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次,走捷径假子统营头

话说黑龙江来的张国柱先生,自从扬州道认她为张军门的公子,再加他协调又能不惜钱财,把一住所的人都笼络得住。而且所办的事,所说的话,无一句不在大道理上,由此芸芸众生听了尤其心服。他见大势已定,便说:“老太爷、老太太灵柩停在那里,终非了局。”便与三位老姨太太切磋,意思想再开两遍吊,然后灵柩送回原籍。算了算,总得上万银子,一面打电报到广西去汇,一等钱到了,就办此事。三位老姨太太自然无甚说得。哪个人知过了两日,不见电报回来。张国柱先生器丧着面孔,咳声叹气的走了进去,说:“老天爷同我过不去,连着那点点孝道都不叫自己尽!我这人生在世界上仍可以做什么事呢!”大家问她:“回电怎么说?”他并不答言,只是呼嗤呼嗤的哭。大家急了,又承担问她。他说:“河北的防营,前月首奉到上头的文书,这一个月就要裁掉。我那趟出差,本是有私房替我的。我致电去同他协议,叫她不论在那里暂时替我挪汇七八千金,再拿自家那里的几千凑起来,看来那件事足以做体面得体面,把家长送回家去。那知凭空出了这们一个事端,叫自己无能为力,真正把自身恨死!”阿姨太太道:“老爷在世,有些手底下提拔过的人,得意的很多。现在有您大公子在此,不怕他不认,写几封信出去,同他们制备张罗,料想不至于不理。”张国柱先生道:“不可!不可!老人家的大事,怎么好要人家协助?我虽暂时卸差,究竟还算骑在即时的人,朝他们去谈话,断断不可!不是怕她们疑虑,我为的是‘人在人情在’,近日父母已逝世三年,互相又径直未曾经过信息,他不应酬你,固不必说;就是肯应酬,一处送上二三十两,极多到一百两,于我们照例无济,而且还承他们这们一分情,实在有点犯不着,如故大家协调想法子好。”
  过了一天,张国柱(英文名:zhāng guó zhù)又说道:“即使我那边差使曾经移交,究竟我在那里不可能过于贻误。既然钱不顺手,说不得只能‘称家有无’。况且以前早就开过吊,此时也艰难再去叨扰人家。马上找人看个生活,尽半个月之内就送柩起身。除掉几处至好之外,其他概不通知。”
  他这半月以内,得空就往道里跑。见了洛阳道,恭顺的了不可。后来又拜在遵义道门下,说啥子“门生三伯过世的早,老一辈子的训诫门生听见的不多。近日拜在门下,受老师一番陶熔,庶几未来可以稍为驾驭做人的道理。”那种话灌在上饶道的耳朵里,岂有不乐之理。晓得她新疆生意已撤,目下正在为难,自己由于真诚,送他二百银子。不要他走红,竟替她写信给所属各府州、县替她筹措,居然也弄到靠近二千银子,统通交代张国柱(英文名:zhāng guó zhù)。张国柱先生自然感激。
  看看动身的小日子一天接近一天,张国柱(英文名:zhāng guó zhù)就在庙里开了一天吊。凡是发有讣闻的,道台以下,都来吊奠,到客尽管不多,而场所却也很好。张国柱先生披麻带孝,叫三人搀着出来给旁人磕头,拿着哭丧棒,嘴里干号着,居然很有个孝子模样。由此三位老姨太太以及合公馆里人看着,都为惊叹,都说:“还算我们军门的造化,有那们一个好儿子打发他回家。”
  内中忽然有位素同张军门要好的爱侣,也是地面乡绅,是个候补员外郎。姓刘,名存恕,独他不十二分相信,背后里说过几句闲说。就有人把那话传到张国柱(英文名:zhāng guó zhù)耳朵里去。当时张国柱(英文名:zhāng guó zhù)也尚无说啥子,但在肚子里打呼声。
  本来说领会开吊后就出发的,近年来又接二连三耽误了七八天还没有动身。潮州道问他:“为何还不起身?”他思思缩缩,要说又不肯说。九江道精通他的意趣,晓得迟早是钱不够,问她是否为此。他到此也不得不实说。连云港道道:“近来远水救不得近火,就是大家再帮点忙,至多再凑了几百银两,也船到江心补漏迟。况且你那回回去,路远山遥,又非两八日就可以到的。就是回家安葬,亦得开开吊,惊动惊动朋友,那一注不是钱?从前自己很想叫你把房子暂时押抵头二万金,以办此事,你老兄不肯。近来依自己的意见,只有那们一个措施。你老兄万万不可拘泥。姑且照自己的说话,回去同你们老姨太太探究琢磨。好在尊大人现在只剩得三位老姨太太,也不消住那大房子。就是迟两年,等你老兄有了钱,再赎亦不妨。”
  张国柱先生听了那番谈话,心上很乐于,面子上却有意踌躇了半天,说道:“老师教训的极是。且等弟子回去同几位庶母研讨切磋,当再来禀复。不过门生还有一件事:老人家带了那许多年的兵,又补授实缺多年,总算替皇家出过力的人,近日寿终正寝之后,连个照例的补益都还尚未办准。小侄意思:想仗老师大力,求求上头督、抚宪,可以专折替先君求个好处,或照军营积劳病故例,从优赐恤,倘能办到一桩,存没均感!”说着,又爬在私自磕了一个头。常德道道:“那是二哥的一点孝心,愚兄岂有不卖力之理。不说其余,就是尊大人在云南带兵,年代亦就那多少个。世兄一面把房屋押掉,扶柩起身。我那里一派就替你办起来。大概顶快亦得一些个月的工夫。”张国柱先生又重新磕头谢过。
  当天扬州道就留她用餐,说是:“前几天因为设置高校,请了几位绅董吃晚饭,带着商量,就屈世兄作陪。”张国柱听了此言,自然不走。少停客到,不料那一个质疑他的刘存恕也在其内。张国柱先生一见有他,立刻吩咐底下人:“回家到自身屋里,床头上有个皮包,替我取来。”那里一面入席,张国柱先生的管家已把皮包取到,交给主人。张国柱先生把皮包接了还原,一手开皮包,一手往里一摸,早摸出一张纸来,嘴里说道:“前几天趁诸位老伯都在那边,小侄有件事物,要请各位过一过目。”一面说,一面把那张纸头递到刘存恕手中。
  刘存恕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个札子。再看札子上的公文,乃是钦差督办西藏军务大臣叫她统带营头。公事上头,拿他的官衔都写的明了解白。稠人广众见她拿了这一个出来,都莫明其意图。大千世界一面传观,只听得她又说道:“先君讨世之后,因为官亏,家产业已悉数抵押出去,一介不取。小侄不远数千里赶回归宗,耽当一切大事,自己吃了苦不算,还要亏本。一切事务都瞒不过大家这敝老师的,老人家真能晓得小侄的酸楚。因为外面很有些不相干的人,两道三科,不说小侄回来想产业,便说小侄那几个官是假的,所以小侄明天专程拿出那札子来,相互明明心迹。”说完,随手把札子收回,放在皮包之内,交代跟人先拿回去,自己照旧在此处陪客。
  当下人们看了她的札子,都无话说。唯有镇江道当他是个正经人,便指着他同芸芸众生说道:“从前她们老太爷致仕之后,听说手里的确好过,何以一故下来,竟其债台高筑?唯有他一位兄长真正是上辈子修来的!他所做的事,很顾大局。这趟回来,非但他老太爷的功利没有沾着,而且再赔了好几千两银两,真要算难得的了!现在想要扶他老太爷灵柩回去,一个钱没有,如何可以动得身?我劝他暂时把房屋押多少个钱动身,他还不肯。那种好外孙子,真正是社会风气上一直不的!”众人闻讯,自然也随即附和两遍。
  却不料在席有本衙门里一位老知识分子,早看得清清楚楚,独他沉默不语。等到席散,同同事讲起,说:“我办了这几十年的文件,甚么没有见过?连着通告尚且有朱笔、墨笔之分,至于下到札子,平昔没有见过有拿墨笔标日子的。凡是‘札’字,总有一个红点,临了一圈一钩子,名字上一点一钩,还有后头日子都要用朱笔标过,方能算数,而且一翻过来,一定有内号戳记一个。他以此札子,一非朱标,二无内号。想是自己经历尚浅,前日倒要算得见所未见。”他共事道:“这话我不看重。札子上的关防总是真的。”老知识分子道:“关防尽管是当真,难道就无法她预印空白么?他本是黄军门的世侄,到了广西,平昔就在黄军门邻近。黄军门死去,他还在她的营里,那一个挡口何事不可为?然则我们心存忠厚,不当面揭发她,也就罢了。”
  再说张国柱先生回到家里,只说是威海道的趣味,要上禀帖托上头替父母请恤典。可是当前整整各衙门打点,以及部里的化销,至少也得四五万金。三位老姨太太齐说:“那事即使是正办,但是一时那里有这几个钱吗?”张国柱(英文名:zhāng guó zhù)道:“那是二老死后风光的事,无论如何,苦了自身一个人,随地募化,也总要办成功。”后来转转湾湾,仍逼到“抵房子”一句话上,可是仍出自三位老姨太太嘴里,并不是他创议。他到那儿,得风就转,连说:“假设只为盘送灵柩,无论怎么样,我接连不肯动那房子的。……近日替父母请恤典,数目太在了,不得不在那房子上生法。”
  次日飞往,依旧托了道里的帐房朋友替她经手,竟抵了五万银子。淄博道听见了,反说他是正办。又说:“某人的老太爷不在了,只有多少个小,又没有子女,一所大房子,还不是空了起来,现在抵给人家,到底好先收八个钱用用。”跟手见了张国柱(英文名:zhāng guó zhù)的面,又说:“你广东的指派听说已经移交,以后三位老姨太太回去,少不得要你养活,你没得差使的人,如何托累得起!大家咱们温馨,我必须替你想个措施。”张国柱先生听了那话,立时请安,谢先生的培训。邯郸道道:“你一面扶柩动身,我那边一派想法子。目下本人就要进省,等您回到,大概亦就有长相了。”按下张国柱先生拿了银子,随同三位老姨太太伴送张军门夫妇两具灵柩,回籍安葬不表。
  且说那里黄冈道,果然过了两日,因为别事晋省,带着替张军门请恤典,替张国柱先生谋差使。从信阳到省,搭上了火轮船,立时就可以到的。下船之后,先到下级预备的公馆休息了三遍。随手上院,照例先落司、道官厅。一进官厅,只见先有一个人早就坐在那里了。看样子,不像省内候补职员。互相请教“贵姓、台甫”。临沂道先自己说了三回。那人忙称:“太公祖。”自称:“姓尹,号子崇,本籍庐州,以太尉在京供职,一向在京是住在敝岳徐大军机宅里的。”
  湖州道精晓,便知道她是绰号琉璃蛋徐大军机的女婿了。于是又问他:“这趟出京有何样贵干?”尹子崇因为同他初见面,有些秘密工作不好说话,只淡淡的说道:“有点小事情要同中丞商讨切磋,也尚无怎么大工作。”随问洛阳道道:“太公祖所管的地点可有啥好的矿?”连云港道看出苗头,预计他此番一定是为开矿来的,便亦随嘴敷衍了几句。
  恰巧里头先传见邯郸道。扬州道上去回完文件,就把张军门身后意况以及替她求恤典的话说了两回。又说:“张某人原本一个弃妾所生的外甥,平昔养在外场,二〇一九年也大抵四十岁。以前随即黄某人——黄镇——在西藏防营,保至副将衔游击。那人虽是武官,甚是温文尔雅,人很美丽,公事亦很驾驭。现在扶了她双亲的灵柩回籍安葬去了。不过现在江西防营已撤,张游击没有了选派,可不可以求求老师的恩典安放他一个地点?”
  原来那抚台之前做臬司时候,同张军门也换过帖的。官场上换帖虽不作准,只要有人说好话,那交情亦就立刻分歧泛泛了。抚台原许昌道的话,立即说道:“原来张某人还有个外甥,兄弟听见了很欣赏。况且是老朋友之子,大家应得唤醒提拔他。可巧那里的营头,新近被刚钦差回京,一共做掉了两个统领。
  有十几营如故张某人手里招募的。近期她既然有这们一个好外孙子,我这一个差使暂不委人。你回来就写封信给她,叫他葬事一完,赶紧回来。至于她老人家的恤典,等她到了此地,我们再协商着办。我同她双亲是把兄弟,还有啥不帮助的。”银川道道:“既蒙大师赏恩典,肯照应他,职道去就打个电报给他,叫他把葬事办完赶紧出来到差。”抚台道:“如此更好。”扬州道退出,自去做事不提。
  后来那张国柱(英文名:zhāng guó zhù)竟因而在西藏带了十几个营头,说起来没有一个不明白她是张军门的孙子的。他扶柩回籍的时候,早把三位老姨太太安排在家。手里有了抵房子的五万银两,着实宽裕,自然各事做得八面驶风了。等他在西藏带了几年营头,索性托人把邯郸的房屋卖掉,又卖到好几万银子入了他的衣袋。倒是分出来的几位老姨太太仗着在教,出来找过他五回,弄掉了几千银子,其它却直接太平无事。不必细述。
  近年来且说同常德道在官厅子上蒙受的尹子崇,等到呼和浩特道见了下去,抚台方才请她。他还从未来的时候,抚台就皱着眉头对警察说:“他只管每天往自家那里跑些什么?哪个人不知底她是徐大军机的女婿,一定要把她那块牌子掮出来做什么样啊?而且琉璃蛋的信誉也遗落得怎样!”正说着,尹子崇进来了。抚台是有军机大臣衔的,尹子崇是军机章京,少不得按照部里司官见堂官的样式,会师打躬,然后归坐。抚台虽不喜欢他,但念他是徐大军机的姑爷,少不得总须另眼看待。
  尹子崇当下先开口说道:“司官昨儿夜间又接到司官三叔的信,叫司官把那边的作业尽快料理料理清楚,料理清楚了,就叫司官回当差。过年上八个月谒陵,下8个月又有万寿,叫司官不要失去了机会。”抚台道:“世兄那边除掉矿务事情,还有其他事呢?”尹子崇道:“不瞒大人说,就那善祥集团的事,司官就有点来不及了。司官创办那些集团的时候,说通晓招股六十万,先收一半。虽不是司官的钱,司官却很费张罗。就是司官的老丈人,也帮着写过几封信,才有其一范畴。不要说矿是好的。但是三十万银两已经用完了,下余的一半股金,人家都不肯往外拿。”
  抚台道:“只要矿好,眼看着那集团将来早晚发财的。再加以令岳老人的信誉罩在那里,你老兄又是槃槃①大才,调度得力,还怕不方兴日盛吧。下余的一半股份,只要写信催他们往外拿就是了。利钱既不少人家的,将来发财又可操券,人家还有哪些不放心的。”尹子崇道:“不瞒大人说,那件事坏在司官过于要好,实事求是,所以才弄得股东内部有了拉家常,银子不肯往外拿。”抚台听了奇怪道:“那又奇了!倒要请教请教。”尹子崇道:“当初才开创的时候,司官就立意事事省俭,所以自从创办到现在,所有的官利一齐都未曾付。原说是等到商家盈利之后,补还他们,原不想少他们的。不料他们都不愿意,把后边的资产就此掯住不付。”抚台道:“呀!原来有此一层。现在你老兄的意趣打算如何啊?开矿本是件顶好的事,不但替中国挽回利权,而且养活穷人不少,如若浅尝辄止,岂不可惜!现在你老兄有令岳老人的面子,依旧劝人家赶紧把资产交齐,或者再招蒙新股。况且那一个矿明摆着是个发家致富的业务,料想人家不至于不肯来。不过兄弟有一句话说:“利钱总应该发放他们。俗语说得好:‘将本求利。’有了利钱,人家自然踊跃了。”
  ①槃槃:大貌。《世说新语·赏誉下》刘孝标注引《续晋阴秋》:“大才槃槃谢家安”。
  尹子崇听了抚台的那番谈话,脸上突然一红,好像有为数不少开口一时说不出口的。停了半天,方搭讪着说道:“大人教训原极是。可是司官的娘家人有信来叫司官回京,不愿司官再经手这么些工作。况且近年来七个月,先招的费用用完,后头的一半住户又不肯拿出去,司官已经经手垫了好几万银子下去,所以也急于脱身此事,可以早脱身一天好一天。”抚台道:“照阁下的情致想怎么样呢?”尹子崇道:“司官亦得重回同股东研究起来看。”
  抚台见无甚说得,只得端茶送客,等到送客回来,又跺着脚朝起先下人说:“我们中国人实在孱头,没有一件事办得好的!发轫总是说得天花乱坠,向人家招股。等到资金到了手,烂嫖烂赌,利钱亦不给每户。随后业务闹糟了,他又不愿意干了。现在也不领悟她打什么意见!我并未那大工夫陪她!再来不见!”手下人答应着。不在话下。
  且说尹子崇那回上院,原有句话要同抚台研究的,后来被抚台几句话顶住,使他无法说话,便也没精打彩,回到善祥公司里。多少个集团里的同事接着问:“这事回过中丞没有?方才那么些洋人又来过了。他的意思,那件事一定要中丞预闻,①必须中丞答应了她,未来他到那边开起矿来,我们可以丰裕联络些。”尹子崇道:“这洋人怎么这样糊涂!他不信任自己,他一定要抚台答应她她才肯买,我就是不肯折那口气!你告诉她:这么些店铺是本人姓尹的开创的,姓尹的有啥事,自有姓徐的承受!他抚台可以如何?若说他抚台不答应,叫他同自己老丈去说!我现在卖定那矿!至于洋人怕抚台掣他的肘,不肯保养他,问抚台可有多少个脑袋,敢得罪海外人!”
