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公讨银翻脸,宴洋官中丞娴礼节

却说蒋福走进帐房探听信息,侄少爷不能,只得同她说道:“你的钱,老爷说过,一个广大的,不过必须再过几天才能还你。好在你的骨血也同了来,明日说走,明天也不至于动得身。等您出发的时候,自然是还你的。”那位侄少爷总算得能言会道,不肯把叔子的话直说回复蒋福,原是免得淘气的情致。不过那一种顾左右而言他的事态,已被蒋福看透,听罢之后,不禁鼻子管里哼哼冷笑了两声,说:“那算哪门子话!要人走,钱不还人家,那么些理信倒少有。现在也不要说其他,大家同到府里评评这些理去。”侄少爷急忙劝她说:“你放心罢,你这钱相对不会少你的。”蒋福道:“有本事只管少,我也即使!”说着,自己去了。
  原来那蒋福同广信府的一个稿案门上,又是同乡,又是亲家,多人又极其要好。那个稿案门又是府大人首先个大红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蒋福从帐房里下来,便间接上府,找到她亲家,说老王不还他钱,他要先到府里上控,求亲家好歹拉一把。他亲家听了,自然是拍胸脯,一力承当,把他喜好的了不可。当天稿案门就回了本府,说县里那位王大老爷怎么不佳,怎么不好。亏得那位本府,自从王梦梅到任以来,为他会拍马屁,心里还同她说得来,就说:“那工作闹了出来,面子上不为难,依旧不叫她上控的好。”就同刑名①老知识分子切磋。刑名道:“太尊的话是极。晚生立即就找了他来,开导开导她,叫她并非辜负了太尊的善意。”长史说:“如此很好。”刑名便叫自己的二爷拿了名片到县里,请王大老爷便衣过来,有文件面谈。去不多时,果见王梦梅来了。走进书房,作揖归坐,说了几句闲话。刑名老夫子便提到刚才太尊的情致,说:“太尊说的,相互友好,不要弄出笑话来,只要梦翁把用他的钱给了她,其他无凭无据的事,也断无法容他盛气凌人。”便把蒋福要告他的话说了两遍。
  ①法规:官名,主事刑事判牍的幕僚,叫刑名师爷。
  王梦梅听了那话,脸上一红,心上想,此事他既领略,须瞒他不可,便把蒋福怎么着可恶,也说了四次:“现在早已八天尚未人来交钱粮。兄弟心上恨不过,所以即便有钱,也要叫她痛心两天再给他,并从未吃没她的情致。至于蒋福说要上控兄弟的话,同城耳目众多,府宪又是明智不过的,况且又蒙你老夫子拿兄弟当做人,兄弟就是稍微倒霉,难道能够瞒过府宪?不要说对不住府宪,连你老夫子也对不住。”刑名道:“这个话何人有工夫去听他,我只是作为闲话谈谈罢了。只要老哥早给她一天钱,早叫他滚蛋一天,大家耳根清楚,不结了啊。”王梦梅又把脸一红,道:“那蒋福原是一个爱人荐来的,说她怎样可信赖。来了不到八日,就拿了一笔钱,是三千块,叫兄弟替她放,兄弟就是没钱用,也未必用他们的钱。”刑名道:“是呀。”王梦梅道:“我想他们只是贪图多少个利钱,所以就留给她的,替他置身庄上是一些。”刑名道:“不管他是存是放,你若是提还他就是了。”
  王梦梅又楞了一会,道:“说到这么,兄弟无不遵命。明天手足便把三千块划过来,放在老夫子那里。兄弟那里,总要查过他从没坏处,才能放她滚蛋。”王梦梅的话,然则是借此截至的意味。刑名亦看出来,便说:“很好,就是如此办。果然有弊端,我还要告诉太尊,重重的办他一办。”说完,王梦梅辞去。次日上府,果然带到一张三千块钱月初期的庄票。刑名收了下来,便问:“你在此此前出过凭据给蒋福没有?”王梦梅说:“折子是有一个。”刑名道:“明天我先出张收条给你,昨日你拿着来换折子便了。”一桩事情,总算府大人从中转圜,蒋福未曾再敢多要,王梦梅也并未出丑。到了年终,倒是那刑名仗着此事出了把力。写封信来问王梦梅借五百银子过年,王梦梅应酬了她二百两,才把这事过去。此是后话不题。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且说三荷包自从和他哥讲和未来,但西宁府一注卖买,他协调就弄到几百两,连着前前后后承办的多了,少说有万把银子在衣兜里了。这时候正值云南大旱,开办赈捐,三荷包随地拉拢,叫人捐官,他协调好赚扣头。他身上固有一个州同①,就此加捐一个知州,又捐了一个十成花样,归部铨选。可巧他运气好,掣签②掣得第一。此时她哥大荷包已经回任,他便把帐房银钱交代清楚,立时进京投供候选。第一个月,福建莒州知州出缺,轮到他顶选,就此选了出来。
  ①州同:知州的辅佐官。
  ②掣签:抽签,以此法来决定外省官员的录用。
  不过那缺苦点。他便把荷包里的钱掏了出来,托人走门子,化上二千两,拜了一位军机大人做导师。那天是手本夹着银票一块儿进去的。等了好半天,军机大人传见。他进来磕了四个头,那军机大人只还了半个揖,让她坐下,只问得两句:“你哪天来的?”三荷包回过,又问:“哪一天走?”三荷包回:“拖延三五天就走。”说完了两句话,那军机大人就端茶送客,自己踱了进去。三荷包无法,只可以退了下去,回到住所。次日机关大人差人送来一封书子,说是带给江西抚院的。三荷包收了下去,又送来人八两银子,来人方去。三荷包灯下无事,把封信偷着拆开一看,只见那信唯有一张八钟鼓文,数一数,核桃大的字不到二十多少个,三荷包官场登久了的,晓得大人先生们八甲骨文不过尔尔。如故套好封好。
  过了两天,他便离了巴黎,从来奔赴西藏拉巴斯省城禀到、禀见,把机关大人的书信投了进来。次日果蒙抚台传见,说:“莒州缺苦,我曾经同藩台说过,偏偏前几天胶州出缺,就先挂牌委你署理。随后有其余好点的缺,我再替你对付。”三荷包打千谢过,回说:“卑职学陋才浅,现在的胶州有了海外人,事情很不佳办,总求大人常常教训。”抚台道:“好在自己眼前就要出省大阅,先到东三府,几乎不上五月,就可到得胶州。那时候有什么子事,我们精通琢磨加以。你老兄就尽快到任。”三荷包答应了几声“是”,退了出来。不到夜间,果然藩司前挂出牌来。三荷包自然欢愉。次日一早,疾速到上宪衙门禀谢,也有见得着的,也有见不着的,跟手第二天又拜了一天客,第八天又赴各衙门禀辞。三荷包一面去上任,那里抚台大人也就动身了。
  三荷包到了胶州,忙着拜庙①、接印、点卯、盘库、阅城、阅监、拜同寅、拜绅士,还与前任算交代,整整忙了二十几天刚刚忙完。接着上县滚单②下来,晓得抚台是打莱州府一路来的。三荷包得了那信,因她是起先为官,所有选配安置,样样都是创起来,现在又要办那样的大差使,就是有钱,这几天里怎么来得及吗。在省会临动身的时候,甚么洋货店里,南货店里,绸缎店里,人家因为她是现任大老爷,而且又是河南盐道的三大人,什么人不信赖他。都肯拿东西赊给他,不要她的现金,因而也赊了几千银两的事物。可是当下立即要办怎么一个选派,还要办得妥贴,着实为难,立即间把他急得走头无路,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当下便同衙门里师爷切磋。
  ①拜庙:求拜神庙,如武庙、北岳庙等。
  ②滚单:滚递布告单。
  内中有个书启老夫子,姓丁名自建,是济阳县里一位名孝廉。在此之前在省城泺源书院肄业,屡屡考在超级。不但八股驾驭,而且诗词歌赋,天一不会。一笔王石(Wangshi)谷的画,一手赵孟俯的字,真正刻板无二。往日那位抚台大人做济东道的时候,这丁自建屡次在她手里考过,算得一个得意门生。现在因为丁忧在家,没有事做,依旧找到旧日恩师,求她引荐一个馆地。幸喜此时这位恩师已经开府吉林,一省之内,惟彼独尊,自然是登高一呼,众山响应。因而就把他荐与三荷包,当得一名书启幕宾。那日因见东家为着办差的事,愁的双眉不展,问了人们,也不行一个呼吁。他便从旁献计道:“东翁现在那差,晚生倒有一个艺术。”三荷包忙问:“是何措施?”丁自建道:“我那敝老师生来一种脾气,颇有阎文介、李鉴堂之风。之前她做道台的时候,晚生曾在她衙内住过几天。其实他的堂屋里其它有个小厨房,饮食然而珍重,不过等到请起客来,可是四盆两碗,还要弄些豆腐、青菜在里面。他爱人就是晚生的敝师母,晚生也曾拜见过一回,一般是珠翠满头,绫罗遍身,不过那位敝老师,无间冬夏,只得一件灰布袍、一件天青哈喇呢外褂,还要打上多少个补钉,一顶帽子,也不知从那里古董摊上拾得来的。若照外面看上去,实在清廉得很。其实有人孝敬他父母,他的格调又极世故,一定必必要领人家情。不过你不去送他,他却不用朝你说话。但凡有过进献的,他自然还要另眼看待。所以她的补益,也在那边。现在办他的差遣,可以华丽即使是好,倘或不可能,依晚生愚见,不妨面子稍些推板点,骨子里头,老老实实的叫他见你个情。横竖一样化钱,在大家一边乐得省事,在他一面又得了实用,又得了好名声,那又何乐不为呢。”
  三荷包道:“办那几个差使,无论怎样推板,体制所关,总得有个细微才好。”丁自建道:“那一个不难。现在一度7月气候,二零一九年又热得早,行辕里铺陈过于华丽了,反瞅着叫人烦躁,不如清淡些。最好是铺多少个国外房间,只要有枱毯、帐子,其他桌围、椅披,一概不要。再弄几百盆花,屋里、院子里,统通摆满。一天两顿,也不用满、汉席,燕菜席,竟请他吃西餐。他这一道来,燕菜烧烤早已吃腻了,等他清淡二日可以。况且有了这几个房间,就是海外人来拜,也便当众多。”三荷包听了他话,甚是觉得理所当然。忽又踌躇道:“这几个海外家伙,一时到那里去办呢?”丁自建道:“这一个不难。晚生有个对象,同德意志兵官极其和谐,就托他去借,连吃大菜的刀叉杯盘,桌子上的摆式,还有做大菜的大师傅,亦问他借用几天。东西不够,再托她替大家借些,总够用的了。”三荷包道:“问人家借厨神,人家就不吃饭了吧?”丁自建道:“这几天就叫那国外人不必开火仓,统通在大家那里做好,叫打杂的替他送去,他也乐得省钱,岂不一箭双雕。”三荷包道:“里面这么,大概已妥。外面怎么?”丁自建道:“里头弄好,那外头愈加好说了。但近年来究竟是用那里的屋宇做行辕?有了房子,方好摆布。”三荷包道:“你们看那里好?”众位师爷有的说借北门外孙家的,有的说借西门里王家的。三荷包听了都不中意:不是门口不像样,就是房子太浅促。后来依旧杂务门高二爷知识面广,是个老办手,忙说:“那两处都嫌远,不如就把书院腾了出来,路又近,房子宽爽,从大门走进去,一贯到上房,笔直一条路,岂不比孙家、王家的好?”三荷包一听那话,连说不易。丁自建也忙说好。
  三荷包就此托了参谋帮着帐房总办此事,自己也忙着调度。外面篷匠、彩画匠,一切都是高门上去办。里头丁师爷只管借东西,弄厨师,铺设房间。亏得人多心灵,日夜不停,足足忙了五五天,居然一律停当。接着上县的滚单又是白雪的滚将下来,说抚院后天可到。三荷包忙着会同了营里出境去接。且说那胶州营营官本是一员副将,那人姓王名必魁,是个武状元出身,拉得一手好弓,射得一手好箭。不过武营里的习惯,所有的老将平日是未曾习练;而且还要克扣粮饷,化公为私。那个弊端,却是一言难尽。唯有三年大阅是她们的一重关煞,那一种急来抱佛脚意况,比起那多少个贡士们三年岁考还要急。抚院来的16月身材里,那协台得了文件,就是心下一个肿块。幸亏日子离着还远,不过传齐了标下大小上校,从中军都司起,以及守备、千总、把总、外委,叫她们把手头的额子都招招齐,免得临时忙乱。一干人得了这几个命令,关系友好考程,也就不敢怠慢,所有地方的青皮光棍,没有行业的人,统通被她招了去。从此这干人进了营,当了兵,吃了口粮,就也不去作威作福,地方上倒平安了诸多。不在话下。
