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灭伽持圆大觉,镇海寺心猿知怪

  话说唐僧固住元阳,出离了焰火苦套,随行者投西前进。不觉夏时,正值那熏风初动,梅雨丝丝,好光景:

  话表三藏师徒到镇海禅林寺,众僧相见,安插斋供。四众食毕,那女士也得些食力。逐步天昏,方丈里点起灯来。众僧一则是问唐唐玄奘取经来历,二则是贪看那女孩子,都攒攒簇簇,排列灯下。三藏对那初见的喇嘛僧道:“院主,今日离了宝山,西去的里程怎样?”那僧双膝跪下,慌得长老一把扯住道:“院主请起。我问你个行程,你为什么行礼?”那僧道:“老师父前几天西行,路途平正,不须费心。只是最近有件事儿不难堪,一进门就要说,恐怕冒犯洪威,却才斋罢,方敢大胆奉告:老师东来,路遥辛勤,都在小和尚房中睡觉甚好;只是那位女神仙,不便于,不知请他这边睡好。”

  奉法西来道路赊,秋风淅淅落霜花。乖猿牢锁绳休解,劣马勤兜鞭莫加。
  木母金公原自合,黄婆赤子本无差。咬开铁弹真音讯,般若波罗到彼家。

  话说这国君见孙行者有呼龙使圣之法,即将关文用了宝印,便要递与三藏法师,放行西路。这多少个道士,慌得拜倒在金銮殿上启奏,那主公即下龙位,御手忙搀道:“国师前日行此大礼,何也?”道士说:“帝王,我等至此匡扶社稷,保国安民,苦历二十年来,今天那和尚弄法力,抓了功去,败了俺们声名,皇上以一场之雨,就恕杀人之罪,可不轻了大家也?望始祖且预留他的关文,让我哥们与她再赌一赌,看是何等。”那国君着实昏乱,东说往北,西说向南,真个收了关文道:“国师,你怎么与他赌?”

  冉冉绿阴密,风轻燕引雏。新荷翻沼面,修竹渐扶苏。
难灭伽持圆大觉,镇海寺心猿知怪。  芳草连天碧,山花随处铺。溪边蒲插剑,榴火壮行图。

  三藏道:“院主,你不要狐疑,说自己师徒们有吗邪意。早间打黑松林过,撞见那一个妇女绑在树上。小徒美猴王不肯救她,是自个儿发菩提心,将他救了,到此随院主送他那里睡去。”那僧谢道:“既老师宽厚,请她到皇上殿里,就在圣上曾外祖父身后,安顿个草铺,教他睡罢。”三藏道:“甚好,甚好。”遂此时,众小和尚引那女子往殿后睡去。长老就在方丈中,请众院主自在,遂各散去。三藏吩咐悟空:“劳碌了,早睡早起。”遂一处都睡着了,不敢离侧,护着师父。渐入夜深,正是那:

  那回书,盖言取经之道,不离乎一身务本之道也。

  虎力大仙道:“我与她赌坐禅。”国君道:“国师差矣,那和尚乃禅教出身,必然先会禅机,才敢奉旨求经,你怎与她赌此?”大仙道:“我那坐禅,比常分裂,有一异名,教做云梯显圣。”主公道:“何为云梯显圣?”大仙道:“要一百张桌子,五十张作一禅台,一张一张迭将起去,不许手攀而上,亦不用梯凳而登,各驾一朵云头,上台坐下,约定多少个时间不动。”君王见此有些困难,就便传旨问道:“那僧人,我国师要与你赌云梯显圣坐禅,那一个会么?”行者闻言,沉吟不答。

  师徒四众,耽炎受热,正行处,忽见那路旁有两行高柳,柳阴中走出一个老娘,右手下搀着一个小孩儿,对唐三藏高叫道:“和尚,不要走了,快早儿拨马东回,进西去都是死路。”唬得个三藏跳下马来,打个问问道:“老菩萨,古人云,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怎么西进便没路了?”那老母用手朝西指道:“那里去,有五六里远近,乃是灭法国。那君主前生那世里结下仇恨,今世里无端造罪。二年前许下一个罗天大愿,要杀一万个和尚,那两年陆陆续续,杀彀了九千九百九十五个名不见经传和尚,只要等多少个知名的和尚,凑成一万,好做通盘哩。你们去,若到城中,都是送命王菩萨!”三藏闻言,心中害怕,战兢兢的道:“老菩萨,深感盛情,感谢不尽!但请问可有不进城的便民路儿,我贫僧转过去罢。”那老母笑道:“转可是去,转不过去,只除是会飞的,就过去了也。”八戒在两旁卖嘴道:“岳母儿莫说黑话,我们都会飞哩。”行者火眼金睛,其实认得好歹,那老母搀着小孩,原是观世音菩萨与红孩儿,慌得倒身下拜,叫道:“菩萨,弟子失迎,失迎!”这菩萨一朵祥云,轻轻驾起,吓得个唐长老立身无地,只情跪着磕头。八戒金身罗汉也慌跪下,朝天礼拜。一时间,祥云缥缈,径回黄海而去。

  玉兔高升万籁宁,天街寂静断人行。银河耿耿星光灿,鼓发谯楼趱换更。

  却说他师徒四众,了悟真如,顿开尘锁,自跳出性海流沙,浑无挂碍,径投大路西来。历遍了景色,看不尽野草闲花。真个也生活急忙,又值九秋,但见了些:

  八戒道:“四哥,怎么不言语?”行者道:“兄弟,实不瞒你说,即便踢天弄井,搅海翻江,担山赶月,换斗移星,诸般巧事,我都干得;就是砍头剁脑,剖腹剜心,异样腾那,却也不怕。但说坐禅我就输了,我那里有那坐性?你就把自己锁在铁柱子上,我也要上下爬猃,莫想坐得住。”三藏忽的开言道:“我会坐禅。”行者快乐道:“却好却好!可坐得稍微时?”三藏道:“我童年遇方上禅僧讲道,那生命根本上,定性存神,在死生关里,也坐二三个年头。”行者道:“师父若坐二三年,大家就不取经罢。多也不上二多少个时间,就下去了。”三藏道:“徒弟呀,却是不可以上去。”行者道:“你前进答应,我送您上去。”那长老果然合掌当胸道:“贫僧会坐禅。”太岁教传旨立禅台。国家有倒山之力,不消半个时刻,就设起两座台,在金銮殿左右。

  行者起来,扶着师父道:“请起来,菩萨已回宝山也。”三藏起来道:“悟空,你既认得是神明,何不早说?”行者笑道:“你还问话不了,我即下拜,怎么仍然不早哩?”八戒、沙悟净对行者道:“感蒙菩萨提示,前边必是灭法兰西共和国,要杀和尚,我等怎生奈何?”行者道:“呆子休怕!我们曾遭着那毒魔狠怪,虎穴龙潭,更没有伤损?此间乃是一国凡人,有什么惧哉?只奈那里不是住处。天色将晚,且有乡村人家,上城买卖回来的,看见大家是和尚,嚷盛名去,不当稳便。且引师父找下大路,寻个清静之处,却好啄磨。”真个三藏依言,一行都闪下路来,到一个坑坎之下坐定。行者道:“兄弟,你多个好生保守师父,待老孙变化了,去那城中看看,寻一条僻路,连夜去也。”三藏叮嘱道:“徒弟啊,莫当小可,王法不容,你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老孙自有道理。”好大圣,话毕将身一纵,唿哨的跳在空中。怪哉:

  一宵晚话不题。及天明了,行者起来,教八戒、沙和尚收拾行囊、马匹,却请大师走路。此时长老还贪睡未醒。行者近前叫声“师父”。那师父把头抬了一抬,又尚未承诺得出。行者问:“师父怎么说?”长老呻吟道:“我怎么那般头悬眼胀,浑身皮骨皆疼?”八戒听说,伸手去摸摸,身上有些高烧。呆子笑道:“我精通了。那是明早见没钱的饭,多吃了几碗,倒沁着头睡,伤食了。”行者喝道:“胡说!等自家问师父,端的何如。”三藏道:“我半夜之间,起来解手,不曾戴得帽子,想是风吹了。”行者道:“那还说得是。近年来可走得路么?”三藏道:“我现在起坐不得,怎么上马?但只误了路啊!”行者道:“师父说那里话!常言道,一日为师,一生为父。我等与您做学徒,就是外孙子相似。又说道:养儿不用阿金溺银,只是睹物思人便好。你既身子不快,说哪些误了路程,便宁耐几日,何妨!”兄弟们都伏侍着师父,不觉的早尽午来昏又至,良宵才过又侵晨。

  枫叶满山红,黄花耐晚风。老蝉吟渐懒,愁蟋思无穷。
  荷破青纨扇,橙香金弹丛。可怜数行雁,点点远排空。

  这虎力大仙下殿,立于阶心,将身一纵,踏一朵席云,径上南边台上坐下。行者拔一根毫毛,变做假象,陪着八戒、金身罗汉立于上边,他却作五色祥云,把唐三藏撮起空中,径至西部台上坐下。他又敛祥光,变作一个蚪硅槌妫飞在八戒耳朵边道:“兄弟,仔细望着师父,再莫与老孙替身说话。”那呆子笑道:“理会得,理会得!”

  上边无绳扯,下头没棍撑。一般同老人,他便骨头轻。

  光阴急忙,早过了三天。那一日,师父欠身起来叫道:“悟空,那二日病体沉疴,不曾问得你,那些脱命的女神仙,可曾有人送些饭与他吃?”行者笑道:“你管她怎么,且顾了自己的病着。”三藏道:“正是,正是。你且扶我起来,取出我的纸笔墨,寺里借个砚台来使使。”行者道:“要怎的?”长老道:“我要修一封书,并关文封在一处,你替我送上长安驾下,见太宗国君一面。”行者道:“这一个简单,我老孙别事无能,若说送书,人间第一。你把书收拾停当取与自我,我一旋转送到长安,递与唐王,再一筋斗转将赶回,你的笔砚还不干呢。但只是您寄书怎的?且把书意念念我听。念了再写不迟。”长老滴泪道:我写着——

  正走处,不觉天晚。三藏道:“徒弟,近日天色又晚,却往那边歇息?”行者道:“师父说话差了,出家人餐风宿水,卧月眠霜,遍地是家。又问那里歇息,何也?”猪刚鬣道:“哥啊,你只略知一二你走路轻省,那里管别人累坠?自过了流沙河,这根本爬山过岭,身挑重视担,老大难挨也!须是寻个人家,一则化些茶饭,二则养养精神,才是个道理。”行者道:“呆子,你这么言语,似有报怨之心。还象在高老庄,倚懒不求福的轻松,恐不可以也。既是秉正沙门,须是要吃辛受苦,才做得徒弟哩。”八戒道:“小叔子,你看那担行李多重?”行者道:“兄弟,自从有了你与沙师弟,我又尚未挑着,那知多重?”八戒道:哥啊,你看看数儿么——

