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次,第十六回

  却说齐天大圣按落云头,对大师备言菩萨借孩子、老君收去宝贝之事。三藏称谢不已,至死不悟,办虔诚,舍命投西,攀鞍上马,猎八戒挑着行李,沙僧拢着马头,美猴王执了铁棒,剖开路,径下高山腾飞。说不尽那水宿风餐,披霜冒露。师徒们行罢多时,前又一山阻路。

  却说他师徒七个,策马前来,直至山门首观察,果然是一座寺庙。但见那:

  却说比丘君主臣黎庶,送唐三藏四众出城,有二十里之远,还不肯舍。三藏勉强下辇,乘马辞别而行。目送者直至望不见踪迹方回。四众行彀多时,又过了冬残春尽,看不住野花山树,景物芳菲。前边又见一座高山峻岭。三藏心惊,问道:“徒弟,前边高山,有路无路?是必小心!”行者笑道:“师父那话,也不象个走长路的,却似个公子王孙,以蠡测海之类。自古道:山不碍路,路自通山。何以言有路无路?”三藏道:’尽管是山不碍路,但恐险峻之间生怪物,密查深处出妖魔。”八戒道:“放心,放心!那里来似乎极乐不远,管取太平无事!”师徒正说,不觉的到了山脚下。行者取出金箍棒,走上石崖,叫道:“师父,此间乃转山的路儿,忒好步。快来,快来!”长老只得放杯策马。沙师弟教:“堂弟,你把包袱挑一肩儿。”真个八戒接了包袱挑上。沙和尚拢着缰绳,老师父稳坐雕鞍,随行者都奔山崖上大路。但见这山:

  起念断然有爱,留情必定生灾。灵明何事辨三台?行满自归元海。不论成仙成佛,须从个里安顿。清清净净绝尘埃,果正飞升上界。

  三藏在那马上高叫:“徒弟啊,你看这里山势崔巍,须是要致密提防,恐又有魔障侵身也。”行者道:“师父休要胡思乱想,只要定性存神,自然无事。”三藏道:“徒弟呀,西天怎么这等难行?我纪念离了长安城,在中途春尽夏来,秋残白露,有四两个新春,怎么还无法博取?”行者闻言,呵呵笑道:“早呢,早呢!还没有出大门哩!”八戒道:“大哥不要撒谎,人间就有诸如此类大门?”行者道:“兄弟,大家还在堂屋里转哩!”沙悟净笑道:“师兄,少说大话吓我,那里就有诸如此类大堂屋,却也没处买这么大过梁啊。”行者道:“兄弟,若依老孙看时,把那青天为屋瓦,日月作窗棂,四山五岳为梁柱,天地犹如一敞厅!”八戒听说道:“罢了,罢了!我们只当转些时重回罢。”行者道:“不必乱谈,只管跟着老孙走路。”

  稀世殿阁,迭迭廊房。三山门外,巍巍万道彩云遮;五福堂前,艳艳千条红雾绕。两路松篁,一林桧柏。两路松篁,无年无纪自清幽;一林桧柏,有色有颜随傲丽。又见那天心阁高,浮屠塔峻。安禅僧定性,啼树鸟音闲。寂寞无尘真寂寞,清虚有道果清虚。

  云雾笼峰顶,潺湲涌涧中。百花香满路,万树密丛丛。梅青李供奉,花香鸟语。孙菲菲啼处春将暮,紫燕呢喃社已终。嵯峨石,翠盖松。崎岖岭道,突兀玲珑。削壁悬崖峻,薜萝草木穠。千岸竞秀如排戟,万壑争流远浪洪。

  却说寺僧,天明不见了三藏师徒,都道:“不曾留得,不曾别得,不曾求告得,清清的把个活菩萨放得走了!”正说处,只见南关厢有多少个大户来请,众僧扑掌道:“今早尚无防御,今夜都驾云去了。”大千世界齐望空拜谢。此言一讲,满城中官员人等,尽皆知之,叫此大户人家,俱治办五牲花果,往生祠祭献酬恩不题。

  好大圣,横担了铁棒,领定了唐玄奘,剖开山路,一向发展。那师父在当下遥观,好一座山景,真个是:

  诗曰:

  先生父缓观山景,忽闻啼鸟之声,又起思乡之念。兜马叫道:徒弟——

  却说唐三藏四众,餐风宿水,一路平宁,行有半个多月。忽一日,见座小山,唐三藏法师又悚惧道:“徒弟,那前面山岭峻峭,是必小心!”行者笑道:“那边路上校近佛地,断乎无甚妖邪,师父放怀勿虑。”三藏法师道:“徒弟,即使佛地不远。但前日这寺僧说,到天竺国都下有二千里,还不知是有稍许路呢。”行者道:“师父,你好是又把乌巢禅师《心经》忘记了也?”三藏道:“《般若心经》是本人身上衣钵。自那乌巢禅师教后,那一日不念,那时代得忘?颠倒也念得来,怎会忘得!”行者道:“师父只是念得,不曾求这师父解得。”三藏说:“猴头!怎又说自家从未解得!你解得么?”行者道:“我解得,我解得。”自此,三藏、行者再不作声。旁边笑倒一个八戒,喜坏一个金身罗汉,说道:“嘴脸!替自己一般的做妖魔出身,又不是那里禅和子,听过讲经,那里应佛僧,也曾见过说法?弄虚头,找架子,说如何晓得,解得!怎么就不作声?听讲!请解!”沙师弟说:“三哥,你也信他。小叔子扯长话,哄师父走路。他通晓弄棒罢了,他那边透亮讲经!”三藏道:“悟能悟净,休要乱说,悟空解得是无言语文字,乃是真解。”他师徒们正说话间,却倒也走过许多路程,离了几个山冈,路旁早见一座大寺。三藏道:悟空,前边是座寺啊,你看这寺,倒也——

  山顶嵯峨摩斗柄,树梢似乎接云霄。青烟堆里,时闻得谷口猿啼;乱翠阴中,每听得松间鹤唳。啸风山魅立溪间,作弄樵夫;成器狐狸坐崖畔,惊张猎户。好山!看那八面崖巍,四围险峻。古怪乔松盘翠盖,枯摧老树挂藤萝。泉水飞流,寒气透人毛发冷;巅峰屹崒,清风射眼梦魂惊。时听大虫哮吼,每闻山鸟时鸣。麂鹿成群穿荆棘,往来跳跃;獐结党寻野食,前后奔跑。伫立草坡,一望并无客旅;行来深凹,四边俱有豺狼。应非佛祖修行处,尽是飞禽走兽场。

  上刹祗园隐翠窝,招提胜景赛娑婆。果然净土人间少,天下名山僧占多。

  我自天牌传旨意,锦屏风下领关文。观灯十五离东土,才与唐王天地分。
  甫能龙虎风浪会,却又师徒拗马军。行尽巫山峰十二,何时对子见当今?

  不小不大,却也是琉璃碧瓦;半新半旧,却也是风水红墙。隐约见苍松偃盖,也不知是几千百年间故物到于今;潺潺听流水鸣弦,也不道是那朝代时分开山留得在。山门上,大书着‘布金禅寺’;悬扁上,留题着‘上古遗迹’。

  那师父小心翼翼,进此深山,心中凄惨,兜住马,叫声:悟空啊!我——

  长老下了马,行者歇了担,正欲进门,只见这门里走出一众僧来。你看她怎么模样:

  行者道:“师父,你常以思乡为念,全不似个出家人。放心且走,莫要多忧。古人云,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三藏道:“徒弟,尽管言之成理,但不知西天路还在那里哩!”八戒道:“师父,我佛世尊舍不得那三藏经,知大家要取去,想是搬了;不然,怎样只管不到?”金身罗汉道:“莫胡谈!只管跟着四弟走。只把工夫捱他,终须有个到之之日。”

  行者看得是“布金禅寺”,八戒也道是“布金禅寺”。三藏在当下沉思道:“布金,布金,那可能是舍赵国界了么?”八戒道:“师父,奇啊!我跟师父几年,再没有见识得路,今日也识得路了。”三藏说道:“不是,我常看经诵典,说是佛在舍卫城祗树给孤园。那园说是给孤独长者问太子买了,请佛讲经。太子说:‘我那园不卖。他若要买我的时,除非黄金满布园地。’给孤独长者听说,随以黄金为砖,布满园地,才买得太子祗园,才请得释迦牟尼佛说法。我想那布金寺莫非就是其一故事?”八戒笑道:“造化!假若就是以此故事,大家也去摸他块把砖儿送人。”我们又笑了一会,三藏才下得马来。

  自从益智登山盟,王不留行送出城。路上蒙受三棱子,途中催趱马兜铃。
  寻坡转涧求荆芥,迈岭登山拜茯苓。防己一身如竹沥,茴香何日拜朝廷?

  头戴左笄帽,身穿无垢衣。铜环双坠耳,绢带束胸围。
  草履行来稳,木鱼手内提。口中常作念,般若总皈依。

  师徒正自闲叙,又见一面黑松大林。三藏法师害怕,又叫道:“悟空,大家才过了那崎岖山路,怎么又遇这么些深黑松林?是必在意。”行者道:“怕她如何!”三藏道:“说这边话!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我也与你度过好几处松林,不似那林深远。”你看:

  进得山门,只见山门下挑担的,背包的,推车的,整车坐下。也有睡的去睡,讲的去讲。忽见他们师徒四众,俊的又俊,丑的又丑,大家不怎么惧怕,却也就让开些路儿。三藏生怕惹事,口中不住只叫:“斯文,斯文!”那时节,却也大家没有。转过金刚殿后,早有一位禅僧走出,却也威仪不俗。真是:

  孙大圣闻言,呵呵冷笑道:“师父不必怀想,少要着急,且自放心前进,还你个功到自然成也。”师徒们玩着山景,信步行时,早不觉红轮西坠。正是:

  三藏见了,侍立门旁,道个咨询。这僧人快速答礼,笑道失瞻,问:“是那里来的?请入方丈献茶。”三藏道:“我徒弟乃东土钦差,上雷音寺拜佛求经。至此处天色将晚,欲借上刹一宵。”这僧人道:“请进里坐,请进里坐。”三藏方唤行者牵马进来。那和尚忽见行者相貌,有些惧怕,便问:“那牵马的是个如何事物?”三藏道:“悄言,悄言!他的浮躁,若听到你就是什么事物,他就恼了。他是我的学徒。”那僧人打了个寒噤,咬发轫指道:“那般一个丑头怪脑的,好招他做学徒?”三藏道:“你看不出来哩,丑自丑,甚是有用。”

  东西密摆,南北成行。东西密摆彻云霄,南北成行侵碧汉。密查荆棘周围结,蓼却缠枝上下盘。藤来缠葛,葛去缠藤。藤来缠葛,东西客旅难行;葛去缠藤,南北经商怎进。那林中,住7个月,那分日月;行数里,不见斗星。你看那背阴之处千般景,向阳之所万丛花。又有那千年槐,万载桧,耐寒松,山桃果,野芍药,旱芙蓉,一攒攒密砌重堆,乱纷繁神仙难画。又听得百鸟声:鹦鹉哨,张梓琳啼;喜鹊穿枝,鸟鸦反哺;黄鹂飘动,百舌调音;鹧鸪鸣,紫燕语;八哥儿学人说话,画眉郎也会看经。又见这大虫摆尾,老虎磕牙;多年狐狢妆娃他爹,日久苍狼吼振林。就是托塔天王来到此,纵会降娇也失魂!

