神散,七窍烟生,倒在尘土,浑身是汗,眼不定睛,口无法言。慌得沙和尚上前搀住,只叫:“师父苏醒,师父恢复!”八戒道:“有吗祸事?有甚祸事?你慢些儿说便也罢,却唬得师父如此!”行者道:“自师父出朝,老孙回视,那国丈是个妖怪。少顷,有五城兵马来奏冷风刮去小儿之事。国君方恼,他却转教喜欢,道这是天送长生与您,要取师父的良知做药引,可延万年之寿。那昏君听信诬言,所以点精兵来围馆驿,差锦衣官来请师父求心也。”八戒笑道:“行的好慈悯!救的好小儿!刮的好阴风,今番却撞出祸来了!”三藏战兢兢的爬起来,扯着僧人伏乞道:“贤徒啊!此事如何是好?”行者道:“若要好,大做小。”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沙悟净道:“怎么称呼大做小?”行者道:“若要全命,师作徒,徒作师,方可保全。”三藏道:“你若救得我命,情愿与您做徒子徒孙也。”行者道:“既如此,不必迟疑。”教:“八戒,快和些泥来。”这呆子即使钉钯,筑了些土,又不敢外面去取水,后就掳起衣物撒溺,和了一团臊泥,递与僧侣。行者没奈何,将泥扑作一片,往自家脸上一安,做下个猴象的怒气,叫三藏法师站起休动,再莫言(Mo Yan)语,贴在三藏法师脸上,念动真言,吹口仙气,叫:“变!”那长老即变做个和尚模样,脱了她的行头,以行者的行头穿上。行者却将师父的行装穿了,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变作唐三藏的嘴脸,八戒沙师弟也难识认。正当合心装扮停当,只听得锣鼓齐鸣,又见那枪刀簇拥。原来是羽林卫官,领三千兵把馆驿围了。又见一个锦衣官走进驿庭问道:“东土后周长老在这里?”慌得那驿丞战兢兢的下跪,指道:“在下边客房里。”锦衣官即至客房里道:“唐长老,我王有请。”八戒沙和尚左右保持假行者,只见假唐唐玄奘出门施礼道:“锦衣大人,太岁召贫僧,有啥话说?”锦衣官上前一把扯住道:“我与您进朝去,想必有取用也。”咦!这多亏: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且不言三藏身遭费劲。却说孙悟空在草坡下战退小妖,急回来路旁边,不见了大师傅,止存白马、行囊。慌得他牵马挑担,向山头找寻。咦!正是那:

  妖诬胜慈善,慈善反招凶。

  有难的水流专遇难,降魔的大圣亦遭魔。

  毕竟不知此去端的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毕竟不知寻找师父下降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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