  却说那鹿力大仙在绣墩上坐看多时,他四个在高台上,不分胜负,那道士就助他师兄一功:将脑后短发,拔了一根,捻着一团,弹将上去,径至唐三藏头上,变作一个大臭虫,咬住长老。那长老先前觉痒,然后觉疼。原来坐禅的未能入手,出手算输,一时间疼痛难禁,他缩着头,就着衣襟擦痒。八戒道:“糟糕了!师父羊儿风发了。”沙师弟道:“不是,是头风发了。”行者听见道:“我师父乃志诚君子,他说会坐禅,断然会坐,说不会,只是不会。君子家,岂有谬乎?你多少个休言,等我上去看望。”好行者,嘤的一声,飞在唐玄奘头上,只见有豆粒大小一个臭虫叮他师父,慌忙用手捻下,替师父挠挠摸摸。那长老不疼不痒,端坐上边。行者暗想道:“和尚头光,虱子也安不得一个,如何有此臭虫?想是那道士弄的玄虚,害自己师父。哈哈!枉自也丢失输赢,等老孙去弄他一弄!”那行者飞将去,金殿兽头上落下,摇身一变,变作一条七寸长的蜈蚣,径来道士鼻凹里叮了一下。那道士坐不稳,一个筋斗翻将下去,大约丧了生命,幸亏大小官员人多救起。圣上大惊,即着当驾经略使领他往皇极殿里梳洗去了。行者仍驾祥云,将师父驮下阶前,已是长老得胜。那天皇只教放行。

  伫立在云端里,往下看看,只见那城中喜气冲融,祥光荡漾。行者道:“好个去处,为什么灭法?”看一会,逐步天昏,又见这:

  臣僧稽首三顿首,万岁山呼拜圣君。文武两班同入目,公卿四百共知闻。
  当年奉旨离东土,指望灵山见释迦牟尼佛。不料途中曹厄难,何期半路有灾哈。
  僧病沉疴难进步,佛门长远接天门。有经无命空劳苦,启奏当今别遣人。

  四片黄藤蔑,长短八条绳。又要防阴雨,毡包三四层。匾担还愁滑,四头钉上钉。铜镶铁打九环杖,篾丝藤缠大斗篷。

  鹿力大仙又奏道:“国王,我师兄原有暗风疾,因到了高处,冒了天风,旧疾举发,故令和尚得胜。且预留他,等自己与她赌隔板猜枚。”天皇道:“怎么称呼隔板猜枚?”鹿力道:“贫道有隔板知物之法,看那僧人可能彀。他若猜得过自己,让他出去;猜不着,凭君王问拟罪名,雪我兄弟之恨,不污了二十年保国之恩也。”真个那皇上非常头晕,依此谗言。即传旨,将一朱红漆的橱柜,命内官抬到皇城,教娘娘放上件宝贝。须臾抬出,放在白玉阶前,教僧道:“你两家各赌法力,猜那柜中是何宝贝。”三藏道:“徒弟,柜中之物,如何识破?”行者敛祥光,还变作蚪硅槌妫钉在三藏法师头上道:“师父放心,等自身去看看来。”好大圣,轻轻飞到柜上,爬在那柜脚之下,见有一条板缝儿。他钻将进入,见一个红漆丹盘,内放一套宫衣,乃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用手拿起来,抖乱了,咬破舌尖上,一口血哨喷将去,叫声:“变”!即变作一件破烂流丢一口钟,临行又撒上一泡臊溺,却还从板缝里钻出来,飞在唐三藏耳朵上道:“师父,你只猜是破烂流丢一口钟。”

  十字街灯光灿烂,九重殿香蔼钟鸣。七点皎星照碧汉,八方客旅卸行踪。六兵营,隐约的画角才吹;五鼓楼,点点的铜壶初滴。四边路易斯维尔昏昏,三市寒烟蔼蔼。两两夫妻归绣幕,一轮明月上东方。

  行者听得此言,忍不住呵呵大笑道:“师父,你忒不济,略有些些病儿,就起那个动机。你如果病重,要死要活,只消问我。我老孙自有个本事。问道:‘那些阎王爷敢起心?这个判官敢出票?那一个鬼使来勾取?’若恼了我,我拿出那大闹天宫之性子,又一路棍,打入幽冥,捉住十代阎罗王,一个个抽了她的筋,还不饶他呢!”三藏道:“徒弟呀,我病重了,切莫说这大话。”八戒上前道:“师兄,师父说不好,你即使说好!非凡简单堪。我们乘机切磋,先卖了马,典了行囊,买棺木送终散火。”行者道:“呆子又胡说了!你不领悟。师父是本身佛释尊第三个徒弟,原叫做金蝉长老,只因他轻慢佛法,该有本场大难。”八戒道:“哥啊,师父既是失礼佛法,贬回东土,在黑弗洛勒斯海内,口舌场中,托化做身体,发愿向西天拜佛求经,遇妖怪就捆,逢魔头就吊。受诸烦扰,也彀了,怎么又叫她患有?”行者道:“你那边精晓,老师父不曾听佛讲法,打了一个盹,往下一失,底角下翙了一粒米,下界来,该有那五天病。”八戒惊道:“象老猪吃东西泼泼撒撒的,也不知害多少年代病是!”行者道:“兄弟,佛不与你众生为念。你又不知。人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哪个人知盘中餐,粒粒皆费劲!’师父只今天一日,明日就好了。”三藏道:“我前日与前几日不可同日而语:咽喉里格外作渴。你去那里,有凉水寻些来我吃。”行者道:“好了!师父要水吃,便是好了。等自己取水去。”

  似那样许多行李,难为老猪一个日益家担着走,偏你跟师父做徒弟,拿我做长工!”行者笑道:“呆子,你和什么人说呢?”八戒道:“小弟,与您说呢。”行者道:“错和本身说了。老孙只管师父好歹,你与沙悟净,专管行李马匹。但若怠慢了些儿,孤拐上首先一顿粗棍!”八戒道:“哥啊,不要说打,打就是以力欺人。我清楚你的尊性高傲,你是定不肯挑;但师父骑的马,那般高大肥盛,只驮着老和尚一个,教他带几件儿,也是手足之情。”行者道:“你说她是马哩!他不是凡马,本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唤名龙马三太子。只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她老爹告了忤逆,身犯天条,多亏观世音菩萨菩萨救了他的生命。他在那鹰愁陡涧,久等大师,又幸得菩萨远道而来,却将他退鳞去角,摘了项下珠,才变做那匹马,愿驮师父向北天拜佛。那一个都是每位的功果,你莫攀他。”

  三藏道:“他教猜宝贝哩,流丢是件什么宝贝?”行者道:“莫管他,只猜着便是。”唐唐三藏进前一步正要猜,那鹿力大仙道:“我先猜,那柜里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唐僧道:“不是,不是,柜里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圣上道:“那和尚无礼!敢笑我国中无宝,猜怎么样流丢一口钟!”教:“拿了!”那两班太师,就要下手,慌得唐三藏合掌高呼:“始祖,且赦贫僧一时,待打开柜看。端的是宝,贫僧领罪;如不是宝,却顽强了贫僧也?”皇上教打开看。当驾官即开了,捧出丹盘来看,果然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国君大怒道:“是哪个人放上此物?”龙座后面,闪上三宫皇后道:“我主,是梓童亲手放的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却不知怎么成为此物。”君王道:“御妻请退,寡人知之。宫中所用之物,无非是缎绢绫罗,那有此什么流丢?”教:“抬上柜来,等朕亲藏一宝贝,再试怎么样。”

  他想着:“我要下去,到邻居打看门道,那般个嘴脸撞见人,必定说是和尚,等自家变一变了。”捻着诀,念动真言,摇身一变,变做个扑灯蛾儿:

  即时取了钵盂,往寺前面香积厨取水。忽见那僧人一个个眼儿通红,悲啼哽咽,只是不敢放声大哭。行者道:“你们那么些和尚,忒小家子样!大家住几日,临行谢你,柴火钱照日算还,怎么那等脓包!”众僧慌跪下道:“不敢,不敢!”行者道:“怎么不敢?想是自家那长嘴和尚,食肠大,吃伤了你的本儿也?”众僧道:“老爷,我那荒山,大大小小,也有百十众和尚,每一人养老爷一日,也养得起百十日。怎么敢欺心,计较什么食用!”行者道:“既不计较,你却怎么啼哭?”众僧道;“老爷,不知是那山里来的妖邪在那寺里。我们晚夜间着五个小和尚去撞钟打鼓,只听得钟鼓响罢,再不见人回。至次日找寻,只见僧帽、僧鞋,丢在前边园里,骸骨尚存,将人吃了。你们住了三日,我寺里不见了多个和尚。故此,我哥们们不由的就是,不由的不伤。因见你老师父贵恙,不敢神话,忍不住泪珠偷垂也。”行者闻言,又惊又喜道:“不消说了,必定是怪物在此伤人也。等自己与您剿除他。”众僧道;“老爷,妖怪不精者不灵。一定会腾云驾雾,一定会出幽入冥。古人道得好,莫信直中直,须妨仁不仁。老爷,你莫怪大家说:你若拿得他住呢,便与自家荒山除那条祸根,正是三生有幸了;若还拿他不住呀,却有好些儿不便处。”行者道:“怎叫做好些不便处?”那众僧道:直不相瞒老爷说,我那荒山,虽有百十众和尚,却都只是自小儿出家的——

  那沙和尚闻言道:“小弟,真个是龙么?”行者道:“是龙。”八戒道:“哥啊,我闻得古人云,龙能喷云嗳雾,播土扬沙。有巴山扌屑岭的手法,有翻江搅海的神通。怎么她前几天那等逐步而走?”行者道:“你要她快走,我教他快走个儿你看。”好大圣,把金箍棒揝一揝,万道彩云生。那马看见拿棒,恐怕打来,慌得两只蹄疾如飞电,飕的跑将去了。那师父手软勒不住,尽他劣性,奔上山崖,才大达饵步走。师父喘息始定,抬头远见一簇松阴,内有几间房屋,着实轩昂,但见:

  那君王即转后宫,把御花园里仙桃树上结得一个大桃子,有碗来大小,摘下位于柜内,又抬下叫猜。唐唐玄奘道:“徒弟啊,又来猜了。”行者道:“放心,等自家再去看望。”又嘤的一声飞将去,还从板缝儿钻进去,见是一个桃子,正合他意,即现了原身,坐在柜里,将桃子一顿口啃得干干净净,连两边腮凹儿都啃净了,将核儿安在内部。仍变蚪硅槌妫飞将出来,钉在唐玄奘耳朵上道:“师父,只猜是个桃核子。”长老道:“徒弟啊,休要弄我。先前不是口快,大致拿去典刑。那番须猜宝贝方好,桃核子是什么宝贝?”行者道:“休怕,只管赢她便了。”三藏正要开言,听得那羊力大仙道:“贫道先猜,是一颗仙桃。”三藏猜道:“不是桃,是个光桃核子。”这太岁喝道:“是朕放的仙桃,如何是核?三国师猜着了。”三藏道:“太岁,打开来看就是。”当驾官又抬上去打开,捧出丹盘,果然是一个核子,皮肉俱无。国君见了,心惊道:“国师,休与他赌斗了,让他去罢。寡人亲手藏的仙桃,方今只是一核子,是甚人吃了?想是有鬼神暗助他也。”八戒听说,与沙师弟微微冷笑道:“还不知他是会吃桃子的连年哩!”