第九十三次,第十六回。  面如满月光,身似菩提树。拥锡袖飘风,芒鞋石头路。

  十里长亭无客走,九重天上现星辰。八河船舶皆收港,七千州县尽关门。
  六宫五府回官宰,四海三江罢钓纶。两座楼头钟鼓响,一轮明月满乾坤。

  那高僧只得同三藏与僧人进了山门。山门里,又见那正殿上书几个大字,是“观世音菩萨禅院”。三藏又大喜道:“弟子屡感菩萨圣恩,未及叩谢。今遇禅院,就好像见菩萨一般,甚好拜谢。”那和尚闻言,即命道人开了殿门,请三藏朝拜。那僧人拴了马,丢了行李,同三藏上殿。三藏展背舒身,铺胸纳地,望金象叩头。这僧人便去打鼓,行者就去撞钟。三藏俯伏台前,倾心祷祝。祝拜完成,这和尚住了鼓,行者还只管撞钟不歇,或紧或慢,撞了漫漫。那僧人道:“拜完成了,还撞钟怎么?”

  孙大圣公然不惧。使铁棒上前劈开通道,引唐三藏径入深林,逍逍遥遥,行经半日,未见出林之路。三藏法师叫道:“徒弟,平素西来,无数的丛林崎险,幸得此间清雅,一路国富民强。那林中奇花异卉,其实可人情意!我要在此坐坐,一则歇马,二则腹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来我吃。”行者道:“师父请下马,老孙化斋去来。”那长老果然下了马。八戒将马拴在树上,沙悟净歇下行李,取了钵盂,递与僧侣。行者道:“师父稳坐,莫要惊怕。我去了就来。”三藏端坐松阴之下,八戒、沙悟净却去寻花觅果闲耍。

  三藏见了问讯。这僧即忙还礼道:“师从何来?”三藏道:“弟子陈唐玄奘,奉东土大唐圣上之旨,差往北天拜佛求经。路过宝方,造次奉谒,便求借一宿,前日就行。”那僧道:“荒山十方常住,都可随喜,况长老东土神僧,但得供养,幸甚。”三藏谢了,随即唤她几人同行,过了回廊香积,径入方丈。相见礼毕,分宾主坐定,行者多少人,亦垂手坐了。

  那长老在即刻遥观,只见那山凹里有平台迭迭,殿阁重重。三藏道:“徒弟,此时天色已晚,幸得那壁厢有阁楼不远,想必是庵观寺院,大家都到那里过夜一宵,昨天再行罢。”行者道:“师父说得是。不要忙,等自家且看好歹怎么着。”那大圣跳在空间,仔细察看,果然是座山门,但见:

  行者方丢了钟杵,笑道:“你那边透亮,我这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的。”此时却惊动那寺里大大小小僧人、上下房长老,听得钟声乱响,一齐拥出道:“那个野人在这边乱敲钟鼓?”行者跳将出来,咄的一声道:“是你孙外祖父撞了耍子的!”那个和尚一见了,唬得跌跌滚滚,都爬在地下道:“雷王外祖父!”行者道:“雷神是自家的重孙儿哩!起来起来,不要怕,大家是东土大唐来的小叔。”众僧方才礼拜,见了三藏,都才放心就是。内有本寺院主请道:“老爷们到后方丈中奉茶。”遂而解缰牵马,抬了行李,转过正殿,径入后房,序了坐次。

  却说大圣纵筋斗,到了上空,伫定云光,回头看到,只见松林中祥云缥缈,瑞霭氤氲。他忽失声叫道:“好啊,好啊!”你道他称扬做吗?原来表彰三藏法师,说她是金蝉长老转世,十世修行的菩萨,所以有此祥瑞罩头。“若我老孙,方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时,云游海角,放荡天涯,聚群精自称孙行者,降龙伏虎,消了死籍。头戴着三额金寇,身穿着黄金铠甲,手执着金箍棒,足踏着步云履,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都称我做大圣伯公,着实为人。方今脱却天灾,做小伏低,与你做了徒弟,想师父头顶上有祥云瑞霭罩定,径回东土,必定有些好处,老孙也终将得个正果。”正自己那等夸念中间,忽然见林南下有一股份黑气,骨都都的冒将上来。行者大惊道:“那黑气里一定有邪了,我那八戒、金身罗汉却不会放什么黑气。”那大圣在半空中,详察不定。

  话说那时寺中听说到了东土大唐取经僧人,寺中若大若小,不问长住、挂榻、长老、行童,一一都来参见。茶罢,摆上斋供。那时长老还正开斋念偈,八戒早是焦心,馒头、素食、粉汤一搅直下。那时方丈却也人多,有文化的赞说三藏威仪,好耍子的都看八戒吃饭。

  风水砖墙泥红粉,两边门上钉金钉。迭迭楼台藏岭畔,层层宫阙隐山中。
  万佛阁对释尊殿,朝阳楼应大雄门。七层塔屯云金斯敦,三尊佛神现光荣。
  文殊台对伽蓝舍,弥勒殿靠大慈厅。看山楼外青光舞,步虚阁上紫云生。
  松关竹院依依绿,方丈禅堂四处清。雅雅幽幽供乐事,川川道道喜回迎。
  参禅处有禅僧讲,演乐房多乐器鸣。妙高台上昙花坠,说法坛前贝叶生。
  正是这林遮三宝地,山拥梵王宫。半壁灯烟光闪灼,一行香霭雾朦胧。

  那院主献了茶,又部署斋供。天光尚早,三藏称谢未毕,只见这背后有五个小童,搀着一个老僧出来。看她怎么打扮:

  却说三藏坐在林中,明心见性,讽念那《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忽听得嘤嘤的喊叫声“救人”。三藏大惊道:“善哉,善哉!那等深林里,有哪些人叫?想是狼虫虎豹唬倒的,待我看看。”那长老起身挪步,穿过千年柏,隔起万年松,附葛攀藤,近前视之,只见那大树上绑着一个农妇,上半截使葛滕绑在树上,下半截埋在土里。长老立定脚,问她一句道:“女神仙,你有甚事,绑在此处?”咦!显然这个人是个妖魔,长老浊骨凡胎,却不可能认得。那怪见她来问,泪如泉涌。你看他桃腮垂泪,有沉鱼落雁之容;星眼含悲,有闭月羞花之貌。长老实不敢近前,又说道问道:“女神仙,你端的有啥罪过?说与贫僧,却好救你。”那妖魔巧语花言,虑情假意,忙忙的应允道:“师父,我家住在贫婆国,离此有二百余里。父母在堂,万分好善,生平的和亲爱友。时遇大寒,特邀诸亲及亲族老小拜扫先茔,一行轿马,都到了荒效野外。至茔前,摆开祭礼,刚烧化纸马,只闻得锣鸣鼓响,跑出一伙强人,持刀弄杖,喊杀前来,慌得大家惊慌失措。父母诸亲,得马得轿的,各自逃了生命。奴奴年幼,跑不动,唬倒在地,被众强人拐来山内,大大王要做贤内助。二棋手要做贤内助,第三第多少个都爱自己美色。七八十家一道争吵,大家都不忿气,所以把奴奴绑在林间,众强人散盘而去。今已八天五夜,看看命尽,不久身亡!不知是那世里祖宗积德,后天遇着助教父到此。千万发大慈悲,救我一命,九泉之下,决不忘恩!”说罢泪下如雨。

  却说沙师弟眼溜,看见头底,暗把八戒捏了一把,说道:“斯文!”八戒着忙,急的叫将起来,说道:“斯文,斯文!肚里空空!”金身罗汉笑道:“二弟,你不晓的,天下多少斯文,若论起肚子里来,正替你自己一般哩。”八戒方才肯住。三藏念了结斋,左右彻了宴席,三藏称谢。寺僧问起东土来因,三藏说到古迹,才问布金寺名之由。那僧答曰:“那寺原是舍楚国给孤独园寺,又名祗园。因是给孤独长者请佛讲经,金砖布地,又易今名。我那寺一望以前,乃是舍燕国,那时给孤独长者正在舍吴国居住。我荒山原是长者之祗园,由此遂名给孤布金寺,寺前边还有祗园基址。近年间,若遇时雨滂沱,还淋出金银珠儿,有幸福的,每每拾着。”三藏道:“话不虚传果是真!”又问道:“才进宝山,见门下两廊有广大骡马车担的行商,为什么在此歇宿?”众僧道:“我那山唤做百脚山。先年且是太平,近因气象循环,不知怎的,生多少个蜈蚣精,常在路下伤人。虽不至于伤命,其实人不敢走。山下有一座关,唤做鸡鸣关,但到鸡鸣之时,才敢过去。那个客人因到晚了,惟恐不便,权借荒山一宿,等鸡鸣后便行。”三藏道:“大家也等鸡鸣后去罢。”师徒们正说处,又见拿上斋来,却与三藏法师等吃毕。

  孙大圣按下云头,报与三藏道:“师父,果然是一座寺院,却好借宿,我们去来。”

  头上戴一顶毗卢方帽,猫睛石的宝顶光辉;身上穿一领锦绒褊衫,翡翠毛的利物浦晃亮。一对僧鞋攒八宝,一根拐杖嵌云星。满面皱痕,好似武当山老母;一双昏眼,却如加勒比海龙君。口不关风因齿落,腰驼背屈为筋挛。

  三藏真个慈心,也就不禁吊下泪来,声音哽咽。叫道:“徒弟。”那八戒、沙师弟,正在林中寻花觅果,猛听得师父叫得难过,呆子道:“沙师弟,师父在此认了亲耶。”沙悟净笑道:“堂弟胡缠!大家走了这个时,好人也不曾撞见一个,亲从何来?”八戒道:“不是亲,师父那里与人哭么?我和你去看来。”沙悟净真个回转旧处,牵了马,挑了担,至附近叫:“师父,怎么说?”三藏法师用手指定那树上,叫:“八戒,解下那女神仙来,救她一命。”呆子不分好歹,就去下手。

