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贾存周报升上卿任

  话说贾琏拿了那块假玉忿忿走出,到了书屋。那个家伙看见贾琏的气色糟糕,心里头阵了虚了,神速站起来迎着。刚要说话,只见贾琏冷笑道:“好大胆!我把您这几个混账东西!那里是何等地方儿,你敢来掉鬼!”回头便问:“小厮们吧?”外头轰雷一般,多少个小厮齐声答应。贾琏道:“取绳子去捆起他来!等老爷回来回明了,把他送到衙门里去。”众小厮又一同答应:“预备着啊。”嘴里虽那样,却不动身。那人先自唬的恐慌,见那样势派,知道难逃公道,只得跪下给贾琏会合,口口声声只叫:“老太爷别生气!是自个儿时代穷极无奈,才想出那个没脸的立身来。那玉是自身借钱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只得孝敬府里的公子玩罢。”说毕,又三番五次磕头。贾琏啐道:“你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事物!那府里欣赏你的那扔不了的浪东西!”正闹着,只见赖大进来,陪着笑向贾琏道:“二爷别生气了。靠他算个什么事物!饶了她,叫她滚出去罢。”贾琏道:“实在可恶!”赖大贾琏作好作歹,芸芸众生在外边都说道:“糊涂狗攮的,还不给爷和赖公公磕头呢!快快的滚罢,还等窝心脚呢。”那人赶忙磕了多少个头,抱头鼠窜而去。从此,街上闹动了:“贾宝玉弄出‘假宝玉’来。”

  话说黛玉到潇湘馆门口,紫鹃说了一句话,更动了心,一时吐出血来,大约不省人事,亏了紫鹃还同着秋纹,多人搀扶着黛玉到屋里来。那时秋纹去后,紫鹃雪雁守着,见她逐步复苏过来,问紫鹃道:“你们守着哭什么?”紫鹃见她说话了解,倒放了心了,因说:“姑娘刚刚打老太太那边回来,身上觉着不大好,唬的大家没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里就可见死吧。”这一句话没完,又喘成一处。原来黛玉因前些天听得宝玉宝钗的政工,那本是她数年的心病,一时急怒,所以迷惑了本性。及至回来吐了这一口血,心中却逐渐的了然过来,把后面的事一字也不记得。那会子见紫鹃哭了,方模糊想起傻小姨子的话来。此时反简单过,惟求速死,以完此债。那里紫鹃雪雁只得守着,想要告诉人去,怕又象上回招的凤姐说他俩失惊打怪。那知秋纹回去神色慌乱,正值贾母睡起中觉来,看见那般光景,便问:“怎么了?”秋纹吓的急速把刚刚的事回了三次。贾母大惊,说:“那还了得!”急迅着人叫了王爱妻凤姐过来,告诉了他婆媳多个。凤姐道:“我都嘱咐了,那是什么人走了风了啊?那不更是一件难事了吗!”贾母道:“且别管那些,先瞧瞧去是哪些了。”说着,便启程带着王妻子凤姐等过来看视。见黛玉颜色如雪,并无一点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细,半日又高烧了一阵,丫头递了痰盂,吐出都是痰中带血的,我们都慌了。

  话说赵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贾环,只听贾环在外间屋里发话道:“我然则弄倒了药铞子,洒了一点子药,那丫头子又没就死了,值得他也骂自己你也骂我,赖我心坏,把自家往死里遭塌?等着本人今日还要那小丫头子的命啊!看你们怎么样?只叫他们提防着就是了。”那赵姨娘赶忙从里屋出来,握住他的嘴,说道:“你还只管信口胡唚,还叫人家先要了你的命啊!”娘儿五个吵了一回。赵姨娘听见凤姐的话,越想越气,也不着人来安抚凤姐一声儿。过了几天,巧姐儿也好了。因而,两边结怨比过去越发一层了。

