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话说林黛玉自与宝玉口角后也觉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因而日夜闷闷如有所失。紫鹃也阅览八九,便劝道:“论前儿的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外人不知宝玉的心性,难道大家也不领悟?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黛玉啐道:“呸!你倒来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紫鹃笑道:“好好儿的,为啥铰了这穗子?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平时在孙女身上就好,皆因孙女小性儿,常要歪派她,才如此。”黛玉欲答话,只听院外叫门。紫鹃听了听,笑道:“那是宝玉的声响,想必是来赔不是来了。”黛玉听了,说:“不许开门!”紫鹃道:“姑娘又不是了,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晒坏了他,怎么着使得呢。”口里说着,便出来开门,果然是宝玉。一面让他进去,一面笑着说道:“我只当宝二爷再不上我们的门了,什么人知道这会子又来了。”宝玉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何不来?我就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小妹可大好了?”紫鹃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还不大好。”宝玉笑道:“我精晓了,有什么样气呢。”一面说着,一面进来。只见黛玉又在床上哭。

  话说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将来贾政又叫她,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吩咐:“将来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自家说的:一则打重了,得真的将养多少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座不利,祭了星,不见别人,过了二月,才许出二门。”这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贾母又命李嬷嬷袭人等来将此话说与宝玉,使她放心。这宝玉素日本就懒与书生诸先生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天得了那句话,越发得意了,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一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玩坐卧,不过每一天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赶回了,却每一天甘心为诸丫头充役,倒也得非常消遣日月。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劝导,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冷静洁白女孩子,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意造言,原为携带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了!”众人见她这么,也都不向她说正经话了。独有黛玉自幼儿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所以深敬黛玉。

  话说宝玉见这麒麟,心中甚是欢喜,便伸手来拿,笑道:“亏你拣着了!你是怎么拾着的?”湘云笑道:“幸而是这些。明天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宝玉笑道:“倒是丢了印平时,若丢了这一个,我就该死了。”

  话说宝钗显然听见黛玉克薄他,因惦念着姑姑堂弟,并不回头,一径去了。这里黛玉如故立于花阴之下,远远的却向怡红院内望着。只见李纨、迎春、探春、惜春并丫鬟人等,都向怡红院内去过以后,一起手拉手的散尽了;只不见凤姐儿来。心里自己盘算说道:“他怎么不来瞧瞧宝玉呢?便是有事缠住了,他迟早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太太的好儿才是吗。今儿这势必不来,必有案由。”一面猜疑,一面抬头再看时,只见花花簇簇一群人,又向怡红院内来了。定睛看时,却是贾母搭着凤姐的手,后头邢夫人、王夫人,跟着周姨娘并丫头媳妇等人,都进院去了。黛玉看了,不觉点头,想起有父母的补益来,早又泪珠满面。少顷,只见薛二姑宝钗等也跻身了。

  这黛玉本不曾哭,听见宝玉来,由不得伤心,止不住滚下泪来。宝玉笑着接近床来道:“三妹身上可大好了?”黛玉只顾拭泪,并不答应。宝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了然您不恼我,但只是我不来,叫外人看见,倒象是我们又拌了嘴的形似。要等他们来劝我们,这时候儿岂不我们倒觉生分了?不如这会子你要打要骂,凭你如何,千万别不理我!”说着,又把“好表妹”叫了几十声。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宝玉的,这会子听见宝玉说“别叫人领会我们拌了嘴就生分了一般”这一句话,又可见得比旁人原亲近,因又掌不住,便哭道:“你也不用来哄我!从今未来,我也不敢亲近二爷,权当我去了。”宝玉听了笑道:“你往这边去呢?”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去。”黛玉道:“我死了吗?”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黛玉一闻此言,即刻把脸放下来,问道:“想是您要死了!胡说的是咋样?你们家倒有几个亲大姐亲四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人体做和尚去吧?等自家把这一个话告诉外人评评理。”宝玉自知说的急促了,后悔不来,顿时脸上红涨,低了头不敢作声。幸而屋里没人。

  闲言少述。目前且说凤姐自见金钏儿死后,忽见几家仆人常来孝敬他些东西,又平日的来请安奉承,自己倒生了一叶障目,不知何意。那日又见人来贡献他东西,因夜间无人时笑问平儿。平儿冷笑道:“外婆连那一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小孩子都必是太太屋里的闺女,目前太太屋里有六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只几百钱。目前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一两银子的窝儿呢。”凤姐听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想的不利。只是这起人也太不满意。钱也赚够了,苦事情又摊不着他们,弄个姑娘搪塞身子儿也就罢了,又要想以此巧宗儿!他们几家的钱也不是容易花到自身左右的,这只是他们自寻。送什么自己就收什么,横竖我有呼声。”凤姐儿安下这一个心,所以固然耽延着,等这个人把东西送足了,然后乘空方回王夫人。

  袭人倒了茶来与湘云吃,一面笑道:“二姑娘,我明天听见你大喜呀。”湘云红了脸,扭过头去吃茶,一声也不承诺。袭人笑道:“这会子又不佳意思了?你还记得那几年,咱们在西部暖阁上住着,上午您和我说的话?这会子不害臊,这会子怎么又臊了?”湘云的脸越发红了,勉强笑道:“你还说吧!这会子我们那么好,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您配给了他。我来了,你就不那么待我了。”袭人也红了脸,笑道:“罢呦!先头里,‘四姐’长,‘三妹’短,哄着自我替你梳头洗脸,做那么些弄这一个,目前拿出小姐款儿来了。你既拿款,我敢接近吗?”湘云道:“阿弥陀佛,冤枉冤哉!我要这么着,就霎时死了。你看见,这么大热天,我来了一定先看见你。你不信问缕儿:我在家时时刻刻,这一回不缅怀你几句?”袭人和宝玉听了,都笑劝道:“说玩话儿,你又认真了。依旧这么性儿急。”湘云道:“你不说你的话咽人,倒说人性急。”

  忽见紫鹃从骨子里走来,说道:“姑娘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黛玉道:“你到底要怎么?只是催。我吃不吃,与你咋样有关?”紫鹃笑道:“胸口痛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如今虽是8月里,天气热,到底也还该小心些。大清早起,在这些潮地上站了半日,也该回去休息了。”一句话提示了黛玉,方认为有些腿酸,呆了半日,方渐渐的扶着紫鹃,回到潇湘馆来。一进院门,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又想起《西厢记》中所云“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小满泠泠”二句来,因私自的叹道:“双文尽管命薄,尚有孀母弱弟;前天自家黛玉之不幸,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想到那里,又欲滴下泪来。不防廊下的鹦鹉见黛玉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去,倒吓了一跳。因协议:“你自杀呢,又搧了自己一头灰。”这鹦哥又飞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不曾?”这鹦哥便长叹一声,竟大似黛玉素日吁嗟音韵,接着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什么人!”黛玉紫鹃听了,都笑起来。紫鹃笑道:“这都是平时外孙女念的,难为她怎么记了。”黛玉便命将架摘下来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钩上。于是进了房间,在月洞窗内坐了,吃毕药。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窗,满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黛玉无可释闷,便隔着纱窗,调逗鹦哥做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文也教与她念。这且不在话下。

  黛玉两眼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气的“嗳”了一声,说不出话来。见宝玉其它脸庞紫涨,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的在他额上戳了一晃,“哼”了一声,说道:“你这一个”刚说了六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绢子来擦眼泪。宝玉心里原本无限的心曲,又兼说错了话,正自后悔;又见黛玉戳他一下,要说也说不出来,自叹自泣:因而自己也有所感,不觉掉下泪来。要用绢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带动,便用衫袖去擦。黛玉即使哭着,却一眼瞧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擦拭,便一边自己拭泪,一面回身将枕上搭的一方绡帕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而泣。宝玉见他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又临近前些,伸手拉了他一只手,笑道:“我的五脏都揉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和您到老太太这里去罢。”黛玉将手一摔道:“何人和您串通的!一天大似一天,还这么涎皮赖脸的,连个理也不知晓。”