  此时上弦月皎,三藏与僧人步月闲行,又见个和尚来报导:“大家老师爷要看到中夏族物。”三藏急转身,见一个老和尚,手持竹杖,向前作礼道:“此位就是炎黄来的师父?”三藏答礼道:“不敢。”老僧夸奖不已。因问:“老师高寿?”三藏道:“虚度四十五年矣,敢问老院主尊寿?”老僧笑道:“比老师痴长一花甲也。”行者道:“二〇一九年是一百零五岁了,你看我有稍许年纪?”老僧道:“师家貌古神清,况月夜眼花,急看不出来。”叙了一会,又向后廊看看。三藏道:“才说给孤园基址,果在何处?”老僧道:“后门外就是。”快教开门,但见是一块空地,还有些碎石迭的墙脚。三藏合掌叹曰:

  那长老松开马,平昔前来,径到了山门之外。行者道:“师父,这一座是怎么样寺?”三藏道:“我的马蹄才然停住,脚尖还未出镫,就问我是怎样寺,好没精通!”行者道:“你父母自幼为僧,须曾讲过儒书,方才去演经法,文理皆通,然后受唐王的恩宥,门上有那样大字,怎样不认得?”长老骂道:“泼猢狲,说话无知!我才面西催马,被那太阳影射,奈何门虽有字,又被尘垢朦胧,所以并未看见。”行者闻言,把腰儿躬一躬,长了二丈余高,用手展去灰尘道:“师父,请看。”上有两个大字,乃是敕建宝林寺。行者收了法身,道:“师父,那寺里何人进去借宿?”三藏道:“我进来。你们的嘴脸丑陋,言语粗疏,性刚气傲,倘或冲撞了本处僧人,不容借宿,反为不美。”行者道:“既如此,请大师进去,不必多言。”

  众僧道:“师祖来了。”三藏躬身施礼迎接道:“老院主,弟子拜揖。”这老僧还了礼,又各叙坐。老僧道:“适间小的们说东土古时候来的姑丈,我才出来奉见。”三藏道:“轻造宝山,不知好歹,恕罪,恕罪!”老僧道:“不敢,不敢!”因问:“老爷,东土到此,有微微路程?”三藏道:“出长安分界,有五千余里,过两界山,收了一个小徒,一路来,行过西番哈咇国,经三个月,又有五六千里,才到了贵处。”老僧道:“也有万里之遥了。我徒弟虚度毕生,山门也没有出去,诚所谓以管窥天,樗朽之辈。”三藏又问:“老院主高寿几何?”老僧道:“痴长二百七十岁了。”行者听见道:“那依旧自家万代孙儿哩?”三藏瞅了她一眼道:“谨言!莫要不识高低冲撞人。”那僧人便问:“老爷,你有稍许年纪了?”行者道;“不敢说。”那老僧也只当一句疯话,便不介意,也不再问,只叫献茶。有一个小幸童,拿出一个羊脂玉的盘儿,有七个法蓝镶金的茶钟。又一童,提一把白铜壶儿,斟了三杯香茶。真个是色欺榴蕊艳,味胜桂花香。

  却说这大圣在空中中,又见那黑气深远,把祥光尽情盖了,道声:“不佳,不好!黑气罩暗祥光,怕不是妖邪害俺师父!化斋如故小事,且去看我师父去。”却返云头,按落林里。只见八戒乱解绳儿。行者上前,一把揪住耳朵,扑的扌卒了一跌。呆子抬头看见,爬起来说道:“师父教我救人,你怎么恃你有力,将自己掼这一跌!”行者笑道:“兄弟,莫解他。他是个妖精,弄喧儿,骗大家呢。”三藏喝道;“你那泼猴,又来胡说了!怎么那等一个女士,就认得他是个魔鬼!”行者道:“师父原来不知。那都是老孙干过的买卖,想人肉吃的法儿。你那里认得!”八戒閟着嘴道:“师父,莫信这避马瘟哄你!那女孩子就是此间人家。大家东土远来,不与相较,又不是亲属,怎么样说他是怪物!他打发我们丢了前去,他却翻跟斗,弄神法转来和她干巧事儿,倒踏门也!”行者喝道:“夯货!莫乱谈!我老孙平昔西来,那里有甚惫愬处?似你这几个重色轻生,知恩不报的馕糟,不识好歹,替人家哄了上门,绑在树上哩!”三藏道:“也罢,也罢。八戒啊,你师兄常时也看得不差,既那等说,不要管他,大家去罢。”行者大喜道:“好了!师父是有命的了!请上马。出松林外,有人烟化斋你吃。”四人果一路升华,把这怪撇了。

  忆昔檀那须达多,曾将金宝济贫疴。祗园千古留名在,长者何方伴觉罗?

  那长老却丢了锡杖,解下斗篷,整衣合掌,径入山门,只见两边红漆栏杆中间,高坐着一对金刚,装塑的风范恶丑:

  三藏见了,夸爱不尽道:“好物件,好物件!真是美食美器!”那老僧道:“污眼污眼!老爷乃天朝上国,广览奇珍,似那样器具,何足过奖?老爷自上邦来,可有啥宝贝,借与徒弟一观?”三藏道:“可怜!我那东土,无什么宝贝,就有时,路程遥远,也不可能带得。”行者在旁道:“师父,我明天在包袱里,曾见那领袈裟,不是件宝贝?拿与她看看怎么样?”众僧听说袈裟,一个个冷笑。行者道:“你笑怎的?”院主道:“老爷才说袈裟是件宝贝,言实可笑。若说袈裟,似我等辈者,不止二三十件;若论我师祖,在此间做了二百五六十年和尚,足有七八百件!”叫:“拿出来看看。”那老和尚,也是他一时卖弄,便叫道人开库房,头陀抬柜子,就抬出十二柜,放在天井中,开了锁,两边设下衣架,四围牵了绳子,将袈裟一件件抖开挂起,请三藏观看。果然是满堂绮绣,四壁绫罗!行者一一观之,都是些穿花纳锦,刺绣销金之物,笑道:“好,好,好,收起,收起!把大家的也取出来看看。”

  却说那怪绑在树上,咬牙恨齿道:“几年家闻人说美猴王手眼通天,前天见他,果然话不虚传。那唐三藏乃童身修行,一点元阳未泄,正欲拿她去合营,成太乙金仙,不知被此猴识破吾法,将他救去了。假诺解了绳,放自己下去,随手捉将去,却不是自我的人儿也?今被他一篇散言碎语带去,却又不是行不通?等自我再叫他两声,看是怎么。”

  他都玩着月,缓缓而行,行近后门外,至台上又坐了一坐。忽闻得有啼哭之声,三藏静心诚听,哭的是爷娘不知苦痛之言。他就感动心酸,不觉泪堕,回问众僧道:“是何人在何处悲切?”老僧见问,即命众僧先回去煎茶,见无人刚刚对唐唐三藏行者下拜。三藏搀起道:“老院主,为什么行此礼?”老僧道:“弟子年岁百余,略通人事。每于禅静之间,也曾见过几番情景。若老爷师徒,弟子聊知一二,与别人分裂。若言悲切之事,非那位师家,明辨不得。”行者道:“你且说是甚事?”老僧道:“旧年明天,弟子正明性月之时,忽闻一阵风响,就有悲怨之声。弟子下榻,到祗园基上看处,乃是一个得体端正之女。我问她:‘你是什么人家女人?为什么到于此地?’这女生道:‘我是天竺国天子的公主。因为月下观花,被风刮来的。’我将他锁在一间敝空房里,将那房砌作个监房模样,门上止留一小孔,仅递得碗过。当日与众僧传道,是个妖邪,被自己捆了,但我僧家乃慈悲之人,不肯伤他生命。每天与她两顿粗茶粗饭,吃着度命。那女孩子也驾驭,即解吾意,恐为众僧点污,就装风作怪,尿里眠,屎里卧。白日家说胡话,呆呆邓邓的;到夜静处,却怀想父母啼哭。我几番家进城乞化打探公主之事,全然无损。故此坚收紧锁,更不放出。今幸先生来国,万望到了国中,广施法力,辨明辨明,一则救拔良善,二则昭显神通也。”三藏与僧侣听罢,切切在心。正说处,只见八个小和尚请吃茶安放,遂而回到。

  一个铁面钢须似活容,一个燥眉圜眼若玲珑。左侧的拳头骨突如生铁,左侧的手掌眯俸赛赤铜。金甲连环光灿烂,明盔绣带映飘风。西方真个多供佛,石鼎中间香火红。

  三藏把行者扯住,悄悄的道:“徒弟,莫要与人斗富。你本身是单身在外,只恐有错。”行者道:“看看袈裟,有什么差错?”三藏道:“你没有理会得,古人有云,珍奇玩好之物,不可使见贪婪奸伪之人。假设一经入目,必动其心;既动其心,必生其计。汝是个畏祸的,索之而必应其求可也。不然,则殒身灭命,皆起于此,事不小矣。”行者道:“放心,放心!都在老孙身上!”你看他不由分说,急急的走了去,把个包袱解开,早有霞光迸迸,尚有两层油纸裹定,去了纸,取出袈裟!抖开时,红光满室,彩气盈庭。众僧见了,无一个不心欢口赞。真个好袈裟!上头有:

  好妖怪,不动绳索,把几声善言善语,用一阵万事如意,嘤嘤的吹在唐唐玄奘耳内。你道叫的哪些?他叫道:“师父啊,你放着活人的人命还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经?”唐三藏在立即听得如此叫唤,即勒马叫:“悟空,去救那妇女下来罢。”行者道:“师父走路,怎么又回看他来了?”唐曾道:“他又在那里叫哩。”行者问:“八戒,你听见么?”八戒道:“耳大遮住了,不曾听到。”又问:“沙师弟,你听见么?”沙悟净道:“我挑担前走,不曾在心,也从没听到。”行者道:“老孙也绝非听到。师父,他叫什么?偏你听到。”唐唐僧道:“他叫得在理。说道:‘活人性命还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佛陀。快去救他下来,强似取经拜佛。”行者笑道:“师父要善将起来,就没药医。你想你离了东土,一路西来,却也过了几重山场,遇着不少怪物,常把你拿将进洞,老孙来救你,使铁棒,常打死司空眼惯。明天一个怪物的人命,舍不得,要去救她?”唐三藏道:“徒弟呀,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还去救她救罢。”行者道:“师父既然如此,只是这一个担儿,老孙却担不起。你要救她,我也不敢苦劝你,劝一会,你又恼了。任你去救。”唐三藏法师道;“猴头莫多话!你坐着,等自我和八戒救他去。”

  八戒与沙悟净在方丈中,突突哝哝的道:“明天要鸡鸣走路,此时还不来睡!”行者道:“呆子又说怎么?”八戒道:“睡了罢,那等夜深,还看怎么景观。”由此,老僧散去,三藏法师就寝。正是那:

  三藏见了,点头长叹道:“我那东土,若有人也将泥胎塑那等大菩萨,烧香供养啊,我徒弟也不往北天去矣。”正叹息处,又到了二层山门之内,见有四大天王之相,乃是持国、多闻、增加、广目,按西北西西风调雨顺之意。进了二层门里,又见有乔松四树,一树树翠盖蓬蓬,却如伞状,忽抬头,乃是大雄宝殿。那长老合掌皈依,舒身下拜。拜罢起来,转过佛台,到于后门之下,又见有倒座观世音普度南海之相。那壁上都是良蠢笨匠装塑的那一个虾鱼蟹鳖,出头露尾,跳海水波潮耍子。长老又点头三五度,惊叹万千声道:“可怜啊!鳞甲众生都拜佛,为人何不肯修行!”正称誉间,又见三门里走出一个和尚。那僧人忽见三藏相貌稀奇,丰姿非俗,急趋步上前施礼道:“师父那里来的?”三藏道:“弟子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佛求经的,今到宝方,天色将晚,告借一宿。”那僧人道:“师父莫怪,我做不得主。我是那里扫地撞钟打勤劳的高僧,里面还有个管家的教授父哩,待我进入禀他一声。他若留你,我就出去奉请;若不留你,我却不敢羁迟。”三藏道:“累及您了。”

  千般巧妙明珠坠,万样稀奇佛宝攒。上下龙须铺彩绮,兜罗四面锦沿边。
  体挂魍魉从此灭,身披魑魅入黄泉。托化天仙亲手制,不是真僧不敢穿。

  唐三藏回至林里,教八戒解了上半截绳子,用钯筑出下半截身子。那怪跌跌鞋,束束裙,喜孜孜跟着三藏法师出松林。见了行者,行者只是冷笑不止。三藏法师骂道:“泼猴头!你笑怎的?”行者道:“我笑你时来逢好友,运去遇佳人。”三藏又骂道:“泼猢狲!胡说!我自出娘肚皮,就做和尚。近来奉旨西来,虔心礼佛求经,又不是利禄之辈,有何运退时!”行者笑道:“师父,你虽是自幼为僧,却只会看经念佛,又尚未见王法条律。那女生生得年少标致,我和你乃出家人,同他伙同行动,倘或遇着胡子,把大家拿送官司,不论什么取经拜拂,且都打做奸情。纵无此事,也要问个拐带人口。师父追了度牒,打个小死,八戒该问充军,金身罗汉也问摆站,我老孙也不行干净,饶我口能,怎么折辩,你要问个不应。”三藏喝道;“莫胡说!终不然,我救他生命,有吗贻累不成!带了她去。凡有事,都在我身上。”行者道:“师父虽说有事在你,却不知你不是救他,反是害他。”

  人静月沉花梦悄,暖风微透壁窝纱。铜壶点点看三汲,银汉明明照九华。

  那道人急到方丈广播发布:“老爷,外面有个体来了。”那僧官即起身,换了衣服,按一按毗卢帽,披上袈裟,急开门迎接,问道人:“那里人来?”道人用手指定道:“那正殿前面不是一个人?”那三藏光着一个头,穿一领二十五条达摩衣,足下登一双优柔寡断的达公鞋,斜倚在那后门首。僧官见了大怒道:“道人少打!你岂不知我是僧官,但只有城上来地铁夫降香,我方出来迎接。那等个和尚,你怎么多虚少实,报我接她!看她那嘴脸,不是个规矩的,多是云游方上僧,今每一天晚,想是要来借宿。大家方丈中,岂容他打搅!教她往前廊下蹲罢了,报我怎么!”抽身转去。长老闻言,满眼垂泪道:“可怜,可怜!那才是人离乡贱!我徒弟从童年出家,做了和尚,又从未拜谶吃荤生歹意,看经怀怒坏禅心;又尚未丢瓦抛砖伤古庙,阿罗脸上剥真金。噫!可怜呀!不知是那世里触伤天地,教我今生常遇不良人!和尚你不留大家宿便罢了,怎么又说那等惫懒话,教大家在前道廊下去蹲?此话不与僧侣说还好,若说了,那猴子进来,一顿铁棒,把孤拐都不通你的!”长老道:“也罢,也罢。常言道,人将礼乐为先。我且进去问她一声,看意下何以。”

  那老和尚见了那般宝贝,果然动了奸心,走上前对三藏跪下,眼中垂泪道:“我徒弟真是没缘!”三藏搀起道:“老院师有什么话说?”他道:“老爷那件宝贝,方才举办,天色晚了,奈何眼目昏花,不可能看得了解,岂不是无缘!”三藏教:“掌上灯来,让您再看。”这老僧道:“曾外祖父的法宝,已是光亮,再点了灯,一发晃眼,莫想看得过细。”行者道:“你要什么看才好?”老僧道:“老爷假使宽恩放心,教弟子拿到后房,细细的看一夜,明儿晚上送还老爷西去,不知尊意何如?”三藏听说,吃了一惊,埋怨行者道:“都是您,都是你!”行者笑道:“怕他如何?等自己包起来,教她拿了去看。但有疏虞,尽是老孙管整。”那三藏阻当不住,他把袈裟递与老僧道:“凭你看去,只是明儿清晨依旧还自己,不得损污些须。”老僧喜喜欢欢,着幸童将袈裟拿进去,却吩咐众僧,将前方禅堂扫净,取两张藤床,安设铺盖,请二位老爷安歇。一壁厢又教布署明晚斋送行,遂而各散。师徒们关了禅堂,睡下不题。

  三藏道:“我救她出林,得其活命,怎么反是害他?”行者道:“他立时绑在林间,或三八日,十日,半月,没饭吃,饿死了,还得个完全肢体归阴。近年来带她出来,你坐得是个快马,行路如风,大家只好随你,那女士脚小,挪步劳苦,怎么跟得上走?一时把他丢下,若遇着狼虫虎豹,一口吞之,却不是反害其生也?”三藏道:“正是呀。那件事却亏你格。如何收拾?”行者笑道:“抱他上去,和您同骑着马走罢。”三藏沉吟道:“我这里好与他同马!”“他怎么得去?”三藏道:“教八戒驮他走罢。”行者笑道:“呆子造化到了!”八戒道:“远路没轻担。教我驮人,有何造化?”行者道:“你那嘴长,驮着她,转过嘴来,计较私情话儿,却不便益?”八戒闻此言,捶胸暴跳道:“不好,不佳!师父要打自己几下,宁可忍疼。背着他决不得干净,师兄毕生会赃埋人。我驮不成!”三藏道:“也罢,也罢。我也还走得几步,等自身下去,逐渐的同走,着八戒牵着空马罢。”行者大笑道:“呆子倒有买卖。师父照顾你牵马哩。”三藏道:“这猴头又胡说了!古人云,马行千里,无人无法自往。假诺自己在路上慢走,你好丢了自我去?我若慢,你们也慢。我们一处同那女神仙走下山去,或到庵观寺院,有住家之处,留她在那里,也是大家救她一场。”行者道:“师父言之有理。快请前进。”

  当夜睡还未久,即听鸡鸣,那前边行商烘烘皆起,引灯造饭。这长老也提醒八戒沙悟净扣马收拾,行者叫点灯来。这寺僧已先起来,布署茶汤点心,在后候敬。八戒兴奋,吃了一盘馍馍,把行李马匹牵出。三藏、行者对众辞谢,老僧又向僧人道:“悲切之事,在心在心!”行者笑道:“谨领谨领!我到城中,自能聆音而察理,见貌而辨色也。”那伙行商,哄哄嚷嚷的,也一块儿上了大路,将有巳时,过了鸡鸣关。至未时,方见城垣,真是铁瓮金城,神洲天府。那城:

  那师父踏脚迹,跟她进方丈门里,只见那僧官脱了衣物,气呼呼的坐在那里,不知是念经,又不知是与居家写法事,见这桌案上有些纸札堆积,唐玄奘不敢长远,就立于天井里,躬身高叫道:“老院主,弟子问讯了!”那僧人就稍微急躁他进里边来的意趣,半答不答的还了个礼道:“你是那里来的?”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济颠求经的,经过宝方天晚,求借一宿,前几日不犯天光就行了。万望老院主方便方便。”那僧官才欠起身来道:“你是那唐三藏法师么?”三藏道:“不敢,弟子便是。”僧官道:“你既往东天取经,怎么路也不会走?”

  却说那僧人把袈裟骗到手,拿在后房灯下,对袈裟号啕痛哭,慌得那本寺僧,不敢先睡。小幸童也不知何故,却去报与众僧道:“大叔哭到二更时候,还不歇声。”有三个徒弟,是她挚爱之人,上前问道:“师公,你哭怎的?”老僧道:“我哭无缘,看不得唐唐僧宝贝!”小和尚道:“姑丈年纪高大,发过了她的袈裟,放在你前面,你只没有开看便罢了,何须痛哭?”老僧道:“看的不长久。我当年二百七十岁,空挣了几百件袈裟,怎么得有他这一件?怎么得做个唐僧?”小和尚道:“师公差了。唐僧乃是妻离子散的一个行脚僧。你那等大年,享用也彀了,倒要象他做行脚僧,何也?”老僧道:“我虽是坐家自在,和讯晚景,却不可他那袈裟穿穿。若教我穿得一日儿,就死也过世,也是自个儿来阳间间为僧一场!”众僧道:“好没正经!你要穿他的,有啥难处?大家今日留她住一日,你就穿他一日,留她住十日,你就穿他十日便罢了。何苦那般痛哭?”老僧道:“固然留她住了半载,也只穿得半载,到底也不得气长。他要去时只能与她去,怎生留得长远?”

  三藏撩前走,沙和尚挑捏,八戒牵着空马,行者拿着棒。引着女性,一行前进。不上二三十里,天色将晚。又见一座楼台殿阁。三藏道:“徒弟,那里势必是座庵观寺院,就此借宿了,今天早行。”行者道;“师父说得是。各各走动些。”立时到了门首。吩咐道:“你们略站远些,等自我先去借宿。若有方便处,着人来叫你。”大千世界俱立在柳荫之下,惟行者拿铁棒,辖着那女士。

  虎踞龙蟠时势高,凤楼麟阁彩光摇。御沟流水如环带,福地依山插锦标。
  晓日旌旗明辇路,春风箫鼓遍溪桥。天皇有道衣冠胜,五谷丰登显俊豪。

  三藏道:“弟子更从未走贵处的路。”他道:“正西去,唯有四五里远近,有一座三十里店,店上有卖饭的人烟,方便好宿。我那边不便,不好留你们远来的僧。”三藏合掌道:“院主,古人有云,庵观寺院,都是我方上人的馆驿,见山门就有三升米分。你怎么不留我,却是何情?”僧官怒声叫道:“你这游方的和尚,便是有些油嘴油舌的开口!”三藏道:“何为油嘴油舌?”僧官道:“古人云,老虎进了城,家家都闭门。尽管不咬人,日前坏了名。?比翙氐溃骸霸趺慈涨盎盗嗣鲏俊彼魌溃骸跋蚰隊有几众行脚僧,来于山门口坐下,是自家见他寒薄,一个个衣破鞋无,光头赤脚。我叹他那样褴褛,即忙请入方丈,延之上坐。款待了斋饭,又将故衣各借一件与她,就留她住了几日。怎知她贪图自在衣食,更不牵记起身,就住了七八个新春。住便也罢,又干出许多不公的事来。”三藏道:“有啥样不公的事?”僧官道:你听自己说——

  正说话处,有一个小和尚名唤广智,出头道:“三叔,要得遥远也便于。”老僧闻言,就喜好起来道:“我儿,你有啥高见?”广智道:“那唐三藏五个是走路的人,坚苦之吗,方今已睡着了。大家想多少个有能力的,拿了枪刀,打开禅堂,将他杀了,把尸首埋在后园,只我一家精通,却又谋了他的白马、行囊,却把那袈裟留下,以为传家之宝,岂非子孙长久之计耶?”老和尚见说,满心快乐,却才揩了泪花道:“好,好,好!此计完美!”就算收拾枪刀。内中又有一个小和尚,名唤广谋,就是那广智的师弟,上前来道:“此计不妙。若要杀她,须求看看意况。那多少个白脸的似易,这几个毛脸的似难。万一杀她不得,却不反招己祸?我有一个不动刀枪之法,不知你尊意如何?”老僧道:“我儿,你有什么法?”