  话说探春湘云才要走时,忽听外面一个人嚷道:“你那不成人的小蹄子!你是个怎样事物,来那园子里头混搅!”黛玉听了,大叫一声道:“那里住那一个!”一手指着窗外,两眼反插上去。原来黛玉住在大观园中,虽靠着贾母疼爱,然在别人身上,凡事终是寸步留心。听见窗外妻子子这样骂着,在人家吧,一句是贴不上的,竟象专骂着和谐的。自思一个千金小姐,只因没了爹娘,不知何人指使那爱妻子那般辱骂,那里委屈得来?因而,肝肠崩裂,哭的长逝了。紫鹃只是哭叫:“姑娘怎样了?快醒来罢!”探春也叫了四遍。半晌,黛玉回过那口气,还说不出话来,那只手仍向室外指着。

  且说贾政那日拜客回来,芸芸众生因为灯节底下,恐怕贾政生气,已作古的事了,便也都不肯回。只因元妃的事,艰苦了好些时,近年来宝玉又病着,虽有旧例家宴,大家无兴,也无有可记之事。

  只见黛玉微微睁眼,看见贾母在她旁边,便喘吁吁的说道:“老太太!你白疼了自家了。”贾母一闻此言,极度忧伤,便道:“好孩子,你养着罢!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了。外面丫头进来回凤姐道:“大夫来了。”于是我们略避。王先生同着贾琏进来,诊了脉,说道:“尚不妨事。这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气不定。近年来要用敛阴止血的药,方可望好。”王先生说完,同着贾琏出去开方取药去了。贾母看黛玉神气不佳,便出来告诉凤姐等道:“我看那孩子的病,不是自个儿咒他,只怕难好。你们也该替他准备预备,冲一冲,或者好了,岂不是我们省心?就是怎么着,也不至临时忙乱。我们家里那二日正有事呢。”凤姐儿答应了。贾母又问了紫鹃四回,到底不知是那多少个说的。贾母心里只是纳闷,因说:“孩子们从童年在一处儿玩,好些是有些。方今大了,懂的性欲,就该要分头些,才是做孩子的老老实实,我才心里疼他。即使他心中有其他想头,成了如何人了呢,我不过白疼了他了。你们说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因回到房中,又叫袭人来问,袭人仍将今天回王老婆的话并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一回。贾母道:“我刚刚看他却还不至糊涂。那些理我就不领悟了!大家这种人家,其余事自然没有的,那心病也是相对有不可的。林丫头若不是其一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就是以此病,不但治倒霉,我也没心肠了。”凤姐道:“林表姐的事,老太太倒不必张罗,横竖有她二哥哥每一天同着医师瞧,倒是姑妈那边的事要紧。今儿早起,听见说,房子不差什么就妥当了。竟是老太太、太太到阿姨那边去,我也跟了去商量琢磨。就只一件:姑妈家里有宝大嫂在这边,难以说话,不如索性请姑妈上午卷土重来,大家一夜都说结了,就好办了。”贾母王爱妻都道:“你说的是。今儿晚了,明儿饭后我们娘儿们就过去。”说着,贾母用了晚餐,凤姐同王妻子各自归房不提。

  一日,林之孝进来回道:“今天是北静郡王生日,请老爷的示下。”贾政吩咐道:“只按向年旧例办了,回大老爷知道,送去就是了。”林之孝答应了,自去操办。不一时贾赦过来,同贾政商议带了贾珍、贾琏、宝玉去给北静王拜寿。旁人还不争辨,唯有宝玉素日仰慕北静王的形容气质,巴不得常见才好,遂神速换了衣裳,跟着来过北府。贾赦贾政递了职名候谕。不多时,里面出来了一个太监,手里掐着数珠儿。见了贾赦贾政,笑嘻嘻的说道:“二位老爷好?”贾赦贾政也都赶紧问好,他兄弟三个人也上涨问了好。那太监道:“王爷叫请进去呢。”于是爷儿四个跟着这宦官进入府中。过了两层门,转过一层殿去,里面方是内宫门。刚到门前,咱们站住,那太监前进去回王爷去了。这里门上小太监都迎着问了好。一时那太监出来,说了个“请”字,爷儿多个肃敬跟入。只见北静郡王穿着礼服,已迎到殿门廊下。贾赦贾政先上来请安,捱次便是珍、琏、宝玉请安。那北静郡王单拉着宝玉道:“我久不见你,很牵挂你。”因又笑问道:“你那块玉好?”宝玉躬着身打着一半千儿回道:“蒙王公福庇,都好。”北静王道:“今日你来,没有啥样好东西给您吃的,倒是大家说说话儿罢。”说着,多少个娃他爹打起帘子。北静王说:“请。”自己却先进去,然后贾赦等都躬着身跟进去。先是贾赦请北静王受礼,北静王也说了两句谦辞。这贾赦早已跪下,次及贾政等捱次行礼,自不必说。