  ①预闻:预问、干预。
  尹子崇正在一个人说得心旷神怡,一遍那个买矿的国外人又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通事。尹子崇一见洋人来了,直急的屁滚尿流,神速满脸堆着笑,站起身拉手让坐,又叫跟班的开鸡尾酒,开荷兰王国水,拿点心,拿雪茄烟请他吃。当由洋人先同他推动通事咕噜了几句,通事就死灰复燃问尹子崇:“同抚台碰过头没有?”尹子崇道:“这些矿是自己姓尹的手里开办的,一切事他作不了我的主。况且还有敝岳徐大军机在其间。将来你们接了手,尽着这一分省分,任凭你爱到那里开采,你就到那里去开采。大家只是怕他不尊敬?只怕她从没那个胆子。依我说,你们固然放心去干。有哪些说话,你干脆来同我讲,等我去同我们老丈讲,包你千妥万当。”通事当把那话翻译给洋人听了。国外人又咕唧了三次,通事又同尹子崇说道:“大家敝洋东的意味,说那个集团虽是你尹先生创办的,但你尹先生只算得一个商人。就是敝洋东,他也但是是个商户。尽管是一个愿卖,一个愿买。但是内地非租界可比,华商同洋商断不可以私相授受。为的那开矿的事是要到内地来的:洋商尚不准在腹地设立洋栈,岂有准他在腹地乱开矿的道理。况且还有一说:就是在租界上华商把卖买倒给了洋商,或是单挂他的牌子,也得到领事公馆里去登记。近年来我们敝洋东走到内地来接你的卖买,怎可以不经两边官长的手就能作准呢。你们中国人说起来总说海外人怎么不讲情理,怎样不守条约,那件事,敝洋东的情趣一定要两边官长都签了字,他才肯接手。”
  尹子崇听他的这一番出口,心上老大不自在。通事早把他的含意统文告诉了国外人;再加她那副恼闷的情形,就是通事不翻给洋人听,国外人也已经猜着了。那洋人的心上岂不精晓:这事倘或经了抚台,除非那抚台是尹子崇超级人物,才肯把那全省矿产卖给旁人,任凭外人前来开挖,中国官一问不问。倘或那抚台是稍微有点人心的,念到主权不可尽失,利源不可外溢,是从未有过不来阻挡的。只要抚台不承诺她,那事就办不成事。所以两回回要尹子崇把那事上下打通,方肯接手。至于尹子崇虽说是徐大军机的女婿,但是全省矿产即关系全省之事,抚台是一省之主,事关国体,倘使抚台执定不肯,就是刺史也奈何他不行。
  尹子崇刚刚听了抚台一番开口,晓得拿那话同她去讲,一定不成,但是面子上又不肯坍台,只能够随地拉好了娘家人,叫洋人不要听抚台的话,有话只同他讲,他好去同她丈人去讲。不料那洋人视为精晓事情的,执定不肯。尹子崇恐怕事情弄僵,公司的事摆脱不得仍旧小事,第一是把商家卖给洋人,至少也得他们二百万银两;除掉归还各股东股本外,自己很可稳赚一注钱财。由此被她搭上了手,决计不肯放松。
  闲话少叙。且说当时别人听了尹子崇的话,也晓得她此中为难,心上暗暗欢悦。一人自想:“公司即使接办不来,弄他几文也是好的。他有个令尹的好亲属,还怕没有人替她拿钱吧?”于是笑嘻嘻的就要告辞。尹子崇仍旧苦苦留住不放,一定要切磋切磋。那洋人脑筋一转,计上心来,飞快坐下听他讲话。尹子崇无非依旧前边一派说话,自己拍着胸脯,说道:“你们这么些人怎么一点胆量都没有,一定要抚台答应才算数!他的官做得长做不长都在吾老丈手里。不是说句狂话:我们做出来的事,他敢道得一个‘不’字!他要吱一吱,霎时端掉他的缺!还怕没有人来做!”
  通事不响,洋人只是笑。尹子崇又催通事问洋人。通事问过洋人,回称:“只要您丈人徐大军机肯签字也是相同。”尹子崇道:“肯签字!一定包在我手里。”洋人道:“既然如此,尹先生曾几何时进京,大家同着一块进京。即使徐大军机不肯签字,非但我那趟进京的旅费要你认,谅是自家那趟由北京到吉林的路费以及到了此地几多天的浇用,①都是要你认的。”
第五十三次,走捷径假子统营头。  ①浇用:浇,指饮食。浇用,即指饮食等花费。
  通事说一句,尹子崇应一句。因她说的有“一同进京”一层,尹子崇道:“那层暂时倒可不必。等自己先进京,把老伴运动起来,彼时再致电给你们,然后你们再进京不迟。然则一件:事情不成,一切盘缠等等自然是自己的。设或事情成功了,你们又反悔起来,叫我去找哪个人吧?”洋人道:“相互是信义通商,那有骗人的道理。”尹子崇道:“可是口说无凭,你必须付几成定银摆在那里,方能取信。”洋人想了一次,问道:“付多少吧?假使是本人翻悔,说不得定钱罚去;倘你翻悔,或是竟其办不成功,怎么一个议罚呢?”尹子崇道:“我是毫无疑问不翻悔的。”洋人道:“你虽如此说,大家章程必须议明在先,省得后论。”
  尹子崇道:“是极,是极。”于是踌躇了四次,先要洋人付二成。又说:“那全省的矿,总共要你二百四十万银两,也算是克己的了。二成先付四十八万。”洋人嫌多。后来说来说去,全省的矿一概卖掉,总共二百万银两,先付二成四十万。洋人只承诺付半成五万。又禁不住尹子崇甜言蜜语,从五万加到先付十万,即日成交。先由尹子崇签字为凭,限5个月交割清楚。如其尹子崇运动不成,以及半途翻悔,除将原付十万退出外,还须加三倍作罚。
  此时,尹子崇一心只希望成功,洋人当天付银子,凡洋人所说的话,无不一一照办,事情一齐写在纸上,自己签名为凭。写好之后,尹子崇等不及今日,当时就把团结的花押画了上来,意思就想跟着洋人要到寓处去拿钱。洋人说:“我的钱一同存在北京银行里。既然答应了您,早晚必须给你的。横竖事情已经说好了,我在此间也从不什么样推延,前日就回Hong Kong。你们可以派个人合伙跟我到香港(Hong Kong)拿银子去。”
  尹子崇听了,心上就算失望。无奈暂时忍耐,把那张签的字权且收回。又回头同商家人说:“叫哪个人去收银子呢?”想来想去,无人可派,只得自己去走一遭。当同洋人商量,后天由她自己同往日本东京,定银收清之后,他亦跟手前赴首都。洋人应允,自回寓所。那里尹子崇也不知会股东,便把商家里的人个个辞掉,所以集团办的工作一概停手。又把现在租的大房子回掉,其它借人家一块位置,但求挂块招牌,存其名目而已。凡是自己来不及干的,都托了一个心腹替他去干,好让他即日起身。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二日到了巴黎。收到洋人银子,把那张签的字交给国外人。洋人又领她到领事跟前议了四回。此时尹子崇只求银子到手,千依百顺,那是再要好尚未。他本是个阔人,等到那笔昧心钱得到未来,尤其闹起标劲来,无非在香岛四大街狂嫖烂赌,竭办报效好几万,不必细表。
  他来的时候,正是5月首旬,近日已是七月尾头。依他的意趣,还要在巴黎过夏,到凉快再进京,实实在在是要在新加坡讨小。有班谬托知已的仇人,每一天在一道打牌吃酒,看她钱多,觑空弄他多少个用用,所以不但她协调不愿走,就是那班朋友也不情愿要他走。
  后来,仍旧她自己看见报上说是他丈人徐大军机因与别位军机不和,有奏折要告病。他自己自从到了日本东京,一向嫖昏,也尚无接过信,究竟不知情老丈告病的话是真是假。算了算,洋人限的光景还有四个多月,事情尽来得及。但是一件:老丈果真告病,那事却要傻乎乎。心上想要打个电报到京里去问话。又一想自己从到新加坡,老丈跟前平素没有写过信,方今无故打个电报去,未免叫人以为咋舌。大费周章,甚是为难。后来正是她同嫖的一个恋人替他出意见,叫他先打个电报进京,只问老伴肉体健康与否,不说其余。他便照旧打去。第二天获得舅爷的回电,上写着“父病痢”多少个字。尹子崇一想,他老丈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又是抽大烟,是禁不起痢的,到此他才慌了,只得把娶妾一事暂搁一边,自己连夜搭了轮船进京。所有的钱,五成存在香港。二成汇到家里,巴黎玩掉了一成,自己却带了一成多进京。
  当下匆忙,赶到巴黎。总算他老丈命不应该绝,吃了两帖药,痢疾居然好了。尹子崇到此把心放心。不过他老丈总共有多少个女婿:那七个都是正途出身,独他是捐班,而且小儿,仗着有钱,也平素不读过如何书,至今连个便条都写不来。因此徐大军机不大高兴他。他见了娘家人,一半是悲天悯人,一半是羞槐,赛如锯了嘴的葫芦一般,不问不敢张嘴。近期为卖矿一事,已在别人面前夸过口,说他回京从此,怎么叫丈人签字,如何叫丈人匡助,闹得一天星斗。哪个人知到京将来,只在丈人宅子里干做了四个月的姑爷,始终一句话未曾敢说。看看限期将满,洋人打了电报进京催她,他至今方才急的了不可,一个人走出走进,不得主意。如此者又过了十几天。买矿的海外人也来了,住在店里,专门等他,不成事好拿她的罚款,更把她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似的。
  自古当:“情急智生。”他平日见老丈画稿都是一画了事,至于所画的是件什么公事是平昔不问的。尹子崇纵然文化不深,毕竟聪明还有,看了那样,便知道老丈是因为年龄大了,精神不济的缘由,那件事倒很可以拿她朦一朦。又幸亏她那么些舅爷当中有两位平常老子不给他们钱用,我们明白老姊丈有钱,十两、八两,一百、八十,都来问他借,由此那尹子崇丈人左右虽不怎么样露脸,这个使她钱的舅爷却是感激他的,所以郎舅当中互相还说得来。尹子崇也曾把那卖矿一事同他舅爷谈过,多少个舅爷都全力以赴撺掇他打响,以后有些总得沾光几文。当下大家都知道尹子崇被洋人逼的窘迫,都来替她出主意。
  后来还亏他一个顶小的舅爷,那年然则一十九岁,年纪虽小,心绪最灵,仗着他叔叔徐大军机的欢悦她,他便帮着出坏主意,言明事成之后,酬谢他多少。尹子崇自然应允。他先把外围布署了事,然后回来运动老头子。晓得老头子同前门里一个什么寺的道人要好,空闲了常事往那寺里跑。那寺里的执政和尚,会诗会画,又会替人家拉皮条。他既同徐大军机做了一人之交,惹得那么些走徐大军机门路的都来投其所好那和尚。而且和尚替人家拉了皮条,反丝毫不着痕迹,因为徐大军机相信他,总说他是僧人,四大皆空,慈悲为主,凡是和尚托的人情世故,无论怎样,总得应酬他。和尚做的那一个事,即使瞒得过老大人,却是满但是少大人。幸亏那和尚见了少大人甚是客气,反借着其余事情替少大人出点力,以为求容之地。那几个少大人即使明知道他的所为,因为念她一生人还恭顺,亦就不肯在老头子跟前揭示他的底稿。那番尹子崇小舅爷替她出的主意,就靠在那老和尚身上。
  老和尚晓得少大人有此一番看成,便也不敢怠慢。检了空日,备了一桌素斋,预先自己到府特邀徐大人这日赴宴。徐大军机自然立即答应。到了那天,徐大军机朝罢无事,便坐了自行车径直径去,见了和尚,谈诗谈画,风雅得很。正谈得满面春风头上,尹子崇先同小舅爷赶到寺里,说是伺候老爷子来的。徐大军机并不在意。和尚见了,竭办拉拢,说道:“备一桌素斋,本来嫌人少;近日您二位到那边,陪陪老大人,那是再好没有的了。”二人亦谦逊了三回。
  老和尚丢下她二人,仍去同老头子谈天。才谈得几句,忽然听得窗子后头一阵洋琴的声响。和尚耳尖,听了先问香火道:“那是何人又在那里弄这一个东西?”香火道:“就是后天来的那位外天子爷。”和尚道:“叫其余师父陪陪他,不要怠慢了人家。我那里陪徐大人,没工夫去照看她,就说自家不在家就是了。”香火答应着出来。这些挡口,尹子崇郎舅三个也已出去。徐大军机便问:“那外天皇爷是怎么的一个人?”和尚道:“人倒是很好的一个,也是在教。他的教原同大家释教差仿不多,都是一心向善的。他自从到京将来,一贯就住在他们公使馆里。前头到过寺里四次,是自己出来陪她的。我即便不会他们的说话,有了通事传话,都是同等的。那人弹得一手好洋琴,还会做做国外诗。有一部什么国外人诗集,当中选刻他的诗很不少,可惜都是国外字,我们不认得。要是驾驭他们的文理,同她唱和唱和,结交一个异域诗友,倒是一桩极妙之事!”