  且说离着抚院来的光阴一天接近一天,大小将弁教导着新兵们,每天下校场操演,不时这位协台大人还要自己去看操。正是三日一大操,四日一小操,镇日价族旗耀日,金鼓齐鸣,好不齐整,好不威武。列位要明了,中国绿营的兵,只要有两件本事就足以当得:第一件是会跑。大人看操的时候,所有摆的方式,但是是一个随之一个的跑。在校场里会兜圈子,就会摆得阵。排在一溜的叫长蛇阵;团在一堆的叫螺蛳阵。分作八下的叫八卦阵。第二件是会喊。望着大人轿子老远的来了,一齐跪在田里,当头的将官,双手高捧手本,口报“某官某人,叩接大人”。大人跟前的戈什①喊一声“起去”,所有大巴兵,齐齐答应一声“嗄”!这一声要协同张嘴,不得参差。喊过将来,拔起脚来就跑,又来到前边伺候去了。所以那一个跑,一个喊,竟是他们秘传的心法,人人要陶冶的。至于那么些耍枪弄棒,顽藤牌,翻跟斗,五月城隍庙里耍枪、卖膏药的一般人都会得两手,此时都找了来,到了校场上,敲着鼓,打着锣,咚咚咚,镗镗镗,耍一套,换一套,真正比耍猴还要美观。他们编的名字叫“打对子。”这几个规范,明日看望不过尔尔,后天探视也可是那样,把个协台大人早看的沉郁了,看过一次,就派中军替他代劳。空了工夫,那班总爷、副爷自己还要吊膀子,下箭道学着射箭。怕的是抚台大人来到,一枝射不中,要说他技术生疏,送掉前程,那就作下了。年纪大些的,同那打过仗、受过伤的,都改骑射为放枪。射步箭有箭靶子,射马箭是三角皮球,放洋枪是个灰包,一枪过去,枪子穿过灰包,就有多少灰飞了出来,那是顶赏心悦目的。这几天里头,文官忙办差,武官忙操演,直忙得个不择饭而食,不择席而卧。
  ①戈什:督、抚的随从武弁。
  一天滚单来到,知道抚台大人已到前站。三荷包便会同了王协台出境相迎。接着之后,赶到行辕禀见。抚院单传他参拜,敷衍了两句,退了下去。跟手到营务处侯补道洪大人的安身之地里禀见。又拜跟了来的怎么着文案老爷、巡捕老爷。这一个老爷班次然则同、通、州、县,都是三荷包同寅,用不伊始本,只叫号房拿着帖子,一四处去拜。拜过将来,等到下午,打听大人已经睡觉,巡捕陆老爷已经下去。三荷包在省的时候,早同她拜过把子,好托他在大人跟前做个小耳朵。此时见面未来,着实显殷勤。三荷包诉说自己是才下车,“诸事不周,全仗大力从中照应”。陆巡捕一力承当,说:“诸事老哥放心,都在兄弟身上。就是家长跟前的这几个二爷,晓得兄弟要好的心上人,那是相对不会作难的。”三荷包听了此言,千恩万谢,感激不尽。
  外面办差的二爷同着州里管厨的,其余又去找父母带来的大师傅,同她讲盘子。这大厨一口咬住不放要三百吊一天,只伺候大人两顿饭、两顿点心。后首说来说去,好简单讲成功了,统通在内,一天一百五十吊,住一天,算一天。那厨师又同那里管厨的说:“我们老人是最好打发的。你家老爷也不用多化钱,我们那么些伙计也不用劳动,只要四碟两碗,他双亲还要瞧着心痛。就是其一菜,也并非什么好的,只要一碟韭菜炒肉丝、一碟炒鸡蛋。现在到了冬日了,一碟子拌王瓜、一盘子杂拌,再顿上一碗蛋糕、一碗豆腐汤,多丰硕些香油,包你都中意。早点心是五个烧饼、一碗稀饭。下半天的点心只要多个包子,是纯属不会挑眼的。”
  管厨的听了那话,连声多谢。彼此分手,跟着本官回来料理。本官三荷包沿途又找着陆巡捕,叨了稍稍教。接着抚院进了本镜,打过尖。这天,约莫有未牌时候,宪驾已到南门城外,哄动了合城的人,都去看。等了一会子,只见接差的营兵,一个个都掮着大旗,拿着刀,扛着枪,跑的满头是汗,在头里冲头阵。前面方是钦差阅兵大臣的执事,什么冲锋旗、帅字旗、官衔牌、头锣、腰锣、伞扇、令旗、令箭、刽子手、清道旗、飞虎旗、十八般兵器、马道马伞、金瓜钺斧、朝天凳、顶马、提炉、亲兵、戈什哈、巡捕,一对有的的过完,才见那抚院坐着一顶八人抬的绿大呢轿子,缓缓而来。抚院架着一副墨晶眼镜,一手绺着胡须,一手扇着一把三亚扇,前呼后拥,好不威武。不上会儿,三声大炮,到了行辕,两边吹鼓亭上奏起乐来。抚院的轿子,一向由戈什扶着,抬到个中下轿。大小官员,齐在那边站班。抚院朝着日产点了点头儿,簇拥着进去,便是一众官员上手本禀见。抚院便把三荷包同王协台①多人传了进入,问问地方上的文书,又咨询国外人的事态,又同王协台说:“前天已经四点钟了,前日一大早到校场看操。”王协台答应着。
  ①协台:指副将。
观测公讨银翻脸,宴洋官中丞娴礼节。  抚院说着话,便拿眼睛四下里瞧了一瞧,连说:“太华丽了!……何堂弟,我并未出省的时候,就叫人带信给你们,不可过度糜费,怎么还那样劳顿?”原来抚宪此刻顿的是会客厅,三荷包原按着中国官场体制预备的,一概是绣花铺垫,所以抚院看着嫌他华丽,其实背后住的异域房间还从未看见,所以她不了解。三荷包便回:“那是会客厅,后边替老人预备下几间国外房间,不过夏天住着至极,那里头尚未什么样安放。”
  抚院一听是异国房间,霎时对三荷包说:“你自我里头去坐。”当下便撇了王协台,三荷包伺候着抚院进去。只见院子里摆着好几百盆的花,抚院便赞了一声“好”。等到到了屋子里,四下一瞧,连说:“清爽得很!……”又对三荷包说:“这个国外家伙,只怕价钱也不会有益于在那里吗。”三荷包不肯说是借来的,只能说:“不值甚么钱。”趁空又回:“卑职晓得大人春季欢愉清爽,所以预备的是海外大菜。”抚院一听海外大菜,楞了一楞,说道:“海外大菜牛羊肉居多,兄弟家里,已经七辈子不吃牛肉,只要家常饭菜便好。你老哥也不必费事,兄弟吃了没有那些舒服。”三荷包道:“海外菜、中国菜统通预备。就是海外菜,免去牛肉亦可以做得。”抚院道:“既有中华菜,我就吃这几个好,把那海外菜留着,过天请海外人吃。”三荷包听了那话,马上丢一个眼神给办差家人,叫她去看管管厨的,赶紧预备。又谈了四遍公事,三荷包方才退了下去,又到各位随员屋子内请安拜见。这抚院吃过晚饭,州官又上手本禀安,巡捕下来说了声道乏。三荷包回来,那里抚院也就安睡。一切都照着巡捕陆老爷吩咐的话预备,所以抚院心上甚是中意。
  话休絮烦。且说这一夜工夫,三荷包至少熬了一夜不敢合眼,怕的是误了派出。第二迟暮早,传说大人已经起身,厨房里把准备的米粥、烧饼早点心端了进入。那时候行辕上已发二鼓了。接着一众官员齐上手本,巡捕下来说:“一概免见,停会校场再见。”说话间已发三鼓。大人出来上轿,合城的官都在那里直挺挺的站着候送。那位抚院甚是谦恭,一路走出去,还朝着他们呵呵腰儿,他们却还直绷绷的一动不动。直等抚院上轿,在轿子里拿手拱了一拱,他们统通齐打一躬,才把个钦差阅兵大臣送出辕门。那里一众官员齐走小路,又要赶在抚院头里,以便迎接。真正是人不止步,快马加鞭,一口气跑到校场。有别的准备的官府,大家进入,暂时休歇。不上会儿工夫,忽听得三声大炮,这抚院的执事也就到了营门外了。当下是王协台居首,指导着标下弁兵,什么都司、守备、千、把之类,一齐顶盔贯甲佩刀跪迎。王协台此外有个差官替他报名,其他都、守以下,都是投机捧起始本,跪在不合法高声喊叫。喊过之后,抚院前的戈什依然喊了一声“起去”,众兵丁齐声答应一声“嗄”!只见前呼后拥,簇拥着抚院大轿,向演武厅如飞而来。
  且说这校场原在南门外面,地点甚是空阔。下边一座高台,几间厂房,是演武厅,东面是将台,西面是马道。演武厅后边此外有三间起坐,是准备抚院吃饭歇息的场合。演武厅东西两面其余有几架席棚:东面是准备站班的众位领导腿酸了,好进入坐坐,或者互换衣服;西面是准备营务处随员帮着看射箭的。一样安放公案。
  闲话休题。但说那抚院轿子上得演武厅,大小官员接着。抚院下轿,先到背后歇息。营务处上洪大人陪着进入,回了几句话。吃了一碗茶,吩咐升堂。只听得营门外三声大炮,将台上先掌号,随后又吹打起来。抚院升坐之后,便有牵动的随员同着本城州官,营里的王协台上来参堂,连打三躬。抚院还了三躬。接着一班巡捕老爷上去请了一个安,抚院止拱了一拱手。参堂之后,站立两旁。便是王协台顶盔贯甲,挂刀佩弓,从演武厅旁边拔了一面旗,两手拿着,走到抚院公案前,屈了一条腿,嘴里报了声“请家长发令”。抚院吩咐先看洋操,次看阵图,次演放大炮,最终看藤牌同种种技能。王协台答应下来,走到演武厅台阶上,把面旗帜交到自卫队都司手里。那中军执旗在手,朝着南面越了两越,将台呜呜的奏起西乐来。老远的便见有稍许洋枪队,由教习打着国外口号,一斩齐的走了上来。中军又朝着演武厅双膝跪下,报了一声“大人看洋枪队”,然后起来站在一方面。那上边便是洋枪队操演,放了几排枪,仍然由教习押着下去。接着看操演阵势:什么一字连方阵、两仪阵、三才阵、四面群羊阵,五路进攻阵;当中还有啥样出水阵变螺蛳阵,螺蛳阵变八卦阵。忽而两军相持,相互厮杀。正在热闹之际,这几个挡里放了几门大炮,放的震天价响,众兵各归军队。照壁墙下,紧对演武厅,支起一架帐篷,上竖立一面大旗,写着“三军司命”多少个大字。接着就演藤牌①并各样技能,翻跟斗、爬杆子,样样都形成。然后将台上打着得胜鼓,吹着将军令,把富有的武力,围着校场,由前至后,兜了一个天地,说是收队。然后中军仍然拿旗子走上去交给协台,协台跪禀抚院,报了声“请老人收令”。然后抚院退堂吃饭,一众官员亦下去歇息。
  ①藤牌:藤制的盾牌。
  吃过午饭重新升座,一切参堂礼毕,就看各将校的步箭。此乃军政大典,王协台虽是二品大员,到了此时也务必佩弓伺候。向例抚院谦和点的,必定免射,况且他是武鼎甲出身,是国君开轩亲取的门下,就是放出去做个参将,比协台小了一级,也是一概传免。这位抚院性情虽是谦和,无奈他见了那位王协台一脸烟气,问她营里的事体,多是前言不对后语,因而心上就十二分的不舒服他。等到点名的时候,上头巡捕官唱了一声“王上将”,王必魁在底下答应了一声“到”。一面拿弓在手,一面却拿眼睛看着上边,一心只盼望上头免射,顾全他的面目。什么人知道上头只是不讲话。一等等了少时多工夫,大家都看楞了,上头依旧不响。王协台这一气非同寻常!只得拔出箭来,搭上弓弦,也不如摆架子、对准头,飕飕飕五支箭接连射去,却是一支都不中。射完之后,照例上来屈膝报名。那抚台见是那般,知道王协台有心瞧他不起,一时愤然,等他上来报名的时候,便信以为真发作起来,说:“三年军政,乃是朝廷大典,现奉上谕不准瞻徇。你瞧不起本院,便是瞧不起朝廷!你为一营表率,弓箭尚如此生疏,则其余可想!本院只有照例奏参,以肃军政!”说完,便叫先摘去他的顶戴,下去候参。王协台原本因她是武鼎甲出身,抚院不给她面子,免他步射,一时火性发作,有意五支不中。今见抚院动气,便也懊悔不迭,只是跪在地下,不肯起来。抚院也不睬他,便把任何各少校,依次点名校射。抚院又嫌靶子太近,唤了一个相信的巡捕,同了八个戈什,拿弓重新量准。何人知那些警察、戈什都是得了她们钱的,任凭抚院如何认真,量来量去,那弓只是在私自打滚。
  闲话休题。靶子立好,于是一个个相继射去。西面席棚子里,另有营务处洪大人帮同校看,免得贻误时候。大千世界因见抚院动气,大家俱各小心,不敢怠慢。一时事完,王协台如故跪着不起。抚院退堂之后,少坐一坐,便令起身回辕。大千世界照例送迎,不须多述。
  且说抚院回到行辕,便传营务处洪大人进见,说:“王协台技艺既已生疏,兵丁亦少教练,马上将他撤任,另委跟来的一个记名总兵先行代理。回省之后,再行具折奏参。”洪大人答应了下来。唯有王协台戴着没有顶子的罪名,七只眼睛哭得红肿肿的,同着本州三荷包到洪大人跟前,托她求情。又被洪大人埋怨一番,说:“你怎么好同她惹恼呢?现在叫自己亦未曾法想。你暂且交卸,跟着到省替你想方法。”王协台无法,只得退去。后来抚院回省之后,王协台又去求洪大人。洪大人要他六千银两,保他不坏功名。可怜他一个武官,那里拿得出,好简单凑了二千银两送去,洪大人不收。抚院的意味要拿他奏参革职,洪大人假做好人,替他求情,降了一个都司①。看官须知:大凡革职的人,一保就足以开复原官,降调的人,非一流顶尖的保升上去不可。那便是洪大人使的坏,那是后话。要知抚院看操之后尚有什么项行动,且听下回分解。
  ①都司:北魏为绿营军人。

却说这抚院阅兵之后,因为山西东半省地方已逐步为外人势力圈所有,不时有交涉事件,虽说中外协和,凡事尚能和平办理。抚院来的时候,那海外总督特地派了一枝兵前来迎接,也尽管得十二分面子。所以抚院一展开辕,便叫翻译写一封洋文信送去,订期阅兵之后,前来拜见。