  探春会意,开门出去,看见妻子手中拿着拐杖,赶着一个不干不净的毛丫头道:“我是为照料那园中的花果树木,来到此处,你作什么来了?等我家去,打你一个清楚。”这丫头扭着头,把一个指头探在嘴里,瞧着老婆笑。探春骂道:“你们这么些人,近年来更为没了王法了。这里是你骂人的地点儿吗?”内人子见是探春,飞快陪着笑脸儿说道:“刚才是自个儿的外女儿儿,看见自己来了,他就跟了来。我怕他闹,所以才吆喝他赶回,那里敢在此间骂人呢?”探春道:“不用多说了,快给我都出来。那里林姑娘身上不大好,还不快去么!”老婆子答应了多少个“是”,说着,一扭身去了,那姑娘也就跑了。

  到了二月十七天,王妻子正盼王子腾来京,只见凤姐进来回说:“后天二爷在外听得有人神话:大家家大老爷赶着进京,离城只二百多里地,在途中没了!太太听到了并未?”王爱妻吃惊道:“我并未听到,老爷明晚也未曾说起。到底在那里听到的?”凤姐道:“说是在枢密张老爷家听见的。”王内人怔了半天,那眼泪早流下来了,因拭泪说道:“回来再叫琏儿索性打听明白了来报告我。”凤姐答应去了。

  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饭过来,便要试试宝玉,走进屋里说道:“宝兄弟大喜!老爷已择了好日子,要给您娶亲了。你欢畅不欣赏?”宝玉听了,只管瞧着凤姐笑,微微的点点头儿。凤姐笑道:“给你娶林姐姐过来,好糟糕?”宝玉却狂笑起来。凤姐望着,也断不透他是领悟,是无规律,因又问道:“老爷说:你好了就给你娶林四妹呢。若依然这么傻,就不给您娶了。”宝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啊。”说着,便站起来说:“我去瞧瞧林三妹,叫他放心。”凤姐忙扶住了,说:“林小妹早知道了。他前天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的。”宝玉道:“娶过来,他到底是见我不见?”凤姐又好笑,又着急,心里想:“袭人的话不差。提到林大姐,虽说仍然说些疯话,却觉得知道些。若真明白了,未来不是林姑娘,打破了那一个灯虎儿,那并日而食才难打吧。”便忍笑说道:“你流连忘返的便见你;倘若疯疯癫癫的,他就丢掉你了。”宝玉说道:“我有一个心,前儿已交给林三嫂了。他要东山再起,横竖给我带来,还放在自家肚子里头。”凤姐听着依然疯话,便出来看着贾母笑。贾母听了又是笑,又是疼,说道:“我早听见了。近期且毫无理她,叫袭人精美的安抚他,我们走罢。”说着,王老婆也来。我们到了薛小姨那里,只说:“挂念着那边的事,来瞧瞧。”薛三姑感激不尽,说些薛蟠的话。喝了茶,薛四姨要叫人告知宝钗,凤姐快捷拦住,说:“姑妈不必告诉宝二姐。”又向薛三姑陪笑说道:“老太太此来,一则为瞧姑妈,二则也有句要紧的话,特请姑妈到那里商议。”薛姑姑听了,点点头儿说:“是了。”