  长老拽步近前,只见那门东倒西歪,零零落落。推开看时,忍不住心中凄惨:长廊寂静,古刹萧疏;苔藓盈庭,蒿蓁满径;惟萤火之飞灯,只蛙声而代漏。长老意想不到吊下泪来。真个是:

  当日入于东市街,众商各投旅店。他师徒们进城,正走处,有一个及其馆驿,三藏等径入驿内。那驿内管事的,即报驿丞道:“外面有八个优良的高僧,牵一匹白马进来了。”驿丞听说有马,就知是官差的,出厅迎迓。三藏施礼道:“贫僧是东土汉朝钦差灵山大雷音见佛求经的,随身有关文,入朝照验。借父母高衙一歇,事毕就行。”驿丞答礼道:“此衙门原设待使客之处,理当款迓,请进,请进。”三藏快乐,教徒弟们都来相见。那驿丞看见嘴脸丑陋,暗自心惊,不知是人是鬼,战兢兢的,只得看茶,摆斋。三藏见她惊怕,道:“大人勿惊,我等多个徒弟,相貌虽丑,心地俱良,俗谓山恶人善,何以惧为!”驿丞闻言,方才定了人性问道:“国师,汉朝在于何方?”三藏道:“在南赡部洲中华之地。”又问:“几时离家?”三藏道:“贞观十三年,今已历过十四载,苦经了些万水千山,方到此处。”驿丞道:“神僧,神僧!”三藏问道:“上国天年几何?”驿丞道:“我敝处乃大天竺国,自太祖太宗传到今,已五百余年。现在位的祖父,爱山水花卉,号做怡宗圣上,改元靖宴,今已二十八年了。”三藏道:“今日贫僧要去见驾倒换关文,不知可得遇朝?”驿丞道:“好,好,正好!近因君王的公主娘娘,年登二十后生,正在十字街头,高结彩楼,抛打绣球,撞天婚招驸马。明天正逢热闹之际,想我国王曾祖父还未退期,若欲倒换关文,趁此时好去。”三藏欣然要走,只见摆上斋来,遂与驿丞、行者等吃了。

  闲时沿墙抛瓦,闷来壁上扳钉。冷天向火折窗棂,夏季拖门拦径。
  幡布扯为脚带,牙香偷换蔓菁。常将琉璃把油倾,夺碗夺锅赌胜。

  广谋道:“依小孙之见,目前唤聚东山大小房头,每人要干柴一束,舍了那三间禅堂,放起火来,教她欲走无门,连马一火焚之。就是山前山后人家看见,只说是她自不小心,走了火,将自家禅堂都烧了。那七个和尚,却不都烧死?又好掩人见识。袈裟岂不是大家传家之宝?”这么些和尚闻言,无不兴奋,都道:“强,强,强!此计更妙,更妙!”遂教各房头搬柴来。唉!这一计,正是弄得个长寿老僧该尽命,观音禅院化为尘!原来他那寺里,有七八十个房头,大小有二百余众。当夜一拥搬柴,把个禅堂前左右后四面环绕不通,布署放火不题。

  殿宇雕落倒塌,廊房寂寞倾颓。断砖破瓦十余堆,尽是些歪梁折柱。前后尽生青草,尘埋朽烂香厨。钟楼崩坏鼓无皮,琉璃香灯破损。佛祖金身没色,罗汉倒卧东西。观世音菩萨淋坏尽成泥,杨柳净瓶坠地。日内并无僧入,夜间尽宿狐狸。只听风响吼如雷,都是虎豹藏身之处。四下墙垣皆倒,亦无门扇关居。

  时已过午,三藏道:“我好去了。”行者道:“我保师父去。”八戒道:“我去。”沙僧道:“表弟罢么,你的嘴脸不见怎的,莫到朝门外装胖,还教表弟去。”三藏道:“悟净说得好,呆子粗夯,悟空还有些细腻。”这呆子掬着嘴道:“除了师父,我三个的嘴脸也大致儿。”三藏却穿了袈裟,行者拿了引袋同去。只见街坊上,士农工商,文人墨客,愚夫俗子,齐咳咳都道:“看抛绣球去也!”三藏立于道旁对行者道:“他那里人物衣冠,皇城器用,言语谈吐,也与我大唐一般。我想着我俗家先母也是抛打绣球遇旧姻缘,结了夫妇。此处亦有此等习俗。”行者道:“大家也去探视哪些?”三藏道:“不可,不可!你我服色不便,恐有疑惑。”行者道:“师父,你忘了那给孤布金寺老僧之言:一则去看彩楼,二则去辨真伪。似那样忙忙的,那天皇必听公主之喜报,那里视朝管事人?且去去来!”三藏听说,真与僧人相随,见各项人等俱在那里看打绣球。呀!那知此去,却是:

  三藏听言,心中暗道:“可怜啊!我徒弟然而那等样没脊骨的僧人?”欲待要哭,又恐那寺里的老和尚笑他,但暗暗扯衣揩泪,忍气吞声,急走出去,见了多个徒弟。那僧人见师父面上含怒,向前问:“师父,寺里和尚打你来?”唐三藏道:“不曾打。”八戒说:“一定打来,不是,怎么还有些哭包声?”这行者道:“骂你来?”唐三藏道:“也不曾骂。”行者道:“既没有打,又不曾骂,你如此烦扰怎么?好道是思乡哩?”唐唐三藏道:“徒弟,他那边不便宜。”

  却说三藏师徒,安歇已定。那僧人却是个灵猴,即便睡下,只是存神炼气,朦胧着强烈。忽听得外面不住的人走,揸揸的柴响风生,他心疑忌道:“此时夜静,如何有人行得步子之声?莫敢是贼盗,谋害大家的?”他就一骨鲁跳起,欲要开门出看,又恐惊醒师父。你看他弄个精神,摇身一变,变做一个蜜蜂儿,真个是:

  有诗为证,诗曰:

  渔翁抛下钩和线,从今钓出是非来。

  行者笑道:“这里想是法师?”唐僧怒道:“观里才有法师,寺里只是和尚。”行者道:“你不灵光,可是和尚,即与大家一般。常言道,既在佛会下,都是有缘人。你且坐,等自我进入看看。”好行者,按一按顶上金箍,束一束腰间裙子,执着铁棒,径到大雄宝殿上,指着那三尊佛像道:“你本是泥塑金装假像,内里岂无反应?我老孙保领大唐圣僧向南天拜佛求取真经,明儿清晨特来此处投宿,趁早与自身申请!要是不留我等,就一顿棍打碎金身,教你还现本相泥土!”这大圣正在后边发狠捣叉子乱说,只见一个烧晚香的僧侣,点了几枝香,来佛前炉里插,被行者咄的一声,唬了一跌,爬起来看见脸,又是一跌,吓得沸腾槁槁,跑入方丈里报纸公布:“老爷,外面有个和尚来了!”

  口甜尾毒,腰细身轻。穿花度柳飞如箭,粘絮寻香似落星。小小微躯能负重,嚣嚣薄翅会乘风。却自椽棱下,钻出看了解。

  多年古刹没有修,狼狈凋零倒更休。猛风吹裂伽蓝面,小雨浇残佛像头。
  金刚跌损随淋洒,土地无房夜不收。更有两般堪叹处,铜钟着地没悬楼。

  话表那多少个天竺君王,因爱山水花卉,前年带后妃、公主在御花园月夜赏玩,惹动一个妖邪,把真公主摄去,他却变做一个假公主。知得唐唐三藏二〇一九年今月明天今时到此,他假借国家之富,搭起彩楼,欲招唐唐玄奘为偶,选择元阳真气,以成太乙上仙。正当鸡时三刻,三藏与僧侣杂入人丛,行近楼下,那公主才拈香焚起,祝告天地。左右有五七十胭娇绣女,近侍的捧着绣球。那楼八窗玲珑,公主转睛观望,见三藏法师来得至近,将绣球取过来,亲手抛在唐唐三藏头上。唐三藏着了一惊,把个毗卢帽子打歪,双手忙扶着那球,那球毂辘的滚在她衣袖之内。那楼上齐声发喊道:“打着个和尚了,打着个和尚了!”噫!十字街头,那多少个客商人等,济济哄哄,都来奔抢绣球,被行者喝一声,把牙亻差一亻差,把腰躬一躬,长了有三丈高,使个大胆,弄出丑脸,唬得些人跌跌爬爬,不敢相近。即刻人散,行者还现了本象。这楼上绣女宫娥并大小太监,都来对唐唐僧下拜道:“贵妃,妃子!请入朝堂贺喜。”三藏急还礼,扶起芸芸众生,回头埋怨行者道:“你那猴头,又是诱惑我也!”行者笑道:“绣球儿打在您头上,滚在您袖里,干自己何事?埋怨怎么?”三藏道:“似此怎生区处?”行者道:“师父,你且放心。便入朝见驾,我回驿报与八戒金身罗汉等候。假使公主不招你便罢,倒换了关文就行;如必欲招你,你对天子说,召我徒弟来,我要吩咐她一声。那时召我七个入朝,我里面自能辨别真假。此是倚婚降怪之计。”唐唐玄奘无已从言,行者转身回驿。

  那僧官道:“你那伙道人都少打!一行说教他往前廊下去蹲,又报什么!再说打二十!”道人说:“老爷,那几个和尚,比卓殊和尚不一致,生得恶躁,没脊骨。”僧官道:“怎的模样?”道人道:“是个圆眼睛,查耳朵,满面毛,雷神嘴。手执一根棍子,咬牙恨恨的,要寻人打哩。”僧官道:“等自己出去看。”他即开门,只见行者撞进去了,真个生得丑陋:七高八低孤拐脸,七只黄眼睛,一个磕额头;獠牙往外生,就象属螃蟹的,肉在内部,骨在外场。这老和尚慌得把方丈门关了。

  只见那众僧们,搬柴运草,已围住禅堂放火哩。行者暗笑道:“果依我师父之言,他根本大家生命,谋我的袈裟,故起那等毒心。我待要拿棍打她啊,可怜又情难自禁打,一顿棍都打死了,师父又怪我行凶。罢,罢,罢!与她个顺手牵羊,将计就计,教他住不成罢!”