  这日午间,薛岳母、宝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屋里,我们吃西瓜。凤姐儿得便回王夫人道:“自从玉钏儿的堂妹死了,太太跟前少着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分外姑娘,就下令了,下月好发放月钱。”王夫人听了,想了一想道:“依自己说,什么是例,必定六个多少个的?够使就罢了。竟得以免了罢。”凤姐笑道:“论理,太太说的也是;只是原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七个吗,太太倒不按例了。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有数的。”王夫人听了,又想了想道:“也罢,这一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她二嫂玉钏儿罢。他二嫂伏侍了自家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她大姐跟着我,吃个双分儿也不为过。”凤姐答应着,回头望着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玉钏儿过来磕了头。

  一面说,一面打开绢子,将戒指递与袭人。袭人致谢不尽,因笑道:“你前些天送您大姐们的,我早已得了。先天你亲自又送来,可见是没忘了我。就为这么些试出你来了。戒指儿能值多少,可见你的心真。”史湘云道:“是什么人给你的?”袭人道:“是宝姑娘给本人的。”湘云叹道:“我只当林二姐送你的,原来是宝表姐给了您。我每时每刻在家里想着,那一个表妹们,再没一个比宝堂姐好的。可惜大家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诸如此类个亲表妹,就是没了父母,也没妨碍的!”说着,眼圈儿就红了。宝玉道:“罢罢罢,不用提起这几个话了。”史湘云道:“提这几个便怎么?我精通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二妹听见,又嗔我赞了宝三姐了。不过为这么些不是?”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现在大了,越发心直嘴快了。”宝玉笑道:“我说你们这么些人难说话,果然没错。”史湘云道:“好兄长,你不用说话叫我恶心。只会在自家前后说话,见了你林四姐,又不知怎么好了。”

  且说宝钗来至家中,只见大妈正梳头昵,看见她进去,便笑着说道:“你这样早就梳上头了。”宝钗道:“我看见二姑身上好不佳。昨儿自家去了,不知她可又死灰复燃闹了从未有过?”一面说,一面在他母亲身旁坐下,由不得哭将起来。薛大姨见她一哭,自己掌不住也就哭了一场,一面又劝他:“我的儿,你别委屈了。你等自我处分这孽障。你要有个好歹,叫自己期望这个吧?”薛蟠在外听见,急忙的跑过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只说:“好表妹恕我这一次罢!原是我前些天吃了酒,回来的晚了,路上撞客着了,来家没醒,不知胡说了些什么,连自己也不明了,怨不得你发火。”宝钗原是掩面而哭,听如此说由不得也笑了,遂抬头向地下啐了一口,说道:“你不要做这个像生儿了。我晓得您的心里多嫌大家娘儿们,你是变着法儿叫大家离了你就心净了。”

  一句话没说完,只听嚷道:“好了!”宝黛五个不防,都唬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凤姐儿跑进去,笑道:“老太太在这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从未有过,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他们友善就好了。’老太太骂自己,说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自我的话了。也没见你们六个!有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两日恼了,越大越成了亲骨肉了。有这会子拉起首哭的,昨儿为啥又成了‘乌眼鸡’似的呢?还不跟着自己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点儿心呢。”说着,拉了黛玉就走。黛玉回头叫外孙女们,一个也并未。凤姐道:“又叫他们做咋样,有自己伏侍呢。”一面说,一面拉着就走,宝玉在后头跟着。出了园门,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道:“我说她们绝不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自己去说和。赶我到那里说和,何人知五人在同步对赔不是吧,倒象‘黄鹰抓住鹞子的脚’,三个人都‘扣了环’了!这里还要人去说吧?”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王夫人又问道:“正要问你:目前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凤姐道:“那是惯例,每人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王夫人道:“月月可都按数给他们?”凤姐见问得奇,忙道:“怎么不按数给啊!”王夫人道:“前儿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串钱,什么原因?”凤姐忙笑道:“姨娘们的闺女月例,原是人各一吊钱,从上年她俩外头钻探的,姨娘们每位姑娘,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三个闺女,所以短了一吊钱。这事其实不在我手里,我倒乐得给她们啊,只是外界扣着,这里我只是是接手儿,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做主。我倒说了两五遍,仍然添上那两分儿为是,他们说了‘只有这一个数儿’,叫我也难再说了。近扶桑人手里给他俩,每月连日子都毋庸置疑。先时候儿在外头关,那多少个月不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的得过一遭儿呢。”王夫人听说,就停了半天,又问:“老太太屋里多少个一两的?”凤姐道:“七个。目前只有五个,那些是袭人。”王夫人说:“这就是了。你宝兄弟也并没有一两的孙女,袭人还算老太太房里的人。”凤姐笑道:“袭人要么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使,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幼女分例上领。近日说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裁了这一两银子,断乎使不得。若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些还足以裁他。若不裁他,须得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公平均匀了。就是睛雯、麝月他俩四个二孙女,每月人各月钱一吊,佳蕙他们六个大女儿们,每月人各月钱五百,仍旧老太太的话,别人也恼不得气不得哟。”

  袭人道:“且别说玩话,正有一件事务求你吧。”史湘云便问:“什么事?”袭人道:“有一双鞋,抠了垫心子,我这两日身上欠好,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自己做做?”史湘云道:“这又奇了。你家放着这个巧人不算,还有什么针线上的、裁剪上的,怎么叫我做起来?你的活计叫人做,什么人好意思不做啊?”袭人笑道:“你又繁杂了。你难道不晓得:我们这屋里的针线,是不用那个针线上的人做的。”史湘云听了,便知是宝玉的鞋,因笑道:“既如此说,我就替你做做罢。只是一件:你的本人才做,外人的我可无法。”袭人笑道:“又来了。我是个什么儿,就敢烦你做鞋了!实告诉你:可不是我的。你别管是谁的,横竖我感激就是了。”史湘云道:“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今东瀛人倒不做的原由,你肯定也精通。”袭人道:“我倒也不知道。”史湘云冷笑道:“明日自家听到把自己做的扇套儿拿着和住户比,赌气又铰了。我一度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自己做,我成了你们奴才了。”宝玉忙笑道:“明日的百般本不知是您做的。”袭人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本人哄她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扎的绝出奇的好花儿,叫她们拿了一个扇套儿试试看好欠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么些瞧、那么些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那一位,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去,我才说了是您做的,他后悔的怎么似的!”史湘云道:“这越发奇了。林姑娘也犯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袭人道:“他可不做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辛勤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肯烦他做啊?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2019年半年还没见拿针线呢。”

  薛蟠听说,飞快笑道:“堂妹这从这边说起?四嫂一直不是如此多心说歪话的人哪。”薛岳母忙又随即道:“你只会听你小姨子的‘歪话’,难道昨儿深夜您说的这么些话,就使得吗?当真是你头晕了?”薛蟠道:“大妈也无需生气,表姐也不用烦恼,从今将来,我再不和他们联合喝酒了。好还是不好?”宝钗笑道:“这才精晓过来了。”薛四姨道:“你要有个横劲,那龙也下蛋了。”薛蟠道:“我要再和她们一处喝,四妹听到了,只管啐我,再叫自己畜生、不是人咋样?何苦来为自家一个人,娘儿四个每一天儿操心。大姑为自身发火还犹可,要只管叫三妹为自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最近姑丈没了,我无法多孝顺三姨,多疼二嫂,反叫娘母子生气、二姐烦恼,连个畜生不如了!”口里说着,眼睛里掌不住掉下泪来。薛大妈本不哭了,听她一说又伤起心来。宝钗勉强笑道:“你闹够了,这会子又来招着大姨哭了。”薛蟠听说,忙收泪笑道:“我何曾招大姑哭来着?罢罢罢,扔下这些别提了,叫香菱来倒茶二妹喝。”宝钗道:“我也不饮茶,等大妈洗了手,大家就进入了。”薛蟠道:“四姐的项链我看见,只怕该炸一炸去了。”宝钗道:“黄澄澄的,又炸他做怎么着?”薛蟠又道:“表姐最近也该添补些衣服了,要怎么着颜色花样,告诉自己。”宝钗道:“连这个衣裳我还没穿遍了,又做什么样?”一时薛阿姨换了衣物,拉着宝钗进去,薛蟠方出去了。