  到了这一天,抚院吃过早饭,便带了一个外事随员,是个同知前程,姓梁名世昌,吉林人员;一个翻译,是个知县,姓林名履祥,云南人士。抚院大轿在前,他二人小轿随后,到了总督公馆,投进帖子。里头传出话来,说了一声“请”。抚院降舆进内。那总督着实爱抚,立即脱帽降阶相迎,会见握手归坐之后,互相说了些仰慕的话,无非翻译传言,无庸细述。那总督又拿出三种利口酒、洋点心敬客。抚院扰过之后,便即相辞出来。跟手这国外总督命驾前来答拜。抚院接着,也真正殷勤一番。总督去后,抚院便传州官上去,同她合计,预备前些天请海外人吃饭。州官三荷包听了抚院吩咐下来,自己缅怀,上司的差使倒好办,那请海外人吃饭的作业却未曾办过。海外人吃番菜,是毫无说的了。以前渡过几趟日本东京,大菜馆里很扰过人家两顿。有了大师傅,菜还做得来,不过请海外人是个什么仪注,须得事先考较,免得临时贻笑别人,少不得又把丁自建丁师爷请来合计。丁自建想了四次子,说:“那事情须得同抚宪同来的翻译琢磨。他们这个人从小同洋人来往,这些礼信一定知道的。”三荷包一听那话有理,便叫拿帖子去拜抚院同来的翻译林老爷。二人际遇之后,寒暄了几句,三荷包便把要叨教的趣味说了出去,他便拿腔做势,跳到架子上,说:“那是顶容易的事。”嘴里虽说不难,究竟不难在那边,却不肯告诉与人。三荷包再问问她,他便指东话西,一味支吾。又说:“临时我根本照料。”又说:“连本人也不亮堂什么。”三荷包没法,只得辞了出来,又与丁师爷商讨。还亏得丁师爷交游道广,照旧找到他更加借海外家生的情侣,也是在国外官跟前当翻译的一个山西人,同他说了。承他的情,甚么规矩,甚么仪注,那是头一席,那是第二席,这是主位,先上甚么酒,一清二楚,统文告诉了她。
  丁师爷回来告诉了三荷包。三荷包欢快不尽。连夜又把那位翻译请了来,留她吃饭,同他探讨;又请她写了一张菜单,一共开了十几样菜、五六样酒。三荷包接过看时,只见上边开的是:清牛汤、炙鲥鱼、冰蚕阿、丁湾羊肉、汉巴德、牛排、冻猪脚、橙子冰忌廉、澳大利亚翠鸟鸡、龟仔芦笋、生菜英腿、加利蛋饭、白浪布丁、滨格、猪古辣冰忌廉、葡萄干、香蕉、咖啡。其它几样酒是:勃兰地、魏司格、果酒、巴德、香槟,外带甜水、咸水。三荷包看了,连说:“费心得很!……”又愁抚宪大人是忌牛的,第一道汤可以改作燕菜鸽蛋汤,那样燕菜是我们那边的顶贵重的菜,而且合了抚宪大人的意思,免得头一样上来主人就不吃,叫国外人望着不佳。那翻译连说:“改得好,……索性牛排改做猪排。”三荷包道:“国外人吃牛肉,也不佳没有。等到拿上来的时候,多做几分猪排,不吃牛的吃猪,你说好不佳?”翻译又连说:“就是那般变化办理。……”三荷包又叫把单子交给书禀师爷,用工楷誊出十几份来。
  到了第二天大清早,三荷包起来,穿着簇新的蟒袍补褂,走到抚院那边亲自监督,调排桌椅,安放刀叉。总共请了五个国外官、八个国外商人、多少个海外官带来的翻译。那里是抚宪一位、营务处洪大人一位、洋务随员梁老爷一位、抚院翻译林老爷一位,连着州官三荷包,共是八个中国官:算一算,一三番一遍十四位。去叫书禀师爷,把某老人,某老爷,一个个拿红纸写了签条。三荷包又请那位翻译帮着点对:那里是首席,该甚么人坐;那里是二席,该甚么人坐。分派既定,就把红签放在这人坐的前头。倘是外人,随手请翻译写一排洋字在地方,好叫国外人认得。
  那时候桌子上的安置,玻璃瓶件鲜花之类,一律齐全。厨房里亦诸事停当。三荷包又问:“海外酒送来从未?”管家们回:“都已送来。”三荷包叫把酒瓶一律打开,连荷兰王国水也开好几瓶等用,免得临时手忙脚乱。翻译说:“酒和水开了怕走气,只可以临时要用现开。”三荷包又说:“后天设宴,自然抚院主人,可是兄弟也有半个主人在内部。一切仪注,须事先学习。”翻译说:“外国人请贵重客,都是主人和气把菜一分一分的分好,然后叫细崽①端到别人面前。”三荷包听了他话,立时要学那个礼节,便叫厨房里把办好的结余菜,拿出几样,经他的手一分一分的分好,叫管家们个个穿着簇新的大褂,装作细崽模样,以供奔走。
  ①细崽:男侍役。
  等到各事停当,那时已有巳牌时候。海外人平昔是说几点钟便是几点钟,是并非催请的。那日请的十二点钟。等到十一点打过,抚院同来的怎样洪大人、梁老爷、林老爷,一齐穿着衣裳,上来伺候。三荷包便请丁师爷陪着万分翻译在帐房里吃饭,以便调度一切。又歇了两刻钟,果见国外人络续的来了。抚院接着,拉过手,探过帽子,分宾坐下。相互寒暄了几句,无非翻译传话。少停从客来齐,抚院让他们入席。大千世界一看签条,各人认同自己的座位,毫无退让。先上一道汤,大千世界吃过。抚院便举杯在手,说了些“两国辑睦,互相要好”的话,由翻译翻了出去。那首席的海外官也一如既往回答了几句,仍由翻译传给抚院听了。抚院又谢过。举起酒来,一饮而尽。一面说话,一面吃菜,不知不觉,已吃过八九样。后来不知晓上到那样菜,三荷包帮着做主人,一分一分的分摊。不领会怎样,一个羹匙,一把刀,没有把她夹好,掉了一块在他身上,把簇新的天青西服油了一大块。他心上一急,一个不小心,一只马蹄袖又翻倒了一杯香槟酒。幸亏那桌子上铺着白台毯,那酒跟手收了进入,不至淌到别处。又幸亏那张大菜桌子又长又大,抚院坐在那一头做主人,三荷包坐在这一头打陪,七个隔着很远,没有被抚院瞧见,依旧侥幸。然后已经把他急的耳根都发了红了。又约摸有少数多钟,各菜上齐。管家们送上洗嘴的水,用玻璃碗盛着。营务处洪大人一直是大营出身,不领悟吃西餐的本分,当作荷兰王国水等等,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嘴里还说:“刚才吃的荷兰王国水,一种是甜的,一种是咸的,这一种想是淡的,可是不及那两样好。”他喝水的时候,芸芸众生都忽略,唯有国外人看着她笑。后来听她那样一说,才知晓他把洗嘴的水喝了下去。翻译林老爷拉了她一把袖子,悄悄的同他说:“那是洗嘴的水,不佳吃的。”他还不服,嘴里说:“不是喝的水,为甚么要用那好碗盛呢?”大家知晓她有痰气的,也不比他争论。后来吃到水果,他见群众统通自家拿着刀子削那果子的皮,他也不得不自己出手。吃到一半,又一个不警惕,手指头上的皮削掉了一大块,弄的四处可见血,慌的她迅速拿手到水碗里去洗,即刻间那半碗的水都变成鲜红的了。芸芸众生看了惊叹,问她怎么着。他又好强,不肯说。又回头低声骂办差的,连水果都不削好了送上来。管家们不敢回嘴。三荷包望着很难为情。少停吃过咖啡,客人络续辞去。主人送客,大家散席。依旧是丁师爷过来监督着收家伙。有个值席的二爷说:“到底人家做到抚院,大人大物,无论她见中国人、海外人,那规矩是一些不会错的。有如此的德才,所以才可以形成抚院。想那洪大人,不是喝了洗嘴水,就是割了手指,甚么材料做什么官,那是毫发不会推板的。想大家老爷演习了一上午,还把身上油了一大块,要是不演习,还不知要弄到丰富分上呢。”那二爷正说得喜出望外,不提防旁边那几个抚院跟来的一个三小子,是伺候抚院执帖门上的,听了那话,便商量:“你说抚台大人他不演习,他演习的时候,那怕您瞧不见罢哩。”这二爷道:“伙计你看见你说。”三在下道:“他父母演习我那里会看得见,我也不过是听我们包四伯讲的。大家包父亲说:‘大人昨日早上,叫了林老爷上去,问了好半天的话。林老爷比给爹妈看,大人又亲自操习演半夜。’大家包四叔也在两旁,帮着学上菜,整整闹到四更多天,才下来打了个盹。天底下那有不学就会的政工?”那二爷还要再说,被丁师爷催着收家伙无法再说了。后来那个国外领导、商人,又请抚院一干人到他那边去宴会,连续吃了两四天,方才吃完。
  这几天里,抚院很认得了多少个国外人,提起富强之道,外国人都劝她做工作。抚院心里亦以为然,就向她们实在叨教。回省之后,有多少个会走心经的候补老爷们,一个个上条陈,讲商务,抚院一概收下。内中有一个候选上卿,是洋务局经理的舅爷,姓陶名华,字子尧,靠他姊夫的面子,为她著述尚好,有时候做封四六信①还冲得过,所以她姊夫就求了抚院,委他在洋务局里担纲一名文案委员。他见姊夫上院回来,屡屡谈及抚宪大人近年来着实讲求商务,凡有上来的条陈,都是自己过目;候补班子里很有七个由此得法。他把那话听在肚里,心想:“像本人在此间当文案,每月拿他二十四两银两报酬,就是当平生也不会转运。现在既有其一机会,我何不也学他们上一个条陈?或者得个便宜,也未可见。就是说的不佳,像自己这候选的,又不求他什么,谅来是悠闲的。”主意打定,便开了书箱,把二〇一八年考大考时候买的什么“商务策”、“论时务”从新拿了些出来摆在桌子上。先把目录查了半天,看有甚么对劲的,抄上几条,省得勤奋。可巧有一篇是从那里书院课艺上采下来的,标题是《整顿商务策》。他观望这些难点,急迅查出原文来一看,洋洋洒洒,足有五千多字,一起一结,当中现现成成有十二条条陈,把他喜的了不可。大略看了一次,也有了解的,也有不知底的。上头还有多少个海外人的名字,看了不知出处。心下踌躇道:“倘诺照本抄誊,假若抚宪传问起来,还不出那多少人的出处,就要露马脚。”又想把这几人名字拿掉不写,“又显不出我的学问渊博。”想来想去,“好在抚台也是外行,不如欺他一欺。假设问起来,随便大英帝国同意,法兰西共和国认同,还他个糊里凌乱,横竖没有考证的。”主意打定。他又是聪明绝顶的人,官场款式,无一不知,把头尾些须改了多少个字,又添上两行,先誊了一张草底,说是自己打肚子里才做出来的,同姊夫表明原委,请她请教。
  ①四六信:用骈文写的信,四字六字相间为句,称骈四俪六。
  他姊夫虽说当的是洋务差使,于那文墨一道也什么有限,听她舅爷说要到院上上条陈,他便郑重其事的,戴上老花眼镜,先把舅姥爷浑身上下估量了四回,嘴里说道:“看你不出,有诸如此类的大才情!但那位中丞是个精明可是的,一个条陈进去,总要请各位老夫子过目。假使把话说岔了,老夫子就要批驳下来。所以那上条陈一件事,竟是难上加难,非有十二分大本领的人,决不敢冒险。假设说错,反不如藏拙的好。”他说那话,原是看不起她舅爷的情致。陶子尧便说道:“我也不精通好不佳,所以拿底子送给姊夫过目。”他姊夫也不理他,便把条陈一条一条的念去,碰到有多少个不认识的字,便把舌头在嘴里打一个滚,含糊过去。一个条陈看完,竟有大约不懂。看看舅爷还坐在对面,少不得要批评她两句。停了半天,说道:“老弟肚里实际博学,但上边的意味是要真实。你的稿子即使很好,但是空话太多,上头看了可能未必中意。愚兄于这笔墨一道虽及不到你老弟,论起官场上经历却比你老弟多些。”
  陶子尧忙辩道:“这几个条陈引用的典故,都是异国的事,并不是空谈。”他姊夫道:“是啊。海外人没有到过大家中国,怎么就会精通大家中华的景色呢?”陶子尧道:“并不是说国外人通晓我们中华的情况,原是引证海外人办的业务确有效验,要大家照他办的意趣。”姊夫道:“我也没工夫同你去辩,由此可见,那上条陈的事体不是儿戏的。你只要一定要上,你也总要研究尽善。院上几位老知识分子我统通认得,你做好将来,等我先拿进去请教请教他们几位,他们说不差,再递上去,免得碰钉子,岂不是好?”陶子尧听了,很不自在。接过稿子,敷衍了两句,搭讪着出去,回到自己书房里。心想:“此事与他说道,托他代递,是相对不会中标的,不如自己写好,前日清早自己去递。‘乌龟爬门槛,就看此一跌’,好歹又不与她怎么样有关。”