  三藏硬着胆,走进二层门。见那谢朓楼俱倒了,止有一口铜钟,札在地下。上半截如雪之白,下半截如靛之青。原来是日久年深,上边被雨淋白,上面是土气上的铜青。三藏用手摸着钟,高叫道:钟啊!你——

  那长老被众宫娥等撮拥至楼前。公主下楼,玉手相搀,同登宝辇,摆开仪从,回转朝门。早有黄门官先奏道:“万岁,公主娘娘搀着一个行者,想是绣球打着,现在西安门外候旨。”那天皇见说,心甚不喜,意欲赶退,又不知公主之意怎么,只得含情宣入。公主与唐三藏法师遂至金銮殿下,正是:

  行者赶上,扑的打破门扇,道:“赶早将根本房子打扫一千间,老孙睡觉!”僧官躲在房里,对道人说:“怪他生得丑么,原来是说大话,折作的如此嘴脸。我那里连方丈、佛寺、谢朓楼、两廊,共总也不上三百间,他却要一千间睡觉,却打那里来?”道人说:“师父,我也是吓破胆的人了,凭你怎么答应她罢。”那僧官战索索的高叫道:“那借宿的长老,我那小荒山不便利,不敢奉留,往别处去宿罢。”行者将棍子变得盆来粗细,直壁壁的竖在天井里,道:“和尚,不便民,你就搬出去!”僧官道:“大家从小儿住的寺,师公传与大师,师父传与我们,我辈要远继儿孙。他不知是那里勾当,冒冒实实的,教我们搬哩。”道人说:“老爷,万分不渼芃,搬出去也罢,扛子打进门来了。”

  好行者,一筋斗跳上西天门里,唬得个庞刘苟毕躬身,马赵温关控背,俱道:“不佳了,不好了!那闹天宫的东道主又来了!”行者摇初始道:“列位免礼休惊,我来寻广目天王的。”说不了,却遇天王早到,迎着僧人道:“久阔,久阔。前闻得观世音菩萨来见玉皇大帝,借了四值功曹、六丁六甲并揭谛等,爱慕三藏法师向南天取经去,说您与他做了徒弟,今日怎么得闲到此?”行者道:“且休叙阔。唐唐僧路遇歹人,放火烧他,事在很是迫切,特来寻你借辟火罩儿,救她一救。快些拿来使使,马上返上。”天王道:“你差了,既是土匪放火,只该借水救他,怎么样要辟火罩?”行者道:“你那边透亮就里。借水救之,却烧不起来,倒相应了他;只是借此罩,护住了唐三藏无伤,其他管她,尽他烧去。快些快些!此时恐已无及,莫误了我上边干事!”那天王笑道:“那猴子依旧那等起不善之心,只顾了自家,就随便外人。”行者道:“快着,快着,莫要调嘴,害了大事!”那天王不敢不借,遂将罩儿递与僧侣。

  也曾悬挂高楼吼,也曾鸣远彩梁声。也曾鸡啼就报晓,也曾天晚送黄昏。不知化铜的道人归哪里,铸铜匠作这边存。想他二命归阴府,他无踪影你冷静。

  一对夫妻呼万岁,两门邪正拜千秋。

  僧官道:“你莫胡说!大家老少众大四五百名僧人,往那边搬?搬出去,却也没处住。”行者听见道:“和尚,没处搬,便着一个出来打样棍!”
老和尚叫:“道人你出来与自身打个样棍来。”那道人慌了道:“伯公呀!那等个大扛子,教我去打样棍!”老和尚道:“养军千日,用军一朝。你怎么不出去?”道人说:“那扛子莫说打来,若倒下去,压也压个肉泥!”老和尚道:“也莫要说压,只道竖在天井里,夜晚间行动,不记得啊,一头也撞个大亏损!”道人说:“师父,你通晓那般重,却教我出去打什么样棍?”

  行者拿了,按着云头,径到禅堂房脊上,罩住了唐三藏与白马、行李,他却去那背后老和尚住的方丈房上头坐,着意爱惜那袈裟。看这个人放起火来,他转捻诀念咒,望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将去,一阵风起,把那火转刮得烘烘乱着。好火,好火!但见:

  长老高声赞赏,不觉的惊动寺里之人。那里边有一个服侍香火的僧侣,他听到人语,扒起来,拾一块断砖,照钟上打将去。那钟当的响了一声,把个长老唬了一跌;挣起身要走,又绊着树根,扑的又是一跌。长老倒在地下,抬头又叫道:钟啊——

  礼毕,又宣至殿上,开言问道:“僧人何来,遇朕女抛球得中?”三藏法师俯伏奏道:“贫僧乃南赡部洲大唐国君差向南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因有长路关文,特来朝王倒换。路过十字街彩楼之下,不期公主娘娘抛绣球,打在贫僧头上。贫僧是出家异教之人,怎敢与玉叶金枝为偶!万望赦贫僧死罪,倒换关文,打发早赴灵山,见佛求经,回我国土,永注帝王之天恩也!”国君道:“你乃东土圣僧,正是千里姻缘使线牵。寡人公主,今登二十岁未婚,因择后天年月日时俱利,所以结彩楼抛绣球,以求佳偶。可可的你来抛着,朕虽不喜,却不知公主之意怎么。”这公主叩头道:“父王,常言嫁鸡逐鸡,嫁犬逐犬。女有意愿在先,结了这球,告奏天地神灵,撞天婚抛打。今天打着圣僧,即是前世之缘,遂得今生之遇,岂敢更移!愿招他为驸马。”皇上方喜,即宣钦天监正台官选拔日期,一壁厢收拾妆奁,又出旨晓谕天下。三藏闻言,更不谢恩,只教:“放赦,放赦!”天子道:“这和尚甚不通理。朕以一国之富,招你做驸马,为啥不在此停用,念念只要取经!再若推辞,教锦衣官校推出斩了!”长老唬得心神不安,只得战兢兢叩头启奏道:“感蒙主公天恩,但贫僧一行四众,还有多个徒弟在外,今当领纳,只是没有吩咐得一言,万望召他到此,倒换关文,教她早去,不误了西来之意。”国君遂准奏道:“你徒弟在何处?”三藏道:“都在会同馆驿。”随即差官召圣僧徒弟领关文西去,留圣僧在此为驸马,长老只可以起身侍立。有诗为证:

  他我里面转闹起来,行者听见道:“是也禁不得,假若就一棍打杀一个,我师父又怪我行凶了。且等自家另寻一个什么打与您看看。”忽抬头,只见方丈门外有一个石狮子,却就举起棍来,乒乓一下打得粉乱麻碎。这僧人在窗眼儿里看见,就吓得骨软筋麻,慌忙往床下拱,道人就往锅门里钻,口中不住叫:“外公,棍重棍重!禁不得!方便方便!”行者道:“和尚,我不打你。我问你:“那寺里有些许和尚?”僧官战索索的道:
“前后是二百八十五房头,共有五百个有度牒的道人。”行者道:“你快去把那五百个和尚都点得齐齐整整,穿了长衣裳出来,把我那西楚的法师接进来,就不打你了。”僧官道:“外祖父,倘使不打,便抬也抬进来。”行者道:“趁早去!”僧官叫:“道人,你莫说吓破了胆,就是吓破了心,便也去与自我叫这个人来接三藏法师老曾祖父来。”

  黑烟漠漠,红焰腾腾。黑烟漠漠,长空不见一天星;红焰腾腾,大地有光千里赤。初阶时,灼灼金蛇;次后来,威威血马。南方三硁逞英雄,回禄大神施法力。燥干柴烧烈火性,说怎么燧人钻木;熟油门前飘彩焰,赛过了老祖开炉。正是那无情火发,怎禁那有意行凶,不去弭灾,反行助虐。风随火势,焰飞有千丈余高;火趁风威,灰迸上高空云外。乒乒乓乓,好便似残年爆竹;泼泼喇喇,却如同军中炮声。烧得这当场佛象莫能逃,东院伽蓝无处躲。胜如赤壁夜鏖兵,赛过阿房宫内火!那正是星星之火,能烧万顷之田。瞬间,风狂火盛,把一座观世音院,随处通红。你看那众和尚,搬箱抬笼,抢桌端锅,满院里叫苦连天。孙猴子护住了后头方丈,辟火罩罩住了前头禅堂,其他前后火光大发,真个是照天红焰辉煌,透壁金光照耀!

  贫僧正然感叹你,忽的响起响一声。想是西天路上无人到,日久多年变作精。

  大丹不漏要三全,苦行难成恨恶缘。道在圣传修在己,善由人积福由天。
  休逞六根多贪欲,顿开一性本来原。无爱无思自清净,管教解脱得超然。

  那僧人没奈何,舍了人命,不敢撞门,从后面狗洞里钻将出来,径到正殿上,北部打鼓,西部撞钟。钟鼓一齐响处,惊动了两廊大小僧众,上殿问道:“那早还下晚呢,撞钟打鼓做吗?”道人说:“快换衣服,随老师父排班,出山门外迎接大顺来的姥爷。”那众和尚,真个齐齐整整,摆班出门迎接。有的披了袈裟,有的着了褊衫,无的穿着个一口钟直裰,非凡穷的,没有长衣服,就把腰裙接起两条披在身上。行者看见道:“和尚,你穿的是如何衣服?”和尚见他丑恶,道:“伯公,不要打,等我说。那是大家城中化的布,此间没有裁缝,是本身做的个一裹穷。”

  不期火起之时,惊动了一山兽怪。那观音院正南二十里远近,有座黑风山,山中有一个黑风洞,洞中有一个怪物,正在醒来翻身,只见那窗门透亮,只道是天亮。起来看时,却是正北下的火光晃亮,魔鬼大惊道:“呀!那必是观世音菩萨院里失了火!那个和尚好不小心!我看时与他救一救来。”

  那僧人赶上前,一把搀住道:“老爷请起。不干钟成精之事,却才是我打得钟响。”三藏抬头见他的容貌丑黑,道:“你莫是鬼魅妖邪?我不是日常之人,我是大唐来的,我手头有强有力的徒弟。你若撞着他,性命难存也!”道人跪下道:“老爷休怕。我不是妖邪,我是这寺里侍奉香火的和尚。却才听见老爷善言相赞,就欲出来迎接;恐怕是个邪鬼敲门,故此拾一块断砖,把钟打一下压掠,方敢出来。老爷请起。”那三藏法师方然正性道:“住持,险些儿唬杀我也。你带自己进入。”那僧人引定唐三藏,直至三层门里看处,比外地甚是分歧。但见那:

  当时差官至会同馆驿,宣召三藏法师徒弟不题。却说行者自彩楼下别了唐唐玄奘,走两步,笑两声,喜喜欢欢的回驿。八戒沙师弟迎着道:“二弟,你怎么那么喜笑?师父怎样不见?”行者道:“师父喜了。”八戒道:“还未到本地,又不曾见佛取得经回,是何来之喜?”行者笑道:“我与大师只走至十字街彩楼之下,可可的被当朝公主抛绣球打中了大师傅,师父被些宫女、彩女、宦官推拥至楼前,同公主坐辇入朝,招为驸马,此非喜而何?”八戒听说,跌脚捶胸道:“早知自己去好来!都是那沙悟净惫懒!你不阻我哟,我径奔彩楼之下,一绣球打着我老猪,这公主招了我,却不美哉,妙哉!俊刮标致,停当,大家造化耍子儿,何等妙趣横生!”金身罗汉上前,把他脸上一抹道:“不羞,不羞!好个嘴巴骨子!三钱银子买了老驴,自夸骑得!如若一绣球打着你,就连夜烧退送纸也还道迟了,敢惹你那晦气进门!”八戒道:“你那黑子不知趣!丑自丑,还有些风味。自古道,皮肉粗糙,骨格坚强,各有一得可取。”行者道:“呆子莫胡谈!且收拾行李。但恐师父着了急,来叫大家,却好进朝敬服她。”八戒道:“表哥又说差了。师父做了驸马,到宫中与天子的姑娘交欢,又不是登山踵路,遇怪逢魔,要你维护她如何!他那样简单年纪,岂不知被窝里之事,要你去扶揝?”行者一把揪住耳朵,轮拳骂道:“你那个贪得无厌不断的夯货!说这啥胡话!”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行者闻言暗笑,押着众僧,出山门下跪下。那僧官磕头高叫道:“唐老爷,请方丈里坐。”八戒看见道:“师父老大不济事,你进来时,泪汪汪,嘴上挂得油瓶。师兄怎么就有此獐智,教他俩磕头来接?”三藏道:“你这一个呆子,好不晓礼!常言道,鬼也怕恶人呢。”唐三藏见他们磕头礼拜,甚是但是意,上前叫:“列位请起。”众僧叩头道:“老爷,若和你徒弟说声方便,不动扛子,就跪一个月也罢。”唐唐僧叫:“悟空,莫要打他。”行者道:“不曾打。若打,那会已打断了根矣。”这些和尚却才起身,牵马的牵马,挑担的挑担,抬着唐三藏,驮着八戒,挽着沙师弟,一齐都进山门里去,却到背后方丈中,依叙坐下。

  好妖怪,纵起云头,即至烟火之下,果然冲天之火,前边殿宇皆空,两廊烟火方灼。他大拽步,撞将跻身,正呼唤叫取水来,只见那后房无火,房脊上有一人放风。他却情知那样,急入里面看时,见那方丈中间稍微霞光彩气,台案上有一个青毡包袱。他解开一看,见是一领锦蝠袈裟,乃佛门之异宝。正是财动人心,他也不灭火,他也不叫水,拿着这袈裟,趁哄打劫,拽回云步,径转东山而去。

  青砖砌就彩云墙,绿瓦盖成琉璃殿。黄金装圣像,白玉造阶台。大雄殿上舞青光,毗罗阁下生锐气。文殊殿,结采飞云;轮藏堂,描花堆翠。三檐顶上宝瓶尖,五福楼中平绣盖。千株翠竹摇禅榻,万种松林映佛门。碧云宫里放金光,紫雾丛中飘瑞霭。朝闻四野香风运,暮听山高画鼓鸣。应有朝阳补破衲,岂无对月了残经?又只见半壁灯光明后院,一行香雾照中庭。

  正吵闹间,只见驿丞来报纸公布:“国王有旨,差官来请三位神僧。”八戒道:“端的请大家怎么?”驿丞道:“老神僧幸遇公主娘娘,打中绣球,招为驸马,故此差官来请。”行者道:“差官在那边?教他进去。”这官看行者施礼。礼毕,不敢仰视,只管暗念诵道:“是鬼,是怪?是雷神,夜叉?”行者道:“那官儿,有话不说,为什么沉吟?”那官儿慌得触目惊心的,双手举着圣旨,口里乱道:“我公主有请会亲,我国王会亲有请!”八戒道:“我那里没刑具,不打你,你渐渐说,不要怕。”行者道:“莫成道怕你打?怕你那脸呢!快处置挑担牵马进朝,见师父议事去也!”那多亏:

  众僧却又礼拜,三藏道:“院主请起,再不要行礼,作践贫僧,我和你都是佛门弟子。”僧官道:“老爷是上国钦差,小和尚有失迎接。今到荒山,奈何俗眼不识尊仪,与老爷邂逅相逢。动问老爷,一路上是吃素?是吃荤?我们好去办饭。”三藏道:“吃素。”僧官道:“徒弟,那个外祖父好的肉食。”行者道:“我们也吃素,都是胎里素。”那僧人道:“伯公呀,那等凶汉也吃素!”有一个胆量大的和尚,近前又问:“老爷既然吃素,煮多少米的饭方彀吃?”八戒道:“小家子和尚!问哪些!一家煮上一石米。”那僧人都慌了,便去刷洗锅灶,各房中安插伙食,高掌明灯,调开桌椅,管待三藏法师。

  这场火只烧到五更天明,方才灭息。你看那众僧们,赤赤精精,啼啼哭哭,都去那灰内寻铜铁,拨腐炭,扑金银。有的在墙筐里,苫搭窝棚;有的赤壁根头,支锅造饭。叫冤叫屈,乱嚷乱闹不题。

  三藏见了,不敢进去。叫:“道人,你这前面非凡窘迫,前边那等整齐,何也?”道人笑道:“老爷,那山中多有妖邪强寇,天色芒种,沿山抢走,天阴就来寺里藏身,被他把佛像推倒垫坐,木植搬来烧火。本寺僧人软弱,不敢与他谈论,因而把这前面破房都舍与那么些强人安歇,从新另化了些施主,盖得一所寺院。清混各一,那是天堂的事情。”三藏道:“原来是那般。”正行间,又见山门上有三个大字,乃“镇海禅林寺”。才举步,劜嫒朊爬铮忽见一个高僧走来。你看他怎么模样:

  路逢狭道难回避,定教恩爱反为仇。

  师徒们都吃罢了晚斋,众僧收拾了家火。三藏称谢道:“老院主,打搅宝山了。”僧官道:“不敢不敢,怠慢怠慢。”三藏道:“我师徒却在那边歇息?”僧官道:“老爷不要忙,小和尚自有区处。”叫道人:“那壁厢有多少人听使令的?”道人说:“师父,有。”僧官吩咐道:“你们着七个去布置草料,与唐老爷喂马;着多少个去面前把这三间禅堂,打扫干净,铺设床帐,快请老爷安歇。”那一个道人坚守,各各整顿齐备,却来请唐老爷安寝。他师徒们牵马挑担出方丈,径至禅堂门首看处,只见那里边灯火光明,两梢间铺着四张藤屉床。行者见了,唤那办草料的高僧,将草料抬来,放在禅堂里面,拴下白马,教道人都出去。三藏坐在中间,灯下两班儿立五百个和尚,都伺候着,不敢侧离。三藏欠身道:“列位请回,贫僧好自在安寝也。”众僧决不敢退。僧官上前吩咐三菱:“伏侍老爷安放了再回。”三藏道:“即此就是安放了,都就请回。”芸芸众生却才敢散去讫。

  却说行者取了辟火罩,一筋斗送上西天门,交与多闻天王道:“谢借,谢借!”天王收了道:“大圣至诚了。我正愁你不还自我的宝物,无处寻讨,且喜就送来也。”行者道:“老孙可是那当面骗物之人?这叫做好借好还,再借简单。”天王道:“许久不面,请到宫少坐一时哪些?”行者道:“老孙比在前分化,烂板凳娓娓动听了。方今保唐僧,不得身闲。容叙,容叙!”急辞别坠云,又见这太阳星上,径来到禅堂前,摇身一变,变做个蜜蜂儿,飞将进入,现了本象,看时那师父还沉睡哩。

  头戴左笄绒锦帽,一对铜圈坠耳根。身着颇罗毛线服,一双白眼亮如银。手中摇着播郎鼓,口念番经听不真。三藏原来不认得,那是天堂路上喇嘛僧。

  毕竟不知见了皇帝有什么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唐唐玄奘举步出门小解,只见明月当天,叫:“徒弟。”行者、八戒,金身罗汉都出去侍立。因感那月清光皎洁,玉宇深沉,真是一轮高照,大地显著,对月怀归,口占一首古风长篇。诗云:

  行者叫道:“师父,天亮了,起来罢。”三藏才醒觉,翻身道:“正是。”穿了衣物,开门出去,忽抬头只见些倒壁红墙,不见了楼台殿宇,大惊道:“呀!怎么那殿宇俱无?都是红墙,何也?”行者道:“你还幻想哩!今夜走了火的。”三藏道:“我怎不知?”行者道:“是老孙护了禅堂,见师父浓睡,不曾惊动。”三藏道:“你有本事护了禅堂,怎样就不救别房之火?”行者笑道:“好导师父得知。果然依你前天之言,他爱上大家的袈裟,猜度要烧杀大家。若不是老孙知觉,到近期皆成灰骨矣!”三藏闻言,害怕道:“是她们放的火么?”行者道:“不是她是什么人?”

  那喇嘛和尚,走出门来,看见三藏眉清目秀,额阔顶平,耳垂肩,手过膝,好似罗汉临凡,非常俊雅。他走上前扯住,满面笑唏唏的与他捻手捻脚,摸她鼻子,揪他耳杂,以示亲近之意。携至方丈中,行礼毕,却问:“老师父何来。”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钦差向南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取经者。适行至宝方天晚,特奔上刹借宿一宵,今日早行。望垂方便简单。”那和尚笑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大家不是善意要出家的,皆因家长生身,命犯华盖,家里养不住,才舍断了出家。既做了佛门弟子,切莫说脱空之话。”三藏道:“我是老实话。”和尚道:“那东土到天国,有些许路程!路上有山,山中有洞,洞内有精。象你那一个独自,又生得娇嫩,那里象个取经的!”三藏道:“院主也见得是。贫僧一人,岂能到此。我有多个徒弟,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保我徒弟,所以到得上刹。”那僧人道:“三位高材生何在?”三藏道:“现在山门外伺候。”那和尚慌了道:“师父你不知我那边有虎狼、妖贼、牛鬼蛇神伤人。白日里不敢远出,未经天晚,就关了门户。这一定把人放在外边!”叫:“徒弟,快去请将进入。”

  皓魄当空宝镜悬,山河摇影非常全。琼楼玉宇清光满,冰鉴银盘爽气旋。
  万里那时同皎洁,一年今夜最明鲜。浑如霜饼离大海,却似冰轮挂碧天。
  别馆寒窗孤客闷,山村野店老翁眠。乍临汉苑惊秋鬓,才到秦楼促晚奁。
  庾亮有诗传晋史,袁宏不寐泛江船。光浮杯面寒无力,清映庭中健有仙。
  随处窗轩吟白雪,家家院宇弄冰弦。今宵静玩来山寺,何日相同返故园?