  此时宝钗正在这边,这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什么说的,便向宝钗笑道:“表二弟好日子,偏我又不好,没有此外礼送,连身长也不磕去。三弟哥不通晓自己病,倒象我推故不去似的。倘或明儿大姐闲了,替自己分辩分辩。”宝钗笑道:“这也不安。你就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佳。弟兄们常在一处,要存这一个心倒生分了。”宝玉又笑道:“二姐精晓体谅我就好了。”又道:“四妹怎么不听戏去?”宝钗道:“我怕热。听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吧,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糟糕,就躲了。”宝玉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小姨子比杨妃,原也富胎些。”宝钗听说,顿时红了脸,待要发作,又不好什么;回思了一遍,脸上越下不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个好兄长好哥们能够做得杨国忠的!”正说着,可巧大外孙女靓儿因遗失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自己的。好闺女,赏我罢。”宝钗指着他义正辞严说道:“你要细致!你见我和何人玩过!有和您日常嘻皮笑脸的这些姑娘们,你该问他们去!”说的靓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众五个人,比才在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向人家搭讪去了。

  薛岳母笑道:“你们只听凤丫头的嘴,倒象倒了核桃车子似的。账也知道,理也公道。”凤姐笑道:“姑妈,难道自己说错了吗?”薛四姨笑道:“说的何尝错,只是你慢着些儿说不省力些?”凤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凤姐道:“明儿挑一个姑娘送给老太太使唤,补袭人,把袭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两里拿出二两银两一吊钱来,给袭人去。未来整个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自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凤姐一一的承诺了,笑推薛二姨道:“姑妈听见了?我平时说的话怎么?今儿果然应了。”薛大妈道:“早就该如此着。这儿女模样儿不用说,只是她这行事儿的大手大脚,见人说话儿的温润,里头带着刚硬要强,倒实在华贵的。”王夫人含泪说道:“你们这里透亮袭人这儿女的功利?比自己的宝玉还强十倍啊!宝玉果然有幸福,可以得她长深远远的伏侍一辈子,也就罢了。”凤姐道:“既如此,就开了脸,明放他在屋里不好?”王夫人道:“这欠好:一则年轻;二则老爷也不可能;三则宝玉见袭人是她的姑娘,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她的劝,近日做了跟前人,这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异常劝了。近日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加以。”

  正说着,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公公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宝玉听了,便知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服装。宝玉一面登着靴子,一面抱怨道:“有小叔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史湘云一边摇着扇子,笑道:“自然你能迎宾接客,老爷才叫您出去吗。”宝玉道:“这里是外公?都是他自己要请我见的。”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点警动他的补益,他才要会你。”宝玉道:“罢,罢,我也然而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罢了,并不愿和这几人来往。”湘云笑道:“仍旧这多少个性儿,改不了!近期大了,你就不甘于去考进士贡士的,也该常会会这么些为官作宦的,谈讲谈讲这么些仕途经济,也好将来社交事务,日后也有个端正朋友。让您成年家只在大家队里,搅的出些什么来?”

  这里薛小姑和宝钗进园来看宝玉。到了怡红院中,只见抱厦里外回廊上很多姑娘老婆站着,便知贾母等都在此间。母女五个进入,我们见过了。只见宝玉躺在榻上,薛二姑问他:“可好些?”宝玉忙欲欠身,口里答应着:“好些。”又说:“只管惊动姨娘堂姐,我当不起。”薛三姨忙扶他睡下,又问她:“想怎么,只管告诉我。”宝玉笑道:“我想起来,自然和姨娘要去。”王夫人又问:“你想怎么样吃?回来好给您送来。”宝玉笑道:“也倒不想怎样吃。倒是那五回做的这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还好些。”凤姐一旁笑道:“都听取!口味倒不算高贵,只是太抑郁性神经症了。巴巴儿的想这一个吃!”贾母便一叠连声的称为去。凤姐笑道:“老祖宗别急,我想想这模子是何人收着啊?”因回头吩咐个老婆问管厨房的去要。这老婆去了半天,来回应:“管厨房的说:‘四副汤模子都缴上来了。’”凤姐听说,又想了一想道:“我也记得交上来了,就只不记得交给何人了。多半是在工友里。”又遣人去问管茶房的,也从未收。次后仍然管金银器的送了来了。

  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真的得意,才要搭言,也顺势取个笑儿,不想靓儿因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说道:“宝妹妹,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她的意思。忽又见他问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便笑道:“妹妹通今博古,色色都领会,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儿也不晓得,就说了这么一套。这称为《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来这叫‘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晓‘负荆请罪’,我不知怎么着叫‘负荆请罪’。”一句话未说了,宝玉黛玉二人心灵有病,听了那话,早把脸羞红了。凤姐那个上虽不通,但只看他六人的形景,便知其意,也笑问道:“这们大热的天,什么人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便道:“没有吃生姜的。”凤姐故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既没人吃生姜,怎么这样辣辣的呢?”宝玉黛玉二人听见这话,越发不好意思了。宝钗再欲说话,见宝玉特别羞愧,形景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外人总没解过他们多少人的话来,由此付之一笑。

第三十二回,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说毕,凤姐见无话,便转身出来。刚至廊檐下,只见有多少个执事的儿媳子正等她回事呢,见她出来,都笑道:“曾外祖母今儿回哪边事,说了这半天?可别热着罢。”凤姐把袖子挽了几挽,跐着这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过堂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又报告人们道:“你们说自家回了这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自己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将来,倒要干几件刻薄事了。抱怨给媳妇儿听,我也尽管!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蝇营狗苟娼妇们,别做娘的猜度了!明儿一裹脑子扣的生活还有啊。近年来裁了外孙女的钱就抱怨了我们,也不想想自已也配使两个闺女!”一面骂,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话去,不在话下。

  宝玉听了,大觉逆耳,便道:“姑娘请此外屋里坐坐罢,我这边仔细腌臜了你这么知经济的人!”袭人争先解释道:“姑娘快别说她。上回也是宝姑娘说过一遍,他也不管人脸上过不去,搳了一声,拿起脚来就走了。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即刻羞的脸通红,说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这假设林姑娘,不知又闹的什么样、哭的怎么呢!提起那多少个话来,宝姑娘叫人崇敬。自己过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什么人知之后要么依旧一样,真真是有保持、心地宽大的。何人知这一位反倒和他生分了。这林姑娘见她惹恼不理,他后来不知赔多少不是吧。”宝玉道:“林姑娘从的话过那个混账话吗?如果她也说过这一个混账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账话么?”