  徐大军机道:“你既然说得他如此好,为啥不请她来会会吗?”和尚道:“讲起外交的礼节,他既来了,原应该自己要好去接他的。况且他也是诸侯之分,非同平时可比。但是难得后日您爹妈有空,大家正想借此谈谈心,所以让他们去陪她也是同等的。”徐大军机道:“停刻大家还要在此处用餐,借使被她闯进来,反为不美。我看或者请他来会会的好。借使她没有吃饭,就让他协同吃素斋,大家的礼信总到的了。”和尚巴不得这一声,登时丢下徐大军机,自己去请。
  一一晃只见和尚在前边走,洋人在中等,尹子崇郎舅七个跟在前边。洋人身旁还有一个人,想必是通事了。进屋之后,徐大军机先站起来同他握手,他亦赶着探帽子。徐大军机一见外甥、女婿都跟在背后,便说了声“你们倒同他先会过了。”和尚快捷凑热闹,说道:“亏得请她进入。他刚刚见少大人、尹姑爷,把她乐的了不可,正协商着一道来见你老大人哩。”当下分宾归坐。寒暄得不到三五句,和尚恐怕问出破绽来,急急到外间调排桌椅,催他们入座。以前,徐大军机在寺里吃饭,都是一张八仙桌,同那当家和尚几人对面坐的。近日多了几个人,四个人三对面,方桌亦还坐得下,再不然,加张圆桌面子也坐得很爽快,很宽展了。那知和尚竟不其然,只见他对着香火说道:“徐大人常常来的,国外人仍旧头一遭哩。一时头上,素番菜来不及办,就拿那中国菜请他,如同觉得不尊重些。现在我一个形式,你们到西书房里把那张大菜桌子,那多少个椅子都搬过来,用大菜家伙吃中国菜。大家依她一致,他总不能说我何以了。”一登时,调排已定,随请入座。徐大军机走到外间一看,只见摆的是很长桌子。和尚便说:“徐大人,大家前天是中西合壁:那边底下是主位,密司忒萨坐在右首,他同来那位刘先生坐在左手。靠着主人右手这一位,在他们国外人到底头一席,所以您老大人无须同她谦虚的。”当下打坐之后,和尚又叫开红酒、荷兰王国水。洋人不会用筷子,又替她换了刀叉。当下说说笑笑,都是些不相干的话。徐大人找出多少话来应酬他,都是少大人,尹姑爷同着翻译替他言语遮遮掩掩的。
  等到吃过一大抵,约摸徐老头儿有点倦意,不明了洋人同翻译说了几句什么话,翻译便同少大人说:“大家敝洋东极其仰慕徐大人,以前没有到中华时候,就隔三差五见人提起徐大人的名字的。他现在随即大家中国人,亦很认得几个中国字。”和尚连忙插口道:“认得了中国字,将来就好做中国诗了。只是大家不认识洋字,不会看他的诗,实在抱歉得很。”和尚说的话大家亦未曾理会。这通事刘先生又说道:“敝洋东的情致,想求大人把大人的名字多个字写在一张纸上给她看。”徐大军机听了喜庆,立刻叫拿笔砚。又见洋人从随身寻找了半天,拿出一大叠的厚洋纸,上头还写着洋字,花花绿绿的,看了亦不认识。通事把这一叠纸接过来送到徐大军机面前,说道:“敝洋东嫌中国纸不牢,身上一搓就要破的,请老人把两个字写在这张纸上。”徐大军机此时丝毫不假思索,立即戴上老花眼镜,提起笔来,把温馨的名字多个字端端整整写了出来。通事拿回给洋人看过。洋人又咕噜了两句,通事又把那叠纸枭去几张,重新送到徐大军机面前,说道:“敝洋东想求大人照样再替他写三个字。前头写的是她协调留着当古玩收藏;那写的,他要带到海外去,把这一个字印在他的书当中。”和尚又帮着敷衍道:“想是那位海外诗翁后天即席赋诗,定归把她前些天遇上老大人一齐都做了进去,所以要把老大人的名字刻在她的诗稿当中,那倒是异域扬名的。”和尚一面说,徐大军机早已写完,又传出洋人手中。洋人拿起来往身上一藏,然后如故吃酒吃菜。和尚见事弄好,便丢了眼色给香火,催厨房赶紧出菜。
  一霎席散,让少大人、尹姑爷陪了海外人到西书房里吃茶,他协调照顾徐大军机。徐大军机又坐了半天,喝了两杯茶,方才坐车先自回去。至此和尚方才踱到西书房来,正见少大人在那里指手划脚,自己赞叹自己呢。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老和尚把徐大军机送出大门登车之后,他便踱到西书房来。原来洋人已走,只剩得尹子崇郎舅多少个。他小舅爷正在那里高谈大论,夸说自己的好主意,神不知,鬼不觉,就把新疆全省矿产轻轻卖掉。海外人签字不过是写个名字,近日那卖矿的合同,连老头子亦都签了名字在上头,还怕他省里令尹说哪些话吗。就是洋人一面,当面瞧见老头子签字,自然更无话说了。
  原来,那事当初是尹子崇弄得一不可能想,求叫到他的小舅爷。小舅爷勾通了海外人的翻译,方有那篇文章。所有朝中大老的小照,那翻译都预先弄了出来给洋人看熟,所以刚刚一谋面,他就认得是徐大军机,并无丝毫疑意。合同例须两分,都是先期写好的。明欺徐武装部队机不认识洋字,所以公开请他自己写名字;因系两分,所以叫她写了又写。至于和尚一面,前回书内一度交代,无庸多叙。当时她俩几人同到了西书房,翻译便叫洋人把这两分合同取了出来,叫她自己亦签了字,交代给尹子崇一分,约明付银子日期,方才握手告别。尹子崇见大事告成,少不得把弄来的心虚钱除酬谢和尚、通事二人外,一定又须分赠各位舅爷若干,好堵住他们的嘴。
  闲文少叙。且说尹子崇自从做了这一番遮人耳目的大事业,等到银子到手,便把原来的股东联手写信去照顾,就是店铺事情不佳,吃本太重,再弄下去,实实有点撑不住了。不得已,方才由敝岳作主,将此矿产卖给洋人,共得价银若干。”除垫还他经手若干外,所剩无几,一齐打三折归还人家的资金,以作了结。股东当中有多少个一直仰仗徐大军机的,自然听了无甚说得,就是明晓得吃亏,亦所愿意。有四个稍些强硬点的,听了外界的发话,自然也不肯干休。
  常言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尹子崇既做了这种事情,所有同乡京官里面,有些正派的,因为事关大局,自然都派尹子崇的不是;有些小意见的,还说他一个人得了如许钱财,外人一点光没有沾着,他要一个人安稳享用,有点气他然则,便亦撺掇了公众出来同他张嘴。专为此事,同乡中等特地开了三回会馆,尹子崇却吓得没敢加入。后来又听听外头风声不佳,不是同乡要递公呈到都察院里去告他,就是都老爷要参他。他一想不妙,京城里有点站不住脚,便去催逼洋人,等把银子收清,立时卷卷行李,叩别丈人,一溜烟逃到新加坡。恰巧他到香港,京城的事也生气了,竟有四位太师两次三番几个摺子参他,奉旨交山东军机章京查办。新闻传播香岛,有两家报社里统通把她的作业写在报上,拿他骂了个狗血喷头。他一想,巴黎也存不得身,而且出门已久,亦很动归家之念,不得已,掩旗息鼓,径回本籍。他协调一人忖道:“那番赚来的钱也尽够我下半世过活的。既然人家同我不对,我亦乐得深居简出,回家享用。”
  于是在家一过过了七个多月,居然无人找她。他协调又自宽手淫,说道:“我到底有‘武夷山’之靠,他们就是要拿自己怎么样,总不能够不顾老丈的脸面。况且合同上还有老丈的名字,就是有起工作来,自然先找到老丈,我还退后一层,真正得以无须虑得。”一个人正在那里盘算,忽然管家传进一张片子,说是县里来拜。他听了这话,不禁心上一怔,说道:“我自从回家,一贯还尚未拜过客,他是怎么精通的?”既然来的,只得请见。那里执帖的管家还没出来,门上又有人来说:“县里大老爷已经下轿,坐在厅上,专候老爷出去说话。”尹子崇听了,卓绝生疑。想要不出去见他,他已经坐在那里等候,不见是不成事的,转念一想道:“横竖我有靠山,他敢拿自家怎么样!”于是硬硬头皮,出来相见。何人料走到大厅,尚未同知县相见,只见门外廊下以及天井里站了无数多少的差人。尹子崇这一吓非同寻常!
  此时知县大老爷早已望见了他了,提着嗓子,叫子一声“尹子翁,兄弟在那儿。”尹子崇只得过来同他会晤。知县是个老猾吏,笑嘻嘻的,一面作揖,一面竭力寒暄道:“兄弟直到昨天才知晓子翁回府,一向没有回复请安,抱歉之至!”尹子崇即便也同他打交道,毕竟是贼人胆虚,终不免失魂撂倒,张皇无措。作揖之后,理应让外人炕上上首坐的,不料一个不留心,竟自己坐了地点。后来管家上来递茶给她。叫她送茶,方才认为。脸上急得红了阵阵,只得换座过来,尤其不得主意了。
  知县见此样子,心上好笑,便亦不肯多耽时刻,说道:“兄弟现在奉到上头一件公事,所以不得不亲自过来一趟。”说罢,便在靴筒子当中抽出一角公文来。尹子崇接在手中一看,乃是南洋通商大臣的札子,心上又是一呆,及至抽出细瞧,不为别件,正为他卖矿一事,果然被四位都老爷联名参了四本,奉旨交省外左徒查办。省外侍郎本置之脑后的,自然是不肯帮他谈话。不料事为两江总督所知,以案关交涉,正是通商大臣的职务,霎时又电奏一本,说她擅卖矿产,胆大妄为,请旨拿交刑部治罪。上头准奏。电谕一到,两江总督便饬藩司遴选委员前往提人。哪个人知那藩司正受过徐大军机栽培的,便把他私人、候补知县毛维新保举了上来。这毛维新同尹府上也略微渊源,为的派了他去,一路可以照顾尹子崇的趣味。等到到了那边,知县随后。毛维新因为自己同尹子崇是熟人,所以让知县一个人去的。及至尹子崇拿制台的公文看得一基本上,已有将她拿办的开口,早已吓呆在那边,六只手拿着札子放不下去。
  后来知县等得长久了,便研讨:“派来的毛委员现在手足衙门里。好在子翁同她是熟人,一路上倒有对应。轿子兄弟早已替子翁预备好了,就请同过去罢。”几句话说完,直把个尹子崇急得浑身大汗,五只眼睛睁得如铜铃一般,吱吱了半天,才挣得一句道:“那件事就是家岳签的字,与哥们并不相干。有如何事,只要问家岳就是了。”知县道:“那里头的蜿蜒,兄弟并不知道。兄弟不过是奉了上边的文本,叫兄弟那样做,所以兄弟不可以不来。若是子翁有何样冤枉,到了德班,见了制台尽可公辩的,再不然,还有京里。况且里头有了令岳老人照应,谅来子翁就算暂时受点委曲,不久就可领略的。现在时候曾经不早了,毛某人前几天早晨即将出发的,大家一块去罢。”
  尹子崇气的无话可说,只得支吾道:“兄弟须取得家母跟前禀告一声,还有些家事须得料理料理。准前些天晚间一准过去。”知县道:“太太跟前,等兄弟派人进去替你说到了就是了。至于府上的事,好在地方还有老太太,况且子翁不久就要回来的,也可以不要费心了。”尹子崇还要说其他,知县现已仰着头,眼睛看着天,不理他;又拖着喉咙叫:“来啊!”跟来的管家齐齐答应一声“者”。知县道:“轿夫可伺候好了?我同尹大人此刻就回衙门去。”底下又联合答应一声,回称:“轿夫早已伺候好。”知县立刻起身,让尹子崇前头,他协调在后边,陪着他共同上轿。这一走,他协调还好,早听得屏门背后他一班家眷,本已收获他不佳的音信,近年来看她被县里拉了出去,赛如绑赴菜市口一般,早已哭成一片了。尹子崇听着也是凄惶,无奈知县毫不容情,只得硬硬心肠跟了就走。
  登时到得县里,与毛委员相见。知县依然让她厅上坐,无非多派多少个家丁、勇役轮流拿他防守。至于茶饭一切相传,自然与毛委员一样。毕竟他是徐大军机的女婿,地点官总有三分情面,加以毛委员受了江宁藩台的嘱托,公义私情,二者兼尽:所以那尹子崇甚是轻松。当天在衙门一宵,仍是上下一心家里派了管家前来伺候。第二天跟着一块由水路起身。在路晓行夜宿,非止一日,已到大阪。毛委员上去请示,奉饬交江宁府经厅看管,另行委员押解进京。搁下不表。
  且说毛维新在卢布尔雅那候补,平素是在洋务局当差,本要算得洋务中完美能员。当他并未奉差以前,他自己日常对人说道:“现在吃洋务饭的,有多少个可以把一部各国通商条约肚皮里记得滚瓜烂熟呢?可是大家于这种时候出来做官,少不得把我省的作业温习温习,省得办起工作来一无依靠。”于是单检了爱新觉罗·旻宁二十二年“江宁条约”抄了三遍,总共不过四五张书,就此埋头用起功来,一念念了某些天,居然可以背诵得出。他就四处向人夸口,说他念熟那几个,以后办交涉是就是的了。后来有位在行朋友拿他考了一考,晓得她能耐不过如此,便驳他道:“道光帝二十二年定的公约是老条约了,单念会了那一个是不中用的。”他说:“大家在江宁做官,正应该了解江宁的公约。至于何以‘圣迭戈条约’、‘温州公约’,且等我哥们将来改省到那里,或是咨调过去,再去注意不迟。”那位在行朋友晓得她是误解,固然有心要想告诉她,无奈见她拘墟不化,说了亦未必掌握,不如让他糊涂一辈子罢。由此一笑而散。
  却意外那毛维新反于此大享其名,竟有两位道台在制台前很替他吹嘘说:“毛令不但谙习洋务,连着各国通商条约都背得出的,实为牧令①中不可多得之员。”制台道:“我办交涉也办得多了,洋务人士在自家手里提拔出来的也铺天盖地,办起工作来,一齐都是现查书。不但他们做官的是这么,连着大家老夫子也是如此。所以我气起来,总朝着他们说:‘我老汉子记性差了,是不中用的了。你们年轻人很应该拿那么些匆忙的书念两部在胃部里。’一天念熟一页,一年便是三百六十页,化上三年功夫,那里还有他的敌方。无奈自己嘴虽说破,他们总是不肯听。宁可空了打麻雀,逛窑子,等到有起工作来,仍旧要现翻书起来,真正气人!明日您二位所说的毛令既然肯在那方面用功,很好,就叫他前天来见我。”
  ①牧令:描地方主任。
  原来,此时做江南制台的,姓文,名明,虽是在旗,却是个酷慕维新的。只是一样:可惜少年少读了几句书,胸中一点学问没有。这遭总算毛维新官运享通,第二天上来,制台问了几句话,亏他东扯西拉,尽然没有披露马脚,就此委了洋务局的差使。
  那番派她到湖南去提人,禀辞的时候,他便回道:“现在吉林那边,听说风气亦很开通了。卑职此番前去,经过的地点,一齐都要专注考察考察。”制台听了,甚以为然。等到回来,把公文交代清楚,上院禀见。制台问她观望的什么,他说:“现在广东政界上很领会维新了。”制台道:“何以见得?”他说:“听说省城里开了一爿大餐馆,三大宪都在那边请过客。”制台道:“可是吃吃西餐,也算不得开通。”毛维新面孔一板,道:“回父母的话,卑职听他们湖南政界上谈起那边中丞的意趣说,凡百事情总是衣冠优孟,未来总要做到叫那江西全省的公民,无论我们小户,统通都为吃了大菜才好。”制台道:“吃顿大菜,你驾驭要多少个钱?还要哪些香槟酒、红酒去配他。还有些酒的名字,我亦说不上来。贫民小户可吃得起吗。”
  制台的话说到那边,齐巧有个初到省的知县,同毛维新一块进来的,只因初到省,不大清楚官场规矩,因见制台只同毛维新说话,不理他,他坐在一旁不快,便插嘴道:“卑职那回出京,路过曼彻斯特、新加坡,很吃过几顿大菜,光吃菜不吃酒亦可以的。”他那话原是帮毛维新的。制台听了,心上老大不兴奋,眼睛往上一楞,说:“我问到你加以。日本东京洋务局、省内洋务局,我请洋人吃饭也请过不止一次了,那回不是好几千块钱!你精通!”回头又对毛维新说道:“我哥们虽亦是丰硕出身,不过并非绔绔一级,所谓稼穑之困苦,尚还通晓。”毛维新连忙恭维道:“那多亏大帅关怀民瘼,才能想得这么完美。”