  主意打定,连夜恭恭敬敬誊了一个手折。次日一大早,乘他姊夫上院没有下去,他便穿好袍褂,拿初叶本,也不坐轿,也不带人,一贯来到院上。晓得这位抚院的新章:凡有递条陈的人,先在巡警老爷那里挂号,专派一个巡警管理此事,随到随递。假如中意,马上传见。所以凡是来递条陈的,都归那巡捕老爷接待。当下陶子尧走来,那巡捕问明来意,因为抚院有过三令五申,是不敢怠慢的,马上让进入吃茶抽烟,抽空拿初叶本,夹着条陈,上头去回。此时抚院在那里同洋务局总办讲话,看了条陈,甚是中意。一见手本是洋务局文案委员,便对她姊夫说道:“那陶某是您局里的文案。他那么些条陈很有道理,不比这个抽象无据的。这一个想你老哥已经见过的了。”他姊夫听见是他舅子上条陈,心上老大捏着一把汗,还怪她不听话,瞒着她干活。后来听到抚院这一番拍手叫好,不禁转怒为喜,快捷掇转风头,忙说:“那陶倅是职道的内亲。蒙大人升迁,自从二零一九年7月起,就在局里当差。他笔下还过得去。”抚院道:“非但过得去,而且很好。他这章程上,有几条切中现今的时局,很可以办得。”说着,便问巡捕:“那人来从未有过?”巡捕回:“在外界候着吧。”抚院就命请来相见。巡捕去不多时,果见陶子尧跟了进入,见了抚院,磕过头,请过安。抚院让她上坐。他见姊夫也在坐,脸上火辣辣,怪糟糕意思的。又因姊夫是局里客车兵,不好僭他的坐,抵死要让他姊夫坐在上头。姊夫说:“大人吩咐过,你就坐下罢。”然后在上边坐下。茶房端上茶来。当下抚院拿她真正抬举,并说:“老兄的规章,竟有一几近能够行得。内如榨油、造纸,费用不多,至于赚钱却是拿得稳的。可是这个机器总得外洋去买。你那章程其中说的几样机器,依兄弟的意趣,不妨每样买上一分,带来试用。”陶子尧神速回说:“办机器要到日本首都甚么瑞记洋行、信义洋行。那行里的买办,卑职都有对象,同他们相好。只要托了她们,同洋人订好合同,签过字,到外洋去办,不消三八个月,就可以来回。”抚院说:“很好。”随便又问了些别的说话,跟了她姊夫一块儿出来,回到洋务局里。
  那时候他姊夫因见抚院将她表彰,也不抱怨他了,还约他同到公馆里用餐。到得公馆里,他姊夫已忙着把那话从头至尾,告诉了他姊姊几遍。姊姊听了,自然欢快,忙同男人说:“你做姊夫的该应在抚台面前,替他出把力,顶好就把那办机器的差使委了她,等他好趁两个。他有了便宜,再不会忘记您表哥的。”他姊夫道:“自己至亲,说啥子客气话,那不是应有的吗。”当下吃过午饭,陶子尧依旧回到局里。
  次日姊夫上院,抚院便把要委陶子尧到巴黎的话,告诉了她。他果然又替他舅子着实吹嘘了很多感言。等到下院回到局里,那委办机器的札子,已经下去了:“先在善后局拨给二万银子,带了去办。倘若不够,等到讲定价钱,电禀请示,随时筹拨。”郎舅四个接到那么些札子,自然欢悦。那日她姊夫便叫她把行李搬到寓所里住,说:“不到几天就要远行,搬在一处,至亲骨血,好畅叙二日。”那里文案自然另委外人,不必细述。次日陶子尧上院谢委,又蒙抚院传上去,着实灌了些米粥,把他兴头的了不可。回到住所料理行装,又到各衙门同事处辞行,接着随地备酒饯行。一时亦难尽记。
  且说那日正是洋务局里多少个旧同事,因为她此番奉委,一定名利双收,由此我们借了趵突泉地点,凑了公分备了一席酒替他送行。约的是午刻十二点钟会齐;哪个人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直至目落西山,约摸有五点多钟时分,我们已等的心焦,才见他坐着姊夫公馆里的多少人中轿,吃的醉醺醺而来。大家随后,奉坐献茶。陶子尧先开口道:“今午可巧家姊丈请客,请的是两司、首道、学堂里的总办王观察、营务处洪寓目,一定要拉大哥作陪。平素吃到此时刚刚散席,所以来的迟了一步,累诸公久等!”大家齐说:“还早。”
  少顷,摆上席面,自然是陶子尧首坐,其他作陪。菜上一半,酒过三巡,Honda都要上去替他把盏,说他“有此宪眷,机器办到之后,一定大有作为。未来却要提示升迁二弟们。”陶子尧听了,一面孔得意之色,撇着腔说道:“那用说啊!不是手足夸口,那黑龙江一省讲洋务的,除掉中丞,竟没有第一个人自己得以同他谈得来的。”对面一个同事道:“大家战士要算得那里头在行的了。”陶子尧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谈何不难,就讲到‘在行’多个字!家姊丈办了这几年的洋务局,他只领会国外人多个字。你问他是那一个国家的别人,看她说得出说不出!兄弟就算没有办过什么交涉,然则眼睛前多少个国家的名字也还说得出。”我们齐说:“未来东京再次回到,老董的洋务局一席,只怕就要谦让老哥。”陶子尧道:“那也看罢咧。”当夜宴罢回来。次日一早起身,他姊夫替她料理那样,料理那样,很露殷勤。为她一贯省俭,是有史以来不用管家的,特特为为,又把温馨的二爷拨出一个,给她带着外出。陶子尧拜别了姊夫、姊姊,带了管家,取道东三府,到潍县上火车,到了青岛。可巧有轮船进口,他便写了票,搬上轮船。等到开船离了岸,那天突然刮起风来,吹得海水壁立,把个轮船摇荡不止。陶子尧平素是有晕船的病痛,一上船就躺下无法动了。他管家叫张升。本是北方人,没有坐过船,更是不有自主。那风刮了两日两夜不住,他主仆七个,也就困了二日两夜没起。陶子尧上船的时候,有人替她写了一封信,托轮船上一位帐房照应。那帐房姓刘,号瞻光。一上船竞相请教过大名。陶子尧很摆架子,那刘瞻光估计他肯定是新疆抚台的宠儿,所以才派她那赚钱差使,一心便想拍他的马屁,口口声声称她陶大人。陶子尧得意卓绝。始而要房间,船上没有,刘瞻光就把温馨的一间帐房让了出来给她,吃饭是其余开,刘瞻光拿自己的骨子里菜出来让她吃。等到刮风的时候,他管家困倒了,吃茶吃水,都是刘瞻光派人照料;自己又频频过来问候,由此陶子尧心上确实感激。
  那天到了Hong Kong,风也息了,船也定了,他主仆八个也不晕了。陶子尧是做官人,贪图吉利,因而就择了棋盘街的高升栈。由栈里接客的跟着,叫了小车,把行李推着就走。主仆多个其它雇了人力车,一路跟来。到了库房,喝过茶,洗过脸,开饭吃过。为着船头上颠播了二日,没有好生睡,因而暂不出门,先在栈中睡了一觉。等到醒来,已是天黑。只见茶房送进一张请客票来。陶子尧接过来一看,上写着:“即请棋盘街高升栈陶子尧大人,驾临四马路老巡捕房对过一品香九号,番酌一叙。勿却为幸!此请台安。”最后一行便是年,月,日。下注多个小字,是“瞻光约”。旁边还注着一行小字,道是“明天湖南惠州来,问明柜上探请”多少个字。陶子尧看过,便知是轮船上卓殊帐房了。他一边看条子,一面管家绞上一把手巾,接来揩过,便起身换了一件单袍子,一件二尺七寸天青对面襟大袖方马褂。其时虽交2月,天气还热,手里又拿了一把折扇。叫管家拿了烟袋,夹了护书,跟在前面。走到街上不认得路,只得唤了两部东洋车,叫她拉到一品香。高升栈到五星级香能有多少路程,车夫乐得赚他多少个,拉着兜了个领域方才拉到。主仆二人下车,付过车钱,问了房间,走了进去。刘瞻光即起身相迎,作揖坐下。
  其时台面上已有七几人了:有的头上四转都微微短头发垂了下来,却是梳的净光的匀;又有大衿钮扣上插着一朵鲜花;还有些人不了然是拿什么熏的,一阵阵的菲菲喷了还原。这么些人穿的衣服,一律都是绫罗绸缎,其中也有一三个些微旧点的,总不及陶子尧的刻板。陶子尧是初到巴黎,由河南临来的时候,姊夫曾交代过她,说:“香江不是好地点,你又是首先奉差,千万不可荒唐!化钱事小,声名事大!”陶子尧做官心切,便把此话牢记在心。自己拿定主意,到了巴黎,不叫局,①不吃花酒,免得上当。
  ①叫局:叫妓女。
  那日,来到一品香,见过主人之后,又照着芸芸众生作了一个揖。席上的人也有站起来拱手的,也有坐着不动的。刘瞻光便告知她,那是某人,那是某人,无非某行买办、某处翻译之类,一一道过姓名。随后又来一个人,同陶子尧一并排坐下。那人两撇蟹钳胡须,年纪四十上下。“请教尊姓、台甫?”那人自称:“姓魏名翩仞。”问她安身之地,说是“住在栈里。”刘瞻光也将他姓名报与众人,说:“那位陶大人是福建抚院派来办机器的,是亚马逊河通省名满天下的率先位能员,四哥一贯慕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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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小文人:还未曾卖身的娼妇。
  当下,仇五科竭力的想拉拢他,趁大千世界厮混的时候,已嘱咐他相好,赶紧重临备个双台。跟局的答应着,匆匆装了两袋烟,同了知识分子下楼而去。仇五科便走到刘瞻光面前,托她代邀陶大人同去吃酒。刘瞻光立即代达。陶子尧再三推辞。刘瞻光道:“子翁不叫局,兄弟不敢勉强,少坐一会,吃一两样赏赏光。”魏翩仞亦帮着凑趣说:“大家那五科哥极爱朋友,前日是特地相请,酒已交代,子翁务须求去的。”又向五科说:“五科哥,你不妨先走一步,吩咐他们就摆起来。稍停一刻,大家陪了子翁过来。”仇五科又说了一声“拜托”,方才穿好马褂,辞别芸芸众生而去。那里主人菜上齐,吃过咖啡,细崽送上帐单,主人签过字,便令人们同到仇五科相好家吃酒去。陶子尧先不肯,后来被刘瞻光、魏翩仞一边一个拉了就走。出第一流香,平素朝西而去。魏翩仞便报告她:“那条叫四马路,是巴黎率先个热闹所在。”那是书场,那是茶店,……一一的说给他听。陶子尧在外面混了多年,也听到人家说过四大街的风物,今番目睹,真正是笙歌彻夜,灯火通宵,他那一种心迷目眩的气象,也就不可以尽述。
  魏翩仞是智慧然则的人,到眼便知分晓。况且刚才台面上曾经同她混熟,由此就在路上,一力劝他说:“子翁,古人有句话说得好,叫做:‘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像你子翁不叫局,不吃酒,自然是正面极了。可是现在要在世路上行事,照此样子,未免就要吃亏。”陶子尧听了,不胜诧异,一定要请教。魏翩仞道:“兄弟不是自然要拉子翁下水,不过上海的工作,十成中等,倒有九成出在堂子里。你看来往官员,这几个不吃花酒,不叫局?”陶子尧道:“你说事情,甚么又说到做官的吧?”魏翩仞道:“你不用听了意外。即如你子翁,何人不清楚你是台湾抚院委来的,你子翁明明是个官,但是办的是机器。请问那样机器,那样机器,那一项不是生意呢?要办机器,就要找到商店。那些同盟社里的‘康白度’①,那个不吃花酒?非但他请你,还得你请他:他请您,一半是地主之情,一半是拉你的卖买;你请他,是要劳他坚苦,替她在洋人跟前讲价钱,约日子。只要同你讲得来,包你事事办得稳当,而且又省钱,又不会延误日期,岂不一语双关啊?”陶子尧道:“如此说来,一定要兄弟吃酒叫局的了。”魏翩仞道:“那个本来。你不叫局,你到这里摆酒请情侣吗?”陶子尧一头走,一头寻思。忽走到一爿茶店门口,上面竖着一块匾,写着“西荟芳”四个字。芸芸众生齐说:“就在那里进入罢。”陶子尧不知不觉,便跟了进来。究竟魏翩仞是如何样人,陶子尧曾否破戒,且听下回分解。
  ①康白度:买办,西班牙王国语译音。

话说陶子尧接到姊夫的回电,拆出开一看,上面写的是:“上峰不允购办机器。婉商务退款二万,悉数交王观看收。”陶子尧不等看完,八只手已经气得冰冷,眼睛直勾勾的,坐在那里一声也不言语。停了一会子协商:“那是我的‘钉封文书’①到了!”其时陶子尧还在兰芬家同新表嫂一块儿吃饭。管家送电报来,是电报局已经翻好了来的。陶子尧看完之后,做出这几个样子,大家都猜一定报上有了什么话句。亏得新大姐心定,照旧吃他的饭。等把一碗饭爬完,才渐渐的问:“到底那哼?”陶子尧也不方便告诉她,但说得一句“是催我回来”的话。新小妹心上了然,也不再问。陶子尧便问:“魏翩仞住在那边?”新堂妹说:“耐笃一淘出,一淘进,俚格住处,耐有甚勿晓得格。”陶子尧道:“我同他是台面上认识的,其实并未到过他家。”管家插嘴道:“新加坡的那一个露天掮客真正不少,钱到了他们手里,再要他挖出来可是为难。老爷又不认得她,怎么会托她办工作?”陶子尧骂道:“忘八蛋!放屁!你知道如何!”管家不敢做声。新大嫂神速改口道:“魏老格人倒是划一不二格,托她俚事体俚总归搭倪办到格。机器退勿脱,格是国外人格事体,关俚啥事。”陶子尧也不承诺,穿马褂,拔起脚来要走,新四妹问她:“到什么场化去?”说:“到栈里去。”新三姐明知留也不行,任其甩手离去。
  ①钉封文件:清时递送处决囚犯的基本点公文。