  这贾赦等复肃敬退出,北静王吩咐太监等让在众戚旧一处,好生款待。却单留宝玉在那边说话儿,又赏了坐,宝玉又磕头谢了恩,在挨门边绣墩上侧坐,说了四次读书写作诸事。北静王甚加尊敬,又赏了茶。因协议:“昨儿丞相吴大人来陛见,说起令尊翁前任学政时,脂膏莫润,凡属生童,俱心服之至。他陛见时,万岁爷也曾问过,他也更加保荐,可见是令尊翁的喜兆。”宝玉快速站起,听毕这一段话,才回启道:“此是诸侯的人情,吴大人的深情厚意。”正说着,小太监进来回道:“外面诸位父母老爷都在前殿谢王爷赏宴。”说着,呈上谢宴并请午安的片子来。北静王略看了看,仍递给小太监,笑了一笑,说道:“知道了,劳动他们。”那小太监又回道:“那贾宝玉,王爷单赏的饭准备了。”北静王便命那太监带了宝玉到一所极小巧精致的院里,派人陪着吃了饭,又卷土重来谢了恩。北静王又说了些好话儿,忽然笑说道:“我前次见你那块玉,倒有趣儿,回来说了个格局,,叫他们也作了一块来。明日您浮现正好,就给您带回去玩罢。”因命小宦官取来,亲手递交宝玉。宝玉接过来捧着,又谢了,然后退出,北静王又命五个小太监跟出来,才同着贾赦等回到了。

  探春回来,看见湘云拉着黛玉的手只管哭,紫鹃一手抱着黛玉,一手给黛玉揉胸口,黛玉的双眼方逐步的转过来了。探春笑道:“想是视听老伴的话,你疑了心了么?”黛玉只摆摆头儿。探春道:“他是骂他外侄外孙女,我才刚也听到了。那种事物说话再没有一点道理的,他们精晓怎么样避忌。”黛玉听了,叹了口气,拉着探春的手道:“姐儿”叫了一声,又不言语了。探春又道:“你别心烦。我来看你,是姐妹们应当的。你又少人伏侍。只要你安然肯吃药,心上把喜欢事儿想想,可以一天一天的身心健康起来,我们如故结社做诗,岂不佳呢。”湘云道:“然而二嫂姐说的,那么着不乐?”黛玉哽咽道:“你们注意要自我欣赏,可怜我那里赶得上那生活?只怕不可见了。”探春道:“你那话说的太过了,何人没个病儿灾儿的?那里就想开那里来了。你好生歇歇儿罢,大家到老太太那边,回来再看您。你要怎么事物,只管叫紫鹃告诉我。”黛玉流泪道:“好表嫂,你到老太太那里,只说我请安,身上略有点不佳,不是怎么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烦心的。”探春答应道:“我领悟,你只管养着罢。”说着,才同湘云出去了。

  王妻子不免暗里落泪,悲女哭弟,又为宝玉耽忧。如此连三接二,都是不自由的事,那里搁得住?便有些心口疼痛起来。又加贾琏打听掌握了,来说道:“舅祖父是赶路劳乏,偶然胸闷风寒,到了十里屯地点,延医调治,无奈这些地点尚未名医,误用了药,一剂就死了。但不知家眷可到了那里没有。”王爱妻听了,一阵辛酸,便心口疼得坐不住,叫彩云等扶了上炕,还扎挣着叫贾琏去回了贾政:“即速收拾行装,迎到那里,帮着张罗停当,立时回来告诉我们,好叫你内人放心。”贾琏不敢违拗,只得辞了贾政起身。

  于是大家又说些闲话,便回来了。当晚薛大妈果然过来,见过了贾母,到王内人屋里来,不免说起王子腾来,我们落了四次眼。薛姑姑便问道:“刚才自己到老太太那里,宝哥儿出来请安,还好好儿的,但是略瘦些,怎么你们说得很火爆?”凤姐便道:“其实也有点,那只是老太太悬心。目今伯公又要出发外任去,不知几年才来。老太太的意味:头一件叫老爷看着宝兄弟成了家,也放心;二则也给宝兄弟冲冲喜,借大三姐的金锁压压邪气,只怕就好了。”薛大妈心里也乐意,只虑着宝钗委屈,说道:“也使得,只是大家还要从长计较计较才好。”王爱妻便按着凤姐的话和薛三姑说,只说:“姨太太这会子家里没人,不如把妆奁一概蠲免,后天就打发蝌儿告诉蟠儿,一面那里过门,一面给她想法撕掳官事。”并不提宝玉的心曲。又说:“姨太太既作了亲,娶过来,早好一天,我们早放一天心。”正说着,只见贾母差鸳鸯过来候信。薛小姑虽恐宝钗委屈,然也心慌意乱,又见那般光景,只得满口应承。鸳鸯回去回了贾母,贾母也什么喜欢,又叫鸳鸯过来求薛阿姨和宝钗表达原委,不叫他受委屈。薛小姑也承诺了。便决定凤小弟妇作媒人。大家散了,王妻子姊妹不免又叙了半夜的话儿。