  薛姑姑先接过来瞧时,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少长度,一寸见方。上边凿着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茂密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的不得了精制。因笑向贾母王夫人道:“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多少个规范。要不说出来,我见了那些,也不认得是做什么用的。”凤姐儿也不等人讲话,便笑道:“姑妈不领悟:这是二零一八年备膳的时候儿,他们想的法儿。不知弄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香气扑鼻,全仗着好汤,我吃着到底也没怎么看头。何人家长吃她?这五回呈样做了两次,他先天怎么想起来了!”说着,接过来递与个女子,吩咐厨房里立马拿五只鸡,其余添了事物,做十碗汤来。王夫人道:“要这一个做什么?”凤姐笑道:“有个原因:这一宗东西一般不大做,今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做给她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就势儿弄些我们吃吃,托赖着连本人也尝个新儿。”贾母听了,笑道:“猴儿,把你乖的!拿着官中的钱做人情。”说的我们笑了。凤姐忙笑道:“这不相干。这一个小东道儿我还贡献的起。”便回头吩咐妇人:“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着做了,在我账上领银子。”婆子答应着去了。

  一时宝钗凤姐去了,黛玉向宝玉道:“你也试着比自己可以的人了。谁都象我心拙口夯的,由着人说啊!”宝玉正因宝钗多心,自己没趣儿,又见黛玉问着他,越发没好气起来。欲待要说两句,又怕黛玉多心,说不得忍气,无精打彩,一向出来。

  却说薛三姑等这里吃毕西瓜,又说了三回闲话儿,各自散去。宝钗与黛玉回至园中,宝钗要约着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因说还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宝钗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意欲寻宝玉去说话儿,以解午倦。不想步入院中,鸦雀无闻,一并连六只丹顶鹤在芭蕉下都睡着了。宝钗便顺着游廊,来至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幼女们睡觉。转过十锦槅子,来至宝玉的房内,宝玉在床上睡着了,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傍边放着一柄白犀麈。

  原来黛玉知道史湘云在此处,宝玉一定又来到,说麒麟的缘故。因心下估摸着,近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工致玩物上说说,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佩,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之愿。今忽见宝玉也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湘云也做出这么些风流佳事来。由此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进去,正视听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林四嫂不说这么些混账话,要说这话,我也和她生分了”。黛玉听了那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她是个近乎,果然是个近乎;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赞叹于我,其密切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的知心,自然我力所能及为您的贴心,既你我为亲切,又何苦有“金玉”之论呢?既有“金玉”之论,也该你本身有之,又何必来一宝钗呢?所悲者:三姑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自己主持;况近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我虽为你的亲近,但恐不可以久待;你纵为本人的接近,奈我薄命何!想到那里,不禁泪又下来。待要跻身相见,自觉无味,便一边拭泪,一面抽身回到了。

  宝钗一旁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表姐子凭他怎么巧,再巧然而老太太。”贾母听说,便答道:“我的儿!我现在老了,这里还巧什么?当扶桑人象凤丫头这么大年纪,比她还出示呢。他明日尽管不如自己,也虽然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材似的,公婆跟前就不献好儿。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宝玉笑道:“要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贾母道:“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开口的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的好。”宝玉笑道:“这就是了。我说二妹妹倒不大出口吗,老太太也是和凤大姨子一样的疼。要说单是会说话的可疼,这个姐妹里头也只凤小妹和林三嫂可疼了。”贾母道:“提起姐妹,不是自我通晓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里五个小孩子算起,都不如宝丫头。”薛三姑听了,忙笑道:“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自身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借口。”宝玉勾着贾母,原为要赞黛玉,不想反赞起宝钗来,倒也意出望外,便看着宝钗一笑。宝钗早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去了。

  什么人知目今盛夏之际,又当早饭已过,各处主仆人等多数都因日长神倦,宝玉背起先,到一处一处安静。从贾母这里出来往西,走过了穿堂便是凤姐的院落。到他院门前,只见院门掩着,知道凤姐素日的规规矩矩,每到天热,午间要歇一个时刻的,进去不便。遂进角门,来到王夫人上房里。只见多少个姑娘手里拿着针线,却打盹儿。王夫人在里屋凉床上睡着,金钏儿坐在傍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宝玉轻轻的走到附近,把他耳朵上的豫剧一摘。金钏儿睁眼,见是宝玉,宝玉便偷偷的笑道:“就困的这样着?”金钏抿嘴儿一笑,摆手叫她出去,仍合上眼。宝玉见了她,就稍微依依不舍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一丸出来,向金钏儿嘴里一送,金钏儿也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开端,悄悄的笑道:“我和太太讨了你,我们在一处呢?”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等太太醒了,我就说。”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儿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您的。’连这句俗语难道也不精晓?我告诉您个巧方儿:你往东小院儿里头拿环哥儿和彩云去。”宝玉笑道:“什么人管他的事呢!我们只说我们的。”

  宝钗走近前来,悄悄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一个屋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刷子赶什么?”袭人不防,猛抬头见是宝钗,忙放针线起身,悄悄笑道:“姑娘来了,我倒不防,唬了一跳。姑娘不清楚:即使尚未苍蝇蚊子,何人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象蚂蚁叮的。”宝钗道:“怨不得,这房间后头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儿,这房间里面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说着,一面就瞧他手里的针线。原来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边扎着鸳鸯戏莲的花头,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宝钗道:“嗳哟,好鲜亮活计。这是什么人的,也值的费这么大工夫?”袭人向床上嘴儿。宝钗笑道:“这么大了,还带这么些?”袭人笑道:“他原是不带,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最近天热,睡觉都不留神,哄她带上了,就是夜里纵盖不严些儿,也就罢了。你说那个就用了工夫,还没瞧见他身上带的这个吧!”宝钗笑道:“也亏你耐烦。”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闺女,你略坐一坐,我出来走走就来。”说着就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儿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充足所在。因又见那些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就替他作。

  这里宝玉忙忙的穿了服装出来,忽见黛玉在头里逐步的走着,似乎有拭泪之状,便忙赶着上来笑道:“二姐往那边去?怎么又哭了?又是何人得罪了你了?”黛玉回头见是宝玉,便勉强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来。”宝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没干,还撒谎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他拭泪。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又要死了!又这样入手动脚的。”宝玉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顾不得死活。”黛玉道:“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哪些‘金’,又是何许‘麒麟’,可怎么好吗!”一句话又把宝玉说急了,赶上来问道:“你还说这一个话,到底是咒我要么气自己吗?”黛玉见问,方想起先天的事来,遂自悔这话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样要紧,筋都叠暴起来,急的一脸汗!”一面说,一面也近前伸手替她拭面上的汗。

  忽有人来请吃饭,贾母方立起身来,命宝玉:“好生养着罢。”把外孙女们又交代了一遍,方扶着凤姐儿,让着薛四姨,大家出房去了。犹问:“汤好了从未?”又问薛小姨等:“想如何吃,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叫凤丫头弄了来我们吃。”薛阿姨笑道:“老太太也会怄他,时常他弄了东西来贡献,究竟又吃不多儿。”凤姐儿笑道:“姑妈倒别这么说。大家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要不嫌人肉酸,早已把自身还吃了啊!”一句话没说了,引的贾母众人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宝玉在屋里也掌不住笑了。袭人笑道:“真真的二太婆的嘴,怕死人。

  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儿!好好儿的老伴,都叫你们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跑了。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您妈叫来!带出你表嫂去。”金钏儿听见,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要骂,只管发落,别叫自己出来,就是天恩了。我跟了老婆十来年,这会了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吗!”王夫人即便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一直不曾打过丫头们时而,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这是历来最恨的,所以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也不肯收留,到底叫了金钏儿的岳母白老媳妇儿领出去了。这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来,不在话下。

  不想黛玉因遇见湘云,约他来与袭人道喜,二人来至院中。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先到包厢里去找袭人去了。这黛玉却来至窗外,隔着窗纱往里一看,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睡着在床上,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傍边放着蝇刷子。黛玉见了那些境况,早已呆了,快速把身体一躲,半日又握着嘴笑,却不敢笑出来,便招手儿叫湘云。湘云见他如此,只当有如何音信,忙也来看,才要笑,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他憨厚,便忙掩住口。知道黛玉口里不令人,怕她取笑,便忙拉过他来,道:“走罢。我回想袭人来,他说上午要到池子里去洗衣服,想必去了,大家找她去罢。”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走了。

  宝玉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黛玉听了,怔了半天,说道:“我有怎么样不放心的?我不亮堂你那么些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然不明白那话?难道我日常在您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情趣若保养不着,就难怪你无时无刻为自身发火了。”黛玉道:“我真不精通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堂妹,你别哄我。你真不掌握这话,不但本人平时白用了心,且连你通常待我的心也都辜负了。你皆因都是不放心的原委,才弄了一身的病了。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足一日重似一日了!”