  陶子尧回栈未久,头一个是魏翩仞来找她,道:“五科已把那话同洋人探讨过。洋人大不应允,说打过合同怎么着可将来悔的。就是这会子把已经付过的一万一千统通改做罚款,他亦不用,一定要你出货。子翁,你得详详细细把那景色写个禀帖给抚台,也免得你为难。未来闹出事情,打起官司,总是你山西校尉派来的人。”陶子尧听了,正在满腹踌躇,无话可答,忽见管家拿进一封信来,说是格拉茨栈二十一号,湖南候补道王大人差人送来的,立候回音。陶子尧听了王大人两个字,又是一呆。飞速把信拆开来一看,就是刚刚她姊夫来的电报上所说王寓目了。王观看信上言明是奉了东抚之命,前向东洋考察学务。到了香港又接电报,叫她顺便考察农、工、商诸事,添派三个委员,大小十多少个学生。由此就叫她向委员手里讨回那二万银子做盘川。亦是明天收到电报,所以特意写信前来通告。假诺银子现成,他就及时派人来取。
  陶子尧不看则已,看了之时,急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想:“这洋人不惟不肯退,而且还要逼后头的。那里王观看又是广西抚宪派来的,叫她来讨,就是洋人肯退银子,唯有一万一,那九千早已被自己用的九成多了。无论怎么着,二万的数据总无法归原,叫我心上怎么着不急!但恨没有地洞,如有地洞,我已经钻进去了。”他一边想,只是不言语。管家站在边际等回信,也不敢说啥子。
  当下要么魏翩仞等的躁动,说:“人家问你讨回音,我怎么讲?”一句话提示陶子尧,立即翻出信笺要写回信。忽然想起王观看是我省上司,论规矩应得写张夹单①禀复他才是。他本是做文案出身,那么些样式是明白的。无奈心思不宁,提起笔来,写不上半行,不是脱落字,就是写错字,三番五次换了五张红单帖,始终未曾写满三行,把他急的头上汗珠子有黄豆大,无如总是写不佳。后来还亏魏翩仞替他出意见,说:“王观望乃子翁的我省上司,他既然到此处,你不可以不去拜他一趟,先天且不必写回信,只拿个片子交给来人,叫他先回去言语一声,说你子翁前日上升一切面谈。”陶子尧正愁着那封回信无从着笔,听了此言,连说“有理……”,立时协调从护书里找出一张小字官衔名片交代管家,叫她出来告诉来人,托她扭动去禀大人,说大人的通讯收到,今日上午上涨请安,还有众多下情,须得后天面禀。管家拿了衔片自去交代不题。
  ①夹单:夹在名片里信函,指那一个下级向上边领导告诉工作,在文件之外或不便于写在名片里的事。
  那里魏翩仞便问他:“那事到底如何做?”陶子尧道:“翩翁,国外人那一面,总得叫他可以退才好。”魏翩仞道:“子翁,大家都是本身兄弟,有些工作你即便尚无告诉自己,我岂有不知情的。”陶子尧一听那话,脸上一红,知道各事瞒他只是,不妨同她实说,或者有个探究,便说:“我今天好比骆驼搁在桥板上,三头无着落。你不可能不替我想个方法才好。”魏翩仞道:“依自己看起来,那机器依旧不退的好。”陶子尧道:“何以见得?”魏翩仞道:“你子翁带来的钱,同你在新加坡化消的钱,我心里都有个数。洋人那里的钱就是退不掉,还算你因公受过,上司跟前不至于有如何大责罚的。倒是你协调化消的钱怎么报废?我同你做了心心相印朋友,总得替你筹算筹算。”陶子尧道:“多承费心。兄弟一时从未有过了把握,亏空了公项,倘使追起那笔银子来,怎么办呢?”魏翩仞道:“我早替你想好一条意见了。”陶子尧忙问:“甚么主意?”魏翩仞道:“现在机械是纯属退不得的!退了机器,你没有生发了。洋人那里,但凭五科一句话,要退便退!现在老实对你说,是自我替你抗住不退。你前日见了王观察,只说机器的事,一到新加坡就同洋人打好合同,索性多说些,二万二的机器,乐得说他四万银子。二万不够,又托朋友在庄上借了二万。价钱统通付清,机器不日可到。洋人这边是纯属不肯退的。现在既然长江来电一定要退,只能请讼师同他打官司。即使打不赢国外人,你那机器本并非退,那笔讼费至少也得几千两,还有其余开销,也不得不由你报销。况且王观察面前也有得推托,叫她不一定来逼你。你说那话可好不佳?”陶子尧连称“妙计……”。又说:“我上次发去的电报,早禀明二万不够,还要请地点发款,那话是埋过根的。”
  魏翩仞道:“但是一件,那海外律师你是一定要请一位的。”陶子尧道:“我没有熟人,那里去请?”魏翩仞说:“有自我,那里头我都有熟人。我此刻就替你去找一位,前几日上半天把事办好回来,你再去见王道台。他见你打官司,那事情是真的了,他自然糟糕再来逼你。腾出空来,大家再想其余形式。”陶子尧道:“如此,就请你麻烦罢。”魏翩仞道:“你那回请讼师然而面子帐,用不着他替你努力。大家知己人,可以省一个,乐得省一个。”魏翩仞一面说,一面掐指一算,说道:“那事总得上回把堂,好遮遮人家的见识。你先拿五百银两出来,我请个对象替你去包办下来。你说可好?”陶子尧听了,楞了一遍道:“要这么些钱么?”魏翩仞道:“同你说面子帐。尽管要他效劳,只怕二三千还不够呢!”
  陶子尧自己估摸:“一共总只剩得七百几十两银子,还有二百多块钱的纸币。近年来又去五百。照此景况,湖北不一定再有汇来,若是用完,叫我指着什么呢?”想了好半天,只得据实告诉了魏翩仞,托他想艺术同讼师切磋,先付若干,其他的打完官司再付。魏翩仞听了不可能,于是叫他先付三百。后来讲来讲去,陶子尧只肯先付二百。魏翩仞无奈,只得拿了就走。出得门来,先去文告了仇五科。仇五科道:“翩仞哥,又有点小进项了。”魏翩仞道:“这些当然。咱们每时每刻在四大街混的是那一项呢?”五科一笑无言。
  魏翩仞出来,到一家熟钱庄上,把银子划出五十两。找到一个讼师公馆,先碰面翻译。相互都是熟人,把手脚做好,然后翻译走到公事房里,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讼师。讼师答应立即先替她写两封海外信:一封是给仇五科的洋东,说要退机器的话;一封上给新衙门的,①等陶子尧禀帖写好,一块送进去。魏翩仞见事办妥,把银子交代清楚,然后袖了这封信回来见陶子尧。其时陶子尧禀帖稿子已经打好,是抱告②家人陶升盛名,告的是“仇五科代办机器,浮开花名,不照原帐,意图侵蚀,恳请饬退”一派的话。魏翩仞道:“那条倒是亏你想的。可巧那篇到外洋定机器的帐,都是五科一手写出来的。若照你那篇原帐,只有多少个总名字,写得不清不爽,只怕走各处球出没处去办。不料五科为爱侣要好,近日倒被住户拿做了把柄。”陶子尧道:“我何曾要同他打官司。不过是无事要生发点事情出来,其他话说不上去,唯有那条还说得过。”魏翩仞道:“这词讼一门,不料子翁倒是一把手。”陶子尧道:“大哥才到山左的时候,本学过三年刑名。后来家父常说:‘凡做法律的人,总要作孽。’所以小叔子改行,才入了那仕宦一途。”魏翩仞道:“原来如此,倒失敬了。”当下禀稿看过,没甚改动。陶子尧立即写好,随了异国讼师的信,一块儿拿帖子送了进入,接到回片方才放心。
  ①新衙门:指公共租界里的审判机关会审公廨。廨,是以往官吏办公的地点。
  ②抱告:打官司时委托家人或仆役代理出庭。
  次日一大早,就到莱切斯特栈二十一号去见王道台。那天穿的衣裳,照例是衣物打扮,雇了一辆轿子马车,拉到瓦尔帕莱索栈门口,管家先进去投手本。王道台正在那里会客,一见是她,便说了声“请”,吩咐跟班的引他到其余屋里坐一会。跟班会意,把陶子尧请了进入,同他到随员周老爷屋里坐下。不多说话,王道台送客回来,赶到这里相见。陶子尧虽久在云南,同王道台却是从未会合,会师之下,少不得磕头请安。王道台晓得她是抚台特识的人,倒霉怠慢于她,还说了多如牛毛慕名的话。陶子尧忙回:“卑职向来是在洋务局里当差,没有伺候过在人。今番大人来在巴黎,卑职没有预先得信,所以来的迟了。今天更加前来禀安请罪。”王道台道:“说那边话!”相互言来语去,逐渐说到退机器、划银子的话。王道台道:“兄弟那回出来,本来是奉了其余差使,到了香岛接着电报,才了然还要到东洋去走一趟,所以出省的时候没有带什么钱。后来打电报去请地点发款,接到回电,才精晓老兄那里有那笔银子,所以前几日致函公告老兄。那款想是现成的,只等老兄回信,兄弟就派人来领。现在老兄又要团结苏醒,实在麻烦得很。”陶子尧道:“为了那事,卑职正在为难。晓得大人来到此处,本应该苏醒禀安,二来还求大人教训,好替卑职作一个主。卑职尽管从未到省,然则当的是台湾特派,大人就是卑职的亲临上司一样,所以一切总须求家长指教。”
  王道台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随口应酬了两句。后来又问:“那银子何时好划?”陶子尧方说道:“上头发款二万两,差卑职到巴黎办机器。一到日本东京,就与公司订好合同,约摸机器不到十月必然运到。款项不够,已由卑职有名,向庄上借银子二万两垫付。不料诸事办妥,上头又打电报来,叫把机器退掉,银子要回。洋行的老实大人是明亮的,订了合同,怎么着翻悔得来。可是卑职既经奉了地点的电谕,也不敢不遵办。同集团说过五次,说不知晓,只可以请讼师同他打官司。禀帖是后日晚间进来的。未来新衙门还得求大人去照顾一声,叫她替大家出把力,好教卑职未来得以销差。”说罢,又站起来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大人栽培”。王道台听了他话,也不好说甚么,于是敷衍了几句,端茶送客。少不得次日飞往,顺便到高升栈,过门飞片谢步。照例挡驾,自不必说。
  且说陶子尧自从见过王道台,满心开心,以为现在我可把她搪塞住了,关了那道门,免他向我讨钱,再想其他艺术。自此天天仍到新四姐那里鬼混。他们的工作,新二姐都已清楚,乐得再用她八个。后来陶子尧把钱用完,便去同魏翩仞探究,托她向庄上借一二千。魏翩仞起初不肯,后来想到他这事情,闹到后来,不怕青海太史不拿钱来替她赎身。主意打定,虽不可以如他的意,也借与她好几百两银两。陶子尧格外感激。新二姐一边,魏翩仞还三日四头要去卖情,说:“陶大人没有钱用,山西不汇下来,都是自家借给他。”好叫新妹妹见好。自从新二姐敲到了陶子尧的竹杠,不是剪两件衣料,就是顺便叫裁缝做件把衣裳,不收他的钱,好补补他的情。更兼魏翩仞或是碰和,或假称出门匆促,未曾带得洋钱,时常一二十、三四十,到新大姐手里借用。连借了五回,也有一百多块钱,始终未曾还得分文。新小姨子却也不肯向她讨取。那么些事不但陶子尧一直尚未知晓,而且还拿他当做朋友看待,真正可笑。
  闲话休题。再说王道台因见陶子尧那里的钱不能划到,他那边出洋又等钱用,唯有仍打电报到云南去。其时抚台请病假,各事都由藩司代拆代行,接到了那几个电报,便打一个回电给陶子尧,说他不肯退机器,不会做事,着实将她指责两句,一定要清退机器。陶子尧虽有魏翩仞代出意见,究竟省里上司的开口,不敢违拗,由此甚是为难。同时更加藩台又复一个电报给王道台,叫她仍向陶委员划付。王道台无奈,只得又拿片子前去请他说道此事。陶子尧满肚皮怀着鬼胎,只可从前去禀见。这几天头里,他的作业王道台已经访着了半数以上。只因王道台的左右周老爷是湖南克赖斯特彻奇府人,同前头陶子尧存放银子的那家票号里的COO是同胞同乡。周老爷到得那里走访同乡,这票号里的小业主很同她来回,晓得黑龙江有电报叫王道台向陶子尧手里付银子,陶子尧付不出,他就把那里工作,一五一十,一齐告诉了周老爷。周老爷回来,亦就一清二楚的打招呼与王道台。王道台无奈,只能请了她来当面问过,看是怎么样,再作道理。
  那日碰头之下,王道台取出电报来与他看。陶子尧一口咬住不放:“银子四万,通通付出。带来的不够,在庄上又借了两万。现在卑职手里实在分文没有。就是请讼师打官司,还得其余张罗,总求大人原谅。大人假若有信到吉林,还求大人把卑职为难情况代为表白几句,那是感激!”王道台尽管早已了然她的细节,听了那话,不便将他说破,只些微露点口气,说:“洋人那里,吾兄是哪些精明,断乎不会全数付他。已经提交的吧,兄弟也不说不讲情理的话。退与不退,自然等到打完官司再讲。不过兄弟还有一句公道话:大家出去做官,所为啥事?况且子翁来到巴黎,自然有些费用,倘使还有钱没有交到,子翁无法不自留两千,预备正用。兄弟这里,或者先付五六千。一来兄弟同老兄的事,上头也有了交代,其他不足的,兄弟自然再打电报向上头去要,决计不来逼吾兄。吾兄看此事可好那样方法?”陶子尧只是一口咬住不放没有存钱。