  文制台道:“你所观看的,还有别的没有?”毛维新又问道:“那边眉山府里胥饶守的外甥同着这边抚标参将的孙子,一齐都剪了辫子到外洋去游学。恰巧卑职赶到那里,正是他俩剃辫子的那一天。首府饶守晓得卑职是洋务人士,所以尤其下帖邀了奴婢去同观盛典。那水官场绅士一共请了三百多位客。预先叫阴阳生挑选吉时。阴阳生开了一张单子,挑的是牛时剃辫大吉。所请的客,一齐都是中午穿了吉服去的,朝主人道过喜,先开席坐席。等到席散,已经到了吉时了。只见饶守穿着蟒袍补褂,辅导着那位游学的外甥,亦穿着靴帽袍套,望空设了祖宗的牌位,点了香烛,他父子二人内外拜过,禀告祖先。然后叫家人拿着红毡,领着少爷到外人面前,一一行礼,有的磕头,有的作揖。等到一道让过了,那才由多个亲属在大厅中央摆一把圈身椅,让饶守坐了,再领少爷过来,跪在她老爹面前,听她公公教训。大帅不知道:那饶守原本唯有那几个外甥;因为下边提倡游学,所以他毛遂自荐,情愿自备资斧,叫外甥出国。所以那天抚宪同藩、臬两司以及首道,一齐委了委员前来贺喜。只更加他那一个外甥今年只有十八岁,上年十一月才做亲,至今未及7个月,就送她到外洋去。莫说他小夫妇两口子拆不开,就是饶守自己研商,已经望六之人了,膝下唯有一个幼子,怎么舍得他出国呢。所以一见孙子跪下请训,老头子止不住两泪调换,要想教训两句,也说不出话了。后来众亲友齐说:‘吉时已到,不可错过,世兄改装也是时候了。’只见多少个管家上来,把少爷的官衣脱去,除去大帽,只穿着一身便衣,又端过一张椅子,请少爷坐了。方传剃头的上来,拿盆热水,揿住了头,洗了半天,然后举起刀子来剃。什么人知这一剃,剃出笑话来了。只见剃头的拿起刀来,磨了几磨,哗擦擦两声响,从辫子后头一刀下去,早已一大片雪白表露来了。幸亏卑职看得清切,立即摆手,叫她不要再往下剃,赶上前去同他说:‘再照你那样剃法,不成了个和尚头吗?国外人尽管是绝非辫子,何尝是个和尚头呢?’当时参与的众亲朋友以及他三伯听卑职这一说,都清楚过来,一齐骂理发的,说她不在行,不会剃,剃头的跪在不合法,索索的抖,说:‘小的自小吃的那碗饭,实在没有看见过剃辫子是应该如何剃的。小的总以为既然不用辫子,自然连着头发一块儿不要,所以才敢入手的。现在既是错了,求求大老爷的示,该怎么,指教指教小的。’卑职此时已经走到饶守的幼子跟前,拿手撩起她的把柄来一看,幸亏剃去的是前刘海,还不打紧,便叫他们拿过一把剪刀来,由卑职亲自入手,先把他辫子拆开,分作几股,一股一股的替她剪了去,底下还替他留了约摸一寸多光景,再拿鑤花水前后刷光,居然也同洋人一样了。大帅请想:他们内地真正尤其,连着出洋游学想要去掉辫子那些小事情,都没有一个熟习的。幸亏卑职到那里教给他们,将来只可以用剪刀剪,糟糕用刀子剃,那才我们领略过来,说卑职的法门不错。当天把个抚顺省城都传遍。听说参将的幼子就是照着卑职的话用剪刀的。第二天卑职上院见了那里中丞,很蒙奖励,说:‘到底你们江南无辫子游学的人多,这都是制宪的倡议,大家那边还差着远呢。’”
  文制台听了人家说她提倡学务,心上杰出心满意足。当时只因谈的时候长久了,制台要紧吃饭,便道:“过天上了俺们再谈罢。”说完,端茶送客,毛维新只得退出,赶着又上其余司、道衙门,一随处去卖弄他的本领。不在话下。
  且说那位制台本是个有性灵的,无论见了什么样人,只要官比她小顶尖,是她管得到的,不论你是实缺藩台,他见了面,一言不合,就拿顶子给人碰,也随便人家脸上过得去过不去。藩台尚且如此,道、府是不消说了,州、县以下更毫不说了,至于在他手头当差的人吗多警察、戈什,喝了去,骂了来,轻则脚踢,重则马捧,尤其不必问的了。
  且说有天为了一件什么公事,藩台开了一个手折拿上来给他看。他接过手折,顺手往桌上一撩,说道:“我哥们一个人管了那三省工作,那里还有工夫看这一个事物吧!你有啥业务,直截痛快的说两句罢。”藩台不可能,只得捺定性子,依据手折上的情节约略择要陈说五次。无如头绪太多,断非几句话所能了事,制台听到一半,又听得不耐烦了,发狠说道:“你那人真正麻烦!兄弟尽管是三省之主,大小事情都照你那规范要我兄弟管起来,我就是手眼通天也来不及!”说着,掉过头去同别位道台说话,藩台再要辩解两句他也不听了。藩台下来,气的要告病,幸亏被情人们劝住的。
  后来不多两天,又有常德府参知政事上省禀见。那位三亚府乃是翰林出身,放过一任学台,后来又考取经略使,补授上大夫,京察一等放出来的。到任还不到一年,齐巧地点上出了两件交涉案件,特地上省见制台请示。恐怕说的不可以详细,亦就写了多个节略,预备面递。等到见了面,同制台谈过两句,便将开的手折恭恭敬敬递了上来。制台一看是手折,上边写的都是大豆大的小楷,便觉心上多少个不乐意,又明欺他的官不过是个四品职责,比起藩台差远了,索性把手折往地下一摔,说道:“你们知道本人年纪大,眼睛花,故意写了这小字来蒙我!”那泰州府里正受了他以此瘪子,一声也不响。等她把话说完,不慌不忙,从从容容的从地下把尤其手折拾了四起。一头拾,一头嘴里说:“卑府自从殿试,朝考以及考差、考都尉,一向是恪遵功令,写的小楷,始祖取的亦就是以此小字。近来做了外官,倒不知底大帅是同国王反而,一个个是要看大字的,这么些只好等卑府逐渐学起来。不过今时那两件事情都是刻不可缓的,所以卑府才来到省内来面回大帅,若等卑府把大字学好了,那可为时已晚了。”制台一听那话,便问:“是两件什么样公事!你先说个大致。”宿迁府回道:“一件为了地点上的跳梁小丑卖了块地基给洋人,开什么样玻璃公司。一桩是一个包讨债的海外人到乡下去勒迫百姓,现在闹出人命来了。”
  制台一听,大惊失色道:“那两桩都是个事关洋人的,你为何不早说吗?快把节略拿来我看!”揭阳府只得又把手折呈上。制台把老花眼镜带上,看了几次。宿迁府又说道:“卑职因为内部头绪繁多,恐怕说不清楚,所以写好了节略来的。况且洋人在腹地设立行栈,有背约章;就是包讨帐,亦是不应有的,况且还有生命在里面。所以卑府特地上来请大帅的示,总得禁阻他来才好。”
  制台不等她说完,便把手折一放,说:“老哥,你还不了解海外人的政工是不好弄的么?地点上人民不拿地卖给他,请问他的集团到那里去开吗?就是包讨帐,他要的钱,并非要的是命。他协调寻死,与国外人何干呢?你老兄做上大夫,既然知道地方有些坏人,就该预先禁止他们,拿地取缔卖给海外人才是。至于万分欠帐的,他那张借纸怎么会到国外人手里?其中必然有个原因。海外人顶讲情理,决不会凭空诈人的。而且欠钱还债本是分内之事,难道不是洋人来讨,他就赖着不还不成?既然如此,也不是怎么着好百姓了。现在凡百事情,总是大家团结一心的官同百姓都不佳,所以才会被人家欺负,等到工作闹糟了,然后往自家身上一推,你们算没有事了。好主意!”
  原来那制台的趣味是:“洋人开商店,等他来开;洋人来讨帐,随她来讨。同理可得:在本人手里,决计不肯为了这一个枝节同她失和的。你们既做自己的部下,说不得都要就自身范围,断断乎不准多事。”所以她看了宁德府的手折,一向只怪地方官同百姓糟糕,决不肯批评洋人一个字的。宁德府见她这么,就是再要辨别两句,也气得开不开腔了。制台把手折看完,如故摔还给她。廊坊府拾了,禀辞出去,一肚皮没好气。
  正走出来,忽见巡捕拿了一张大字的片子,远望上去,还猜疑是位新科的翰林。只听那巡捕嘴里叽哩咕噜的说道:“我的爷!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那时候他老人家吃着饭他来了。到底上去回的好,依旧不上来回的好?”旁边一个门卫道:“临沂府才见了下来,只怕还在签押房里换衣裳,没有进入也论不定。你要回,赶紧上去还赶得及。其他客你好叫她在外场等等,这么些客是失礼不得的!”那巡捕听了,拿了名片,飞跑的进入了。那时扬州府自回公馆不题。
  且说那巡捕赶到签押房,跟班的说:“大人没有换衣裳就往上房去了。”巡捕连连跺脚道:“糟了!糟了!”马上拿了片子又过来上房。才走到廊下,只见打杂的正端了饭菜上来。屋大将军是文制台一迭连声骂人,问为什么不开饭。巡捕一听这么些声口,只得在廊檐底下站住。心上想回,因为文制台一到任,就有过三令五申的,凡是吃饭的时候,无论怎么客人来拜,或是下属禀见,统通不准巡捕上往返,总要等到吃过饭,擦过脸再说:无奈那位客人既非过路官员,亦非省内属员,平常制台见了她还要让他三分,近年来叫他在外侧老等起来,决计不是道理。不过违了制台的号令,即使老头子一变脸,又不是玩的,因而拿了名片,只在廊下转体,要进又不敢进,要退又不敢退。
  正在为难的时候,文制台早已瞧见了,忙问一声:“什么事?”巡捕见问,立时趋前一步,说了声“回大帅的话,有客来拜。”话言未了,只见拍的一声响,那巡捕脸上早被大帅打了一个耳刮子。接着听制台骂道:“混帐王八蛋!我那时怎么吩咐的!凡是自己吃着饭,无论怎么客来,不准上来往。你从未耳朵,没有听到!”说着,举起腿来又是一脚。
  这巡捕挨了那顿打骂,索性泼出胆子来,说道:“因为这么些客是要紧的,与其余客不一致。”制台道:“他迫在眉睫,我没关系!你说她与其余客不一样,随你是什么人,总无法盖过自家!”巡捕道:“回大帅:来的不是别人,是海外人。”那制台一听“洋人”二字,不知何故,立时气焰矮了大半截,怔在那里半天。后首想了一想,蓦地起来,拍挞一声响,举起手来又打了巡警一个耳刮子;接着骂道:“混帐王八蛋!我当是何人!原来是海外人!洋人来了,为何不早回,叫她在外界等了那半天?”巡捕道:“原本赶着上来回的,因见大帅吃饭,所以在廊下等了一遍。”制台听了,举起腿来又是一脚,说道:“其他客不准回,洋人来,是有国外公事的,怎么好叫他在外头老等?糊涂混帐!还不快请进来!”
  这巡捕得了这句话,立时三步并做二步,飞速跑了出去。走到外围,拿帽子探了下去,往桌子上一摔,道:“回又不佳,不回又不佳!不说人头,什么人亦没有她大,只要听到‘洋人’八个字,一样吓的心不在焉了!然而大家何苦来呢?掉过去,一个手掌!翻过来,又是一个手掌!西部一条腿,北边一条腿!安安分分不干了!”正说着,忽然里头又有人赶出来一迭连声叫唤,说:“怎么还不请进来!……”那巡捕至此方才回醒过来,不由的仍然拿大帽子合在头上,拿了片子,把洋人引进大厅。此时制台早已穿好衣帽,站在滴水檐前准备迎接了
  原来来拜的洋人非是别人,乃是那一国的领事。你道那领事来拜制台为的怎么事?原来制台新近正法了一名警卫小队。制台杀名兵丁,本不算得大不断的作业,况且那亲兵亦必有可杀之道,所以制台才拿她这么的严办。什么人知这一杀,杀的地点不对:既不是在校场上杀的,亦不是在辕门外杀的,偏偏走到那位领事公馆旁边就拿她宰了。所以领事大不答应,前来问罪。
  当下见了面,领事气愤愤的把前言述了一回,问制台为啥在他安身之地旁边杀人,是个什么样原因。幸亏制台年纪虽老,阅历却很深,颇有擅自应变的本领。当下想了一想,说道:“贵领事不是来问我哥们杀的非凡亲兵?他本不是个好人,他原是‘拳匪’一党。那年京城‘拳匪’闹乱子,同贵国及各国为难,他都有分的。兄弟方今拿他视察在了,所以才拿她正法的。”领事道:“他既是通‘拳匪’,拿她正法亦不冤枉。可是何必一定要杀在自我的安身之地旁边呢?”制台想了一想,道:“有个原因,不如此,不足以震服人心。贵领事不知底这‘拳匪’乃是扶清灭洋的,未来闹出典型事情来,一定先同各国人及贵国人为难,就是于贵领事亦有所不利。所以兄弟特地想出一条计来,拿那人杀在贵衙署旁边,好教他俩同党看着或者有些怕惧。俗语说得好,叫做‘杀鸡骇猴’,拿鸡子宰了,这猴儿自然害怕。兄弟即使只杀得一名警卫,然则所有的‘拳匪’见了那几个样子,一定解散,未来自不敢再与贵领及贵国人为难了。”领事听他这么一番言语,不由得哈哈大笑,奖他有经济,办得好,随又闲聊了几句,告辞而去。
  制台送客回来,连要了几把手绢,把脸上、身上擦了一点把,说道:“我可被她骇得我一身大汗了!”坐定之后,又把巡捕、号房统通叫上来,吩咐道:“我吃着饭,不准你们来打岔,原说的是礼仪之邦人。至于海外人,无论怎么样时候,就是子夜里自己睡了觉,亦得喊醒了自家,我必然不怪你们的。你们没看见刚才领事进来的神气,赛如立时就要同自己翻脸的,若不是本身那老手三言两语拿他降伏住,还不清楚闹点什么工作出来呢。还搁得住你们再替我得罪人啊!将来凡是洋人来拜,随到随请!记着!”巡捕、号房统通应了一声“是”。
  制台正要进来,只见荆州府又拿起初本来禀见,说有要紧公事面回,并有凑巧接过沧州来的电报,须得精通呈看。制台想了想,肚皮里说道:“一定依旧是这两件事。但不知那几个电报来,又出了点什么事端?”本来是懒怠见他的,但是因其中牵涉了洋了,实在委决不下,只得吩咐说“请”。
  马上信阳府进来,制台气吁吁的问道:“你老哥又来见我做什么样?你说有啥电报,一定是那班不肖地点官又闹了点什么乱子,不过不是?”潮州府道:“回大帅的话:那么些电报却是个喜信?”制台一听“喜信”二字,立刻气色舒展许多,忙问道:“什么喜信?”邯郸府道:“卑府刚才蒙大人教训,卑府下去回到寓处,原想照着父母的一声令下,立刻打个电报给清河县黄令,什么人知她倒先有一个电报给卑府,说玻璃公司一事,国外人虽有此议,可是一代股分不齐,不会马到功成。现在那洋人接到外洋的电报,想先回本国一走,等到回来再议。”制台道:“很好!他这一去,至少三年五载。大家前几日的工作,过一天是一天,但愿他间接延误下去,不要在本人手里他出难难题给自身做,我就谢天谢地他了。那一桩呢?”
  银川府道:“那一桩原是洋人的不是,不合到内地来包讨帐。”制合一听他说:“洋人不是”,口虽不言,心下却老大不敢苟同,说:“你有多大能耐,就敢排揎起洋人来!”于是又听她往下讲道:“地方上人民动了民愤,一应而起,究竟洋人势孤,……”制台听到那里,急的把桌子一拍道:“糟了!一定是把国外人打死了!中国人死了一百个也不要紧;近年来打死了海外人,那些惩罚哪个人耽得起!前年为了‘拳匪’杀了不怎么官,你们还不恐惧吗?”