  形细翼硗轻巧,灭灯扑烛投明。本来面目化生成,腐草中间灵应。每爱炎光触焰,忙忙飞绕无停。紫衣香翅赶流萤,最喜夜深风止。

  发长寻刀削,衣单破衲缝。清晨起来洗着脸,叉手躬身,皈依通道;夜来惩治烧着香,虔心叩齿,念的弥陀。举头看见佛,莲九品,秇三乘,慈航共法云,愿见祗园释释尊;低头看见心,受五戒,度大千,生生万法中,愿悟顽空与色空。诸檀越来啊,老的、小的、长的、矮的、胖的、瘦的,一个个敲木鱼,击金磬,挨挨拶拶,两卷《法华经》,一策《梁王忏》;诸檀越不来啊,新的、旧的、生的、熟的、村的、俏的,一个个合着掌,瞑着目,悄悄冥冥,人定蒲团上,牢关月下门。一任她茑啼鸟语闲争斗,不上自我有利慈悲大法乘。由此上,也不会伏虎,也不会降龙;也不识的怪,也不识的精。你老爷若还惹起那鬼怪啊,我百十个和尚只彀他斋一饱。一则堕落我众生轮回,二则灭抹了这禅林古迹,三则世尊会上,全没半点儿光辉。那却是好些儿不便处。

  门垂翠柏,宅近青山。几株松冉冉,数茎竹斑斑。篱边野菊凝霜艳,桥畔幽兰映水丹。粉泥墙壁,砖砌围圜。高堂多壮丽,大厦甚清安。牛羊不见无鸡犬,想是秋收农事闲。

  正话间,只见那虎力大仙从皇极殿梳洗了,走上殿前:“帝王,那和尚有搬运抵物之术,抬上柜来,我破她术法,与他再猜。”君主道:“国师还要猜甚?”虎力道:“术法只抵得物件,却抵不得人身。将那道童藏在内部,管教他抵换不得。”那小童果藏在柜里,掩上柜盖,抬将下去,教:“那僧人再猜,那三番是吗宝贝。”三藏道:“又来了!”行者道:“等自我再去探访。”嘤的又飞去,钻入里面,见是一个小童儿。好大圣,他却有眼界,果然是腾那世上少,似那伶俐世间稀!他就形成,变作个老道士一般容貌,进柜里叫声“徒弟。”童儿道:“师父,你从那边来的?”行者道:“我使遁法来的。”童儿道:“你来有么教诲?”行者道:“那僧人看见你进柜来了,他若猜个道童,却不又输了?是特来和您争论计较,剃了头,大家猜和尚罢。”童儿道:“但凭师父处治,只要我们赢她便了。如若再输与他,不但低了声名,又恐朝廷不爱护了。”行者道:“说得是。我儿过来,赢了她,我重重赏你。”将金箍棒就变作一把剃头刀,搂抱着这童儿,口里叫道:“乖乖,忍着疼,莫放声,等自己与您剃头。”瞬剃下发来,窝作一团,塞在那柜脚纥络里,收了刀儿,摸着他的光头道:“我儿,头便象个和尚,只是衣裳不趁。脱下来,我与您变一变。”

  但见他翩翩翻翻,飞向六街三市。傍房檐,近屋角,正行时,忽见那隅头拐角上一湾子人家,人家门首挂着个灯笼儿。他道:“那人家过元宵节哩?怎么挨排儿都点灯笼?”他硬硬翅飞近前来,仔细看看,正中间一家子方灯笼上,写着“安歇往来商贾”六字,下面又写着“王小二店”四字,行者才知是开餐饮店的。又伸头打一看,看见有八九个人,都吃了晚饭,宽了衣物,卸了头巾,洗了脚手,各各上床睡了。行者暗喜道:“师父过得去了。”你道他怎么就知过得去?他要起个不良之心,等这些人睡着,要偷她的衣裳头巾,装做俗人进城。

  行者闻得众和尚说出那端的话语,他便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高叫一声:“你那众和尚好呆哩!只晓得那魔鬼,就不明了我老孙的表现么?”众僧轻轻的答道:“实不知底。”行者道:我前些天略节说说,你们听着——

  那师父正按辔徐观,又见悟空兄弟方到。悟净道:“师父没有跌下马来么?”长老骂道:“悟空那泼猴,他把马儿惊了,早是我还骑得住哩!”行者陪笑道:“师父莫骂我,都是猪刚鬣说马行迟,故此着他快些。”这呆子因赶马,走急了些儿,气喘嘘嘘,口里唧唧哝哝的闹道:“罢了,罢了!见自肚别腰松,担子沉重,挑不上去,又弄我奔奔波波的赶马!”长老道:“徒弟啊,你且看这壁厢,有一座庄院,大家却好借宿去也。”行者闻言,急抬头举目而看,果见那半上空庆云笼罩,瑞霭遮盈,情知定是佛仙点化,他却不敢泄漏天机,只道:“好,好,好!大家下榻去来。”

  那道童穿的一领葱白色云头花绢绣锦沿边的鹤氅,真个脱下来,被行者吹一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件土红色的直裰儿,与她穿了。却又拔下两根毫毛,变作一个木鱼儿,递在她手里道:“徒弟,须听着,但叫道童,千万莫出去;若叫和尚,你就与本人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一卷佛经钻出来,方得成功也。”童儿道:“我只会念《三官经》、《北斗经》、《消灾经》,不会念佛家经。”行者道:“你可会念佛?”童儿道:“阿弥陀佛,那些不会念?”行者道:“也罢、也罢,就念佛,省得自己又教你。切记着,我去也。”还变蚪硅槌妫钻出去,飞在唐三藏耳轮边道:“师父,你只猜是个和尚。”三藏道:“那番他准赢了。”行者道:“你怎么定得?”三藏道:“经上有云,佛、法、僧三宝。和尚却也是一宝。”

  噫,有如此不遂意的事!正考虑处,只见这小二走上前,吩咐:“列位官人仔细些,我那边君子小人不等,各人的衣着行李都要小心着。”你想那在外做买卖的人,那样不细心?又听得店家吩咐,更加谨慎。他都爬起来道:“主人家说的有道理,我们行动的人辛苦,只怕睡着,火速不醒,一时失所,奈何?你将这衣裳、头巾、搭联都收进去,待天将明,交付与大家起身。”那王小二真个把些衣裳之类,尽情都搬进他屋里去了。行者性急,展开翅,就飞入里面,丁在一个头巾架上。又见王小二去门首摘了灯笼,放下吊搭,关了门窗,却才进房,脱衣睡下。那王小二有个婆子,带了多个儿女,哇哇聒噪,火速不睡。那婆子又拿了一件破衣,补补纳纳,也不见睡。行者暗想道:“若等那婆子睡下起首,却不误了大师傅?”又恐更深,城门闭了,他就忍不住,飞下去,望灯上一扑,真是舍身投火焰,焦额探残生,那盏灯早已息了。他又形成,变作个老鼠,喷喷哇哇的叫了两声,跳下来,拿着衣物头巾,往外就走。那婆子慌慌张张的道:“老头子,倒霉了!夜耗子成精也!”行者闻言,又弄手段,拦着门厉声高叫道:“王小二,莫听你婆子胡说,我不是夜耗子成精。明人不做暗事,吾乃孙行者临凡,保唐三藏往南天取经。你这圣上无道,特来借此衣冠,装扮自己师父。一时过了城去,就便送还。”那王小二听言,一毂辘起来,黑天摸地,又是干着急的人,捞着裤子当衫子,左穿也穿不上,右套也套不上。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我也曾恒山伏虎降龙,我也曾上天堂大闹天宫,饥时把老君的丹,略略咬了两三颗;渴时把玉皇大帝的酒,轻轻鲛了六七钟。睁着一双不白不黑的金睛眼,天惨淡,月朦胧;拿着一条不短不长的金箍棒,来无影,去无踪。说怎么大精小怪,那怕她惫懒膭脓!一赶赶上去,跑的跑,颤的颤,躲的躲,慌的慌;一捉捉将来,锉的锉,烧的烧,磨的磨,舂的舂。正是八仙同过海,独自显神通!众和尚,我拿这妖魔与您看看,你才认识我老孙!

  长老疾速下马,见一座门楼,乃是垂莲象鼻,画栋雕梁。沙悟净歇了包袱,八戒牵了马匹道:“那么些住户,是过当的富实之家。”行者就要进入,三藏道:“不可,你本身出亲人,各自避些质疑,切莫擅入。且自等他有人出来,以礼求宿,方可。”八戒拴了马,斜倚墙根之下。三藏坐在石鼓上。行者、金身罗汉坐在台基边。久无人出,行者性急,跳起身入门里看处,原来有往东的三间会客室,帘栊高控。屏门上,挂一轴寿山福海的横披画。两边金漆柱上,贴着一幅大红纸的春联,上写着:“丝飘弱柳平桥晚,雪点香梅小院春。”正中间,设一张退光黑漆的香几,几上放一个古铜兽炉。上有六张椅子,两派系挂着四季吊屏。

  正说处,只见那虎力大仙道:“君王,第三番是个道童。”只管叫,他那边肯出来。三藏合掌道:“是个和尚。”八戒尽力高叫道:“柜里是个和尚!”这童儿忽的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着佛,钻出来。喜得那两班文武,齐声喝采:唬得那多个道士,拑口无言。君王道:“那和尚是有鬼神辅佐!怎么道士入柜,就变做和尚?纵有待诏跟进去,也只剃得头便了,如何衣裳也能趁体,口里又会念经?国师啊!让他去罢!”

  那大圣使个摄法,早已驾云出去,复翻身,径至路下坑坎边前。三藏见星光月皎,探身凝望,见是和尚,来至近前,即出口叫道:“徒弟,可过得灭法兰西么?”行者上前放下衣物道:“师父,要过灭法国,和尚做不成。”八戒道:“哥,你勒扌肯那多少个哩?不做和尚也易于,只消七个月不剃头,就长出毛来也。”行者道:“这里等得四个月!眼下就都要做俗人哩!”那呆子慌了道:“但您谈话,通不察理。大家现在都是和尚,眼下要做俗人,却怎么戴得头巾?就是边儿勒住,也没收顶绳处。”三藏喝道:“不要打花,且干正事!端的何如?”行者道:“师父,他那城市我已看了。虽是皇帝无道杀僧,却倒是个真国王,城头上有祥光喜气。城中的街道,我也认得,那里的家乡话,我也省得,会说。却才在食堂内借了这几件衣物头巾,我们且扮作俗人,进城去借了宿,至四更天就兴起,教店家安插了斋吃;捱到五更时候,挨城门而去,奔大路西行,就有人撞见扯住,也好折辨,只说是上邦钦差的,灭法王不敢阻滞,放我们来的。”沙僧道:“师兄处的最当,且依他行。”真个长老无奈,脱了褊衫,去了僧帽,穿了俗人的时装,戴了头巾。沙悟净也换了,八戒的头大,戴不得巾儿,被行者取了些针线,把头巾扯开,两顶缝做一顶,与她搭在头上,拣件宽大的衣裳,与他穿了,然后我也换上一套道:“列位,这一去,把师父徒弟七个字儿且收起。”八戒道:“除了此四字,怎的称呼?”行者道:“都要做弟兄称呼:师父叫做唐大官儿,你誉为朱三官儿,金身罗汉叫做沙四官儿,我称之为孙二官儿。但到店中,你们切休言语,只让自身一个说道答话。等他问哪些买卖,只说是贩马的旁人。把那白马做个榜样,说大家是十弟兄,我八个先来赁店房卖马。那店家必然款待大家,大家受用了,临行时,等自我拾块瓦查儿,变块银子谢她,却就走路。”长老无奈,只得曲从。