  王道台本来也正想银子使用,齐巧派了这几个差使,有二万两拨给她,他如何不拚命的追?况且已经探实陶子尧的细底,怎样肯将她放松?便道:“那注银子是地方叫兄弟讨的,既然老哥没有,须得给兄弟一个凭证,我可不回复方面,请地点汇款下来。”陶子尧道:“卑职回去就具个禀帖过来,大人好据着卑职的禀帖回复方面。”王道台道:“不但那些,吾兄付款出去总有收条,这些收条一定是洋字。兄弟那边因为出洋,才找到一位翻译,吾兄回来可把这些收条带了回复,由兄弟叫翻译替你翻好,写一分寄到地点去。并不是不放心吾兄,向我兄要收条,为的是有了实凭实据,银子实实在在付给洋人,上头看见,也不佳再叫兄弟前来追逼吾兄。吾兄以为什么如?兄弟那里翻译是现成的,免得吾兄出去找人,又要化钱。”
  陶子尧一听王道台问他要收条,知道事情不佳,怕要弄僵,忙回道:“收条本来是局地。不过因为银子不够,向住户借垫,人家不相信,暂时只得将合同收条抵押在那个家伙家,并不在卑职手头。现在老人家要看,须得卑职先去说起来看。”王道台道:“并不是本身要负责,为的是我们洗清身子。既然押在人家,亦不妨事,我叫翻译跟了三弟同去,就在老大人家取出来一看,翻她一张底子带了回来,岂不甚便?”陶子尧道:“那事总得卑职先去通告一声,叫这人家把东西拿在手头,然后卑职再来同了翻译前去,免得拖延时刻。”王道台见她老是一味推诿,也不足再去逼她,便乃一笑,端茶送客。
  过了两四日,王道台见她竟无回音,便差了周老爷同了翻译前去拜他,讨他的回信。假设已与前程说妥,就叫翻译立即翻好带了回来,因为立等寄信新疆,免得贻误时刻。何人知一而再去了三回,总是没有会师,亦不见她前来回拜,把个王道台气的了不足,说他靠了什么人的势,连本人都不在他眼睛里,跟手写了一封信,居然摆出上司的款来,很拿她斥责几句,还说啥子:“老兄在此地办的事,兄弟统文告道,不过因与令姊丈是同官同寅,各处顾周全子。现在反将我一片爱心当作了歹意。既然不肯赐教,兄弟也只能据实禀复上头,未来休要怪弟不留面情!”痛痛快快的写了一封信,送到栈里。管家见是王道台来的要信,立时到小陆兰芬家,找到主人,把信呈上。陶子尧看了,着实有点耽心事,愁眉不展,茶饭无心。新三嫂见了咨询他,虽说是一向支吾,然则已经十猜六七,便说:“有很是难之事,魏老主意极多,外面人头也熟,何不请他前来商量讨论?”一句话把陶子尧提示,立时写了一个票头,差相帮去请,堂子里请不着,后来要么新堂妹差了一个小大姨子,在六马路他的外遇妹妹老三小房子里找着的,一同同到同庆里。魏翩仞便问何事。此时陶子尧早拿她当自己人对待,便也不去瞒他,把王道台的信取了出来与她见状,同她合计办法。
  魏翩仞道:“那事须得同五科商讨。我想除掉借洋人的势小胜伏他,是平素不第一个法子。”说完,便约了陶子尧一同去见仇五科,告诉她王道台情形。仇五科道:“那事须得请洋东立即打个电报到黑龙江,托他们的总督向福建抚台说话,就说:‘定了机器,无故要退,商人吃亏不起。委员已经同大家打官司,他们安徽官场上又派甚么姓王的道台来到那里提钱。大家的标记已经被她们闹坏了,将来不可能做工作。现在不仅仅不准她退工作,而且还要广东抚台赔大家的牌子。’照此电报打去,国外的总督没有不帮着团结商人的。如此做去,陶子翁,包你的机器一定办得成,敲开板壁说亮话:合同打好再由你退,我们行里只可以替你们白忙,生意也不用做了。陶子翁,你去同王道台说,叫她不要来逼你;他再来逼你,叫她提防些,我要出她的花样。巴黎地点还轮不着他国外①哩。”陶子尧听了,千多万谢。跟手魏翩仞替他出意见,叫她同仇五科此外订了一张定办四万银两机器的假合同,写好两分,四人签过字,一人拿着一张,预备将来真果打官司,好呈上去做凭据。仇五科也叫陶子尧其它写了一张借银二万,即以订办机器合同作抵的票据,连合同交给魏翩仞收好。
  ①天边:原为管不着的地点,这里比喻为霸道。
  此时,陶子尧拿魏翩仞真当作自己人对待,以为她办的事真是千妥万当,万分放心,不在话下。等到陶子尧去后,仇五科果然把此事始末来由,又编上许多谎话,告诉了行业洋东,请洋东打个电报给我国总督,请她通告云南刺史。总督得了电报,果然国外的官专以保商为重,不比中国官场是专程欺凌商人的,一个电报打过去,除了机器四万不可以退还分文外,还要索赔四万。台湾抚台得了那一个电报,这一惊非同寻常!
  且说其时原委陶子尧办机器的那位里胥,前因抱病请假,一切文件,奏明由藩司代拆代行。等到假满,病仍未痊,只能奏请开缺。朝廷允准,马上放人,就命省内藩司先行代理。这藩司姓胡名鲤图,乃是河南人物。早年由两榜出身,钦用榜下知县,吏部掣签,分发湖广。到任不多两年,就补得一个实缺。不料那年地点上民、教不和,打死一个别人,闹出事来。上司说她办理不善,先拿她撤任,后来附片进去,又将他停职。后来好简单投效军营,开复原官,又历保至太师放缺。为了一桩甚么交涉案件,得罪了海外人。国外人禀了国外公使,本国公使告诉了总理衙门,行文下来,又拿她开缺,把他气的了不可。后来又走了门道,凑巧那年闹“拳匪”,杀洋人,新疆抚台把她咨调过去办团练。等到和局告成,惩办罪魁,换了校尉。后任虽未查出她纵团仇教的真凭实据,不过为他是先行者的大红人,就借了一桩其余事情,将他奏参,降三级调用。他名心未死,竭力张罗,于秦、晋赈捐案内,捐复原官,加捐道台。幸喜折扣便宜,化钱有限,又把家里的工本一齐搬了出去,报效国家二万银两,就有人保荐他奉旨记名简放,并交部率领引见。他就立刻进京,又走了男人的路子。吃亏化的钱不多,不可能望得好缺,就放了广西兖沂曹济道,是个苦缺。到任之后,因在内地,洋人来的不多,遂得平稳。但是为了不知那一国的教士,要在那益州府一个地点买地确立教堂,与邻里议价不合,教士告诉本道。胡鲤图非但不办乡下人,而且反劝教士多出八个。教士大动其气,进省告知里正。虽没甚大过处,御史曾将她斥责一番。因而他一生做官,屡次翻斤斗,都是为着洋人的事。幸喜圣眷极优,不到两年,升运司,升臬司,依然做到湖北藩司,不与海外人交涉,宦途甚觉顺遂。目今因省内郎中告病,奉旨就叫他升署。未曾升署从前,因为抚台请假,照例是她代拆代行。接到陶子尧来电,禀请添拨款项。他毕生最怕与外国人交涉,忽然发了一个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意念,立刻就打电报叫陶子尧停办机器,要问银子,即刻回省销差。又叫王道台帮着讨回此款。却不想到因而一番行径,却生出无数长短,非但银子不可能讨还,而且还受外人许多闲聊。毕竟是她不识外情,不谙交涉之故。
  闲话休题。且说那日正是他接印日期,一早起来,把她兴头的了不可。辰正三刻,摆齐全副执事,亲到抚院大堂拜受印信并王命旗牌。①升座过后,便有司、道各官上来参堂,在此之前虽是同寅,现在却做了下僚子。一时接印礼成。其余仍旧议注,不用细述。只因抚台尚未迁出,所以署院只能将图书带回自己藩司衙门办事。当下胡鲤图胡大人才回得衙门,便有合城官员拿起始本前来禀贺。胡大人只命把司、道请进,行礼之后,互相拉扯。正说得开心时候,忽见巡捕官送进一个洋文电报来,说是胶州打来的。胡大人一听,不觉心上陡然一惊,忙叫翻译翻出,原来正是不准陶子尧退机器,并叫西藏政界再赔四万银两的尤其电报。胡大人看过,即刻吓得满脸如白纸一般。歇了半天,才说道:“我想不到本人的造化就怎们坏!我走到那边,国外人跟到我那里!总算做了八个月铜陵运司,5个月的黑龙江臬司①,算没有同她来回,省得有些气恼,就是在藩司任上同意。怎么一署知府,他就随即屁股赶来!偏偏是今天接印,他明日就同自己倒蛋,叫自己一天安稳日子都不可能过!真正不知晓是自身那一门的七世仇寇,八世朋友!照那样的官,真正我一天也毫不做了!”一面说,一面咳声叹气不止。
  ①王命旗牌:清政党把写有“令”字的蓝旗和圆牌,授给督、抚、提、镇,代表王命,可以登时处死囚犯。
  ①臬司:指按察司,主任刑名案件。
  署藩台劝道:“陶某人办机器的事体也长时间了。”其时,洋务局的兵员,就是陶子尧的大哥也正在座,署藩台便道:“某翁,陶某人是你令亲,仍旧你打个电报给他,叫她把业务早点弄好回来,免得大人操心。”陶子尧的大哥道:“当初本人早晓得她不可能工作,果然闹的不得了。当初原是他上条陈,前院忽然赏识起来,就派她那些差使。真真年轻不可能干活!”胡大人道:“你也不必埋怨他,那都是自己兄弟命里所招。兄弟自从巡抚起家,直到明天,为了洋人,不知晓害自己化了多少冤枉钱,叫我走了不怎么冤枉路,吃了稍稍苦头!我走到东,他跟到东,我走到西,他跟到西,真正是自我命里所招。看来那把椅子又要叫我坐不深入了!”他正说得悲伤,忽见巡捕官又拿着一个电的往来,说外务中来的电报,胡大人这一惊更非同寻常!欲知后事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拉达将参案底稿取出,过道台接在手中一看,只见上面自从抚院起,平昔到佐杂以及幕友、绅士、书吏、家丁人等,一共有二十多款,牵连到二百四人。一时也看不清楚,只能拿在手中,告辞回去,约明过日再送回信。出门上轿,并不及回住所,一向上院,见了中丞,禀知一切,将底子呈上。刘中丞也不如细阅,单拣与自己关系的事,细细注目着了三次,其他只看一个光景。看罢,随手往桌上一撩,说道:“到底他们定个甚么意思?”过道台又把钦差意思想要二百万的话说了一回。刘中丞道:“我宁可同他到京里打官司去!他要那许多,难道河南的饭都被他一个吃完,就不留点给人家吗?他既会要钱,我当然有自家的章程,暂且把他搁起来,不要理她。至于底下的化费,头两万银两,尚在意料之中,前些天您到善后局去领就是了。”说完送客。过道台不得头脑,只得回家,幸喜“写了证据的二万头,中丞已允,卸了自己的干涉。别事‘见风使帆’,再作道理”。
  哪个人知一歇八天,拉达听听无信,只得自己恢复生机拜访过道台,探听音讯。过道台无奈,又把中丞的话说了。拉达赛如顶上打了一个闷雷似的,歇了半天,无精打彩而去。回到行辕,正钦差亦在那儿眼巴巴的望信哩。拉达只得据实告诉。正钦差发了脾气,一定一个钱不要,吵着创作给士大夫,问她办的人怎么了,立即就要提审。那几个局面一出,合省的官吓毛了。司、道上院切磋办法。刘中丞道:“不要说只参得二十来款,就是再多些,既然开了盘子肯要钱,那事就好办了。现在惩治的事,兄弟不必说,一省之主,样样都关到的,就是各位也有超过一半在内。那些兄弟都不心急,横竖有钱替我们说话,替我们弥补。不过要的少些,大家还好应酬;近来一说话就是二百万,我们承诺了他,设或他从没替我们弄好,再被上卿一参,又派上八个钦差,倒要大家二千万,难道亦应酬他吗?为今之计,只能够搁起他们来。有何子话,我同她多少个同步到京里去讲。”
  列位看官须知:刘中丞的意思,原想借着不理他,等她协调收篷,可以少拿多少个。什么人知钦差不认那笔帐,照旧用她的“只拉弓,不放箭”的招数。众官一齐着急。刘中丞也知事情弄僵,不过面子上必须做好汉,嘴里虽如此说,心上甚是盼望事情早了。藩、臬两司仰体宪意,面子上再三解劝,连称:“求大人息怒。……顾全大局要紧。钦差那边,就托过道台前去磋磨,能得少些,自然极好;假使无法,由司里出去传谕他们被参的,那笔钱应得群众公认,断无要老人操心之理。”刘中丞道:“既然你们诸位胆子小,一定要如此办,我又何苦从中阻挠,叫你们为难。方今让你们去办,办好办歹,统通与我毫不相关。现在的社会风气,那个官还好做吗!等到工作一了,那些不告病的?”司、道一齐说道:“司里、职道见识有限,凡事总还求大人教训。”中丞也不答言。藩台又回道:“等司里下去通告过道,就好开议。听说钦差要紧回京,大家也自愿早了一天好一天。”刘中丞道:“你们啄磨去办罢。”于是司、道一齐退出。