  秦皇岛府道:“回大帅的话;卑府的话还未说完。”制台道:“你快说!”岳阳府道:“百姓就算起了一个哄,并从未出手,那洋人自己就软下来了。”
  制台皱着眉头,又把头摇了两摇说道:“你们欺负他单身人,他怕吃眼前亏,暂时服软,回去告诉了领事,或者进京告诉了公使,未来照例要找大家倒蛋的。不妥!不妥!”威海府道:“实实在在是她协调清楚自己的错误,所以才肯服软的。”制台道:“何以见得?”南阳府道:“因为当地有三个出过洋的学童,是他们听了不服,哄动了很多人,同洋人讲理,洋人说她不过,所以才服软的。”
  制台又摇头道:“更不妥!那么些远渡重洋回来的学员真不安分!于她毫不相关,就出来多事。地点官是昏蛋!难道就随他俩啊?”洛阳府道:“他俩然而找着洋人讲理,并没有肇事。固然哄动了许多个人跟着去看,并非她二人招来的。”制台道:“你老哥真不愧为民之父母!你总帮好了老百姓,把自己公民竟看得没有一个不佳的,都是他俩洋人不佳。我一生最恨的就是那班刁民!动不动聚众滋事,恐吓官长!方今同洋人也是这么。若不随着整顿整顿,以后有得缠不知底哩!你且说那洋人服软之后怎么样?”唐山府道:“洋人被那八个学生一顿批驳,说他不应当包讨帐,于条约大有违背。近期又逼死了人命,大家必定要到贵国领事那里去告的。”
  制台听了,点了点头道:“驳虽驳得入情入理,难道洋人怕她们告吗?就是告了,海外领事岂有不帮团结人的道理。”铜陵府道:“何人知就此三言两语,那洋人竟其顿口无言,反倒托她通事同那苦主讲说,欠的帐也不用了,还肯拿出几百银两来抚恤死者的亲属,叫她们不要告罢。”制台道:“咦!那也奇了!我只晓得中国人出资给洋人是出惯的,那里见过海外人出钱给中华夏族。那话恐拍不确罢?”洛阳府道:“卑府不但接着电报是如此说,并有详信亦是刚刚到的。”制台道:“奇怪!奇怪!他们肯服软认错,已经是保养了;近日还肯抚恤银子,越发不菲。真正意想不到之事!我看很应该据此同她甘休。你立时打个电报回去,叫她们尽早收篷,千万不可再同他冲突其他。所谓‘得风便转’。他们既肯陪话,又肯化钱,已是莫大的面子。我办交涉也办老了,从没有办成那些样子。近来纵然被她们争回那些脸来,然则我心上倒反害起怕来。我总恐怕地点上的公民不知进退,再有怎么样话说,弄恼了那洋人,那可相对使不得!俗语说得好,叫做‘得意不可再往’。那一个事可得责成你老哥身上。你老哥省外也无需拖延了,赶紧连夜再次回到,第一弹压住百姓,还有那怎么样出洋回来的学童,千万不可再生事端。二则洋人走的时候,仍是精美的护送他出国。他一时为理所屈,不可能拿大家什么,终究是记恨在心的。拿她应酬好了,或者可以表达表明。我说的就是金玉之言,外交秘诀。老哥,你相对不要看成耳边风!你可见晓你们在那里得意,我正在那里忧心悄悄呢!”西宁府只得连连答应了几声“是”。然后端茶送客,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张军门的姨太太听了番菜馆细崽的言语,心上自忖,晓是刁迈彭同她们作对,未来此地万难久居,除了吃教,亦没有第二条可以对抗之法。于是等细崽去后,探究了几天,仍把非凡细崽唤来,叫她找了她娘舅替他做了个介绍,一齐进了教。自从她三家被偷、被抢、被罚之后,至今也有一个多月,强盗同贼杳无下跌,就是被罚的三位,金珠首饰拿了进入,等到备了现金去赎,倒说上头不要,定要吃没他们的事物。就是被胡贵骗去的利息率折子,本典之中,竟亦不肯挂失,折子补不出,利钱亦取不到。
  他们一帮人急杀了,只得去求教士。幸喜这位教士人极公正,先问她们有无别情,等到问实了,便说:“地点官、警察局,本是保安居民的,近来居民被盗贼所害,问她保管的何事?至于利折被骗,例可挂失,首饰作抵,理应赎回,又断无掯住的道理。”于是把那事详详细细写了一封信给刁道台,请为探索。大众见教士允为效劳,方才把心放下。按下不表。
  且说他三家出事的那天夜里,警察局委员先到道辕禀知:“有三位张府上姨太太出来看戏,已饬巡兵遵谕捉得到局,请示办理。”刁迈彭传谕:“从重示罚,以昭儆戒!”第二天委员把首饰缴了进去,刁迈彭便叫收起。委员又禀两家被劫被偷景况,以及家人胡贵骗去利折各话。刁迈彭尚未回答,恰好首县又来反映此事。刁迈彭道:“‘慢藏诲盗,冶容诲淫①’,不打劫他们的拼抢那几个吗。即使江海区出了盗案是小叔子们的权利,但那件事据兄弟看起来,他们两家实在是作茧自缚。那两件事,老兄们可以破案,即使甚好;倘然无法破案,我本道决计不催你们。就是她们来上控,我亦要申饬的。”
  ①“慢藏海盗,冶容诲淫”:出之《易·原辞上》,意思是收藏财物不慎,等于教人来偷;女人美容得过度轻薄,无异于引诱人来调戏自己。即祸由自取。
  首县同委员于本道近日的劳作本也有点风闻,听了那话,自然乐得丢在脑后了。刁迈彭还说:“利钱折子又抵不住罚款,怎么会被底下人骗去?不如若倒贴了底下人罢?那些倒要查个实在。好好用久的,怎么会逃走?”首县等见本道如此说法,也无话可说,只得退下。刁迈彭便来到张太太那里去送信讨好。又说:“这一须臾间,可被我把她们弄倒了。”又说:“他们有几人的典当折子亦被底下人骗了出逃,近日他们想注失,要当铺里依然补给他们。那件事我哥们却不应允。好好的底下人,怎么会逃走?好好的奏折,怎么会错过?那事倒要查访通晓才好。”张太太本来是恨那班姨太太的,听了刁迈彭的话,甚是欢愉,马上叫帐房写信吩咐各当铺管事:“假诺有人要来补利钱折子,不准补给他。叫自己来同自己说。”帐房答应,自去照办。
  这里刁迈彭又趁空说法张太太的银子,无非又是何等织布局、肥皂厂、洋烛集团、自来水集团、造纸厂、纸烟集团,有的八分利,有的七分利,有些竟还利大于本,一年就有一个顶对的。张太太相信了他,当他是老实人,自不免为其所惑,大捧的送到她手里,尽他去行使。如此者又是一个多月,张太太的现金是一度卷光,做工作搭股分还不够,刁迈彭便说:“当铺是呆生意,不如把她抵押出去,抽出本钱来好做其他。”张太太信以为真,亦就托他经手。
  此时姓张的资财已有二百多万在刁迈彭驾驭之中了。一日正值衙门里独自一人盘算:“近期钱弄到手了,怎么着想个主意,远远的退出此处才好。”忽见外面传一封信来,说是某处教会来的。刁迈彭一听“教会”二字,不免已吃一惊,及至拆开来一看,原来写的是绝好的华文。信上就是责备她不可以保卫人民,以致盗贼充斥,案悬不破。后来又涉嫌:“张姓妇人罚款,前以饰物作抵,原说准其赎还。何以备款往赎,委员掯住不付?办事殊欠公允!今该妇某某氏等曾经扳依敝教,本教会例应珍爱。所有某某氏等被盗被窃两案,应请严限地方官快速破案。至某某氏既备现款,自应准其将饰物赎去,务希饬令该委员即予发还,是所至盼”各等语。刁迈彭看过之后,赛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一时想不出怎样复他。三回又骂:“这个妇女实在刁恶!意敢拿教会来幸免我!”想了半天,只能自己佯作不知,一齐推在首县、委员身上,说已札饬他们如约来函办理,含含糊糊,写了回信送去。
  教士看了,还当是道台果不知情,下属蒙蔽上司,也是部分。于是又贻误了半个月,如故毫无音讯,教士不免又致函来催。岂知那半个月里头,刁迈彭早已大票银子运往新加坡,路子都已弄好。那天教士来信,恰巧那天她接到电报,有旨赏他三品卿衔,派他做了那一国出使大臣了。刁迈彭得了这么些信,自然欢欣。“不过事难两全。如今张太太一边的银两已经悉数弄到了手了。至于这个姨太太的,明的暗的亦已不在少数。人贵见机,近期她们是有人爱护的了,况且我眼前就要到外洋去,正同他们打交道,若是贪心不足,把名气弄环了,反倒糟糕。应该放的地点,少不得也要放手,那方是大女婿的功用。”想罢,便把洋人文案委员请来探讨了一封信:“除盗贼两案,仍勒限印委各员严拿惩办外;所有某某氏存抵首饰,准其即日备价赎回。”利钱折子亦答应补给。
  教士得到这封回信,自无话说。那被罚的十小姑、十五姨、十七姨都赶着把东西赎了出来。张家当铺早经刁迈彭言明由她经手抵出去的了。然则暗底下仍是他牵头。说不行自认晦气,另想艺术敷衍。他们日产见刁迈彭如此办法,即便那两家一时破不了案,也就不像在此从前追得紧了。按下不表。
  单说张太太那面听说刁迈彭出使外洋,不觉心上老大吃了一惊。心上盘算:“我极大一分家私一齐托他经手,他今出门,多则六年,少则三年方能回去,所有他做出来的卖买,叫我同这个算吗?”马上差人一面拿帖子到道台衙门贺喜,顺便请刁大人过来切磋善后事宜。刁迈彭直至把教士回信打发去后,方才过来,会师就说:“小姨子不来叫,兄弟也要上升了。天底下的事竟其想不到的!”张太太还当他说的是出外洋一事,便说:“那是王室倚重大人。大人有那样圣眷,将赶到外洋立了功回来,怕不做都尉、御史,就是督、抚,也在意中。”
  刁迈彭听说,皱了皱眉头,说道:“不是以此。”张太太见她气然不对,忙问:“又有怎样业务?”刁迈彭又故意踌躇了一次,方说道:“那事却也倒霉瞒你,近来小妹被别人告了。”张太太听说她协调被国外人告了,不觉大惊失色道:“我是礼仪之邦人,他们是洋人,我同她‘井水不犯河水’,他为甚么要告我啊?”刁迈彭道:“不说明白了,不但你听了凌乱,就是自我听了也惊呆。那件事原是你们那里的人起的。”张太太忙问:“是大家那边的什么样人?”刁迈彭道:“还有哪个人!那是那班搬出去的侧室。我倒是一片爱心,帮着小姨子拿他们分了出来:一来省二妹呕气,二来等他们协调过活,公中的钱也可省俭些。就是那两遍他们被偷被抢,以及罚他们,也是手足帮着小妹想极力的拿他们当先了,免得以后作恶。要是兄弟早替他们出把力,催催县里,还会到如今不破案。不知情他们现在听了什么样坏种的说话,一齐入了海外籍;中国官管他们不着,他们有了事倒可以来找大家的。大姨子,你想气人不气人!”
  张太太道:“他们入海外籍,倒入的是那么些国家?不过您刁大人放钦差的不得了国家不是?假如是你刁大人去的万分国家,务必拜托你爹妈同她们那边国君说了,递解他们回到,不要他们那个混蛋做人民。”刁迈彭道:“他们入籍的非常国家,听说是何许‘南冰洋’、‘印度洋’,也不知道是‘黑水洋’、‘红水洋’,兄弟一时在气头上也记不领悟。简单来讲:他们现在已经做了国外人,大家总不是他的敌方了。”
  张太太道:“你说的可就是他们?仍然其它又有何样海外人出来告我?”刁迈彭道:“有是其它有个海外人,亦是他们串出来的。”张太太道:“就是告我,也得有件业务,到底告自己那一桩呢?”刁迈彭道:“说来话长,等我渐渐的讲。其实在那件业务,我纵然替三姐听从,我待他们也不可能算错。每人分给他三万吊钱的当铺利钱,就拿按年八厘算,每年每人就有两千多吊钱的利息率,无论怎样,亦尽够使的了,况且他们各人又有温馨的背后。还要贪心不足,串了海外人,进了海外籍,反过来告你四嫂,就好像也觉得过度。兄弟得了那么些信,平素气的从未有过进食,人家来庆贺,一齐挡驾,就赶过来布告二妹。”
  张太太着急问道:“到底他们告我是些什么话?”刁迈彭至此方说道:“告你吞没家财,驱逐夫妾。”张太太道:“那也奇了!大家军门留下的家底,不是自个儿接受哪个人承受?至于这班东西原是分出去的,他们另住,我何曾赶他们出门?那种说话未免太煞欺人了!况且本人做大婆的,就是真果的要赶掉他们,他们也不得不走。我可是背个不贤的名声器,总说不到家当上头。”刁迈彭哈哈一笑,道:“二姐,你就是误在这上边了!现在的世界比不得以前了。以前做姨太太的,见了正太太赛如主母,自己就同买来的幼女一样。所以太太说打发就打发,人家无法说他不是。方今各色事都是别人拿权。海外人讲同样,讲平权,是绝非什么样大小的。你是军门身上下来的人,他们亦是军门身上下来的人,同是一样的人,就不分什么高下。有一个钱,我们就得三一三十一平分,如此方无说话。假如你一个人多拿了,他们少拿了,就可以出口的,就足以请出讼师来同你打官司的,总得大家扯匀才好。”
  张太太道:“我是炎黄人,我不领会什么国外理信。刁大人,你亦是中国官,你干吗不拿中国的事例驳他吗?”刁迈彭道:“我心上何尝不是这么想,不过我那个官没有那个权力可以管得他们。”张太太道:“你刁大人既没有这权柄管他们,等他来的时候,你不理他就是了。他们可以拿你哪些!”刁迈彭道:“我不理,他们要到南洋①、两江制台那里去的,两江制台不理,他们还会到外务部。那两处若是一处管了帐,大家总没有福利沾的。”张太太道:“依你说什么样?可是要自己把家底拿出来分派给她们,仍然拿自家赶出去,请他们回到住?不然,如何呢?”说道,就急得哭起来了。刁迈彭道:“堂姐,你且慢着,不要心急。他们这么说,我只可以过来述给你听。少不得我总要替你想办法。就是自身自己从未权柄管理国外人,也总要挽出人来替你们和息的。”说罢,亦就告辞回去。
  ①南洋:清光绪年间,设置南洋、北洋通商大臣,南洋,指南洋大臣。
  张太太还想留下他,托她想办法。刁迈彭道:“我的心上比你大嫂还要着急。就是你不托我,我亦要替你想办法的,不然,我怎么样对得住小叔子吗。兄弟自从收到电报放钦差,忙的连回电都尚未打。目下事实上没有工夫,等兄弟回去打好主意,前些天再来同堂妹研讨罢。”说完自去。张太太等她去后,心上自己盘算,说:“刁某人每逢来在此间,何等谦和,替自己工作,何等忠心,怎的前些天变了规范?难道放了钦差,立时架子就大起来么?如此,也不是什么靠得住的仇人了。”转念一想:“我这分家私一齐在她手里,近日要同海外人打交道,除了他从没第一个。况且他自然是那里的道台,如今又放了钦差,说出来的话,国外人无论如何总得顾他一点体面。我前几日是汉脚的蟹,赛如瞎子一样,除了人一步不可以行;无奈,只得耐定了性,靠在她一个人身上的了。”按下张太太自己打呼声不题。
  且说刁迈彭回到衙门,一面又要忙交卸,一面又要准备进京陛见。一一晃又是别人来拜,一会又要飞往谢步。几遍又是那里有信来,有电报来。四次忙着回那里信,这里电报。真正忙得身心交瘁,节节失利。少不得每一日总要抽出空来到张公馆坐上五分钟或是三秒钟。张太太见了面,顶住问她“如何”?刁迈彭无非一派胁迫之词。张太太又问:“怎样应付他们?”刁迈彭只是一口咬定:“一个钱不能给他们的。”开始张太太听了,又把刁大人当做忠心朋友,自己怪自己那天几乎错怪了他。岂知屡次三番几天,刁迈彭来了两回,都是其一说法。反至问她:“照此下去,哪天可了?”刁迈彭皱着眉头,说道:“若是不给钱,要他们了,可是不简单吧!”张太太说:“刁大人,你是快走的人了,不趁在你手里把事早点了结,到了后任手里,叫我去找哪个人吗?”刁迈彭道:“昨儿省城里已有信来,派来署事的那位候补道,我也同她见过面的。等我见了她,竭力托他就是了。”张太太一听,事情糟糕,神速拿话顶住刁迈彭道:“一定要在刁大人手里了结。”刁迈彭隐隐其词,如同嫌张太太一个钱不肯放松,那事总不会了。张太太却一口咬住不放:“要我往外拿钱只是无法。”
  刁迈彭见话说不上来,只得其余打呼声。当时辞了出去,回到衙门。齐巧有个保人寿的国外人,因在克利夫兰收获刁迈彭放钦差的音讯,就有刁迈彭的爱人替那洋人写了封信,叫她到宜春来兜揽生意。刁迈彭看朋友的分上,少不得自要照顾她些卖买。恰巧那日正从张公馆回来,想不出一个诈骗张太太的办法,等到见了海外人,忽然有触Stone,便道:“你那趟窵远的跑来,总得替你多拉几注卖买才好。”洋人自然快乐。
  刁迈彭便说:“我有一个恋人,姓张,家里很有家私。我荐你到他家里去。然而我这几个朋友唯有女眷在家。你先到这边,不必同他们说啥子,停刻等自己来到,有自我替你拉拢,自然一说成功。”洋人更为感激不尽,马上问明方向,独自先去。刁迈彭亦跟手坐了轿子赶来。
  洋人先到那边,虽有翻译,因为刁大人交代过,叫她不要说什么样,他只得不响。然而门上见是外人,问那里来的,只回了声“道里来的”。门上人闻讯是道里来的,摸不着头脑,只得请她厅上坐了再讲。一面泡茶,一面进去报知女主人。张太太听了,只当是告他的可怜国外人抄家当来了,吓得什么似的,连连说道:“那怎么好!那怎么好!你们快去先把刁大人请来,等他想个措施,先把洋人弄走了才好。”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家人奉命,飞跑赶去,走到中途齐巧刁大人也来了。刁迈彭轿子里看见,先说道:“我正要到你们太太那里来。现在不过国外人来了?”家人道:“正是。”刁迈彭催轿夫快走,赶到张公馆下轿,走进会客室,先向洋人拉手,说了声“你那边的事,一齐包在本人兄弟身上,其实你也不要出示的。”洋人由翻译传话说道:“我是要来,我是要来。”刁迈彭未曾下轿,这多少个请他的亲属一度神速一步回去家里禀报太太知道,说:“刁大人听说洋人在此,已经赶了来了。”等到刁大人下轿到厅上同洋人说的话,张太太早已赶出来,在屏门背后听的明显。一听她们所说的话,洋人说“我要来”,刁大人说“你的事一齐包在我身上”那两句,再要合拍没有,竟是为了打官司来的。张太太不听则已,听了之时,登时心不在焉,面上失色。
  说时迟,那里快,刁迈彭向别人说完了两句话,立时起身到后头来。一见张太太流泪满面,一名话也说不出。刁迈彭道:“此处不便,我们到里头去讲。”果然张太太跟刁迈彭到得里面。张太太一把眼泪,哭着说道:“其余话不必讲。自从军门谢世之后,我那边一家一当,都在你刁大人手里。为今之计,弄到那些样子,你刁大人不来救自己,更期待何人来救自己吧!”说罢,跪在私自,不肯起来。
  刁迈彭一面让他起,一面故意做出嗳声叹气的榜样,说“那是怎么好!那是怎么好!叫我怎么对得起死的长兄!”一个人在客厅里打了多少个旋身,又出去同客人嘁嘁喳喳了两遍。不见洋人走,他又进来同张太太说道:“近年来之计,唯有一个主意,少不得我要被人家说自己不避狐疑罢了。”张太太一听有点子好想,登时问他是什么方法。刁迈彭想要说说话,又顿住了不说,道:“到底费力,到底被住户说起来不令人知足,只得此外打呼声。张太太看他又有不肯之意,不免又把眉毛蹙起来。只见刁迈彭又在地下旋了两几次,把牙齿咬咬紧,说道:“那是从未艺术的事,为恋人只得如此!我为着朋友,就是被人家说自己怎么样,我究竟自己问心无愧。”别人看她自言自语。坐立不定,都莫知其所以然,大家正在楞住的时候,忽然听她说道:“表嫂,现在别人不肯走,兄弟唯有一个主意:等我去同洋人说,说表妹现在剩得有限家当,其余的因为替军门还亏空,早已全数抵押出去了。他若问抵押给那多少个,你只说自家经手。但是口说无凭,你快叫帐房立即写一些张抵押据,随便写抵给张三、李四都足以,由你画了花押,交代给我。洋人不信任,我就拿这么些给他看。我替你经手,连当铺,连钱,连银子,一共是二百六十七万,你就照这么些数据写给我,可好不佳?”