  众僧听着,暗点头道:“那贼秃开大口,说大话,想是有些来历。”都一个个诺诺连声。只有那喇嘛僧道:“且住!你老师父贵恙,你拿那妖怪不至紧。俗语道,公了登筵,不醉便饱;壮士临阵,不死即伤。你两下里搏杀之时,倘贻累你师父,不当稳便。”行者道:“有理,有理!我且送凉水与师父吃了再来。掇起钵盏,着上凉水,转出香积厨,就到方丈,叫声:“师父,吃凉水哩。”三藏正当烦渴之时,便抬起先来,捧着水,只是一吸。真个“渴时一滴如甘露,药到真方病即除”。行者见长老精神渐爽,眉目舒开,就问道:“师父,可吃些汤饭么?”三藏道:“那凉水就是灵丹一般,这病儿减了大体上,有汤饭也吃得些。”行者连声高高叫道:“我师父好了,要汤饭吃呢。”教那么些和尚忙忙的布局。淘米,煮饭,捍面,烙饼,蒸馍馍,做粉汤,抬了四五桌。唐三藏法师只吃得半碗儿稀饭。行者、沙悟净止用了一席,其他的都是八戒一肚餐之。家火收去,点起灯来,众僧各散。

  行者正然偷看处,忽听得后门内有脚步之声,走出一个半老不老的农妇来,娇声问道:“是怎么着人,擅入我寡妇之门?”慌得个大圣喏喏连声道:“小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奉旨向北方拜佛求经。一行四众,路过宝方,天色已晚,特奔老菩萨檀府,告借一宵。”那妇人笑语相迎道:“长老,那三位在那边?请来。”行者高声叫道:“师父,请进来耶。”三藏才与八戒、金身罗汉牵马挑担而入,只见那女士出厅迎接。八戒饧眼偷看,你道他怎么打扮:

  虎力大仙道:“天皇,左右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贫道将钟南山幼时学的国术,索性与他赌一赌。”皇上道:“有哪些武艺(英文名:wǔ yì)?”虎力道:“弟兄七个,都不怎么神通。会拿下头来,又能安上;剖腹剜心,还再长完;滚油锅里,又能洗澡。”皇上大惊道:“此三事都是寻死之路!”虎力道:“我等有此法力,才敢出此朗言,断要与她赌个才休。”那天皇叫道:“东土的行者,我国师不肯放你,还要与你赌砍头剖腹,下滚油锅洗澡呢。”行者正变作虫,往来报事,忽听此言,即收了毫毛,现出原形,哈哈大笑道:“造化,造化!买卖上门了!”八戒道:“那三件都是丧性命的事,怎么说买卖上门?”行者道:“你还不知自己的本事。”八戒道:“四哥,你只象那等变化腾那也彀了,怎么还有这等本事?”行者道:我哟——

  四众忙忙的牵马挑担,跑过那里。此处是个太平境界,入更时分,尚未关门,径直进去,行到王小二店门首,只听得里边叫哩。有的说:“我不见了头巾!”有的说:“我不见了衣服!”行者只推不知,引着他们,往斜对门一家安歇。那家子还未收灯笼,即近门叫道:“店家,可有闲房儿大家睡觉?”那里边有个巾帼答应道:“有,有,有,请官人们上楼。”说不了,就有一个壮汉来牵马。行者把马儿递与牵进去,他引着师父,从灯影儿后边,径上楼门。那楼上有便宜的桌椅,推开窗格,映月光齐齐坐下。只见有人点上灯来,行者拦门,一口吹息道:“那般月亮不用灯。”那美貌下去,又一个丫环拿四碗清茶,行者接住。

  三藏道:“大家今住几日了?”行者道:“三整日矣。西楚向晚,便就是多个太阳。”三藏道;“八天误了无数总长。”行者道:“师父,也算不得路程,前天去罢。”三藏道:“正是。就带几分病儿,也没奈何。”行者道:“既是后天要去,且让我今儿清晨捉了魔鬼者。”三藏惊道:“又捉什么魔鬼?”行者道:“有个妖怪在这寺里,等老孙替他捉捉。”三藏法师道:“徒弟呀,我的病身未可,你怎么又兴此念!倘那怪有神功,你拿她不住哟,却又不是害我?”行者道:“你好灭人威风!老孙遍地降妖,你见自己弱与何人的?只是不入手,出手就要赢。”三藏扯住道:“徒弟,常言说得好,遇方便时行方便,得饶人处且饶人。操心怎似有意好,争气何如忍气高!”孙大圣见师父苦苦劝他,不许降妖,他吐露老实话来道:“师父,实不瞒你说。那妖在此吃了人了。”唐三藏大惊道:“吃了如什么人?”行者道:“我们住了三天,已是吃了那寺里四个小和尚了。”长老道:“忘恩负义,物伤其类。他既吃了寺内之僧,我亦僧也,我放你去,只但用心仔细些。”行者道:“不消说。老孙的手到就打消了。”

  穿一件织金官绿纻丝袄,上罩着浅红比甲;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下映着高底花鞋。时样幹髻皂纱漫,相衬着二色盘龙发;宫样牙梳朱翠晃,斜簪着两股赤金钗。云鬓半苍飞凤翅,耳环双坠宝珠排。脂粉不施犹自美,风骚还似少年才。

  拿下头来能开口,剁了手臂打得人。扎去腿脚会走路,剖腹还平妙绝伦。
  就似人家包匾食,一捻一个就整个。油锅洗澡更易于,只当温汤涤垢尘。

  楼下又走上一个女士来,约有五十七八岁的姿容,一贯上楼,站着一旁问道:“列位客官,这里来的?有甚宝货?”行者道:“大家是正北来的,有几匹粗马贩卖。”那女士道:“贩马的客人尚还小。”行者道:“这一位是唐大官,这一位是朱三官,这一位是沙四官,我学生是孙二官。”妇人笑道:“异姓。”行者道:“正是异姓同居。大家共有十个兄弟,我三个先来赁店房打火;还有七个在城外借歇,领着一群马,因天晚不佳进城。待大家赁了房屋,今儿晚上都进入,只等卖了马才回。”那妇女道:“一群有稍许马?”行者道:“大小有百十匹儿,都象我那些马的人身,却只是毛片不一。”妇人笑道:“孙二官人实在是个客纲客纪。早是来到舍下,第四个住家也不敢留你。我舍下院落宽阔,槽札齐备,草料又有,凭你几百匹马都养得下。却一件:我舍下在此开店多年,也有个贱名。先夫姓赵,不幸逝世久矣,我唤做赵寡妇店。我店里三样儿待客。方今先小人,后君子,先把房钱讲定后好算帐。”行者道:“说得是。你府上是那三样待客?常言道,货有高低三等价,客无远近一般看,你怎么说三样待客?你可试说说我听。”

  你看他灯光前吩咐八戒、金身罗汉看守师父。他喜孜孜跳出方丈,径来佛寺看时,天上有星,月还未上,那殿里乌黑暗的。他就吹出真火,点起琉璃,南边打鼓,西边撞钟。响罢,摇身一变,变做个小和尚儿,年纪唯有十二三岁,披着黄绢褊衫,白布直裰,手敲着木鱼,口里念经。等到一更时分,不见情形。二更时分,残月才升,只听到呼呼的一陈风响。好风:

  那妇女见了他三众,尤其热情洋溢,以礼邀入厅房,一一相见礼毕,请各叙坐看茶。那屏风后,忽有一个丫髻垂丝的小妞,托着黄金盘、白玉盏,香茶喷暖气,异果散幽香。那人绰彩袖,春笋纤长;擎玉盏,传茶上奉。对他们相继拜了。茶毕,又吩咐办斋。三藏启手道:“老菩萨,高姓?贵地是吗地名?”妇人道:“此间乃西牛贺洲之地。小妇人娘家姓贾,夫家姓莫。幼年不幸,公姑早亡,与相公守承祖业,有家资万贯,良田千顷。夫妻们命里无子,止生了三个娃娃,前年大不幸,又丧了老公,小妇居孀,今岁服满。空遗下田产家业,再无个眷族亲人,只是自己娘女们承领。欲嫁旁人,又难舍家业。适承长老下落,想是师徒四众。小妇娘女多人,意欲坐山招夫,四位刚刚,不知尊意肯否怎样。”

  八戒、金身罗汉闻言,呵呵大笑。行者上前道:“君王,小和尚会砍头。”主公道:“你怎么会砍头?”行者道:“我当下在寺里修行,曾遇着一个方上禅和子,教我一个砍头法,不知好也不佳,近期且试试新。”皇上笑道:“那和尚年幼不知事,砍头那里好试新?头乃六阳之首,砍下就是死矣。”虎力道:“皇上,正要她这样,方才出得大家之气。”那昏君信他讲话,即传旨,教设杀场。

  赵寡妇道:“我那里是上、中、下三样。上样者,五果五菜的宴席,狮仙斗糖桌面二位一张,请小娘儿来陪唱陪歇,每位该银五钱,连房钱在内。”行者笑道:“相应啊!我那里五钱银子还不彀请小娘儿哩。”寡妇又道:“中样者,合盘桌儿,只是水果、热酒,筛来凭我猜枚行令,不用小娘儿,每位只该二钱银子。”行者道:“一发相应!下样儿怎么?”妇人道:“不敢在尊客面前说。”行者道:“也说说无妨,大家好拣相应的干。”妇人道:“下样者,没人伏侍,锅里有有益的饭,凭他怎么吃。吃饱了,拿个草儿,打个地铺,方便处睡觉;天光时,凭赐几文饭钱,决不争竞。”八戒听说道:“造化,造化!老朱的买卖到了!等我望着锅吃饱了饭,灶门前睡她娘!”行者道:“兄弟,说那里话!你自我在红尘上,那里不赚几两银子!把上样的配备未来。”那妇人满心快乐,即叫:“看好茶来,厨下快整治东西。”遂下楼去,忙叫:“宰鸡宰鹅,煮腌下饭。”又叫:“杀猪杀羊,明天用持续,今天也可用。看好酒,拿白米做饭,白面捍饼。”

  黑雾遮天暗,愁云照地昏。四方如泼墨,一派靛妆浑。先刮时扬尘播土,次后来倒树摧林。扬尘播水星光现,倒树摧林月色昏。只刮得常娥紧抱梭罗树,玉兔团团找药盆。九曜星官皆闭户,四海龙王尽掩门。庙里城隍觅小鬼,空中仙子怎腾云?地府阎罗寻马面,判官乱跑赶头巾。刮动昆仑顶上石,卷得江湖波浪混。

  三藏闻言,推聋妆哑,瞑目宁心,寂然不答。那女孩子道:“舍下有水田三百余顷,旱田三百余顷,山场果木三百余顷。黄水牛有一千余只,况骡马成群,猪羊无数。西南东北,庄堡草场,共有六七十处。家下有八九年用不着的米谷,十来年穿不着的绫罗。平生有使不着的金银,胜强似那锦帐藏春,说哪些金钗两行。你师徒们若肯回心转意,招赘在寒家,自自在在,享用荣华,却不强如向北忙绿?”那三藏也只是如痴如蠢,守口如瓶。那女士道:“我是戊戌年3月中八日羊时生。故夫比我年大三岁,我今年四十五岁。三外孙女名真真,二〇一九年二十岁;次女名爱爱,今年十八岁;三小女名怜怜,今年十六岁,俱不曾许配人家。虽是小妇人丑陋,却幸小女俱有几分颜色,女工针指,无所不会。因是先夫无子,即把她们当外甥看养,小时也曾教她读些儒书,也都清楚些吟诗作对。即便居住山庄,也不是那不行无聊之类,料想也配得过列位长老。若肯放手怀抱,长发留头,与舍下做个大人,穿绫着锦,胜强如那瓦钵缁衣,雪鞋云笠!”