  三藏道:“莫不是失礼了您,你干的那么些勾当?”行者道:“老孙是那等惫懒之人,干那等次等之事?实实是他家放的。老孙见她心毒,果是不曾与她灭火,只是与他略略助些风的。”三藏道:“天那,天那!火起时,只该助水,怎转助风?”行者道:“你可以古人云,人没伤虎心,虎没伤人意。他不弄火,我怎肯弄风?”三藏道:“袈裟何在?敢莫是烧坏了也?”行者道:“没事,没事!烧不坏!那放袈裟的方丈无火。”三藏恨道:“我不管你!不过有些儿伤损,我只把那话儿念动念动,你就是死了!”行者慌了道:“师父,莫念,莫念!管寻还你袈裟就是了。等自身去拿来走路。”三藏才牵着马,行者挑了担,出了禅堂,径未来方丈去。

  有四人小喇嘛儿,跑出外去,看见行者,唬了一跌;见了八戒,又是一跌;扒起来将来飞跑,道:“曾祖父!造化低了!你的徒弟不见,唯有三七个魔鬼站在那门首也。”三藏问道:“怎么形容?”小和尚道:“一个雷神嘴,一个碓挺嘴,一个青脸獠牙。旁有一个妇女,倒是个浪漫。”三藏笑道:“你不认得。那多个丑的,是本身徒弟。那多少个巾帼,是自我打松林里救命来的。”那喇嘛道:“外公呀,那们好俊师父,怎么寻那般丑徒弟?”三藏道:“他丑自丑,却俱有用。你快请她进去。若再迟了些儿,那雷神嘴的有些闯祸,不是私有生父母养的,他就打进去也。”

  行者闻言,近前答曰:“师父啊,你只知月色光华,心怀故里,更不知月初之意,乃后天法象之规绳也。月至三十日,阳魂之金散尽,阴魄之水盈轮,故纯黑而无光,乃曰晦。此时与日相交,在晦朔二日之间,感阳光而有孕。至初四天一阳现,初三日二阳生,魄中魂半,其平如绳,故曰上弦。至今十三日,三阳备足,是以团圆,故曰望。至十三日一阴生,二十两日二阴生,此时魂中魄半,其平如绳,故曰下弦。至三十日三阴备足,亦当晦。此乃后天采炼之意。我等若能温养二八,九九成功,那时节,见佛简单,返故田亦易也。诗曰:

  却说那多少个和尚,正悲切间,忽的看见她师徒牵马挑担而来,唬得一个个心不在焉道:“冤魂索命来了!”行者喝道:“什么冤魂索命?快还自我袈裟来!”众僧一齐跪倒叩头道:“伯公呀!冤有情侣,债有债主。要索命不干大家事,都是广谋与老和尚定计害你的,莫问大家讨命。”行者咄的一声道:“我把你那些该死的牲畜!那多少个问您讨什么命!只拿袈裟来还我走路!”其间有多个胆量大的行者道:“老爷,你们在禅堂里已烧死了,方今又来讨袈裟,端的如故人是鬼?”

  这小和尚即忙跑出,战兢兢的跪下道:“列位老爷,唐老爷请哩。”八戒笑道:“哥啊,他请便罢了,却那样坐卧不宁的,何也?”行者道:“看见大家丑陋害怕。”八戒道:“然则扯淡!大家乃生成的,那些是好要丑哩!”行者道:“把那丑且略收拾收拾。”呆子真个把嘴揣在怀里,低着头,牵着马,沙师弟挑着担,行者在前面,拿着棒,辖着那女子,一行进去。穿过了倒榻房廊,入三层门里。拴了马,歇了担,进方丈中,与喇嘛僧相见,分了坐次。那知尚入里边,引出七八十个小喇嘛来,见礼毕,收拾办斋管待。正是:

  前弦之后后弦前,药味平平气象全。采得归来炉里炼,志心功果即西天。”

  行者笑道:“那伙孽畜!那里有何样火来?你去前边看看禅堂,再来说话!”众僧们爬起来往前来看,那禅堂外面的门窗鬲扇,更没有燎灼了半分。稠人广众悚惧,才认识三藏是位神僧,行者是尊护法,一齐上前叩头道:“我等有眼无珠,不识真人下界!你的袈裟在后边方丈中教授祖处哩。”三藏行过了三五层败壁破墙,嗟叹不已。只见方丈果然无火,众僧抢入里面,叫道:“岳父!唐玄奘乃是神人,未曾烧死,目前反害了上下一心家当!趁早拿出袈裟,还他去也。”

  积功须在慈悲念,佛法兴时僧赞僧。

  那长老听说,一时解悟,明彻真言,满心欢乐,称谢了悟空。金身罗汉在旁笑道:师兄此言虽当,只说的是弦前属阳,弦后属阴,阴中阳半,得水之金;更不道:

  原来那老和尚寻不见袈裟,又烧了本寺的屋宇,正在格外烦扰焦燥之处,一闻此言,怎敢答应?因寻思无计,进退无方,拽开步,躬着腰,往这墙上着实撞了一头,可怜只撞得脑破血流魂魄散,咽喉气断染红沙!有诗为证,诗曰:

  毕竟不知怎生离寺,且听下回分解。

  水火相搀各有缘,全凭土母配如然。三家同会无争竞,水在尼罗河月在天。

  堪叹老衲性愚蒙,枉作人间一寿翁。欲得袈裟传远世,岂知佛宝不凡同。
  但将便于为长远,定是空荡荡取败功。广智广谋成甚用?损人利己一场空。

  那长老闻得,亦开茅塞。正是理喜宝(Hipp)窍通千窍,说破无生即是仙。八戒上前扯住长老道:师父,莫听乱讲,误了睡眠。那月啊:

  慌得个众僧哭道:“师公已撞杀了,又不见袈裟,怎生是好?”行者道:“想是汝等盗藏起也。都出去,开具花名手本,等老孙逐一查点!”那上下房的院主,将本寺和尚、头陀、幸童、道人尽行开具手本二张,大小人等,共计二百三十名。行者请师父高坐,他却相继从头唱名搜检,都要解放衣襟,明显点过,更无袈裟。又将那各房头搬抢出来的箱子物件,从头细细寻遍,那里得有踪迹。三藏心中苦闷,懊恨行者不尽,却坐在下面念动这咒。行者扑的跌倒在地,抱着头,至极难禁,只教:“莫念,莫念!管寻还了袈裟!”那众僧见了,一个个战兢兢的,上前跪下劝解,三藏才合口不念。

  缺之不久又团圆,似我从小不十全。吃饭嫌我肚子大,拿碗又说有粘涎。他都趁机修来福,我自痴愚积下缘。我说您取经还满三途业,摆尾摇头直上天!

  行者一骨鲁跳起来,耳朵里掣出铁棒,要打那一个和尚,被三藏喝住道:“那猴头!你讨厌还不怕,还要无礼?休入手!且莫伤人!再与自我审问一问!”众僧们磕头礼拜,伏乞三藏道:“老爷饶命!我等委实的远非看见。那都是那老死鬼的不是。他今晚望着你的袈裟,只哭到更深时候,看也并未敢看,挂念要图长久,做个传家之宝,设计定策,要烧杀老爷。自火起之候,大风大作,各人瞩目救火,搬抢物件,更不知袈裟去向。”

  三藏道:“也罢,徒弟们走路费劲,先去睡下,等自身把那卷经来念一念。”行者道:“师父差了,你自幼出家,做了和尚,时辰的经典,那本不熟?却又领了唐王旨意,上西天见佛,求取大乘真典。近年来功未到位,佛未得见,经未曾取,你念的是那卷经儿?”三藏道:“我自出长安,朝朝跋涉,日日奔波,小时的经文恐怕生了。幸今夜得闲,等自己复习温习。”行者道:“既那等说,大家先去睡也。”他三个人各往一张藤床上睡下。长老掩上禅堂门,高剔银缸,铺开经本,默默看念。正是那:

  行者大怒,走进方丈屋里,把那触死鬼尸首抬出,选剥了细看,浑身更无那件宝贝,就把个方丈掘地三尺,也无踪影。行者忖量半晌,问道:“你这里可有啥怪物成精么?”院主道:“老爷不问,莫想得知。我那边正西北有座黑风山,黑风洞内有一个黑大王。我那老死鬼常与他讲道,他便是个魔鬼。别无甚物。”行者道:“那山离此有多少路程近?”院主道:“唯有二十里,那望见山头的就是。”行者笑道:“师父放心,不须讲了,一定是这黑怪偷去无疑。”三藏道:“他那厢离此有二十里,如何就断得是他?”行者道:“你没有见夜间那火,光腾万里,亮透三天,且休说二十里,就是二百里也照见了!坐定是她见火光昆耀,趁着机会,暗暗的来临此地,看见我们袈裟是件宝贝,必然趁哄掳去也。等老孙去寻她一寻。”三藏道:“你去了时,我却何倚?”

  楼头初鼓人烟静,野浦渔舟火灭时。

  行者道:“这么些放心,暗中自有神明敬爱,明中等自我叫那么些和尚伏侍。”即唤众和尚过来道:“汝等着多少个去埋这老鬼,着多少个伏侍我师父,看守我白马!”众僧领诺。行者又道:“汝等莫顺口儿答应,等自身去了,你就不来奉承。看师父的,要怡颜悦色;养白马的,要水草调匀。假有一毫儿差了,照依这几个样棍,与你们看看!”他掣出棍子,照那火烧的砖墙扑的一眨眼间,把那墙打得粉碎,又震倒了有七八层墙。众僧见了,个个骨软身麻,跪着磕头滴泪道:“伯公宽心前去,我等竭力虔心,供奉老爷,决不敢一毫怠慢!”好行者,急纵筋斗云,径上黑风山,寻找那袈裟。正是那:

  毕竟不知这长老怎么着离寺,且听下回分解。

  金禅求正出京畿,仗锡投西涉翠微。虎豹狼虫行处有,工商士客见时稀。
  路逢异国愚僧妒,全仗孙行者威。火发风生禅院废,黑熊夜盗锦蝠衣。

  毕竟此去不知袈裟有无,吉凶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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