  毕竟张太太是女流之辈,听了此话,登时就叫自己的帐房上来照写。不料那帐房倒是有些忠心的,近期因见刁迈彭的行为很觉不对,日常已在女主人面前絮聒过频仍,无奈女主人不听她话,也叫无可奈何。此时又叫他出立凭据,他便两眼瘪煞瘪煞的负责了刁迈彭,一声不吭。后来女主人又催她,帐房只是不写。刁迈彭何等精明,早已猜着其中用意,忙道:“贵居停这一分家当一头都在本人一人身上。我前些天是要出国的人了,说不定十年、八年方得回来,正要找个人交卸了好走。像兄长办事那样郑重,实在可看重得很,倒不如趁明天大家做个交代罢。”刁迈彭一面说,面上却是笑嘻嘻的。张太太看了不懂,只是催帐房快写,写好了就松口刁大人。那帐房想了两次,叹了一口气,提起笔来,一气写完,有些话头怕自己写的不合式,只得随时请教刁大人。刁迈彭见他肯写,也就不刁难他了。等到写完,又逐句讲给张太太听过,催着张太太画过字。刁迈彭道:“你们不用质疑我要以此,可是给洋人瞧过就拿回去的。”说着,便把笔据袖了出来,又同洋人咕哝了几遍,洋人同她拉拉手,带了翻译自去。
  刁迈彭果然来把笔据交还了张太太,叫了声小姨子:“这么些东西果然有用!把那东西给洋人看过,居然一言不发就去了。小姨子,你暂请收好了这一个,等洋人要看时,我再来问您讨。”张太太道:“那又何苦给自身吗?刁大人收着不是千篇一律?”刁大人道:“不可!不可!人家要可疑我吞没你的家底的。”
  列位看官看到此间,以为刁迈彭拿笔据交还与张太太,一定又是以前骗盖道运札子的一手来,岂知并不这么,他用的身为“欲擒故纵”之意。盖道运的作业涉及蒋抚台,出入甚重,所以只可以把札子掉换下来。张太太那里,横竖欺他是女流之辈,举手之劳,是在自我手掌之中。然则想做得贯虱穿杨,一时破不了案,等他摆脱身体,到了外洋,张太太从那里去找她吧。所以她当即把笔据交代之后,仍回自己的官府,同保寿险的洋人鬼混了一阵,只说是张太太一定不肯保。洋人心急火燎,只能听之。他却又耽误了两四日,一向不到张公馆。
  毕竟张太太放心不下,叫人去请,推头有文件。张太太少不得自己亲来。刁迈彭会晤之后,只说:“你四妹之事,不了自了,包你十格国外人是不来的了。就是你们那班姨太太,晓得官司打不出,也一路瘪了念头了。那二日自己倒替你很放心,很快活。你自己着急的那一门?”张太太道:“我所急的非为别事,有您刁大人在此地一天,我当然放心,设或你刁大人动身之后,那海外人又来找起我来,却如何做呢?”
  刁迈彭听了此言,故意“啊唷”一声,跌足踌躇道:“这一层我倒没有虑到!到底你表嫂心细!然而据自己看起来,不要紧,横竖你给自身的那张抵押据在你手里,你拿出来给他看就是了。”张太太道:“那张据应该是你拿着的,不应该在我手里。”刁迈彭道:“我拿着不妥:一来你三姐虽不猜疑到自己,我也要防外人说话;二来自己把那笔据带了出境,等到洋人来了,如故没得给他看。近期那事没有别法想,唯有你把那张假笔据拿出来,等自身替你上个禀帖给地点,预先存个案,再结结实实的找上三个中人,就是自我出洋去,有中人替自己讲话,有起事来,只要中人上台,洋人自然不来找你的了。”张太太的笔据是带好了来的,立即交出。又问中人是哪个人。刁迈彭屈指一算,后任今日好到,便约张太太八天回音。张太太自回公馆。
  那里刁迈彭等到后任接了印,便向后任说:“之前在此地住的有一位张军门,近期死了。他的亲人因为军门辞世之后,官亏私亏共有二百多万,一齐托兄弟替她经手,把产业抵还清楚,现在分文不欠。恐怕再有人讹他,所以托兄弟替她禀明上头,并在道、县各衙存案,避防后论。兄弟适因交卸,未曾赶得及办理此事,现在只能费老兄的心了。”说罢,便把替张太太代拟的禀帖以及抵押据,还有捏造的人烟还来的借条,一齐抄粘禀帖,请后任过目。后任因为她是钦差,上头圣眷优隆,未来免不了或有倚靠他的地点,所以于他委的事,绝无推却,赶着签稿并送,第二天就详了出去。诸事办妥,方才到张太太那里报信。上头的批禀来不及,只可以拿了道、县的批头给张太太看。又讲给张太太听道:“现在您毛骨悚然自己走了,没有对证。近期好了,道里、县里一齐存了案,又禀了省内三大宪,未来向来不明令禁止的。然则批禀一时还不得回来。未来禀帖批过未来,新道台少不得要来招呼你的。而且道里、县里都存了案,他俩就是活对证。他们走了,就是后任换了,有案卷存在他们衙门里,终究赖不脱的。近年来那事办得万妥万当,人家只精晓是您抵押到自我名下,那洋人决计不会来找你的了。就是再有话说,不要你出头,道里、县里就会替你出头的。你说好不佳?”张太太又问那张笔据。刁迈彭道:“附在卷里,你也不拿,我也不拿,是中人替大家守着,这是再要妥善没有。”张太太默然不语。
  刁迈彭又忙着说:“现在自家就要走了,倒是自己经手的帐,总要交代了才好走。一切事情都是自我手里放出去的,一时又收不回来,少不得找个靠得住的人接我的手。”说着,便喊一声:“来!你们把七大人请进来。”又回头对张太太说:“那是自家的堂房兄弟,就是上回荐给你在香港管事务的。我去了,唯有他得以接自己的手。近年来先叫她进来看看二嫂,将来有何工作,小姨子就好当面交代他了。”说着,七大人进去了。穿的衣服并不像什么父母老爷,几乎油头光棍一样。张太太此时迫于刁迈彭面子,只得同她见礼。
  刁迈彭道:“我这哥们只好总其大纲,而且她一个人亦来不及。现在手足又把上次问小妹要去的多少个差官留心察看,见他们工作都还老成,我特意挑了又挑,挑出七七个真正尖子,几注大生意,每一处派他们一个去管理银钱帐目。”张太太道:“他们字都不认得,当得了吧?”刁迈彭道:“为的是自己人,无论如何总靠得住些,就是字不认得,数目是总认得的。”因为不够,又把本宅的帐房一齐派了出去。刁迈彭一面分派,一面又叫拿笔砚把她经手的工作以及现派某人管理某事,仍托本宅帐房拿张八陶文开了一篇细帐交代了张太太。自从张太太请他经手那个银钱,某处生意,某处生意,然则嘴里说得满意,始终没见一张合同,一张股票,一个息折。大概现写的那片帐,在他就终于交代的了。好在张太太是女流之辈,尽着由她欺骗。至于一班帐房,一班差官,因见我们都派了工作,也就不来多嘴了。交代清楚,刁迈彭便跪下磕头辞行,照例又叮嘱了几句。张太太少不得也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刁迈彭拱了拱手,带着兄弟而去。
  且说刁迈彭的哥们儿就是上回所说的做丝厂的挡手的刁迈昆了。那人最是滑可是。然则刁迈彭有些业务自己不可能去做,总是托了那哥们儿去做。兄弟有利可图,倒也伏伏帖帖听他的应用,做她的一块儿。那遭刁迈彭赚了姓张的二百几十万银子,自己活脱脱有二百万上腰。下余几十万,那里五万那里三万,生意却也搭的重重。其中固然那哥俩经手的丝厂略为大些。当初原为欺人自欺起见,不得不如此。等到后来张太太把抵押的凭据票了上头存了案,他却无所顾忌了。不过还怕兄弟并那张太太手下一班旧人说出他的底细,特地替兄弟捐了一个道台,一面在东京(Tokyo)管理,一面候选。其余张府帐房、差官等等,凑拢不过十多少个,面子上每人替她留给一个地点,其实早同挡手表达,派的都是吃粮不管事的作业,没有一个拿得权的,但是薪水总比在张府时略为丰润。那班人有钱好赚,哪个人肯再来多嘴。歇上三四个月,有此外荐出去的,也有因为多支薪给歇掉的。不问可知:不到一年,那班人一齐走光,张太太还毫无知情。
  等到张太太拿不到利钱,着急写信到巴黎来追讨,刁迈昆总给他一个马虎。后来张太太急了,自己驶来Hong Kong来,东打听,也是刁家产业,西打听,也是刁家股分,竟没有一个亮堂是姓张的资产。于是赶到丝厂里找刁迈昆,说是进京投供去了。问问那班旧人,都说不清楚。张太太又气又急,只得住了下去。固然从未赶他,却也尚无睬他。自己又是女流之辈,身旁没有一个得力的人。干急了八个月,心想只得先回曲靖,再作道理。何人知看了生活,写了船票,正待动身,倒说忽然生起病来。张太太自到北京,向来就住的全安栈,一病病了二十来天。在常德来的时候,本来带的钱不多,以为到了香港,无论那一注利钱收到手,总可够用,那知东也碰钉子,西也碰钉子,一个钱没弄到,而且还受了累累怒气。等到想要回去,原带来的钱已经用没了,还亏当了一只金镯子,才写的船票。后来病了二十几天,当的钱又用得一文不剩。新加坡不可以设法,无奈只得叫同来的底下人写信回家取了钱来,然后离得巴黎。
  等到一到家,刁迈昆的信也来了,说是:“刚从京城重返,堂姐已经启程。兄弟不在香港(Hong Kong),诸多简亵。”可是通篇并无一句提到生意之事。张太太又赶了信去,问她本钱怎样,利钱如何。他一封信回来,竟推得干干净净,说:“新加坡丝厂以及各种工作原是君家故物,自从某年某月由二妹抵与家兄执业,相互早已割绝清楚。如不相信,现有堂姐在柳州道、县存的案,并前署宁德道申详三宪公文为据,尽可就近一查,届能掩人耳目”各等语。信后又说:“三妹倘因一时不够,朋友原有通财之义,虽家兄奉使外洋,弟亦应得使劲,惟以抵出之款犹复任意纠缠,心存影射,弟虽愚笨,亦断不敢奉拿”云云。
  张太太接到那封信,气得大致要死!手底下还有几个旧人都怂恿他去告状,当下化了几十块钱,托人做了一张状子,又化了多少钱,才得递到九江道里。连云港道检查旧卷,张某人的遗产早已抵到刁钦差名下,有他存案为凭,据实批斥不准。张太太心不服,又到省里上控。省外叫信阳道查复。这么些挡口,刁迈昆早已得信,立刻一个电报给她哥。他哥就从外洋一个电报给唐山道,表达存案之事。任您是哪个人做了湖州道,唯有巴结活钦差,断无巴结死军门之理,因而张太太又接二连三碰了多少个铁钉。不但外头放的钱一个弄不回来,就是手里的余资也日益的销归乌有。由此一气一急,又生了一场病,就此竟一命呜呼了!一切成殓发丧,不用细述。
  但说刁迈彭在外洋得了这一个音讯,心上虽是快活,然则还有一句说话道:“他那所房子极好,我很中意,现在不明了便宜了什么人了!”