  宝玉伸手拉着袭人笑道:“你站了这半日,可乏了。”一面说,一面拉他身旁坐下。袭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宝姑娘在庭院里,你和他说,烦他们莺儿来打上几根绦子。”宝玉笑道:“亏了您提起来。”说着,便仰头向窗外道:“宝二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他打几根绦子,可得闲儿?”宝钗听见,回头道:“是了,一会儿就叫他来。”贾母等没有听真,都止步问宝钗何事。宝钗表达了,贾母便研讨:“好孩子,你叫她来替你兄弟打几根罢。你要人使,我这里闲的孙女多着的吧。你欢喜何人,只管叫来使唤。”薛二姑宝钗等都笑道:“只管叫他来做就是了。有哪些使唤的去处!他无时无刻也是闲着淘气。”大家说着,往前正走,忽见湘云、平儿、香菱等在山石边掐凤仙花呢,见了她们走来,都迎上来了。

  且说宝玉见王夫人醒了,自己没趣,忙进大观园来。只见赤日当天,树阴匝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刚到了蔷薇架,只听见有人哽噎之声。宝玉心里迷惑,便站住细听,果然这边架下有人。此时正是十二月,那蔷薇花叶茂盛之际,宝玉悄悄的隔着药栏一看,只见一个黄毛丫头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别头的簪子在私自抠土,一面悄悄的落泪。宝玉心里想道:“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又象颦儿来葬花不成?”因又自笑道:“若真也葬花,可谓‘东施效颦’了,不但不为新奇,而且进一步可厌。”想毕,便要叫这妇女说:“你绝不跟着林姑娘学了。”话未开口,幸而再看时,这妮子面生,不是个侍儿,倒象是这十二个学戏的小妞里头的一个,却辨不出他是生、旦、净、丑这么些脚色来。宝玉把舌头一伸,将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没有造次。上一回皆因匆忙了,颦儿也生气,宝儿也难以置信。近期再得罪了他们,越发没意思了。”一面想,一面又恨不认得这么些是何人。再留神细看,见这妮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黛玉之态。宝玉早又不忍弃他而去,只管痴看。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两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怎么信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木石姻缘’!”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忽见袭人走进去,笑道:“还没醒呢吧?”宝钗摇头。袭人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史二外孙女,他们进入了么?”宝钗道:“没见他们进去。”因向袭人笑道:“他们没告诉你如何?”袭人红了脸,笑道:“总可是是他们这么些玩话,有什么正经说的。”宝钗笑道:“今儿她俩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吗,你又忙忙的出来了。”一句话未完,只见凤姐打发人来叫袭人。宝钗笑道:“就是为这话了。”袭人只得叫起多少个孙女来,同着宝钗出怡红院,自往凤姐这里来。果然是报告她这话,又教她给王夫人磕头,且无需去见贾母。倒把袭人说的甚觉不佳意思。

  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可能吐出,只管怔怔的瞅着她。此时宝玉心里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一时从那一句说起,却也怔怔的瞅着黛玉。五人怔了半天,黛玉只嗐了一声,眼中泪直流下来,回身便走。宝玉忙上前拉住道:“好二嫂,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哪些可说的?你的话我都晓得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

  少顷出至园外,王夫人恐贾母乏了,便欲让至上房内坐,贾母也觉脚酸,便点头依允。王夫人便命丫头忙先去铺设坐位。那时赵姨娘推病,唯有周姨娘与这老婆孙女们忙着打帘子,立靠背,铺褥子。贾母扶着凤姐儿进来,与薛大妈分宾主坐了,宝钗湘云坐在上面。王夫人亲自捧了茶来,奉与贾母,李宫裁捧与薛小姑。贾母向王夫人道:“让他们小妯娌们伏侍罢,你在这边坐下,好说话儿。”王夫人方向一张小杌子上坐下,便命令凤姐儿道:“老太太的饭放在那里,添了东西来。”凤姐儿答应出去,便命人去贾母这边告诉。这边的妻妾们忙往外传了,丫头们忙都赶过来。王夫人便命:“请姑娘们去。”请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三个来了;迎春身上不耐烦,不吃饭;这黛玉是不消说,十顿饭只能吃五顿,众人也不刻意了。

  见他虽然用金簪画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画字。宝玉拿眼随着簪子的涨跌,平昔到底,一画、一点、一勾的看了去,数一数,十八笔。自己又在手掌里拿指头按着他刚刚下笔的本分写了,猜是个什么字。写成一想,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蔷”字。宝玉想道:“必定是她也要做诗填词,这会子见了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两句,一时兴至,怕忘了,在地下画着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写什么。”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见这女生还在这里画吗。画来画去,还是个“蔷”字;再看,依然个“蔷”字。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画完一个“蔷”又画一个“蔷”,已经画了有几十个。外面的不觉也看痴了,六个眼睛珠儿只管随着簪子动,心里却想:“这妮子一定有哪些说不出的隐情,才这么个样儿。外面他既是以此样儿,心里还不知怎么熬煎呢?看他的模样儿这么单薄,心里这里还搁的住熬煎呢?可恨我不可以替你分些过来。”

  及见过王夫人回来,宝玉已醒,问起原故,袭人且含糊答应。至夜间人静,袭人方告诉了。宝玉喜不自禁,又向她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这两次往家里走了一趟,回来就说你小弟要赎你,又说在这边没着落,终久算怎么,说这一个无情无义的素不相识话唬我。从今我可看什么人来敢叫您去?”袭人听了,冷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之后,我是妻子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无需告诉,只回了妻室就走。”宝玉笑道:“即使自己不佳,你回了老伴去了,叫旁人听见说自己糟糕,你去了,你有怎么着意思啊?”袭人笑道:“有什么没意思的?难道下流人本人也随着罢?再不然还有个死吧!人活百岁,横竖要死,那口气没了,听不见看不见就罢了。”宝玉听见这话,便忙握他的嘴,说道:“罢罢,你别说那么些话了。”袭人深知宝玉性情古怪,听见奉承吉利话,又厌虚而不实,听了这些近情的肺腑之言,又生悲感。也后悔自己冒撞,快捷笑着,用话截开,只拣宝玉这素日喜欢的,说些春风秋月,粉淡脂红,然后又说到孙女怎么着好。不觉又说到孙女死的上边。袭人忙掩住口。

  宝玉望着,只管发起呆来。原来方才出来忙了,不曾带得扇子,袭人怕她热,忙拿了扇子赶来送给他,猛抬头看见黛玉和她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站着不动,由此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了本人看见,赶着送来。”宝玉正出了神,见袭人和她说道,并未看到是何人,只管呆着脸说道:“好三姐,我的这一个心,一贯不敢说,前天敢于说出去,就是死了也是乐于的!我为您也弄了一身的病,又不敢告诉人,只能捱着。等您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吧。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惊疑不止,又是怕,又是急,又是臊,快捷推她道:“这是这里的话?你是怎样了?还不快去呢?”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尽管羞的满面紫涨,却仍是呆呆的,接了扇子,一句话也没有,竟自走去。

  少顷饭至,众人调放了桌子。凤姐儿用手巾裹了一把牙箸,站在非法,笑道:“老祖宗和岳母不用让,还听自己说就是了。”贾母笑向薛大姨道:“大家就是这么。”薛母亲笑着应了。于是凤姐放下四双箸:下面两双是贾母薛小姨,两边是宝钗湘云的。王夫人李宫裁等都站在私自,看着放菜。凤姐先忙着要根本家伙来,替宝玉拣菜。少顷,莲叶汤来了,贾母看过了,王夫人回头见玉钏儿在这边,便命玉钏儿与宝玉送去。凤姐道:“他一个人难拿。”可巧莺儿和同喜都来了,宝钗知道她们已吃了饭,便向莺儿道:“宝二爷正叫你去打绦子,你们五个同去罢。”莺儿答应着,和玉钏儿出来。莺儿道:“这么远,怪热的,这可怎么端呢?”玉钏儿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说着,便命一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类位居一个捧盒里,命他端了跟着,他两个却空先河走。一向到了怡红院门口,玉钏儿方接过来了,同着莺儿进入房中。