  一声传旨,即有羽林军三千,摆列朝门之外。国君教:“和尚先去砍头。”行者欣然应道:“我先去,我先去!”拱先河,高呼道:“国师,恕大胆占先了。”拽回头,往外就走。唐三藏一把扯住道:“徒弟呀,仔细些,那里不是耍处。”行者道:“怕他何以!撒了手,等自我去来。”

  三藏在楼上听见道:“孙二官,怎好?他去宰鸡鹅,杀猪羊,倘送未来,大家都是长斋,那一个敢吃?”行者道:“我有主张。”去那楼门边跌跌脚道:“赵二姨,你上来。”那母亲上来道:“二官人有甚吩咐?”行者道:“明日且莫杀生,大家后天斋戒。”寡妇惊叹道:“官人们是长斋,是月斋?”行者道:“俱不是,大家唤做辛未斋。今朝就是己未日当斋,只过三更后,就是辛丑,便开斋了,你明天杀生罢。近日且去安顿些素的来,定照上样价钱奉上。”那女士尤其喜爱,跑下去教:“莫宰,莫宰!取些木耳、闽笋、豆腐、面筋,园里拔些青菜,做粉汤,发面蒸饣卷子,再煮米饭,烧香茶。”咦!这一个当厨的庖丁,都是天天家做惯的招数,立时间就配置了事,摆在楼上。又有现成的狮仙糖果,四众任情受用。又问:“可吃素酒?”行者道:“止唐大官不用,大家也吃几杯。”寡妇又取了一壶暖酒,他三个刚刚斟上,忽听得乒乓板响,行者道:“岳母,底下倒了如何家火了?”寡妇道:“不是,是我小庄上几个客子送租米来晚了,教她在上面睡。因顾客到,没人使用,教他俩抬轿子去院中请小娘儿陪你们,想是轿杠撞得楼板响。”行者道:“早是说呢,快不要去请。一则斋戒日期,二则兄弟们未到。索性后日跻身,一家请个表子,在府上耍耍时,待卖了马起身。”寡妇道:“好人,好人!又不失了和气,又养了精神。”教:“抬进轿子来,不要请去。”四众吃了酒饭,收了家火,都散讫。

  那风才然过处,猛闻得兰射香熏,环珮声响,即欠身抬头看到,呀!却是一个眉清目秀佳人,径上佛寺。行者口里呜哩呜喇,只情念经。那女士靠近前,一把搂住道:“小长老,念的什么经?”行者道:“许下的。”女生道“外人都自在睡觉,你还念经怎么?”行者道:“许下的,如何不念?”女人搂住,与他亲个嘴道:“我与你到前面耍耍去。”行者故意的扭过头去道:“你有些不晓事!”女孩子道:“你会占星?”行者道:“也精通些儿。”女人道:“你相我哪些样子?”行者道:“我相你有些儿偷生扌瓦熟,被公婆赶出来的。”女人道:“相不着,相不着!我不是公婆赶逐,不因扌瓦熟偷生。奈我前生命薄,投配男子年轻。不会洞房花烛,避夫逃走之情。趁方今星光月皎,也是有缘千里来会面,我和您到后园中交欢配鸾俦去也。”行者闻言,暗点头道:“那么些遇僧,都被色欲引诱,所以伤了生命。他后天也来哄我。”就随口答应道:“娃他妈,我出亲人年纪尚幼,却不知怎么交欢之事。”

  三藏坐在上边,好便似雷惊的男女,雨淋的虾蟆,只是呆呆挣挣,翻白眼儿打仰。那八戒闻得那般富贵,那般美色,他却心痒难挠,坐在那椅子上,一似针戳屁股,左扭右扭的,忍耐不住,走上前,扯了师父一把道:“师父!那孩子他妈告诵你话,你怎么佯佯不睬?好道也做个理会是。”那师父猛抬头,咄的一声,喝退了八戒道:“你那几个孽畜!大家是个出家人,岂以雄厚动心,美色留意,成得个什么道理!”这妇人笑道:“可怜,可怜!出亲人有什么好处?”三藏道:“女神仙,你在亲属,却有什么好处?”那女孩子道:“长老请坐,等自身把在骨血好处说与你听。”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

  那大圣径至杀场里面,被刽子手挝住了,捆做一团,按在那土墩高处,只听喊一声:“开刀!”飕的把个头砍将下来,又被刽子手一脚踢了去,好似滚西瓜一般,滚有三四十步远近。行者腔子中更不出血,只听得肚里叫声:“头来!”慌得鹿力大仙见有那样手段,即念咒语,教本坊土地神礻氏:“将人口扯住,待我赢了和尚,奏了君王,与您把小祠堂盖作大佛殿,泥塑像改作正金身。”

  三藏在僧人耳根边悄悄的道:“那里睡?”行者道:“就在楼上睡。”三藏道:“不稳当。大家都勤奋的,倘或睡着,这家子一时再有人来查办,见我们或滚了帽子,揭发光头,认得是僧人,嚷将起来,却怎么好?”行者道:“是呀!”又去楼前跌跌脚。寡妇又上来道:“孙官人又有甚吩咐?”行者道:“大家在那边睡?”妇人道:“楼上好睡,又没蚊子,又是西风,大开着窗户,忒好睡眠。”行者道:“睡不得,我那朱三官儿有些寒湿气,沙四官儿有些漏肩风,唐表哥借使在黑处睡,我也有些儿羞明。此间不是睡处。”那二姑走下来,倚着柜栏叹气。他有个丫头,抱着个子女近前道:“小姑,常言道,十日滩头坐,一日行九滩,方今炎天,虽没甚买卖,到交秋时,还做不了的差事呢,你嗟叹怎么?”妇人道:“儿呀,不是愁没买卖。前些天夜晚,已是将收公司,入更时分,有那多个马贩子来赁店房,他要上样管待。实指望赚他几钱银子,他却吃斋,又赚不得他钱,故此嗟叹。”那姑娘道:“他既吃了饭,不佳往别人家去。后日还好安插荤酒,怎么样赚不得他钱?”妇人又道:“他都有病,怕风羞亮,都要在黑处睡。你想家中都是些单浪瓦儿的屋宇,那里去寻乌黑处?不若舍一顿饭与他吃了,教他往别家去罢。”孙女道:“大姑,我家有个黑处,又无时局,甚好,甚好。”妇人道:“是这里?”外孙女道:“姑丈在日曾做了一张大柜。那柜有四尺宽,七尺长,三尺高下,里面可睡六多个人。教他俩往柜里睡去罢。”妇人道:“不知可好,等自我问他一声。孙官人,舍下蜗居,更无黑处,止有一张大柜,不透风,又不明了,往柜里睡去怎么着?”行者道:“好,好,好!”即着多少个客子把柜抬出,打开盖儿,请他们下楼。行者引着师父,沙和尚拿担,顺灯影后径到柜边。八戒不管好歹,就先瑀进柜去,沙和尚把行李递入,搀着唐僧进去,沙悟净也到中间。行者道:“我的马在那里?”旁有伏侍的道:“马在后屋拴着吃草料哩。”行者道:“牵来,把糟抬来,紧挨着柜儿拴住。”方才进去,叫:“赵姨妈,盖上盖儿,插上锁钉,锁上锁子,还替我们看看,那里知道,使些纸儿糊糊,前些天早些儿来开。”寡妇道:“忒小心了!”遂此各各关门去睡不题。

  女人道:“你跟我去,我教你。”行者暗笑道:“也罢,我跟他去,看他怎么摆布。”他四个搂着肩,携早先,出了古庙,径至后面园里。那怪把行者使个绊子腿,跌倒在地,口里“心肝表哥”的乱叫,将手就去掐他的臊根。行者道:“我的儿,真个要吃老孙哩!”却被行者接住她手,使个小坐跌法,把那怪一辘轳掀翻在地上。那怪口里还叫道:“心肝小弟,你倒会跌你的娘哩!”行者暗算道:“不趁此时下手他,还到曾几何时!正是先出手为强,后入手遭殃。”就手一叉,腰一躬,一跳跳起来,现出原身法象,抡起金箍铁棒,劈头就打。那怪倒也吃了一惊。他盘算道:“那些小和尚,那等剧烈!”打开眼一看,原来是那唐长老的学徒姓孙的。他也不惧他。你说那精怪是哪些怪物:

  春裁方胜着新罗,夏换轻纱赏绿荷。秋有新蒭香糯酒,冬来暖阁醉颜酡。
  四时受用般般有,八节珍羞件件多。衬锦铺绫花烛夜,强如行脚礼弥陀。

  原来那个土地神礻氐因他有五雷法,也服他动用,暗中真个把行者头按住了。行者又叫声:“头来!”那头一似生根,莫想得动。行者心焦,捻着拳,挣了一挣,将捆的缆索就皆挣断,喝声:“长!”飕的腔子内长出一个头来。唬得那刽子手,个个心惊;羽林军,人人胆战。那监斩官急走入朝奏道:“万岁,那小和尚砍了头,又长出一颗来了。”八戒冷笑道:“沙僧,这知表哥还有这么手段。”沙悟净道:“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就有七十二个头哩。”说不了,行者走来叫声“师父。”三藏大喜道:“徒弟,劳碌么?”行者道:“不费事,倒好耍子。”八戒道:“二哥,可用刀疮药么?”行者道:“你是摸摸看,可有刀痕?”那呆子伸手一摸,就笑得呆呆睁睁道:“妙哉,妙哉!却也长得精光,截疤儿也没些儿!”

  却说他三个到了柜里,可怜呀!一则乍戴个头巾,二来天气炎热,又闷住了气,略不透风,他都摘了头巾,脱了衣物,又没把扇子,只将僧帽扑扑扇扇。你挨着自己,我挤着你,直到有二更时分,却都睡着,惟行者有心闯祸,偏他睡不着,伸过手将八戒腿上一捻。那呆子缩了脚,口里哼哼的道:“睡了罢!辛勤奋苦的,有何样心肠还捻手捻脚的耍子?”行者捣鬼道:“大家原先的本人是五千两,前者马卖了三千两,近期两搭联里现有四千两,这一群马还卖他三千两,也有一本一利,彀了,彀了!”八戒要睡的人,那里答对。岂知他那店里走堂的,挑水的,烧火的,素与胡子一伙,听见行者说有许多银两,他就着多少个溜出去,伙了二十三个贼,明火执杖的来抢夺马贩子。冲开门进来,唬得那赵寡妇娘女们小心翼翼的关了房门,尽他外边收拾。原来那贼不要店中家火,只寻客人。到楼上不见形迹,打着火把,四下招呼,只见天井中一张大柜,柜脚上拴着一匹白马,柜盖紧锁,掀翻不动。众贼道:“走人间的人都有手腕,看那柜势重,必是行囊财帛锁在里面。我们偷了马,抬柜出城,打开分用,却不是好?”那些贼果找起绳扛,把柜抬着就走,幌阿幌的。八戒醒了道:“大哥,睡罢,摇什么?”行者道:“莫言(mò yán )语!没人摇。”三藏与金身罗汉忽地也醒了,道:“是哪个人抬着大家呢?”行者道:“莫嚷,莫嚷!等他抬!抬到天国,也省得走路。”那贼得了手,不往东去,倒抬向城东,杀了守门的军,打开城门出去。当时就惊动六街三市,各铺上火甲人夫,都报与巡城总兵、东城兵马司。那总兵、兵马,事当干己,即点军事弓兵,出城赶贼。那贼见官军势大,不敢抵敌,放下大柜,丢了白马,各自落草逃走。众官军不曾拿得半个强盗,只是夺下柜,捉住马,得胜而回。总兵在灯光下见那马,好马:

  金作鼻,雪铺毛。地道为门屋,安身随地牢。养成三百年前气,曾向灵山走几遭。一饱香花和蜡烛,世尊吩咐下天曹。托塔天王恩爱女,哪吒三太子太子认可胞。也不是个填海鸟,也不是个戴山鳌。也就是的雷焕剑,也即使吕虔刀。往往来来,一任她水流江汉阔;上上下下,那论他山耸泰恒高?你看她月貌花容娇滴滴,哪个人识得是个鼠老成精逞黠豪!