  做书人做到此处,不得不把姓刁的权时搁起。单说姓张的家里自从正太太寿终正寝,家里只留了多个寡妇姨太太。此时公中就算无钱,幸亏她几人还有些体己,拿出去变变卖卖,尚堪过活。而且住着一所绝好的大房子,上头又没有了管头,因而将来的生活倒也要命安稳。
  有日家里正为张军门与世长辞整整三足年,特地请了一班和尚在厅上拜忏,就把她夫妇二人的牌位用黄纸写了,供在居中,以便上祭。那日约摸午牌时分,三位姨太太正穿了素衣上来哭奠。正在哀哀恸哭之时,忽然外面跑进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婿进来。那人是个瘦长条子,面孔雪白,高眉大眼,仪表甚是不俗。虽是便衣,却也是蓝宁绸袍子,天青缎马褂,脚下粉底乌靴,看上去很像个做官模样。家人们见他直接闯了进入,又想拦又不敢拦,便问:“老爷是那里来的?请旁边客厅上坐。”那人也不比回答,但见他三步并做两步,直走至供桌前跪倒,放声痛哭,哭个不停。一面哭,一面跌脚捶胸,自己口称:“孙子不孝,不可能来送您爹妈的终,叫自己怎么对得起你啊!”一面数说,一面照旧哭个持续。大千世界听了她的鸣响,都为意外,暗想:“我们军门那里来的那个大孙子?”但是看她哭得那般悲伤,又不敢疑他是假,只得急急将他劝住,问她“平素在那里,曾几何时来到此地?”他擦了擦眼泪,一见有多少个穿素的农妇,晓得便是三位老姨太太,马上爬在违法,磕了三个头,口称“姨娘”。
  行礼起来归坐,不等大千世界发话,他先说道:“我前几日赶来那里,我若不把话表明,你们一定要想获得。我的阿妈刘氏,原是老人家头一位姨太太。彼时老人家还在黄河带兵。有天听了恋人一句玩话,马上三刻逼自己二姨出去,一刻不可以相容。其时我阿姨已耽了多个月的身孕,老人家并不曾精通。亏得我母家彼时手里光景还好,便把我老娘接到毕尔巴鄂同住。后来等自己养了下去,很写过几封信给双亲,老人家一向置之脑后。后来等到我七八岁上,忽然老人家想到没孙子的苦。不知这位晓得我母子的暴跌,便在老人面前点了两句,听说老人家真正懊悔。然则此时父母已经得缺,恐招物议,没有敢认,可是却是日常托人带信,问大家母子光景怎样。后来又过了十几年,老人家已补授提督,我的慈母亦寿终正寝。其时我已有二十多岁了,好简单找到从前做狼山镇的黄军门,晓得她同老人把兄弟,我就去找她把话表明,托他到家长内外替自己灵机一动。黄军门就留自己住在他衙门里;后来又带我到海口,见过老人一面。彼时正议续娶这一们姨母,原说是没有儿子的,所以照旧不敢认。我回家再三托黄军门替自己地方。未来历年总寄一次银子给自身,每一遍三百两,一年六百两。娶亲的那么些,又多寄了一千两,都是黄军门转送的。又过了三四年,黄军门奉旨到山东督办军务,就把我带了千古。其时我早就保到都司衔候补守备。在广东住了七个年头,接连同土匪打了一次胜仗。总算官运还好,一保保到副将衔候补游击。这几个挡口,想不到黄军门长逝。幸亏接手的人很把我看得起,倒分给自家多个营头,叫我统带进来。几年家里的状态,除掉老人家告病及父母归西,我是知情的。可是相隔好几千里,又或许家里大娘不肯认自家,所以一向连封信都不敢写。方今是有差使过来,到了汉口,碰见黄军门的大公子,才知道那边的事。心上牵记着那边父母同已离世,不清楚家里是个什么体统,所以特地赶过来看看。原来家里还有三位姨娘,料理家事,那是极好的了。”
  这一番话,说得三位姨太太将信将疑。小姑太太年纪最大,晓得旧事,知道张军门是有那们一位姓刘的侧室,为了不佳赶出去的,后天下落,亦未曾见军门提过,至于儿子,更是毫无影响了。那人见三位姨太太怔住不响,晓得她们见疑,忙从靴子里取出一搭子信来,一面翻信,一面说道:“我的名字叫国柱,照旧那年黄军门要替我谋保举,写信给老人家,叫老人家替我题个名字,后来回函,就题了这‘国柱’二字。那里还有老人亲笔信为凭,不是自家得以造得来的。而且自己还有一句话要优先剖明:我现在也是四十岁的人了,功名也有了,老婆也娶了,外甥也养了,有现成的差事当着,手里还混得过,决不要困惑我是想产业来的。”一面又叫跟班的把护书拿来,取出一些件公事。据他说,全是得保举的证据,上头都有他的名字,翻出来给人瞧。三位姨太太瞧了,亦似懂非懂的。当时我们便问他:“吃饭没有?”他说:“一到那边,才落了栈,没有吃饭就赶了来的。”又说:“我是投机人,不用你们张罗,我也用不着客气。至于自己到此只能够拖延几天,找和尚拜二日忏,灵枢停在那边,你们领我去磕一个头。事情完了,我就要走的。”
  尽管说得这么冠冕,人家总不免嘀咕。他自己亦精晓,赶忙吃过饭。回到寓处,取出一张五千银子的银票来,仍回到住所里来,托那边帐房里替她到庄上去换银子。银子换来,马上交出三百银,作为拜忏上祭之用。逐步的又同三位姨娘讲到家里的生活,晓得公中一个钱都未曾,三位姨娘都是自吃自的,便说:“我那回银子带的不多,回来先拿五千银两过来,以备公中之用。至于三位姨娘缺钱使用,等自身写信往青海再汇过来。”人家见她用钱用得如此慷慨,终究疑忌不定。
  小姑太太私下便出主意,说:“他倘是当真,而且做了那们大的官,很可以叫他去出出场,到道里、县里去访问拜望。人家外甥养在外面,等到大了再回去归宗的很多,是真是假,等他到底碰碰去加以。如是假的,他迟早不敢去见。”主意打定,趁空便同他说了。何人知他听了此言,非但不怕,而且甚喜,说道:“我是家长的儿子,那一个地点极应该去的。虽说外孙子养在外围,长大之后归宗的很多,然则说出来终不免叫人难以置信。我想总求那边姨娘先派个行底下人跟了我同去,等投帖的时候,务先把话表明,人家便不疑心了。等到拜过将来,我还要再度替老人家开吊哩。”
  到了第二天,果然张公馆里派了两名佣人,一名差官,过来伺候少大人拜客。道里、县里、营里统通是新换的官,自从张军门过世将来,家里又尚未人同官场上来往,大众都不知晓她的细节,更自愿借此蒙混过去。唯有几家土著的老乡绅,还有过去同张府上来往的几家铺户,如银行、票号等类,间或有两家留心到张军门并无子嗣一层。等到亲人把话表明,一来事不干己,二来此时张府早经衰败,久已互为无涉,因而犯不着前来多事。等到外人拜完,家里人没有了疑虑,便让她家里来住。
  齐巧那位泰州道是个老愚笨,因为张军门在此以前很有点名气,因而于那张大公子来拜时,马上请见,而且第三天就来回访。会面之后,问那问那。张国柱先生并不隐瞒,竟表达自己是“先君弃妾所生。‘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此时先父母停枢未葬,还有三位庶母光景甚是拮据,说不得都是小侄之事。”又说:“小侄在外边带兵几年,从前先君在日,日常寄钱给小侄使用。近日先君一死,却再想不到她父母有很多官亏私亏,以致把产业全数抵完。此事依然以前刁老伯经手,各衙门都有存案,料想老伯是知道的。如今添丁死葬一应大事,无论小侄有钱没钱,事情总是要做,尽着小侄的能力去办便了。”
  许昌道道:“尊大人解组归来,听说共有好几百万。即便抵掉不少,看来身后之需,或不至过于竭蹶。就是几位老姨太太手里,谅想还可过得。再不然,这所房屋,亦值得十多万银。”国柱道:“无论先君有无遗赀,总而言之,那么些业务,在小侄都是责无旁贷的。况且病不能够侍汤药,死不可能视含殓,已经是不行为子,不可为人,目前再来搜括老人家的遗产,小侄还算个人吗!所以小侄三遍来,先取五千金存在公中,以备各项开销。下去所缺多少,再到福建去汇。莫说公中无钱,就是有钱,小侄亦决计分文不动。至于卖房子一句话,更非忍言!”一番话竟说得莆田道大为佩服,连连夸说:“像兄长那样天性独厚,能顾大局,真是难得!……”又问:“世兄少年料想读的书不少?”张国柱先生回称:“仍然在黄仲节黄军门世叔那里读过几年书,经书古文统通读过。”包头道道:“我猜世兄一定是有文化的,如若没有读过书,决计不懂那么些大道理。”说完,又连陈赞。自此,张国柱(英文名:zhāng guó zhù)有了潮州道认她为张军门之子,而且更加着重,自然外人更无话说了。要知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贾大少爷正在协调出手掀王师爷的被褥,被王师爷回来从门缝里看见了,霎时气愤填膺,恼羞成怒。可是他的灵魂一贯是忠信惯的,要发作一时又生气不出。他是大阪人,别处朋友又说不来,每一天没有事的时候,一定要到仁钱会馆里走走,同三个同乡亲戚谈谈讲讲,吃两顿饭,借此消闷。这天也正从会馆回寓,一见东家如此待她,晓得此处不可能存身,便独自一人踱出了门,在街上转了多少个领域。意思想把行李搬到会所里住,一来怕失脱馆地,二来又怕同乡耻笑。即使仍然缩转来,想起主人公的气焰,实在令人为难,而且叫她与管家同房,越发逼人太甚:想来想去,一筹莫展。
  正在为难的时候,不提防背后有人拿手轻轻的在他肩头上拍了瞬间。王师爷陡吃一惊,回头一看,不是旁人,正是他同乡同宗王博高。那王博高乃是户部额外主事,没有家属在京,因而住在会所之中,王师爷是每一天同她会见的。王博高那天晌午无事,偶到骡马市大街一条街巷里看朋友,不提防遇着王师爷,低头着,一个人在街上乱碰,等到拍了他一下,又见她这么吃惊的规范,便也难以置信起来。
  王博高是个开宗明义的,劈口便问:“你有如何隐衷,一个人在街上乱碰?”王师爷见她问到那句,不禁五只眼直勾勾的朝她望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王博高性子一贯躁急,见了那样心上更为惊叹,便道:“你那规范不要是中了邪罢?快跟我到会所里去,请个医务人员替你看看。”王师爷也一声不吭。于是王博高雇了一辆站街口的小小车,扶他上车,自己跨沿,一拉拉到仁钱会馆,扶他下车,走到祥和房间,开门进来。王师爷一见了床,倒头便睡。王博高去问他,只见她呼嗤呼嗤的哭个不停。王博高顶住问为啥哭,死也不肯说。再提问,他只怪自己的命局糟糕。王博高道:“你再不说,你快请罢,我那床上不准你困了!”如此一逼,王师爷才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还再三叮咛王博高,叫她不用做声,怕同乡听见笑话。
  王博高不等他说完,早已气得三尸神暴躁,七窍内生烟,连说:“那还了得!他有多大的一个官,竟其拿朋友不当朋友,与奴才一样对待!那还了得!眼睛里也太没有人了!我头一个不答应!明日倒要约齐了同乡,叫了他来,同她评评理!”王师爷一见王博高动气,立刻伏在床上央浼道:“你快别嚷了!总是自己嘴快的不得了。我报告了您,你就嚷了出来,无非我的馆地更辞的快些,眼望着要流落在京里。你又不是腰缠万贯的,哪个人借盘川给自身回克利夫兰吗?”王博高道:“这种馆地你还要恋着,怕得罪东家,无怪乎被庄家看不起!近年来那工作既然被大家领略了,我一定要打一个抱不平。你怕失馆,我们大家凑出钱来送您回圣彼得堡。”
  王博高一面说,一面叫自己的管家去到贾大人寓处替王老爷把被褥行李搬了出去,一面又把那话统文告诉了在会所住的几个同乡。大家都抱不平。一瞬间王博高的管家取了行李铺盖回家。王博高问管家:“瞧见贾大人没有?”管家回道:“小的走到贾大人门上,把话告诉了他门口。他的门口上去回了。贾大人把小的叫了上去,朝着小的说:‘那是姓王的友爱辞我的,并不是我辞他的。我辞他,我得送他盘川,打发他再次来到;他辞我,一定另有高就,我也不一样他谦虚了。’”王博高道:“你说啥子呢?”管家道:“小的同她辩甚么,拿着铺盖卷行李回来就是了。”王博高听了尤其上火,说:“他太瞧不起大家底特律人了!今天上衙门,倒要把那话告诉告诉徐老夫子,叫个人去咨询她,看他在京里还站得住站不住!”
  列位看官:你道王博高说的徐老夫子是何人?就是上文所说绰号琉璃蛋那位徐大军机。他正是德班人,现为户部通判。王博高齐巧是他部里的司官。王博高中贡士时,却又是他的副首席营业官,所以称她为徐老夫子。可是那位徐大人胆子最小,从不肯多管闲事,连着他老太爷的政工他还要推三阻四,不要说是同乡了。可是南京人总靠他为黄山北斗,有了事不能不告诉她,其实他除掉要钱之外,其余之事是一概不肯管的。
  这一夜把王博高气的大概未曾合眼,问了王师爷一夜的话,打了几条意见。到了前天,照例上衙门。齐巧那日上大夫徐大人没有到部。王博高从衙门里下来,便向来坐车到徐大军机宅内,告诉门上人说:“有要紧事情面回父母。”徐大军机无奈,只得把她请了进入。问及所以,王博高便把同乡王某人受他主人贾润孙糟蹋的话说了一次,又道:“贾润孙把王某人铺盖掀到门房里去,明明拿他当奴才看待,直截拿大家伯明翰人不当人,瞧我们坎帕拉人不起;所以门生气他可是,前几日就叫王某人搬到会所里住。今儿特地来请先生的示,总得想个法儿惩治惩治姓贾的才好。”
  徐大军机听了,半天不开腔,拿手拈着胡子,又歇了半天才说道:“说起来呢,同乡的人也多得很,一个个都要自身照应,我也呼应不来。大凡一个人出去处馆,凡百事情总得忍耐些,做庄家的也有做庄家的难点。为着一点点业务就闹脾气辞馆不干,等到歇了下去,只怕再要找这样一个馆地亦很不便于吗。”王博高道:“这回倒不是他自己辞的馆,是门生气可是,叫她搬出来住的。”徐大军机道:“老弟,那就是你的不是了。‘是非只为多开口,祸乱都因硬出头。’你难道连那两句俗语还不亮堂吗?现在世界最忌的是硬出头。不要说是你,就好像愚兄近年来当了节度使,什么工作可以逃得过自己的手?可是我但凡可以不必问信的事,生来决不操心。近年来为了王某人的事务,你要硬出头替她管这一个闲帐,现在王某人的馆地已经不成功了。京城地面,失业的人岂可以长住的呢?倘或王某人由此流落下来,大家何苦丧那阴骘呢。”王博高道:“姓王的一方面,门生早已同他说过,由同乡凑几文送她回伯明翰去。”徐大军机不等说完,连连摇头道:“同乡人在巴黎市的很多,假诺要扶持,我那儿两俸银不够帮同乡忙的。我头一个不来管那闲帐。就是你老弟,每月印结分的好,也不过几十两银两,还没有到那‘博施济众’的时候,我也劝你不用出那种冤钱。至于姓贾的即便也不是怎么着有道理的人,不过大家不足为了旁人的事同她围堵。老弟,你以我言为什么如?”
  王博高听了,又添了一肚皮的气,心里想:“他不肯效劳,那事岂不弄僵?现在坍在姓贾的手里,心上总不甘愿!”默默的测算了三次。幸亏晓得徐老夫子有个性情,除掉银钱二字,其他都不在他心上。贾润孙同华中堂如何往来,怎么着孝敬,都已明白了解。他所进献徐老夫子的多寡,实实不及华中堂非常之二,至于黑四叔一面更无法比。现在唯有把那事和盘托出,再添上些枝叶,或者可以激怒于他,稍助一臂之力。主意打定,便道:“不瞒老师说,姓贾的不仅仅瞧不起马斯喀特人,而且连老师都不在他眼里。”一句话戳醒了徐大军机,忙问:“他如何瞧我不起?不过背后的话什么人不被人家骂两句,也不可能作她的准。”王博高道:“空口无凭的话,门生也不敢朝着老师来说。可是贾润孙此人实在可恶!他的双眼里除掉黑负责人、华中堂之外,并没有第五个人。他自以为靠着那三人就保他立即可以放缺,再用不着旁人的了。”徐大军机道:“论起来,放缺不放缺,原应得大家机关上作主。近期大家的卖买已经半数以上被里头太监们抢了去。那也不要说他了,他离着下面近,说话比我们说得响,所以大家也只可以让他三分。至于华中堂,他虽是中堂,不过自己进机关的时候,不精晓她还在那里做副都统;就是论起科分来,他也无法穿越我去。怎么倒拿自己看得不如她呢?”
  王博高道:“正是为此,所以门生气不过,要来告诉导师一声。”说着,便把贾大少爷怎么样走刘厚守门路,三回回买古董拜在华中堂门下,所有的钱都是前门外一爿钱庄的店主,名字叫黄胖姑替他过付的。贾润孙的钱不够,又托黄胖姑替她借了十来万,听说就是送黑管事人、华中堂多人的,大致一边总有好几万。徐大军机道:“你这话听何人讲的?不过真的?”王博高道:“怎么不真!门生的情致也同老师一致,黑总管那里倒也不要说她了,可是华中堂同老师两下里同是一样的机关,他偏两样看待,真正莫名其妙!”