  却说伏中阴晴不定,片云可以致雨,忽然凉风过处,飒飒的落下一阵雨来。宝玉看这女生头上往下滴水,把服装即刻湿了。宝玉想道:“那是降水了,他以此身子,怎么样禁得骤雨一激。”因而禁不住便钻探:“不用写了,你看身上都湿了。”这女人听说,倒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花外一个人叫她“不用写了”。一则宝玉端庄俊秀,二则花叶繁茂,上下俱被枝叶隐住,刚露着半边脸儿:这女人只当也是个姑娘,再不想是宝玉,因笑道:“多谢堂妹提示了自我。难道四嫂在外场有什么样遮雨的?”一句提示了宝玉,“嗳哟”了一声,才觉得一身冰凉。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也都湿了。说:“不佳!”只得一气跑回怡红院去了。心里却还思量着这女孩子没处避雨。

  宝玉听至浓快处,见她背着了,便笑道:“人何人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么些须眉浊物只听见‘文死谏’‘武死战’那二死是大女婿的气节,便只管胡闹起来。这里了然有昏君,方有死谏之臣,只顾他邀名,猛拚一死,未来置君父于什么地方?必定有战争,方有死战,他在意图汗马之功,猛拚一死,将来弃国于何地?”袭人不同说完,便道:“古代儿这一个人,也因出于迫不得已他才死啊。”宝玉道:“这武将假诺疏谋少略的,他自己无能,白送了人命,这难道也是不足已么?这文官更不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记在心底,若朝廷少有通病,他就胡弹乱谏,邀忠烈之名;倘有不合,浊气一涌,即时拚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要精晓这朝廷是受命于天,若非先知,那天也断然不把那万几重任交代。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欺世盗名,并不知君臣的大义。比如自己这时一经有幸福,趁着你们都在前边,我就死了,再可以你们哭自己的泪珠,流成大河,把我的遗体漂起来,送到这鸦雀不到的幽深去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托生为人,这就是自家死的得时了。”袭人忽见说出这多少个疯话来,忙说:“困了。”不再答言。那宝玉方合眼睡着。次日也就丢开。

  这里袭人见她去后,想她方才之言必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倒怕未来不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却是怎么着处置,方能免此丑祸?想到这里,也不觉呆呆的发起怔来。何人知宝钗恰从那里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出怎么着神呢?”袭人见问,忙笑说道:“我才见六个雀儿打架,倒很有个玩具,就看住了。”宝钗道:“宝兄弟才穿了衣裳,忙忙的这边去了?我要叫住问他吧,只是她慌慌张张的走过去,竟象没理会自己的,所以没问。”袭人道:“老爷叫她出来的。”宝钗听了,忙说道:“嗳哟,这么大热的天,叫她做哪些?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他出去教训一场罢?”袭人笑道:“不是以此,想必有客要会。”宝钗笑道:“这多少个客也没看头,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跑什么!”袭人笑道:“你可说么!”

  袭人、麝月、秋纹五人正和宝玉玩笑啊,见他五个来了,都忙起来笑道:“你们四个来的?怎么碰巧一齐来了。”一面说,一面接过来。玉钏儿便向一张杌子上坐下;莺儿不敢坐,袭人便忙端了个脚踏来,莺儿还不敢坐。宝玉见莺儿来了,却倒卓殊爱好;见了玉钏儿,便想起他四嫂金钏儿来了,又是难受,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且和玉钏儿说话。袭人见把莺儿不理,恐莺儿没好意思的,又见莺儿不肯坐,便拉了莺儿出来,到这边屋里去吃茶说话儿去了。

  原来前日是端阳节,这文官等十二个丫头都放了学,进园来八方玩耍。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多个女童,正在怡红院和袭人笑话,被雨阻住,我们堵了沟,把水积在院内,拿些绿头鸭、花鸂鶒、彩鸳鸯,捉的捉,赶的赶,缝了翅膀,放在院内玩耍,将院门关了。袭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宝玉见关着门,便用手扣门,里面诸人只顾笑,这里听到。叫了半日,拍得门山响,里面方听见了。料着宝玉这会子再不回来的,袭人笑道:“何人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宝玉道:“是自我。”麝月道:“是宝姑娘的动静。”晴雯道:“胡说,宝姑娘这会子做如何来?”袭人道:“等自己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别叫她淋着赶回。”说着,便顺着游廊到门前往外一瞧,只见宝玉淋得雨打鸡一般。袭人见了,又是迫不及待,又是好笑,忙开了门,笑着弯腰拍手道:“这里知道是爷回来了!你怎么大雨里跑了来?”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方开了门,并不看真是什么人,还只当是这个二女儿们,便一脚踢在肋上。袭人“嗳哟”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平时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尽管,越发拿着自家取笑儿了!”口里说着,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嗳哟!是你来了!踢在这里了?”袭人常有不曾受过一句大话儿的,今忽见宝玉生气踢了她一下,又当着累累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真一时置身无地。待要如何,料着宝玉未必是欣慰踢她,少不得忍着说道:“没有踢着,还不换衣服去啊!”宝玉一面进房解衣,一面笑道:“我长了这么大,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偏偏儿就赶上你了。”袭人一头忍痛换服装,一面笑道:“我是个先河儿的人,也不管事大事小,是好是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自己,明日顺了手,只管打起旁人来。”宝玉道:“我才也不是安慰。”袭人道:“何人说是安慰呢!素日开门关门的都是二女儿们的事,他们是憨皮惯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痒痒。他们也没个怕惧,假使他们,踢一下子唬唬也好。刚才是自己淘气,不叫开门的。”

  一日,宝玉因各处游的喉咙痛,便回顾《牡丹亭》曲子来,自己看了五回,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幼童中,有个小旦龄官,唱的最妙。因出了角门来找时,只见葵官药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迎让坐。宝玉因问:“龄官在这面?”都告诉她说:“在她屋里呢。”宝玉忙至他屋内,只见龄官独自躺在枕上,见她进入,动也不动。宝玉身旁坐下,因素昔与其余女生玩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和旁人一样,遂近前陪笑,央他起来唱一套“袅晴丝”。不想龄官见她坐下,忙抬起身来规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一向不唱啊。”宝玉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这日蔷薇花下画“蔷”字的这多少个。又见如此情状,一直未经过这么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

  宝钗因问:“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袭人笑道:“才说了会子闲话儿,又瞧了会子我前天粘的鞋帮子,今日还求她做去吗。”宝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往返,笑道:“你如此个通晓人,怎么说话的就不会谅解人?我目前看着云姑娘的神情儿,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毫无那多少个针线上的人,差不多儿的事物都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啥这两回他来了,他和自己说话儿,见没人在不远处,他就说家里累的慌?我再问她两句普通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嘴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看她的形景儿,自然从襁褓没了父母是苦的。我看见她也不觉的伤起心来。”袭人见说这话,将手一拍道:“是了。怪道上月本人求她打十根蝴蝶儿结子,过了那个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这是粗打的,且在别处将就使罢;要均衡的,等今天来住着再好生打。’目前听孙女这话,想来大家求他,他糟糕推辞,不知她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啊!不过我也混乱了,早知道是这么着,我也不该求他!”宝钗道:“上次她报告自己,说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尽管替旁人做一点半点儿,这么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袭人道:“偏我们相当牛心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这多少个劳动的人做,我又弄不开这多少个。”宝钗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就是了。”袭人道:“这里哄的过他?他才是认识出来啊。说不行自己只得渐渐的累去罢了。”宝钗笑道:“你不要忙,我替你做些就是了。”袭人笑道:“当真的?这可就是自身的福祉了!傍晚本人亲身过来”