  三藏道:“女神仙,你在家属享荣华,受富贵,有可穿,有可吃,儿女团聚,果然是好。但不知我出家的人,也有一段好处。”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

  兄弟们正都喜爱,又听得国王叫领关文:“赦你无罪!快去,快去!”行者道:“关文虽领,必须国师也赴曹砍砍头,也当试新去来。”国君道:“大国师,那僧人也不肯放你呢。你与她赌胜,且莫唬了寡人。”虎力也只得去,被多少个刽子手,也捆翻在地,幌一幌,把头砍下,一脚也踢将去,滚了有三十余步,他腔子里也不出血,也叫一声:“头来!”行者即忙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条黄犬跑入场中,把那道士头一口衔来,径跑到御水河边丢下不题。

  鬃分银线,尾麃玉条。说如何八骏龙驹,赛过了骕骦款段。千金市骨,万里追风。登山每与青云合,啸月浑如白雪匀。真是蛟龙离小岛,人间喜有玉麒麟。

  他凭着的高明,便顺手架起双股剑,玎玎皪皪的响,左遮右格,随东倒西。行者虽强些,却也捞他不倒。阴风四起,残月无光。你看他三人,后园中一场好杀:

  出家立志本极度,推倒从前恩爱堂。外物不生闲口舌,身中自有好阴阳。
  功完行满朝金阙,见性明心返故乡。胜似在家贪血食,老来坠落臭皮囊。

  却说那道士连叫三声,人头不到,怎似行者的伎俩,长不出去,腔子中骨都都红光迸出,可怜空有唤雨呼风法,怎比长生果正仙?须臾倒在尘埃。芸芸众生见到,乃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那监斩官又来奏:“万岁,大国师拿下头来,不可以长出,死在尘埃,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圣上闻奏,大惊失色,全神关注,看那八个道士。鹿力起身道:“我师兄已是命到禄绝了,如何是只黄虎!那都是那僧人惫懒,使的掩样法儿,将自家师兄变作畜类!我今定不饶他,定要与她赌那剖腹剜心!”

  总兵官把我马儿不骑,就骑上这一个白马,帅军兵进城,把柜子抬在总府,同部队写个封皮封了,令人巡守,待天明启奏,请旨定夺。官军散讫不题。却说唐长老在柜里埋怨行者道:“你那一个猴头,害杀我也!若在他乡,被人拿住,送与灭法兰西共和国王,还好折辨;如今锁在柜里,被贼劫去,又被官兵们夺来,前日见了天子,现现成成的开刀请杀,却不凑了她一万之数?”行者道:“外面有人!打开柜,拿出去不是捆着,便是吊着。且忍耐些儿,免了捆吊。后天见那昏君,老孙自有回应,管你一毫儿也不伤,且放心睡睡。”

  阴风从地起,残月荡微光。阒静梵王宇,阑珊小鬼廊。后园里一片战争场:孙大士,天上圣;毛姹女,女中王;赌赛神通未肯降。一个儿扭转芳心嗔黑秃,一个儿圆睁慧眼恨新妆。两手剑飞,那认得女神仙;一根棍打,狠似个活金刚。响处金箍如电掣,马上铁白耀星芒。玉楼抓翡翠,金殿碎鸳鸯。猿啼巴月小,雁叫楚天长。十八尊罗汉,暗暗喝采;三十二诸天,个个慌张。

  那女士闻言大怒道:“那泼和尚无礼!我若不看您东土远来,就该叱出。我倒是个虔诚,要把家缘招赘汝等,你倒反将言语伤我。你就是受了戒,发了愿,永不还俗,好道你上边,我家也招得一个。你怎么这么执法?”三藏见他一气之下,只得者者谦谦,叫道:“悟空,你在此地罢。”行者道:“我从小儿不驾驭干那般事,教八戒在此处罢。”八戒道:“哥啊,不要栽人么。我们从长计较。”三藏道:“你多个不肯,便教悟净在此地罢。”沙悟净道:“你看师父说的话。弟子蒙菩萨劝化,受了戒行,等候师父。自蒙师父收了自家,又承教诲,跟着法师还不上两月,更不曾进得半分功果,怎敢图此富贵!宁死也要向南天去,决不干此欺心之事。”

  帝王听说,方才定性回神,又叫:“那僧人,二国师还要与您赌哩。”行者道:“小和尚久不吃烟火食,昨天西来,忽遇斋公家劝饭,多吃了多少个包子,这几日腹中作痛,想是生虫,正欲借天子之刀,剖开肚皮,拿出脏腑,洗净脾胃,方好上西天见佛。”国王听说,教:“拿她赴曹。”那许几个人搀的搀,扯的扯。行者展脱手道:“不用人搀,自家走去。但一件,不许缚手,我好用手洗刷脏腑。”太岁传旨,教:“莫绑他手。”行者摇摇摆摆,径至杀场,将身靠着大桩,解开衣带,揭示肚腹。那刽子手将一条绳套在她膊项上,一条绳札住他腿足,把一口牛耳短刀,幌一幌,着肚子下一割,搠个亏损。那行者双手爬开肚腹,拿出肠脏来,一条条理彀多时,照旧安在中间,依然盘曲,捻着肚子,吹口仙气,叫:“长!”仍旧长合。

  挨到三更时分,行者弄个伎俩,顺出棒来,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三终端的钻儿,挨柜脚两三钻,钻了一个眼子。收了钻,摇身一变,变做个蝼蚁儿,瑀将出来,现原身,踏起云头,径入皇城门外。那君主正在睡浓之际,他使个大分身普会神法,将左臂上毫毛都拔下来,吹口仙气,叫:“变!”都变做小行者。右臂上毛,也都拔下来,吹口仙气,叫:“变!”都变做瞌睡虫;念一声“络”字箴言,教当坊土地,领众布散皇城内院,五府六部,各衙门大小官员宅内,但有品职者,都与她一个瞌睡虫,人人稳睡,不许翻身。又将金箍棒取在手中,掂一掂,幌一幌,叫声:“宝贝,变!”即变做千百口剃头刀儿,他拿一把,吩咐小行者各拿一把,都去宫殿内院、五府六部、各衙门里理发。咦!那才是:

  那孙大圣英姿焕发,棍儿没半点差池。魔鬼自料敌他不住,猛可的眉头一蹙,计上心来,抽身便走。行者喝道:“泼货!那走!快快来降!”那妖怪只是不理,直将来退。等行者赶到热切之时,即将底角上花鞋脱下来,吹口仙气,念个咒语,叫一声:“变!”就变做自我模样,使两口剑舞未来,真身一幌,化阵清风而去。那却不是三藏的背运?他便径撞到方丈里,把三藏法师摄将去云头上,杳杳冥冥,霎霎眼就到了陷空山,进了无底洞,叫小的们安顿素筵席成亲不题。

  那妇女见他们拒绝不肯,急抽身转进屏风,扑的把腰门关上。师徒们撇在外面,茶饭全无,再没人出。八戒心中焦燥,埋怨唐三藏道:“师父忒不会干事,把话通说杀了。你好道还活着些脚儿,只含糊答应,哄她些斋饭吃了,今儿晚上落得一宵快活。明天肯与不肯,在乎你本人了。似那样关门不出,大家那清灰冷灶,一夜怎过?”悟净道:“堂哥,你在他家做个女婿罢。”八戒道:“兄弟,不要栽人。从长计较。”行者道:“计较什么的?你要肯,便就先生父与那女孩子做个亲家,你就做个倒踏门的女婿。他家那等有财有宝,一定倒陪妆奁,整治个会亲的酒宴,咱们也落些受用。你在此地还俗,却不是一举两得?”八戒道:“话便也是那等说,却只是自个儿脱俗又还俗,停妻再娶妻了。”

  始祖大惊,将他那关文捧在手中道:“圣僧莫误西行,与您关文去罢。”行者笑道:“关文小可,也请二国师剖剖剜剜,何如?”圣上对鹿力说:“这事不与寡人相干,是你要与他做投缘的,请去,请去。”鹿力道:“宽心,料自己毫不输与他。”你看他也象孙大圣,摇摇摆摆,径入杀场,被刽子手套上绳,将牛耳短刀,唿喇的一声,割开肚腹,他也拿出肝肠,用手理弄。行者即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一只饿鹰,展开翅爪,飕的把他五脏心肝,尽情抓去,不知飞向何方受用。这道士弄做一个空腔破肚淋漓鬼,少脏无肠浪荡魂。那刽子手蹬倒大桩。拖尸来看。呀,原来是一只白毛角鹿!