  当时藩台便亲自拜访过道台,把个负担统通交付了他,又把团结的事情再三相托。过道台听了那一个之喜,立即去看管拉达。拉达又禀知钦差。钦差巴不得事情有了扭转,马上应允,限三日之内禀复。拉达出来又说给过道台,说:“老师叫你火速去办。”等到过道台到家,官场早已得信,门口的轿子已经排满了。有些府、厅、州、县老爷们都落了门房;多少个佐杂都朝着门政父亲作揖磕头,求他在老人跟前吹嘘。其时刺史檄调的都已到齐,也有撤任的,也有撤差的,有的已交首县看管,自己不可能来,只能托了人来说情的。所以这天自早晨到半夜,过道台公馆里直接没有断客;而且有些人见不到,第二天起早再来的。真正合了原始人一句话,叫作“臣门如市”。还有些接连来了某些天,过道台不见她,弄的无可奈何,只可以托了别位道台写信代为说项。又过上二日,省内的电报信也打来了,连信连电报,足足积了一尺多高。那两日过道台请假,不上院,也不到局里办公,专门清理此事。趁空便去同拉达探究。他的人虽忠厚,要钱的本事是一些。譬如钦差要那人八万,拉达传话出来,必说十万,过道台同人家讲,必说十二万,他俩已经各有二万好赚了。诸如此类,如拾草芥。一而再闹了几天,钦差限期已到,拉达来讨回信。他说:“头绪繁杂,断非一时能了,务托代求展限数天。”拉达回去,钦差应允。这几日把个过道台忙的日夜不宁,茶饭无定。有的应得硬做,有的应得软商,面子上全是他一个,暗里却是拉达,又添了副钦差的一个暧昧,多个人作主。
  正是白驹过隙,又过了几许天,过道台那里大概方才就绪。有些拿得出钱的,早已放心胆大,晓得可以无事;就是得点处分,也可是风骚罪过,不至于挂误功名。撤差的就可得差,撤任的还可回任。那都是拉达所说,由过道台传话出来的。至于那几个拿不出钱的人,钦差自然不肯拿她放松,他协调也准备参官问罪。到了期满的这一天,大家已经至死不渝的了。
  大致停当,拉达回过正钦差,来的时候什么办法。正钦差早把打好的主见告诉了副钦差。副钦差的官尽管比正钦差小些,但是论起科分来,他入翰林比正钦差早十年,的的确确是位老人。做京官的最爱慕这么些。他面子上纵然各处让正钦差在面前,然则正钦差遇事还得同他研讨,不敢僭越一点,恐怕他摆出老人的架子来,那是大干物议的。且说那副钦差连日看见拉达偷偷摸摸的到正钦差屋里回话,他便赶过来听,等到她来了,师生二人又背着了,由此心上大为疑心,便向正钦差发话道:“怎么那个随员当中,唯有拉某人会做事?”正钦差支吾道:“但是为她还活动些,二来人头也熟。”副钦差道:“事情太多,怕她一个人忙不了,我今天再派一个人帮他去办。公事我们都得做,还好分相互呢?”正钦差不便驳他,只得答应着,说:“如此甚好。”那派的却就是他的心腹。由此内里有了她二人作主。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单说正、副两钦差晓得大概已妥,便传谕随员们,把不出钱的人,甚么候补知县、佐贰太爷们,以及绅士、书吏,提了几十个到钦差行辕,叫那一个随员老爷们日益分班问案。有该用刑的地点,丝豪不徇情面,该打的打,该收监的幽禁,好遮掩人家的所见所闻。如此者又有七四天。等到那边的人证问齐,那边过道台经手的银子也就送到了。正、副两位钦差,一面督率随员,查照原参各款,分别清理。这几个应该开脱,那多少个应该参办,虽早有成竹在胸,只因头绪繁杂,断非一二天所能了事,因而又起草了七三天,方才定案。等到案定之后,他二人的赃款也就分完了。面子上即使同样,毕竟正钦差有两位学子帮助,自然要多沾光些;副钦差要钱的心虽亦难免,幸亏她素以道学自命,面子上总要做得十二分清廉,而且拿不着人家的破损,也不得不罢手。公事达成,方才出门拜客,便是将军请,上卿请,学台请,司、道公请。又逛了二日西湖,接火速了几日,却也不行空闲。
  一日,副钦差坐在行辕内,忽然巡捕官上来往,说是府学老师禀见。副钦差一看名字,幸亏记得那老师不是外人,乃是老太爷当年北闱①中举一个乡榜同年。老太爷中的第九名,那老师中的第八名。副钦差是幼秉庭训,由老太爷自己手里教大的。老太爷发解之后,就把那科的篇章,从头名起,向来顶到第十八名,所有的闱墨,统通教外甥念熟,还说:“应试正宗,莫妙于此!”后来老太爷会试数十次,始终未曾会上,在家里教教馆,遂以秀才而终。等到副钦差服满应试,年纪可是二十岁。头场首艺,全亏套了那位老年伯的墨卷调头,居然也中乡魁。次年连捷中秀才,钦点主事,签分吏部;吏部人少,不难补缺。后又考取抚军,传补到班。过了几年,升给事中,由给事中内转九卿。从中进士至今,不上二三十年,就形成副宪,也算得是顺畅了。是年那位做乔治敦府学的良师的老年伯,年纪已有七十多岁,甚是龙钟得很。每逢书院月课点名,抚台见了她,必定问他高寿,还说:“像您这一把年龄,也可以回家享福了。”后来又叫本府传出话来,叫她协调告病,免得等到年下识别折内,对不住,就要送他的终了。由此那位名师无微不至时不时捏着一把汗。想要告病,无奈膝下有三个孙子,有两个没有结婚,十个丫头嫁掉八个,第八个二零一九年也有三十多岁。如此儿女一大群,一告病就绝了愿意。深悔当年不该养那许多子女。假诺不告病,抚宪大人已经有传言,如不见机,未来名登白简,更将此半世虚名,付诸东洋大海。想来想去,除了终日淌眼泪之外,无一良策。
  ①北闱:指在顺天府(今新加坡)乡试。
  正在为难的时候,却奇怪老年侄放了我省钦差。钦差初到的时候,照例不得见客。好简单等到事完开门,又在辕门外伺候了七四日。巡捕官因为他只送得两块银元的门包,不肯替他去回,累得他托了多少人情,作了多少揖,方才上去回的。不料副钦差一见手本,登时叫请。见面未来,府先生坐卧不宁的,照例磕头打躬,还他的本分。副钦差一旁还过礼,口称老年伯。请老年伯上坐;自己并不敢对面相坐,却坐在下面一张椅子上。言谈之间,着实亲热,着实恭敬。后来事关近年宦况,府先生止不住两泪互换,把抚台预先关照的话详述四回,总求钦差大人成全。副钦差听了,甚是代为叹息,马上拍胸脯,说:“刘某人那里,小侄去同她说,保老年伯无事。不过小侄替老年伯想,照此冷落一官,就是再做上几年,也是无补于事。”府老师道:“那亦可是做到那里说到这里,将来的事何堪设想!”副钦差道:“老年伯且请宽心,容小侄逐步的替你打个主意。”
  府先生闻讯,谢了又谢。副钦差又留她用餐,叫她升冠宽衣。做老师的是向来吃豆腐把嘴吃淡的了,以为明日钦差留她吃饭,一定可以痛快的饱餐一顿鱼肉荤腥。何人知端上菜来,唯有四碟两碗:当中唯有一碟韭菜炒肉丝,其他全是素菜,心中大为失望。勉强吃罢,又闲聊了几句,方才告辞退去。副钦差还要一定请轿。府先生说:“体制所关,断断不敢!”副钦差说:“老年伯非别人可比。”一手拖着,等把轿子打进。先前不肯替她上来往的不得了巡捕,那番见钦差如此把她尊重,也和在中间,帮着下轿帘,扶轿杠,弄得那老头子魂飞魄散。直待轿子抬出大门,方才把心放下。
  副钦差得空,便写了一封信给刘中丞,替她求情。自然一说便允。后来又吹了个风声在中丞耳朵里,说:“那人本是个八股有名气的人,可惜遭遇不偶,潦倒终生。现在男女一大群,大半曾婚嫁。意思想要替她筹措几千银子。”中丞便把此意说给藩台,藩台又出来晓谕了人人。次日一大早,在衙门上,便是藩台居首,帮银一百两;臬台、运台,也各一百两;以下也有七十的,也有五十的:不到一霎工夫,已凑了二千几百两。藩台又叫首府、首县写信出去,向外府、县替她筹划,大致一二千金,毫不费力。议定之后,面回中丞。中丞自己又杰出帮了二百两。又吩咐司里,某处书院二零一九年岁暮即使换人,可以请他掌教。安插妥当,方才函复副钦差。钦差通告了老年伯。直把个老年伯喜的夜间睡不着觉。真正是老运亨通,转祸为福,万万梦想不到之事。那个局面传播出去,大家清楚副钦差讲究年谊,就有些人转着湾子前来仰攀。有些的着实确自与钦差同年,自然蒙另眼看待,还有些仗着叔叔兄弟的年谊,也来倚附,副钦差亦概莫能外照应。其中又有一个穷知县,是钦差嫡亲同年,因为放纵家丁,私和生命,被都老爷顺笔带了一句,朝廷就叫那两位钦差一同查办。可怜他半世为官,清风两袖,只因没有银两孝敬,致被挂误在内,大约至少也要得个革职处分。后首被她探得这几个风声,就去求见首府,托为善罢甘休。首府应允,就替她回过藩台,藩台趁便面求钦差。副钦差听了这话,登时翻出同年齿录①一看,果然不错,满口答应替他开脱。等到藩台退去,副钦差便同正钦差探究,意欲开掉他的名字,随便以“查无实据”多个字含混入奏。正钦差却只是副钦差的脸面,只得答应,吩咐司员叙稿将他情节改轻。这人感激自不必说。只苦了那多少个无钱无势的人,只可以静等着参官罢职。虽是人生不平之事,事到内部,也说不得了。
  ①同年齿录:同一年中进士、进士的名录,按年龄大小为序排列。
  正是白驹过隙,白驹过隙,两位钦差事完之后,倏已多日。正待回京复命,却不料中丞又被都老爷参了一本。他里头人缘本极平日,朝廷同她开心,就下了一道旨意,教他开缺来京,另候简用,所遗刺史一缺,即着副钦差暂行署理。有了电报,得信最早,合省决策者齐赴行辕禀安叩贺。副钦差等部文递到方才择吉上任,刘中丞即于是日交卸。怕里头说她逃脱,不敢骤然告病,交卸次日,指引家眷上船,用小轮船拖到巴黎,然后取道丹佛,遵旨北上。正钦差等副钦差接过印,他却依据驿站大道回京复命。等到出发的那一天,署院率同两司以及将军、织造、学政等官,照例寄请圣安。文武官员,出境恭送。不在话下。单说署院接印的头一天,便颁出朱谕一道,贴在官厅之内,上边写的独自说:
  “青海吏治之坏,甲于天下。推原其故,实由于仕途之杂;仕途之杂,实由于捐纳之繁。无论市井之夫,绔袴之子,朝输白镪,夕绾青绫;口未诵夫诗书,目不辨乎菽麦。其尤甚者,方倚官为孤注,俨有道以生财;民脂民膏,任情剥削。如此而欲澄清史治,整饬官方,其可得乎!本署院莅任开端,首以严核捐职人士为急务:自候礼道以至通、同、州、县,凡系捐纳出身者,无论有缺无缺,有差无差,统限5个月逐一面加考试四遍。取列高等,方许得差;倘系不通,定行撤委。其佐杂各官,则委正途出身之道、府代为考试,一律办理”
  各等语。次日又通饬各属办保甲,办积谷。办清讼。又传谕巡捕官:嗣后凡遇年、节、生日,文武属官来送礼的,一概不收。又传谕两首县:从本署院起,以及各司、道衙门,都未能办差,又传谕各官道:
  “吏治之坏,由于操守不廉;操守不廉,由于奢侈无度。今本署院力祛积弊,冀挽浇风,豁免办差,永除供亿。凡所属官吏,有仍蹈故辙,以及有意逢迎,希图尝试者,一经发现,白简凶残,勿谓言之不预也”云云。
  各官看见,俱为恐怖。一日辕期①,司、道上去禀见。只见署院穿的是粉红色搭连布袍子,天青哈喇呢外褂,挂了一串木头朝珠,补子②虽是画的,近期颜色也不大明确了,脚下一双破靴,头上一顶帽子,如故多年的老式,帽缨子都发了黄了。各官进去打躬归坐。左右服侍的人,身上都是打补钉的。端上茶来,署院揭开盖子一看,就骂茶房糟蹋茶叶,说道:“我如何嘱咐过,天天只要一把茶叶,浓浓的泡上一碗,等到客来,先冲一碗开水,再镶一点茶滷子,不就结了吗。方今一碗茶要一把叶子,照那样子,只怕喝茶就要喝穷了每户。真正无缘无故!”说罢,恨恨之声,不绝于口。
  ①辕期:辕,官署的外门。辕期,指官吏接见属员的日子。
  ②补子:即补服,旧时官服的前胸,后背缀有用金线、彩丝绣成的各样图案,是高管品级的徽识。