  徐大军机一听此言,楞了半天不响。心上盘算了一次,越想越气,立刻间面色都发了青了。王博高见他发脾气,便又说道:“姓贾的勾当听说不少,他在水利上并从未当什么差使,就得了送部介绍的保送,明明是河督照应他的。而且在工上很嫌了些钱。来京引见,大妻子、小老婆,带的人可不少。就是到京将来,闹老公,逛窑子,嫖师姑,还同人家吃醋,打相公堂子,实在是个不安分的人。假如如此人得了实缺,做了监司大员,那一省的吏治真正不可问了?”徐大军机道:“其他我不管她,倒是他究竟孝敬华中堂多少钱,老弟,你不能不替自己通晓一个实数。他送华中堂多少,能少我一个,叫他尝试看!”说完送客,王博高自回会馆不题。
  那里徐大军机气了一夜没有合眼。次日一早到了机关处,会师了华中堂,气吁吁的不说别话,兜头便问道:“恭喜你收了一位富商门生了!”华中堂听了奇怪,不知所对,一定要请教老前辈说的是丰裕。徐大军机又有些的冷笑了一声,说道:“吉林臬司贾筱芝的外孙子,不是他才拜在您的门下吗?”华中堂气愤愤的道:“大家收多少个徒弟算得什么!我说穿了,大家几人何人不靠着门生孝敬过日子。各人有本事,何人能管得哪个人!”徐大军机道:“我不是禁住你不收门生,不过贾筱芝的幼子可以即便不错,然则过度滑溜,那种人我就不取!”华中堂道:“天底下那里有真好人!老前辈,你自己也不过担待他们些就是了。”徐大军机道:“我见了不佳的人,我心上就要生气。我不如你有担当。你做中堂的是‘宰相肚里好撑船’,我自小就是以此性格不好?”华中堂道:“既然老人不喜他,等他来的时候关照他,以后绝不叫她上徐大人的门就是了。甚么财主门生不财主门生!门生不财主,岂不要老师一起唱了‘西西风’吗?……”华中堂还要再说,别位军机大人可能他俩闹起来,叫上头晓得了不难堪,好不难总算极力劝住。徐大军机还说:“你们传个信给姓贾的,叫她候着,再歇一个月,实缺包他拿走。”华中堂听了又冒火,说道:“放缺不放缺,恩出自上,什么人亦作不了什么人的主!”正闹着,上头传出话来召见军机,几人合伙跻身,方才把话打住。
  可是王博高自己拍胸脯,在王师爷面前做了那们五回好汉,即使把徐老夫子说恼了,已同华中堂反过脸,可是贾大少爷那里一些未曾叫他觉着,心上总不满意。想来想去,总得再去撺掇徐老夫子,或者叫了姓贾的来当面坍他个台;否则亦必须叫她破费四个,大家沾光三个,那事方好过去。想了一遍,主意打定。第二天又去参拜徐大军机。只见徐大军机气色还欠美观,晓得是昨夜余怒未消。寒暄了两句,王博高又趁空提到贾大少爷的话。徐大军机道:“为了这厮,我前日几乎同华老二打起来。”王博高愕然。徐大军机道:“可恨华老二倚老卖老,不知晓果真得了姓贾的多少钱,竟其全力帮她,连个面子都不顾了!”
  王博高一听,晓得有空子可乘,便顺势说道:“回老师的话:他孝敬华中堂的钱比大概的都多,所以难怪华中堂。倒是姓贾的那小子,自从走上了黑管事人、华中堂两条路,竟其拿人家不放在眼里;非但不把教授放在眼里,而且背后还有糟蹋先生的话。都是他协调朋友出来说的,现有活口可以对证。”徐大军机听说贾大少爷背后有破坏他的话,尽管常常不动心惯了的,至此也非得动心,便问:“他贼头贼脑糟蹋我怎么样?”王博高道:“他虽骂得出,门生却说不出。”徐大军机道:“那小子他还骂我呢?”王博高道:“真正莫名其妙!门生听着也气得一天尚未进食!”徐大军机道:“他骂自己什么?你说!”王博高又楞了半天。徐大军机又催了四遍,王博高才说道:“说说也气人!他私下说老师是个‘金漆饭桶’。”徐大军机听了不懂,便问:“甚么叫‘饭桶’?王博高道:“一个人只会吃饭,不会做其余,就叫做‘饭桶’。‘金漆饭桶’,大致说徒有其表,面子上美观,其实内骨子一文不名。”
  徐大军机至此方动了真气,说道:“怎么她说我没用!我倒要做点手面给他瞧,看自己到底是饭桶不是饭桶!真正莫明其妙!”说着,那气色更觉不对了,三只手气得冰冷,两撇鼠须一根根都跷了起来,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响。王博高晓得他年高的人,恐怕他气的痰涌上来,厥了千古,忙解劝道:“老师也不足同这小子呕气。他算得什么!老师为国柱石,气坏了倒不是玩的。未来给他个厉害,叫她服个罪就是了。”徐大军机便问:“怎么给他个可以?说的好简单!光叫她服个罪,我那口气就平了吧!”
  此时王博高已想好一条意见,走近徐大军机身前,附耳说了四遍。徐大军机平时固然装痴做聋,此时忽然聪明了众多。王博高说一句,他应一句。等到王博高说完,他统通记得,一句没有遗漏,便笑嘻嘻的道:“准其照老弟说的话去办。折稿依旧就在自我那边起,如故老弟带回去起?依自己的意味,会馆里人多,带回去恐怕不便,仍然在我那边隐瞒些。”王博高因为要在先生跟前献殷勤,忙说:“老师一声令下的极是,门生就在教职工那里把底子打好了再出来。”徐大军机忙叫人把他带到自己的一间小书房里,等她把折稿拟定,相互又研讨了一番,王博高方才辞别徐大军机,拢了稿底出来,也不回会馆,竟往前门大栅栏黄胖姑钱庄而来。
  到门不及投帖,下了车就间接奔了进入。店里伙计见她来的意外,就有几人出去照顾,问她贵姓,找那么些。王博高说:“我姓王,找你们黄掌柜的。”伙计们便让她在客位坐了,进去告诉了黄胖姑。黄胖姑走到门帘缝里一张,是个不认识的人,便叫伙计出去探问车夫,才知道她是户部王老爷,刚打军机徐大人那里来的。黄胖姑便知道她来历不小,肚里寻思:“或者有哪些卖买上门,也未可见。”疾速亲自出来相陪。一揖之后,归坐奉茶。相互寒暄了两句,王博高先问道:“有个贾润孙贾观望,阁下然则根本同他相好的?”黄胖姑是何许样人,一听那话,便知话内有因,就不肯说心声,渐渐的答疑道:“认虽认得,也是一个朋友介绍的,一直并从未什么深交;就是小号里她也不常来。”王博高道:“他可托过宝号里经手过业务并未?”黄胖姑不好说没有,只得答道:“经手的工作也有,不过不多,也是朋友转托的。”王博高道:“既然如此,就是了。”说完,便问胖姑:“有空屋子没有?我们谈句天。”胖姑道:“有有有。”便把他拉到顶后头一间屋里去坐。
  那间屋本来是间密室,原准备谈秘密事的。五人坐定,王博高就从衣袖里把折稿拿了出去,说:“有一件事物,是从敝老师徐大军机那里得来的。小叔子自从到京以来,也很向往大名,无缘相见;所以特意从敝老师那里抽了出来,到宝号里来送个信。敝先生的人品诸公是了解的:凡事但求过得去,决计不为已甚。那折稿原是敝同门周都老爷拟好了来请教敝老师的,老兄看了当然知道。”此时黄胖姑把折稿接在手中,早已仔仔细细看了一次。原来是位都老爷参贾润孙的,并且带着他自己。折子上先参:
  “贾某总办河工,浮开报废,滥得保举。到京未来,又复花天酒地,任意招摇;并串通市侩黄某,随地钻营,卑鄙龌龊。相应请旨将贾某革职,同黄某一并归案讯办,彻底追究,以儆官邪而饬史治。”各等语。其余还粘了一张床单,是送总管太监某人多少,送某中堂若干,送某机关若干,都是黄胖姑一人承办,然则数据多少不甚相符。
  黄胖姑看过将来,他是“老京城”了,那种风波也透过非止上两次,往往有些穷都借此为由,想敲竹杠,在他眼里实已见过无数。此番王博高前来,明明又是那副圈套。心上虽不介意,但念:“自己代贾润孙经手本是部分,王某人又是从徐大军机那里来的,看来事情瞒可是他。”又念:“凡事总要大化小,小化无。羊毛出在羊身上,等姓贾的再出五个,把那件事平平安安过去,不就结了吗。”想罢,便切磋:“此事承博翁费心,晚生感激得很!晚生经手虽有,可是怎么中堂、负责人跟前,晚生也够不上同她们拉拢,折子上说的未免言过其实。但是既承博翁关照,事情料可挽回,索性就托博翁照应到底。徐大人跟前,以及博翁跟前,还有周都老爷那里,该应什么之处。晚生心上都有个数。晚生是个做卖买的人,全靠东家照应开那几个店,这里有何样钱。打破鼻子说亮话,还不是等姓贾的东山再起尽点心。只要晚生出把力,你们老爷还有怎么样不通晓的。”一席话说得王博高也不觉好笑,连说:“老兄真是个爽快人,知名不如会面。兄弟随后倒要寻常过来请教。……”当时黄胖姑订明后天回音。王博高答应。黄胖姑又把折稿择要录了几句下来,就把带参自己的几句话抹去未写。等到写好,王博高带了初稿忙回去。黄胖姑等他去后,便叫人把贾大少爷找了来。先拉他到密室里同她说知详细,又拿折略与他阅过。贾大少爷这几天正因各处计划了事,早晚快要放缺,心中无所事事,终日终夜嫖姑娘,闹孩他爹,正在发昏的时候,不堤防有此一个事故,赛如兜头被人打了须臾间闷棍一般,一时头晕,半句话回答不出。黄胖姑道:“老弟,那工作幸亏是愚兄禁得起风云的,假诺旁人已经吓毛了。”说着,便把托王博高暂时替她按住,未来三处都得硬着头皮。等协议定了,前日给他回到等话,一齐告诉了贾大少爷。贾大少爷道:“怎么个尽心呢?”黄胖姑道:“军机徐大人跟前你是拜过门的,我想你可再孝敬三千,博高费了一番心,至少送她一千道乏,至于周都老爷那里,可是托博高送他两百银子就结了,一共不过五千银两,大事全消。”贾大少爷看看银子存的不多,近来又要去掉五千两,不免肉痛,只因功名大事,无奈只好坚守。
  到了后天,王博高来讨回音,先说:“敝先生徐大军机跟前已经表达,并不争辩。就是周都老爷那里,亦是多少唯命。可是现在打听出那件事是她协调朋友,坎帕拉人姓王的起的。贾某人不齿朋友,所以姓王的串出都老爷来参他,借使参不成,姓王的还要叩阍。目下倒是安排姓王的顶要紧。姓王的空在京里不曾事情做,终非了局;亦是敝老师的一声令下,劝贾某人拿出两吊银子,咱们住户做中人,算他借给姓王的捐个京官,再由敝先生替他说个差使。等她有了事,便不至于同贾某人为难了。”黄胖姑只得回称:“研究起来看。”王博高随又告辞回去。黄胖姑又去找了贾大少爷来同他合计。贾大少爷一听还要叫他添银子,执定不肯。又是黄胖姑做好做歹,劝他添一千银子。仍然孝敬徐大军机三千两,不敢少;送王博高的改为五百;送周都老爷及左右门包,一共五百;提议二千,作为帮王师爷捐官之费。一齐打了银票,等第八日王博高来,统通交代清楚。王博高带了贾大少爷又去见了徐大军机一面;其它备了一席酒,替贾大少爷及王师爷解和。
  又过了二日,徐大军机又把王博高叫了去,拿几百银子交代他替王师爷捐了一个最少的京官;又给他二百现银子,以为到衙门创衣裳一切应用。下余一千多两,徐大军机便同王博高说:“老弟,你费了有点心,姓贾的又送了自我三千金,我也不相同你客气了。那是王某人捐官剩下来的一千多银两,你拿了去,尽管替你道乏罢。”王博高偶然打了一个抱不平,居然连底连面弄到一千几百两银两,心上着实安心乐意,心想好人是做得过。闲话少题。且说华中堂自与徐大军机争执之后,相互意见甚深,便是有心要照应贾大少爷,也不佳公然照应。由此,贾大少爷倒反搁了下去。一搁搁了两个多月,连着一点放缺的信息都尚未了。幸亏她这一阵子自认为门路已经走好,里头有黑负责人,外头有华中堂,赛如花果山之靠,就是都老爷说她两句闲话,他也就是。不过胆子越弄越大,闹郎君,闯窑子,同了黑八哥一般人终日厮混,比前头玩得更凶。
  一玩玩了五个月,看看前边存在黄胖姑那里的银子逐步化完,只剩得千把两银两,而放缺又遥遥无期。黄胖姑又来同她说:“再歇一个月,时筱仁的十万银子就要到期,该应怎么,他好预先打算。”贾大少爷一听,心上不免着急,便同黄胖姑说起放缺一事:“方今银子都用了下来了,怎么出了这们许多缺,一个轮不到我?请您找找刘厚守,托她其中替自己上点劲才好。”黄胖姑道:“那两年记名的道员足足有一千八个。你说您化钱,人家还有比你化钱多的在你头里;总得一个个挨下来,早晚不叫您落空就是了。”贾大少爷到此也无能为力想,只有在京守候。只是黄胖姑经手的那笔十万三头,看看就要期满。黄胖姑自己不会合,每日必叫伙计前来照顾一次,说:“日子一天一天的近了,请请贾大人的示,预先筹划筹划。到期将来,贾大人还了中号,中号跟手就要还给时老人的;即使误了期,中号里被时父母追起来,那是事关中号几十年的名誉,不是玩的!”贾大少爷被他随时来罗苏,实在看不惯之极,而又奈他何不足。等到满期的头一天,黄胖姑又把他用剩的几百两银两结了一结,打了一张银票,叫伙计送过来;跟手就把往来的奏折要了回到,说要涂销。贾大少爷听了,这一气非同一般!急的踱来踱去,走头无路。几天里头,吉林老太爷任上,以及相好的亲朋那里,都打了电报去筹款。到了那日,唯有一个把兄弟寄来五百两银两,也不行,其他随地杳无回音。真把她急的要死,恨不得找个地方躲二日才好。
  到了第二天,便是该应还钱的那一天了。大清清早,黄胖姑就派了人来拿他防守住了。来看她的人,轮流回店吃饭。不过黄胖姑所派来的人,只在贾大少爷寓处静候,并不多说一句话。到得天黑,贾大少爷叫套车要飞往,黄胖姑派来的人怕他要溜,也就雇了一辆车跟在他的车背后;贾大少爷到了朋友家下车进去,黄胖姑派的人也下车在门口等候;贾大少爷出来上车,他也随即出来上车:真是一步不肯放松。等到夜里十一点钟,黄胖姑又加派三人来,但亦是跟进跟出,并不多说一句话。贾大少爷见溜不掉,自己来到黄胖姑铺子里想要同他探讨,黄胖姑只是藏着不见面。店里其余伙计见了他也是冰冷的。贾大少爷在那边无趣,照旧坐车回到,看守他的人也照例跟了回到。其时已有头两点钟了。
  贾大少爷回家,刚才下车跨进大门,便见黄胖姑同了前头替他做保人的一个同乡,一个世交,一齐跻身,会见也不寒暄,只是板着面孔坐着要钱。贾大少爷不能,只能左打一恭,右请一安,求黄胖姑替他担代,展限五个月。黄胖姑执定不允,说:“并不是自己来逼你老弟,实在我被人家逼可是。你不还自己,我要还人;假若不还,未来我京里就站不住,还想做其余卖买吗。”禁不住贾大少爷一再哀告,五个法人也再三替他说教,黄胖姑连着三个法人都一家埋怨一顿。
  看看闹到天快亮了,黄胖姑见她实在没辙,便道:“三个月太远,小店里贻误不起。既然你们二位作保,我就再宽他一个月。可是现在利息很重,至少总得再加二分,共是四分五厘利息。”贾大少爷无奈,只得答应;又立了单子,由中人画了押,交给了黄胖姑。贾大少爷又说:“京里无可生法,总得自己往江西去走一遭。”黄胖姑也明晓得她出京方有生路,面子上却不应允。说:“你这一走,我的钱问什么人要吗?”后来仍同五个法人出意见,请黄胖姑派一个人,三个法人当中一个留京,一个跟她到吉林取银子,言明后天就动身。黄胖姑方才答应,相辞回去。欲知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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