  法王灭法法无穷,法贯乾坤大道通。万法原因归一体,三乘妙相本来同。
  钻开玉柜明音讯,布散金毫破蔽蒙。管取法王成正果,半死不活去来空。

  却说行者斗得心焦性燥,闪一个空,一棍把那鬼怪打落下来,乃是一只花鞋。行者晓得中了他计,飞快转身来看师父。那有个师父?只见那呆子和金身罗汉口里呜哩呜哪说什么样。行者怒气填胸,也不管好歹,捞起棍来一片打,连声叫道:“打死你们,打死你们!”这呆子慌得走也没路,沙悟净却是个灵山大将,见得事多,就软款温柔,近前跪下道:“兄长,我晓得了,想你要打杀我四个,也不去救师父,径自回家去哩。”行者道:“我打杀你八个,我自去救他!”沙师弟笑道:“兄长说那里话!无我多个,真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兄啊,那行囊马匹,何人与看顾?宁学管鲍分金,休仿孙庞斗智。自古道,打虎还得亲兄弟,上阵须教父子兵,望兄长且饶打,待天明和您同心戮力,寻师去也。”行者虽是六臂五头,却也明理识时,见金身罗汉苦苦央求,便就回心道:“八戒,沙悟净,你都起来。今天找寻师父,却要努力。”那呆子听见饶了,恨不得天也许下半边,道:“哥啊,那一个都在老猪身上。”兄弟们思思想想,那曾得睡,恨不得点头唤出日本日,一口吹散满天星。

  金身罗汉道:“三弟原来是有表姐的?”行者道:“你还不知她呢,他本是乌斯藏高老儿庄高太公的女婿。因被老孙降了,他也曾受菩萨戒行,没及奈何,被自己捉他来做个和尚,所以弃了前妻,投师父向东拜佛。他想是分开的久了,又忆起那么些勾当,却才听见那些勾当,断然又有此心。呆子,你与这家子做了女婿罢,只是多拜老孙几拜,我不报案你就罢了。”那呆子道:“胡说,胡说!我们都有此心,独拿老猪出丑。常言道:和尚是色中饿鬼。那么些不要那样?都那们扭扭捏捏的拿班儿,把好事都弄得裂了。那方今茶水不得相会,灯火也无人管,虽熬了这一夜,但那匹马前天又要驮人,又要行走。再若饿上这一夜,只可以剥皮罢了。你们坐着,等老猪去放放马来。”那呆子虎急急的,解了缰绳,拉出马去。行者道:“沙和尚,你且陪师父坐那里,等老孙跟他去,看她往那边放马。”三藏道:“悟空,你看便去看他,但只不可只管嘲他了。”行者道:“我领会。”这大圣走出厅房,摇身一变,变作个红蜻蜓儿,飞出前门,赶上八戒。

  慌得那监斩官又来奏道:“二国师晦气,正剖腹时,被一只饿鹰将脏腑肝肠都刁去了。死在那里,原身是个白毛角鹿也。”皇帝害怕道:“怎么是个角鹿?”那羊力大仙又奏道:“我师兄既死,怎样得现兽形?那都是那僧人弄术法坐害我等。等自己与师兄报仇者。”国君道:“你有怎么着法力赢她?”羊力道:“我与她赌下滚油锅洗澡。”太岁便教取一口大锅,满着香油,教他四个赌去。行者道:“多承下顾,小和尚平素不曾洗澡,这二日皮肤燥痒,好歹荡荡去。”那当驾官果安下油锅,架起干柴,燃着烈火,将油烧滚,教和尚先下去。”行者合掌道:“不知文洗,武洗?”太岁道:“文洗如何?武洗如何?”行者道:“文洗不脱衣裳,似那般叉开头,下去打个滚,就兴起,不许污坏了衣裳,若有一点油腻算输。武洗要取一张衣架,一条手巾,脱了衣裳,跳将下去,任意翻跟斗,竖蜻蜓,当耍子洗也。”君主对羊力说:“你要与他文洗,武洗?”羊力道:“文洗恐他衣服是药炼过的,隔油。武洗罢。”行者又上前道:“恕大胆,屡次占先了。”你看她脱了布直裰,褪了虎皮裙,将身一纵,跳在锅内,翻波斗浪,就似负水一般顽耍。

  那半夜剃削成功,念动咒语,喝退土地神祗,将身一抖,两臂上毫毛归伏,将剃头刀总捻成真,依旧认了本性,仍旧一条金箍棒收来些小之形,藏于耳内。复翻身还做蝼蚁,钻入柜内!现了精神,与唐唐僧守困不题。

  三众只坐到天晓,收拾要行,早有寺僧拦门来问:“老爷那里去?”行者笑道:“不佳说,昨天对众夸口,说与她们拿妖魔,妖怪未曾拿得,倒把我个师父不见了。我们寻师父去哩。”众僧害怕道:“老爷,小可的事,倒带累老师,却往那边去寻?”行者道:“有处寻他。”众僧又道:“既去莫忙,且吃些早斋。”急速的端了两三盆汤饭。八戒尽力吃个干净,道:“好和尚!我们寻着师父,再到你那里来耍子。”行者道:“还到此处吃她饭哩!你去天王殿里看看那女人在否。”众僧道:“老爷,不在了,不在了。自是当晚宿了一夜,第两天就不见了。”

  那呆子拉着马,有草处且不教吃草,嗒嗒嗤嗤的赶着马,转到后门首去。只见那妇女,带了多少个巾帼,在后门外闲立着,看菊花儿耍子。他娘女们看见八戒来时,八个闺女闪将跻身,那女士伫立门首道:“小长老那里去?”那呆子丢了缰绳,上前唱个喏,道声:“娘!我来放马的。”那女孩子道:“你师父忒弄精细,在我家招了女婿,却不强似做挂搭僧,向北跄路?”八戒笑道:“他们是奉了唐王的旨意,不敢有违君命,不肯干那件事。刚才都在前厅上栽我,我又有些奈上祝下的,只恐娘嫌自己嘴长耳大。”那女士道:“我也不嫌,只是家下无个父母,招一个倒也罢了,但恐小孙女有些儿嫌丑。”八戒道:“娘,你上复令爱,不要那等拣汉。想我那三藏法师人才虽俊,其实不中用。我丑自丑,有几句口号儿。”妇人道:“你什么说么?”八戒道:我——

  八戒见了,咬伊始指头,对沙师弟道:“大家也错看了那猴子了!平日间谗言讪语,斗他耍子,怎知他有诸如此类真实本事!”他三个唧唧哝哝,陈赞不尽。行者望见,心疑道:“那呆子笑我咧!正是巧者多劳拙者闲,老孙那样舞弄,他倒自在。等自家作成他捆一绳,看他可怕。”正洗浴,打个水花,淬在油锅底上,变作个枣核钉儿,再也不起来了。这监斩官近前又奏:“万岁,小和尚被滚油烹死了。”国王大喜,教捞上骨骸来看。刽子手将一把铁笊篱,在油锅里捞,原来那笊篱眼稀,行者变得钉小,往往来来,从眼孔漏下去了,那里捞得着!又奏道:“和尚身微骨嫩,俱札化了。”

  却说那皇城内院宫娥彩女,天不亮起来梳洗,一个个都没了头发。穿宫的分寸太监,也都没了头发。一拥齐来,到于寝宫外,奏乐惊寝,个个噙泪,不敢传言。少时,那三宫皇后醒来,也没了头发,忙移灯到龙床下看处,锦被窝中,睡着一个僧侣,皇后忍不住开口出来,惊醒圣上。那圣上急睁睛,见皇后的光头,他急迅爬起来道:“梓童,你什么那等?”皇后道:“天子亦如此也。”那太岁摸摸头,唬得三尸呻咋,七魄飞空,道:“朕当怎的来耶!”正慌忙处,只见那六院贵人,宫娥彩女,大小太监,皆光着头跪下道:“皇上,大家做了和尚耶!”天皇见了,眼中流泪道:“想是寡人杀害和尚……”即传旨吩咐:“汝等不得说出落发之事,恐文武群臣,褒贬国家不正。且都上殿设朝。”

  行者喜喜欢欢的辞了众僧,着八戒、金身罗汉牵马挑担,径回东走。八戒道:“二哥差了,怎么又向东行?”行者道:“你岂知道!后天在那黑松林绑的可怜女孩子,老孙火眼金睛,把她认透了,你们都认做好人。明天吃和尚的也是她,摄师父的也是她!你们救得好女神仙!今既摄了大师傅,还从旧路上找寻去也。”二人叹服道:“好,好,好!真是粗中有细!去来,去来!”多少人急急到于林内,只见那:

  虽然人物丑,勤紧有些功。若言千顷地,不用使牛耕。只消一顿钯,布种及时生。没雨能求雨,无风会唤风。房舍若嫌矮,起上二三层。地下不扫扫一扫,阴沟不通通一通。家长里短诸般事,踢天弄井我皆能。

  君主教:“拿五个和尚下去!”两边太傅,见八戒面凶,先揪翻,把坎肩捆了,慌得三藏高叫:“太岁,赦贫僧一时。我相当徒弟,自从归教,历历有功,今日冲撞国师,死在油锅之内,奈何先死者为神,我贫僧怎敢贪生!正是天下官员也管着大地苍生,君主若教臣死,臣岂敢不死?只望宽恩,赐我半盏凉浆水饭,三张纸马,容到油锅边,烧此一陌纸,也表我师徒一念,那时再领罪也。”太岁闻言道:“也是,这中华夏族多有义气。”命取些浆饭、黄钱与他。果然取了,递与唐唐玄奘。唐唐僧教沙悟净同去,行至阶下,有多少个太师,把八戒揪着耳朵,拉在锅边。三藏对锅祝曰:徒弟美猴王:

  却说那五府六部,合衙门大小官员,天不明都要去朝王拜阙。原来那半夜一个个也没了头发。各人都写表启奏此事。只听那:

  云蔼蔼,雾漫漫;石层层,路盘盘。狐踪兔迹交加走,虎豹豺狼往复钻。林内更无魔鬼影,不知三藏在何端。

  那妇女道:“既然干得家事,你再去与你师父商量研商看。不难堪,便招你罢。”八戒道:“不用商量!他又不是自身的生身父母,干与不干,都在于自己。”妇人道:“也罢,也罢,等自家与小女说。”看她闪进去,扑的掩上后门。八戒也不放马,将马拉向前来。怎知孙大圣已相继尽知,他转翅飞来,现了本质,先见唐三藏道:“师父,悟能牵马来了。”长老道:“马若不牵,恐怕撒欢走了。”行者笑将起来,把那妇女与八戒说的坏事,从头说了三遍,三藏也似信不信的。

  自从受戒拜禅林,护我西来恩爱深。指望同时成大道,何期今天您归阴!
  生前只为求经意,死后还存念佛心。万里英魂须等候,幽冥做鬼上雷音!

  静鞭三响朝太岁,表奏当今剃发因。

  行者心焦,掣出棒来。摇身一变,变作大闹天宫的本来面目,三头六臂,七只手,理着三根棒,在林里辟哩拨喇的乱打。八戒见了道:“沙悟净,师兄着了恼,寻不着师父,弄做个气心风了。”原来行者打了一块,打出三个中老年人来,一个是山神,一个是土地,上前跪下道:“大圣,山神土地来见。”八戒道:“好灵根啊!打了一同,打出多个山神土地,若再打一路,连太岁都打出来也。”行者问道:“山神土地,汝等如此无礼!在那里专一结伙强盗,强盗得了手,买些猪羊祭赛你,又与鬼怪结掳,打伙儿把自己师父摄来!近日藏在何处?快快的从实供来,免打!”二神慌了道:“大圣错怪了我耶。妖怪不在小神山上,不伏小神管辖,但只夜间风响处,小神略知一二。”行者道:“既知,一一说来!”土地道:“那鬼怪摄你师父去,在那正南下,离此有千里之遥。那厢有座山,唤做陷空山,山中有个洞,叫做无底洞。是这山里魔鬼,到此变化摄去也。”行者听言,暗自惊心,喝退了山神土地,收了法身,现出原形,与八戒沙僧道:“师父去得远了。”八戒道:“远便腾云赶去!”