  那会上来禀见的各位道台,当中科甲出身的也有,捐班的也有,齐巧两司都不是正途。署院便检了一个翰林底子的候补道,同他讲道:“万世师表有句话,叫做‘节用而爱人’。甚么叫‘节用’?就是说为人在世,不可浪费。又说道:‘与其奢也宁俭。’可见这‘俭朴’二字,最是人生之美德。没有道德的人,是相对不肯省俭的,一天到晚,只珍爱穿的阔,吃的阔,于政事上并非讲究。试问他那几个钱是从那里来的呢?无非是敲剥百姓而来。所以那种人,他的蓄意竟同强盗一样!兄弟从通籍①到方今,不瞒老哥讲,顶戴换过多次,一顶帽子,却至少戴了三十多年。有天召见,皇上看见我的缨子旧了,就叫太监赏了自身一挂缨子。我想君王赏的东西,一定是御用的事物,臣下何敢僭用。过天召见,圣上问我为甚么不戴,兄弟就把这么些意思回了上来。皇上点点头。等自我下来,帝王就同郎中贾中堂说道:‘看不出某人,倒的确谨慎。’诸位想想看,《三国志》上诸葛先生,毕生谨慎,兄弟是哪些样人,能负责得那三个字的考语!可是大家老太爷平生讲究农学,兄弟是从小谨守庭训,不敢乱走一步,近日行动总仍然老太爷的训诫。可是这个话同几位读过书的人去讲,或者精通一二。至于他们捐纳诸公,只怕兄弟说破了嘴,他们仍然不懂。”几句话说的两司及多少个捐班道台,脸上都一阵阵的红起来。署院也觉着和谐失言,便对两司道:“两位都是军功出身,一贯保举到那几个分位,所谓‘简在帝心’,同那捐班的究竟要高一层。”这几句更把这一个捐班道台,羞的惭愧了!署院又说道:“不是弟兄瞧不起捐班,实实在在有叫我瞧不起的道理。譬如当窑姐的,张三出了银子也好去嫖,李四出了银子也好去嫖。以官而论:自从朝廷开了捐,张三有钱可以捐,李四有钱可以捐,什么人有钱,什么人就是个官。那么些官,还不一致窑姐儿一样吗?至于正途毕竟不一致:不要管他作品如何好,学问怎么样深,他可以下得场,中得举,肚子里连连通通儿的。贡士、进士,是无须说的了;就以五贡而论,那些不是羊毛笔换得来的?捐班的何尝吃过那种苦吗?”他小心自己说得快欢畅乐,不提防藩台插嘴道:“回父母的话:属员当中,亦很有些屡试不第,不得已才就那异途的。”署院晓得藩台那句话是驳他的,便偃旗息鼓话头,不往底下再说。坐了两次,端茶送客。
  ①通籍:初做官。
  各位司、道下来之后,齐巧有三个新到的候补道上来禀见。那五个候补道,一个姓刘,是波尔图人。他老爹以前做过关道,手里的确有钱。他本是少爷出身,自小到大,各事不知,只驾驭闹阔,人家都叫她为刘大侉子。二〇一八年秦、晋赈捐案内,新过道班,入京引见,住在店里,结交到一个朋友。那朋友姓黄,是曲靖人。他祖上一贯办,也是很有钱财。到她手里,官兴发作,心神专注的只想做官。没有事在家里,朝着多少个家人还要“来啊来”的闹官派。只因他好嫖,到京介绍的时候,每一日总要到娃他爸下处溜一趟。他名次第三,因而就有她的一个相好替他起了一个绰号,尊他为黄三溜子。他同刘大侉子偏偏住在一店,一问又是同乡、同班、同省。黄三溜子大喜,次日便拿了“寅乡愚弟”的帖子,到刘大侉子房间里来拜会。刘大侉子也是最爱结交朋友的,便也来回访。自此二人臭味相投,相与很厚。凑巧同天引见,同时领凭,便相互约好,同日起身。到得新加坡,三个人住下烂玩子好多少个月,看看凭限已到,方才坐了小火轮来省禀到。
  其时正值副钦差署院之始,他二人是约就约,一同上院禀见。一齐穿着簇新平金的蟒袍,平金补服,金珀朝珠,珊瑚记忆。一个个都是捐现成的二品顶戴,大红顶子,翡翠翎管,手指头上翡翠搬指,金钢钻戒指,腰里挂着打璜金表,金丝眼镜袋,什么汉玉件头,滴里答腊东西,着实带得不少。多人都是公公身分,又是鸦片烟大瘾,上午不睡,早晨不起。那日总算赶了一个大清晨院,一齐坐着簇新的绿呢大轿,前头顶马、红伞,后头跟班,好不荣耀。在他二人觉得再要早没有的了,什么人知等到赶到院上,司、道已经上去。他二人便发脾气,骂跟班的:“为何不早叫我们起来?”又嫌轿夫走得慢,回来一定拿片子送他们到仁大观区里去打屁股。自从进了官厅,平素尚未住嘴的骂人。一家一个伙计,拿着水烟袋装烟,左一袋,右一袋,吃个不断。又因外头神话,署院做官严峻,做部下的平时要碰钉子,便又日常从衣袖里拿出一张又像条陈又像说帖的一张纸头,翻来复去的看,惟恐上头问了下来无以回答。正在神志昏迷的时候,忽见巡捕官拿先河本邀他们上来。
  当下刘大侉子在前,黄三溜子在后,一同进入。只因署院穿的勤俭,都不当他是抚台。刘大侉子悄悄的问巡捕道:“大人下来没有?”巡捕不便回应,朝上努嘴给他看。刘大侉子马上下跪磕头。黄三溜子站着不动。巡捕在旁做手势,叫他合伙磕,省得署院重新还礼。无奈黄三溜子不懂,定要等刘大侉子起来她刚刚磕下去。署院心上已经不情愿。等到行礼落成,署院举目一看,见她二人都是穿的全新袍褂,手指头上炫目晶光,也不知底是些什么事物,便知她二人是阔少出身。当下也不问话,先拿眼睛盯往他俩,从头上直看到眼前,看来看去,看个不断。
  刘大侉子究竟是宦家子弟,还明白一点本本分分,大人不问,不敢开口。黄三溜子急了,满肚皮的想要搜寻出几句话来应酬应酬大人才好,想了半天,熬不住,先开口道:“大人贵姓是傅,台甫没有请教?”署院一听她问那两句话,便精晓他是初出茅庐,不晓得什么,也分歧他生气,笑了一笑,说道:“不错,我姓傅,我的惊呼做理堂。你老哥一贯在家里做如何的?”黄三溜子不提防署院有此一问,红涨了脸,不知底怎么着应对方好,吱吱了好半天,一句说不出来。署院拿八只眼只是瞅紧了她,也不说其他。又迸了半天,黄三溜子才说得一句:“职道家里办盐。”署院道:“原来是位盐商,失敬得很!”回过头去,叫人拿个笔砚来。跟班的及时送上。署院提笔在手,说道:“兄弟记性不佳,说过的话要忘记的,请老兄替我记一记。”
  黄三溜子是绝非会写字的,一见那么些,早吓毛了,迸在那里做声不得。署院道:“不多多少个字:不过写个名字,连着一个号,住在那里,一贯在家做什么样事情,就完了。”黄三溜子急的汗流满面,又吱吱了半天,站起来回道:“职道在中途吹了点风,那二日手上有疾患,不可以拿笔。大人要写,大家那位刘表弟,他的书法极好,他在京里的时候,对子也都写过。”刘大侉子见抚院要他写字,便想卖弄自己的才学,于是提笔在手,先把团结练就的履历上几个字,写得明精晓白。署院看了,只有一个错字,是二品顶戴的“戴”字,先定了一个“载”字,底下又加两点,弄得“戴”不像“戴”,“载”不像“载”。
  署院笑了一笑,说道:“刘二弟,你那双靴子价钱倒不便利,想是同红顶子一块儿捐得来的?”刘大侉子还不知情是和谐写错,听了那话,忙回道:“职道那靴子是在京里内兴隆定做的。齐巧那天领了部照出来,靴子刚刚亦是那天送到,所以同是一天换的。”署院听了,哈哈一笑。随手又托她“把黄堂哥的履历开开”。其余还好,后来写到盐商的“鹽”字,写了半天,竟写不成个字了:“鹽”字肚里一个“鹵”字,鹵字当中是一个“×”,四“点”。他双亲忘记怎么写,左点又不是,右点又不是,一点点了十几点,越点越不象。署院看了笑道:“黄堂哥倒是个小白脸,你何苦替他装出那许多麻子呢?”刘大侉子涨红了脸,不敢则声。一霎写完,署院接过。因他二人烟气冲天,无话可说,只得端茶送客。
  等到署院把茶碗放下,刘大侉子晓得规矩,早已站了起来。不料黄三溜子如故坐着不动,低声对刘大侉子说道:“刘堂哥,时候还早,再坐三次来。”刘大侉子不理他。后来见署院也站了四起,手下的人,一叠连声的喊“送客”,他不得不起身跟着出去。走上几步,一定要回过身去推两推,口称:“请老人留步,大人送不敢当!”署院见他遍地外行,便也不甘于送她,走到半路上,把头或多或少,进去了。他二人刚刚摇摇摆摆的退了下去。
  刘大侉子看出明天抚台的声色不佳,心上不住的乱跳。黄三溜子不明了,一定要拉他上餐馆吃饭,饭后又要逛东湖。刘大侉子道:“算了罢,大家回去过瘾要紧。”黄三溜子无奈,只得一同过来公馆,吃过饭,过足瘾,又困了一觉中觉,以补深夜之阙如。等到醒来,便见管家来回:“藩台衙门里卢师爷送一封首要信来。”刘大侉子晓得那卢师爷名字叫卢维义,是他嫡堂娘舅,现在安徽藩幕充当钱谷老先生。他今有信来,一定有关心之事。赶紧拆开一看,才领悟“前些天中午,抚台因事传见藩台,告诉藩台·说:‘前几日新到省的多少个试用道,一个刘某人,一个黄某人,一个是绔袴,一个是市井。本院看那多少人不可以做官’,意思想要出奏,把她二人咨回原籍。幸亏藩台再三的求情,说是监司大员总求大人很是赏他们个面子。抚台听了无话。虽无后命,尚不知未来怎么做法。望老贤甥赶紧设法挽回为要”云云。刘大侉子看了,甚是着急。黄三溜子不认得字,还不领悟信上说些什么。后来刘大侉子原原本本的统文告诉了她,才把他急得抓耳搔腮,走头无路。刘大侉子此时也顾不得他,自己坐了轿子去找娘舅,托她转求藩台设法。
  黄三溜子就算有钱,不过官场上并无熟人,只能够把他平生存放银子,有来往的裕记票号里二掌柜的请了来,和她啄磨,请他画策。二掌柜的道:“那工作幸亏阅览请教到做晚的,做晚的早留好一条路子,预备替你去走。”黄三溜子忙问:“有哪些路径?”二掌柜的道:“现在的那位中丞,面子上尽管清廉,骨底子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前个月里放钦差下来,都是小号一家承办,替她汇进京的足有五十多万。后来奉旨署任,又把银子追转来,现在存在中号里。为今之计,阅览可见泼出头两万银两,做晚的替你去打点打点,大概可保无事。”黄三溜子道:“太多太多!我捐那个官还不消那许多。”二掌柜的道:“少了每户不在眼里,就是多送,而且还不佳公然送去,他是个廉政的人,肯落这几个要钱的名气吗?”黄三溜子道:“就依了您,你有怎样格局?”二掌柜的想了两遍道:“有了,有了!凑巧他有一个姨太太,一个公子,前天可到。等到了的时候,你化上一万银两,我替你打两张钞票,每张五千,用红封套装好,一张送少爷,一张送姨太太。送姨太太的签条上写‘陪敬’,送少爷的签条上写‘文仪’。现在首都城里,官场孝敬,大行大市都是这么,大家就照着她办。明天新加坡《音信报》上的清晰,是不会错的。”
  黄三溜子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只能依着她办。二掌柜的道:“阎王爷好见,小鬼难当。旁边若有人援助,敲敲边鼓,用一个钱可得两钱之益。倒是送这一万银子的门包,少了拿不出来,总得五千起码。”黄三溜子嫌多。争来争去,争到三千。二掌柜的去后,到了前几天,打听署院姨太太、少爷进了衙门,他便拿了银票,人不知,鬼不觉,打到得常到号里来替署院存银子的要命神秘,托她把银票递进。果然赏收。当天便传入话来,叫她前几天穿了极破极旧的袍套再来上衙门,一定还有好消息。二掌柜的出来告诉了黄三溜子。
  黄三溜子卓殊之喜。不过自己平昔是阔惯的,一套新衣服穿不满一季就要赏管家的,方今指明要极旧的,那里去找。当差的劝他到估衣铺里去采取。黄三溜子道:“估衣铺里卖的衣裳,是大家那种人穿得的呢?”后来又跑到裕记请教二掌柜的。二掌柜的道:“上头吩咐越旧越好,观望万万不可拘泥。如嫌买的衣衫龌龊,做晚的倒有一身可以奉借。”黄三溜子道:“必不得已,仍然借你的穿穿罢。”二掌柜的道:“我那副行头如故我们先祖创的,一年到头,拜年敬武财神,朋友家吃喜酒,衙门里有啥样应酬,用着她的地点很不少。”一面说,一面开箱子取了出去。又自己爬到厨顶上拿帽盒,房门背后挂着一双靴,亦一同拿了出来。黄三溜子一看,比起署院身上穿的戴的还要破旧,见了心上腻烦,不住的皱眉头。二掌柜的道:“观看穿了这么些上去,恭喜之后,非但要你赔还做晚的一身新的,而且还要美丽的敲你一个竹杠。”黄三溜子道:“做副把袍套算得什么!只要本人有差使,你一年四季都穿自己的也简单。”说完,便叫当差的把靴、帽、袍套包了一包,拿着跟了归来。回到自己公馆,飞快找一个裁缝钉补子;但是补子一时找不到旧的,只能仍把簇新平金的钉了上去。管家帮着换顶珠,装花翎。偏偏顶襻又断了,亏得裁缝现成,立即拿红丝线连了两针。翡翠翎管不敢用,就把管家的一个料烟嘴子当作翎管,安了上来。
  收拾停当,齐巧刘大侉子回来。黄三溜子赶着问她:“事情怎么了?怎么一去三天,也不回去吃饭,也不回来睡觉?那二日是住在那里的?”刘大侉子道:“住在家母舅那里。兄弟的事务,藩台已允协理,大致能够挽回。可是藩台再三叮咛,叫我们不要穿新衣掌去禀见,所以自己就把大家家母舅的袍套借了回来,前些天穿着上院。”又问黄三溜子事情怎么。黄三溜子只说事已托人代为美化,但把行贿的话瞒住不提。一宵易过,次日天亮,二人都换了旧衣掌上院禀见。欲知此番署院见面后如何景况,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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