  这里麝月等备选了碗箸来伺候吃饭。宝玉只是不吃,问玉钏儿道:“你四姨身上好?”玉钏儿满脸娇嗔,正眼也不看宝玉,半日方说了一个“好”字。宝玉便觉没趣,半日,只得又陪笑问道:“什么人叫你替自己送来的?”玉钏儿道:“可是是太婆太太们!”宝玉见她仍然哭丧着脸,便知他是为金钏儿的缘故。待要谦虚谨慎下气哄她,又见人多,不佳下气的,因此便寻方法将人都支出去,然后又陪笑问长问短。那玉钏儿先虽不欲理他,只管见宝玉一些性情也未曾,凭他怎么丧谤,如故温存和气,自己倒糟糕意思的了,脸上方有三分喜气。宝玉便笑央道:“好小姨子,你把那汤端了来,我尝试。”玉钏儿道:“我一向不会喂人事物,等他们来了再喝。”宝玉笑道:“我不是要你喂我,我因为走不动,你递给我喝了,你好不久回去交代了,好吃饭去。我只管耽误了时候,岂不饿坏了你。你要懒怠动,我少不得忍着疼下去取去。”说着,便要起床,扎挣起来,禁不住“嗳哟”之声。玉钏儿见他这么,也忍不过,起身说道:“躺下去罢!这世里造的孽,这会子现世现报,叫我这些肉眼瞧的上!”一面说,一面哧的一声又笑了,端过汤来。宝玉笑道:“好大嫂您要发作,只管在这边生罢,见了老太太、太太,可和气着些。若还如此,你将要挨骂了。”玉钏儿道:“吃罢,吃罢!你绝不和自家甜嘴蜜舌的了,我都精晓啊!”说着,催宝玉喝了两口汤。宝玉故意说不佳吃。玉钏儿撇嘴道:“阿弥陀佛!这些还不佳吃,也不知怎么好吃吗!”宝玉道:“一点滋味也不曾,你不信尝一尝,就知晓了。”玉钏儿果真赌气尝了一尝。宝玉笑道:“这可好吃了!”玉钏儿听说,方解过他的情趣来,原是宝玉哄她喝一口,便商议:“你既说不喝,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喝了。”宝玉只管陪笑央浼要喝,玉钏儿又不给他,一面又叫人打发吃饭。

  说着,这雨已住了,宝官玉官也早去了。袭人只觉肋下疼的心底发闹,晚饭也没有吃。到夜间脱了衣物,只见肋上青了碗大的一块,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佳声张。一时睡下,梦中作痛,由不得“嗳哟”之声从睡中哼出。宝玉尽管不是欣慰,因见袭人懒懒的,心里也不安稳。半夜间听见袭人“嗳哟”,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来,悄悄的秉灯来照。刚到床前,只见袭人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来,嗳哟一声。睁眼见了宝玉,倒唬了一跳,道:“作什么?”宝玉道:“你梦里‘嗳哟’,必是踢重了。我看见。”袭人道:“我头上发晕,嗓子里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罢。”宝玉听说,果然持灯向地下一照,只见一口鲜血在地。宝玉慌了,只说:“了这个!”袭人见了,也就心冷了半数。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药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报告了他。宝官笑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他叫唱是必唱的。”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这里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就是龄官儿要怎样,他去变弄去了。”宝玉听了觉得奇特。少站片时,果见贾蔷从外边来了,手里提着个雀儿笼子,下边扎着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兴头头往里来找龄官。见了宝玉,只得站住。宝玉问她:“是个如何雀儿?”贾蔷笑道:”是个玉顶儿,还会衔旗串戏。”宝玉道:”多少钱买的?”贾蔷道:”一两八钱银子。”一面说,一面让宝玉坐,自己往龄官屋里来。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夫人忙忙走来,说道:“这是这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儿的投井死了!”袭人听得,唬了一跳,忙问:“这多少个金钏儿?”这老婆子道:“这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明天不知缘何撵出去,在家里哭天抹泪的,也都不理会他,什么人知找不着他,才有打水的人说这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死尸,赶着叫人打捞起来,什么人知是她!他们还只管乱着要救,这里中用了啊?”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闻讯,点头称道,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安慰。这里袭人自回去了。

  丫头方进来时,忽有人来回答,说:“傅二爷家的五个嬷嬷来问候,来见二爷。”宝玉听说,便知是教头傅试家的奶子来了。这傅试原是贾政的门徒,原来都赖贾家的名誉得意,贾政也真正看待,与其它门生不同;他那边常遣人来走动。宝玉素昔最厌勇男蠢妇的,前几天却怎么又命这五个婆子进来?其中原来有个原因。只因这宝玉闻得傅试有个四妹,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常听人说才貌俱全,虽自未亲睹,然遐思遥爱之心卓殊诚敬。不命他们进入,恐薄了傅秋芳,因而急忙命让进入。这傅试原是暴发的,因傅秋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这傅试安心仗着四妹,要与豪门贵族结亲,不肯轻意许人,所以耽误到目前。目今傅秋芳已二十三岁,尚未许人。怎奈那个我们贵族又嫌他本是闭关自守,根基浅薄,不肯求配。那傅试与贾家亲密,也自有一段心事。

  宝玉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她和龄官是什么。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来瞧这么些玩意儿。”龄官起身问:“是哪些?”贾蔷道:“买了个雀儿给您玩,省了您每天儿发闷。我先玩个你看见。”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充裕雀儿果然在这戏台上衔着鬼脸儿和样子乱串。众女人都笑了,独龄官冷笑两声,赌气仍睡着去了。贾蔷还只管陪笑问她:“好糟糕?”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儿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一个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干这些浪事!你了然弄了来逗笑形容我们,还问‘好不佳’!”贾蔷听了,不觉站起来,快速赌神起誓,又道:“今儿本人这里的糊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原说解闷儿,就没悟出这方面。罢了,放了生,倒也免你的灾。”说着,果然将那雀儿放了,一顿把这笼子拆了。龄官还说:“这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她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感冒出两口血来,太太打发人来找你,叫您请先生来细问问,你且弄这么些来取笑儿。偏是本身那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爱害病!”贾蔷听说,急速说道:“昨儿晚间本人问了医务卫生人员,他说:‘不相干,吃两剂药,后儿再瞧。’何人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就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这么说,只得又站住。

  宝钗来至王夫人房里,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屋房内坐着垂泪。宝钗便糟糕提那事,只得一旁坐下。王夫人便问:“你打这里来?”宝钗道:“打园里来。”王夫人道:“你打园里来,可曾见你宝兄弟?”宝钗道:“才倒看见他了:穿着服装出去了,不知这里去。”王夫人点头叹道:“你可明白一件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儿的投井?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先天她把自家一件东西弄坏了,我时代生气,打了她两下子,撵了下来。我只说气他几天,还叫她上去,什么人知他那样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宝钗笑道:“姨娘是慈善人,尽管是这样想。据自己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来住着,或是在井傍边儿玩,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下边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玩玩逛逛儿,岂有这样大气的理?就算有诸如此类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王夫人点头叹道:“即使这么,到底我心里不安!”宝钗笑道:“姨娘也不劳关心。异常绿灯,然则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王夫人道:“才刚自我赏了五十两银子给她妈,原要还把你姐妹们的新衣裳给他两件装裹,什么人知可巧都不曾什么样新做的衣着,只有你林小姨子做风水的两套。我想你林大姨子这儿女,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她作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去装裹,岂不忌口?因如此着,我才现叫裁缝赶着做一套给她。如若此外丫头,赏他几两银子,也就完了。金钏儿即使是个姑娘,素日在本人前后,比自己的小孩子差不多儿!”口里说着,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日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便捷?况且他活的时候也通过我的旧衣物,身量也针锋相对。”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口?”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没有计较这些。”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六人跟宝钗去。