  少时间,见呆子拉将马来拴下,长老道:“你马放了?”八戒道:“无甚好草,没处放马。”行者道:“没处放马,可有处牵马么?”呆子闻得此言,情知走了新闻,也就垂头扭颈,努嘴皱眉,半晌不言。又听得啊的一声,腰门开了,有两对红灯,一副提壶,香云霭霭,环珮叮叮,那女士带着多少个姑娘,走将出来,叫真正、爱爱、怜怜,拜见那取经的人选。那女子排立厅中,朝上礼拜。果然也生得标致,但见他:

  八戒听见道:“师父,不是那样祝了。金身罗汉,你替我奠浆饭,等我祷。”那呆子捆在地下,气呼呼的道:“闯祸的泼猴子,无知的弼马温!该死的泼猴子,油烹的避马瘟!猴儿了帐,马温断根!”孙悟空在油锅底上听得那呆子乱骂,忍不住现了真相,赤淋淋的,站在油锅底道:“馕糟的夯货!你骂那多少个哩!”唐三藏见了道:“徒弟,唬杀我也!”沙和尚道:“小弟干净推佯死惯了!”慌得那两班文武,上前来奏道:“万岁,那僧人没有死,又打油锅里钻出来了。”监斩官恐怕虚诳朝廷,却又奏道:“死是死了,只是日期犯凶,小和尚来显魂呢。”行者闻言大怒,跳出锅来,揩了油腻,穿上衣裳,掣出棒,挝过监斩官,着头转眼打做了肉团,道:“我显什么魂呢!”唬得多官火速解了八戒,跪地央浼:“恕罪,恕罪!”天子走下龙座。行者上殿扯住道:“君主不要走,且教您三国师也下下油锅去。”那国君诚惶诚恐道:“三国师,你救朕之命,快下锅去,莫教和尚打自己。”

  毕竟不知那总兵官夺下柜里贼赃如何,与唐三藏法师四众的性命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好呆子,一纵狂风先起,随后是沙和尚驾云,那白马原是龙子出身,驮了行李,也踏了风雾。大圣即起筋斗,一向南来。不多时,早见一座大山,阻住云脚。多少人采住马,都按定云头,见那山:

  一个个蛾眉横翠,粉面生春。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花钿显现多娇态,绣带飘祆迥绝尘。半含笑处樱桃绽,缓步行时兰麝喷。满头珠翠,颤巍巍无数宝钗簪;遍体幽香,娇滴滴有花金缕细。说哪些楚娃美貌,西施娇容?真个是九天仙女从天降,月里月宫仙子出广寒!

  羊力下殿,照依行者脱了衣裳,跳下油锅,也那样支吾洗浴。行者放了天皇,近油锅边,叫烧火的添柴,却恳请探了一把,呀!那滚油都冰冷,心中暗想道:“我洗时滚热,他洗时却冷。我精通了,这不知是可怜龙王,在此护持他呢。”急纵身跳在空中,念声“甗”字咒语,把那马尔马拉海龙王唤来:“我把您这些带角的蚯蚓,有鳞的泥鳅!你怎么助道士冷龙护住锅底,教他显圣赢我!”

  顶摩碧汉,峰接青霄。周围杂树万万千,来往飞禽喳喳噪。虎豹成阵走,獐鹿打丛行。向阳处,琪花瑶草馨香;背阴方,腊雪顽冰不化。崎岖峻岭,削壁悬崖。直立高峰,湾环深涧。松郁郁,石磷磷,行人见了悚其心。打柴樵子全无影,采药仙童遗失踪。眼前虎豹能兴雾,四处狐狸乱弄风。

  那三藏合掌低头,孙大圣佯佯不睬,那沙师弟转背回身。你看那净坛使者,眼不转睛,淫心紊乱,色胆纵横,扭捏出悄语低声道:“有劳仙子下落。娘,请大姐们去耶。”这四个女性,转入屏风,将一对纱灯留下。妇人道:“四位长老,可肯留心,着这一个配我小女么?”悟净道:“大家已协议了,着相当姓猪的上门门下。”八戒道:“兄弟,不要栽我,还从众计较。”行者道:“还争辩什么?你已是在后门首说合的停停当当,娘都叫了,又有何样计较?师父做个男亲家,那婆儿做个女亲家,等老孙做个保亲,沙和尚做个媒人。也不不可不看黄历,今朝是个天恩上好日子,你来拜了师父,进去做了女婿罢。”

  唬得那龙王喏喏连声道:“敖顺不敢相助。大圣原来不知,这么些孽畜苦修行了一场,脱得本壳,却只是五雷法真受,其他都髹了旁门,难归仙道。这几个是他在小茅山学来的大开剥。那四个已是大圣破了她法,现了实质,这个也是他协调炼的冷龙,只可以哄瞒世俗之人耍子,怎瞒得大圣!小龙方今收了他冷龙,管教他骨碎皮焦,显什么手段。”行者道:“趁早收了,免打!”那龙王化一阵旋风,到油锅边,将冷龙捉下海去不题。行者下来,与三藏、八戒、沙和尚立在殿前,见那道士在滚油锅里打挣,爬不出去,滑了一跌,即刻间骨脱皮焦肉烂。监斩官又来奏道:“万岁,三国楔师化了也。”这天皇满眼垂泪,手扑着御案,放声大哭道:

  八戒道:“哥啊,那山那样险峻,必有妖邪。”行者道:“不消说了,山高原有怪,岭峻岂无精!”叫:“沙师弟,我和您且在此,着八戒先下山凹里询问打听,看这条路好走,端的可有洞府,再看是那里开门,俱细细打探,大家好一齐去寻师父救他。”八戒道:“老猪晦气!先拿自身顶缸!”行者道:“你夜来说都在您身上,怎么着打仰?”八戒道:“不要嚷,等我去。”呆子放下钯,抖抖衣裳,空发轫,跳下高山,找寻路径。这一去,毕竟不知好歹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八戒道:“弄不成,弄不成!那里好干那个勾当!”行者道:“呆子,不要者嚣,你那口里娘也不知叫了有点,又是怎么样弄不成?快快的应成,带携大家吃些喜酒,也是便宜。”他一只手揪着八戒,一只手扯住妇人道:“亲家母,带你女婿进去。”那呆子脚儿趄趄的要往这边走,那女士即唤童子:“展抹桌椅,安插晚斋,管待三位亲家。我领姑夫房里去也。”一壁厢又下令庖丁排筵设宴,明晨会亲,那多少个小朋友,又领命讫。他三众吃了斋,急急铺铺,都在客座里睡觉不题。

  人身难得果然难,不遇真传莫炼丹。空有驱神咒水术,却无延寿保生丸。
  圆明混,怎涅般,徒用心机命不安。早觉那般轻折挫,何如秘食稳居山!

  却说那八戒跟着丈母,行入里面,一稀世也不知多少房屋,磕磕撞撞,尽都是门槛绊脚。呆子道:“娘,慢些儿走,我那边边路生,你带我带儿。”那女生道:“那都是堆栈、库房、碾房各房,还不曾到那厨房边哩。”八戒道:“好大人家!”磕磕撞撞,转湾抹角,又走了半会,才是内堂房屋。那女子道:“女婿,你师兄说今朝是天恩上好日子,就教你招进来了。却只是匆忙间,不曾请得个阴阳,拜堂撒帐,你可朝上拜八拜儿罢。”八戒道:“娘,娘说得是,你请上坐,等自己也拜几拜,就当拜堂,就当谢亲,两当一儿,却不便利?”他大姨笑道:“也罢,也罢,果然是个方便干家的女婿。我坐着,你拜么。”

  这正是:

  咦!满堂中银烛辉煌,那呆子朝上礼拜,拜毕道:“娘,你把那多少个堂妹配我呢?”他三姨道:“正是这个儿疑难:我要把大外孙女配你,恐二女怪;要把二女配你,恐三女怪;欲将三女配你,又恐大女怪。所以终疑未定。”八戒道:“娘,既怕相争,都与我罢,省得闹闹吵吵,乱了家法。”他三姨道:“无缘无故!你一人就占我三个丫头不成!”八戒道:“你看娘说的话。那些没有三房四妾?就再多多少个,你女婿也笑纳了。我童年间,也曾学得个熬战之法,管情一个个伏侍得他欣赏。”那女生道:“不佳,不好!我那边有一方手帕,你顶在头上,遮了脸,撞个天婚,教我女儿从您左右走过,你伸开手扯倒那些就把相当配了你罢。”呆子依言,接了手帕,顶在头上。有诗为证,诗曰:

  点金炼汞成何济,唤雨呼风总是空!

  痴愚不识本原由,色剑伤身暗自休。一向信有周公礼,前几天新郎顶盖头。

  毕竟不知师徒们怎么样维持,且听下回分解。

  那呆子顶裹停当,道:“娘,请四妹们出来么。”他二姨叫:“真真、爱爱、怜怜,都来撞天婚,配与您女婿。”只听得环珮响亮,兰麝馨香,似有仙子来往,那呆子真个伸手去捞人。两边乱扑,左也撞不着,右也撞不着。来来往往,不知有稍许女子行动,只是莫想捞着一个。东扑抱着柱科,西扑摸着板壁,两头跑晕了,立站不稳,只是打跌。前来蹬着门扇,后去汤着砖墙,磕磕撞撞,跌得嘴肿头青,坐在地下,气喘呼呼的道:“娘啊,你姑娘那等乖滑得紧,捞不着一个,奈何,奈何!”这女士与她揭了盖头道:“女婿,不是自己女儿乖滑,他们大家谦让,不肯招你。”

  八戒道:“娘啊,既是她们不肯招自己呀,你招了我罢。”那女士道:“好女婿呀!那等没大没小的,连丈母也都要了!我那么些孙女,心性最巧,他一人结了一个珍珠緌锦汗衫儿。你若穿得优异的,就教那些招你罢。”八戒道:“好,好,好!把三件儿都拿来我穿了看。若都穿得,就教都招了罢。”那女孩子转进房里,止取出一件来,递与八戒。那呆子脱下青锦布直裰,取过衫儿,就穿在身上,还没有系上带子,扑的一跷,跌倒在地,原来是几条绳紧紧绷住。那呆子疼痛难禁,这个人早就不见了。

  却说三藏、行者、沙师弟一觉睡醒,不觉的东方发白。忽睁睛抬头看到,那里得那大厦高堂,也不是琼楼玉宇,一个个都睡在松柏林(Berlin)中。慌得那长老忙呼行者,沙和尚道:“四弟,罢了,罢了!我们遇着鬼了!”孙大圣心中知情,微微的笑道:“怎么说?”长老道:“你看大家睡在那边耶!”行者道:“那松林下跌得其乐融融,但不知那呆子在这边受罪哩。”长老道:“这一个受罪?”行者笑道:“前几天这家子娘女们,不知是那里菩萨,在此显化我等,想是子夜里去了,只苦了猪悟能受罪。”三藏闻言,合掌顶礼,又只见那前面古柏树上,飘飘荡荡的,挂着一张简帖儿。金身罗汉急去取来与大师看时,却是八句颂子云:

  黎山老母不思凡,东天吴道请下山。普贤文殊皆是客,化成美丽的女生在林间。
  圣僧有德还无俗,八戒无禅更有凡。从此静心须改过,若生怠慢路途难!

  那长老、行者、沙悟净正然唱念此颂,只听得林深处高声叫道:“师父啊,绷杀我了!救我一救!下次再不敢了!”三藏道:“悟空,那叫唤的可是悟能么?”沙和尚道:“正是。”行者道:“兄弟,莫睬他,大家去罢。”三藏道:“那呆子虽是心性愚顽,却只是始终蠙直,倒也有些体力,挑得行李,还看当日菩萨之念,救她随大家去罢,料他之后再不敢了。”那沙师弟却卷起铺盖,收拾了包袱;孙大圣解缰牵马,引唐唐玄奘入林寻看。咦!这多亏:

  从正修持须谨慎,扫除爱欲自归真。

  毕竟不知那呆子凶吉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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