  今天遣来的六个婆子,偏偏是极无文化的,闻得宝玉要见,进来只刚问了好,说了没两句话。这玉钏儿见生人来,也不和宝玉厮闹了,手里端着汤,却只顾听。宝玉又在意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伸手去要汤,六个人的眼眸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撞翻,将汤泼了宝玉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吓了一跳,忙笑着:“这是怎么了?”慌的姑娘们忙上来接碗。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只管问玉钏儿:“烫了这里了?疼不疼?”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宝玉听了,方觉自己烫了。众人上来,飞速收拾。宝玉也不吃饭了,洗手吃茶,又和那五个婆子说了两句话,然后五个婆子告辞出去。晴雯等送至桥边方回。这多少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座谈。这多少个笑道:“怪道有人说她们家的宝玉是面容好内部糊涂,中看不中吃,果然竟有些呆气。他协调烫了手,倒问别人疼不疼,这可不是呆了吧!”这些又笑道:“我前一回来,还听到他家里许多少人说,千真万真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儿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佳笑?时常没人在附近,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类说话,见了零星月亮,他不是长吁短叹的,就是咕咕哝哝的。且一点刚性儿也从未,连那一个毛丫头的气都受到了。珍视起东西来,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遭塌起来,这怕值千值万都不管了。”五人一方面说,一面走出园来回到,不在话下。

  宝玉见了如此境况,不觉痴了。这才了解过画“蔷”深意。自己站不住,便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竟没有理会,倒是其它女人送出去了。这宝玉一心裁夺盘算,痴痴的回至怡红院中,正值黛玉和袭人坐着说话儿呢。宝玉一进来,就和袭人浩叹,说道:“我明天夜晚以来,竟说错了,怪不得老爷说自己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泪水单葬我,这就错了。看来我竟不可能全得。从此后,只能各人得各人的泪水罢了。”袭人只道昨夜可是是些玩话,已经忘了,不想宝玉又提起来,便笑道:“你可实际有些个疯了!”宝玉默默不对。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不时暗伤:“不知以后葬我洒泪者为何人?”

  一时宝塔钗取了衣物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王夫人正才说她,因宝钗来了,就掩住口不说了。宝钗见此情状,察言观色,早知觉了七八分。于是将衣裳交明王夫人,王夫人便将金钏儿的慈母叫来拿了去了。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且说袭人见人去了,便携了莺儿过来问宝玉:“打什么绦子?”宝玉笑向莺儿道:“才只顾说话,就忘了您了。烦你来不为此外,替自己打几根络子。”莺儿道:“装什么样的络子?”宝玉见问,便笑道:“不管装什么的,你都每样打多少个罢。”莺儿拍手笑道:“这还了得,要这么,十年也打不完了。”宝玉笑道:“好闺女,你闲着也没事,就替自己打了罢。”袭人笑道:“这里一时都打的完?近年来先拣要紧的打多少个罢。”莺儿道:“什么要紧,不过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宝玉道:“汗巾子就好。”莺儿道:“汗巾子是何许颜色?”宝玉道:“大红的。”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美观,或是石青的,才压得住颜色。”宝玉道:“松花色配什么?”莺儿道:“松花配桃红。”宝玉笑道:“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莺儿道:“葱绿柳黄可倒还雅致。”宝玉道:“也罢了。也打一条桃红,再打一条浅绿。”莺儿道:“什么花样呢?”宝玉道:“也有几样花样?”莺儿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宝玉道:“前儿你替三幼女打的这花样是什么样?”莺儿道:“是‘攒心梅花’。”宝玉道:“就是那么好。”一面说,一面袭人刚拿了线来。窗姑奶奶子说:“姑娘们的饭都有了。”宝玉道:“你们吃饭去,快吃了来罢。”袭人笑道:“有客在此处。我们怎么好意思去吧?”莺儿一面理线,一面笑道:“这打这里说起?正经快吃去罢。”袭人等听说,方去了,只留下五个二外孙女呼唤。

  且说黛玉当下见宝玉如此形象,便知是又从这边着了魔来,也不方便多问,因协议:“我才在舅母跟前,听见表明儿是薛三姑的风水,叫我顺便来问您出去不出来。你打发人眼前说一声去。”宝玉道:“上回连大老爷的寿辰我也没去,这会子我又去,倘或遭受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这么怪热的,又穿衣物!我不去,三姑也未必恼。”袭人忙道:“这是什么话?他比不足大老爷。那里又住的近,又是亲戚,你不去,岂不叫她记挂?你怕热,就清早起来,到这边磕个头、吃钟茶再来,岂不窘迫?”宝玉没有说话,黛玉便先笑道:“你看着人家赶蚊子的分上,也该去散步。”宝玉不解,忙问:“怎么赶蚊子?”袭人便将前天睡觉无人相伴,宝姑娘坐了一坐的话,告诉宝玉。宝玉听了,忙说:“不该!我怎么睡着了?就玷污了他!”一面又说:“前日必去。”

  宝玉一面看莺儿打络子,一面说闲话。因问他:“十几岁了?”莺儿手里打着,一面答话:“十五岁了。”宝玉道:“你本姓什么?”莺儿道:“姓黄。”宝玉笑道:“这个姓名倒对了,果然是个‘黄莺儿’。”莺儿笑道:“我的名字自然是六个字,叫做金莺,姑娘嫌拗口,只单叫莺儿,目前就叫开了。”宝玉道:“宝表嫂也即便疼你了。明儿宝堂妹出嫁,少不得是你跟了去了。”莺儿抿嘴一笑。宝玉笑道:“我平常和你花表表嫂说,明儿也不知那么些有幸福的熬煎你们主儿三个吗。”莺儿笑道:“你还不知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上的人并未的益处吗,模样儿还在次要。”宝玉见莺儿娇腔婉转,语笑如痴,早不胜其情了,这堪更提起宝钗来?便问道:“什么好处?你细细儿的告知我听。”莺儿道:“我报告你,你可无法告诉她。”宝玉笑道:“这个本来。”

  正说着,忽见湘云穿得齐齐整整的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来接她。宝玉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坐,湘云也不坐,宝黛六个只得送他至前边。这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的人在不远处,又不敢相当委屈。少时宝钗赶来,愈觉缱绻难舍。如故宝钗心内精晓,他家里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婶娘,待他家去了,又可能他受气,由此倒催着他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她,倒是湘云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宝玉到不远处,悄悄的嘱咐道:“就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好等老太太打发人接自己去。”宝玉连连答应了。眼看着他上车去了,大家刚刚进入。要知端底,且看下回分解。

  正说着,只听到外边说道:“怎么如此静悄悄的?”二人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宝玉忙让坐。宝钗坐下,因问莺儿:“打什么呢?”一面问,一面向她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儿。宝钗笑道:“这有什么样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吗。”一句话提示了宝玉,便拍手笑道:“倒是三妹说的是,我就忘了。只是配个怎么着颜色才好?”宝钗道:“用鸦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太暗。依我说,竟把您的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这才美观。”宝玉听说,喜之不尽,一叠连声就叫袭人来取金线。

  正值袭人端了两碗菜走进去,告诉宝玉道:“今儿意外,刚才太太打发人给自己送了两碗菜来。”宝玉笑道:“必定是先天菜多,送给你们大家吃的。”袭人道:“不是,说指名给我的,还不叫过去磕头,这只是奇了。”宝钗笑道:“给您的你就吃去,那有怎么着猜疑的。”袭人道:“一贯不曾的事,倒叫自己不好意思的。”宝钗抿嘴一笑,说道:“这就不佳意思了?明儿还有比那么些更叫你不好意思的吧!”袭人听了话内有因,素知宝钗不是轻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味来,便不再提了。将菜给宝玉看了,说:“洗了手来拿线。”说毕,便径直出去了。吃过饭洗了手进来,拿金线给莺儿打络子。此时宝钗早被薛蟠遣人来请出去了。

  这里宝玉正看着打络子,忽见邢夫人这边遣了五个闺女送了两样果子来给她吃,问她:“可走得了么?要走的动,叫哥儿明儿过去散散心,太太着实思量着呢。”宝玉忙道:“要走得了,必定恢复生机请老婆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请老婆放心罢。”一面叫他两个坐下,一面又叫:“秋纹来,把才这果子拿一半送给林姑娘去。”秋纹答应了,刚欲去时,只听黛玉在院内说话。宝玉忙叫快请。要知端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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