  贾赦见过贾母,便独家回去。那里贾政带着她几个人请过了贾母的安,又说了些府里遇见哪个人。宝玉又回了贾政吴大人陛见保举的话。贾政道:“这吴大人本来我们相好,也是我们中人,还倒是有斗志的。”又说了几句闲话儿,贾母便叫:“歇着去罢。”贾政退出,珍、琏、宝玉都跟到门口。贾政道:“你们都回来陪老太太坐着去罢。”说着便回房去。刚坐了一坐,只见一个三孙女回道:“外面林之孝请老爷回话。”说着递上个红单帖来,写着吴太尉的名字。贾政知道来拜,便叫三女儿叫林之孝进来。贾政出至廊檐下。林之孝进来回道:“明日刺史吴大人来拜,奴才回了去了。再奴才还听到说,现今工部出了一个太师缺,外头人和部里都吵嚷是外祖父拟正呢。”贾政道:“瞧罢咧。”林之孝回了几句话,才出去了。

  那里紫鹃扶着黛玉躺在床上,地下诸事自有雪雁照料,自己只守着傍边看着黛玉,又是苦涩,又不敢哭泣。这黛玉闭着眼躺了半天,那里睡得着,觉得园里头日常只见寂寞,近日躺在床上,偏听得风声、虫鸣声、鸟语声、人走的足音,又象远远的孩子们啼哭声,一阵一阵的闹腾的烦燥起来。因叫紫鹃:“放下帐子来。”雪雁捧了一碗燕窝汤,递给紫鹃。紫鹃隔着帐子,轻轻问道:“姑娘,喝一口汤罢?”黛玉微微应了一声。紫鹃复将汤递给雪雁,自己上来,搀扶黛玉坐起,然后接过汤来,搁在唇边试了一试,一手搂着黛玉肩膀,一手端着汤送到唇边。黛玉微微睁眼喝了两三口,便摇摇头不喝了。紫鹃仍将碗递给雪雁,轻轻扶黛玉睡下。静了一代,略觉安顿。

  贾政早已通晓,心里很不受用,又知宝玉失玉将来,神志昏愦,医药无效,又值王爱妻心疼。那年正值京察,工部将贾政保列一等,3月,吏部辅导引见。皇上念贾政勤俭谨慎,即放了广东粮道。即日谢恩,已奏明起程日期。虽有众亲朋贺喜,贾政也无意应酬。只念家中人口不宁,又不敢耽延在家。正在无计可施,只听见贾母那边叫:“请老爷。”贾政即忙进去。看见王内人带着病也在那边,便向贾母请了安。贾母叫她坐下,便说:“你不日就要赴任,我有微微话与您说,不知你听不听?”说着掉下泪来。贾政忙站起来,说道:“老太太有话,只管吩咐,儿子怎敢不遵命呢?”贾母哽咽着说道:“我当年八十一岁的人了,你又要做外任去。偏有你二哥在家,你又不可能告亲老。你这一去了,我所疼的唯有宝玉,偏偏的又病得乌烟瘴气,还不知底怎样啊!我前日叫赖升媳妇出去叫人给宝玉算六柱预测,那先生算得好灵,说:‘要娶了金命的人扶助他,须要冲冲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精晓您不信这一个话,所以教您来合计。你的儿媳妇也在此地,你们四个也说道探讨:依然要宝玉好啊?仍旧随她去吗?”贾政陪笑说道:“老太太当初疼外甥这么疼的,难道做外甥的就不疼自己的外甥不成么?只为宝玉不发展,所以不时恨他,也可是是‘恨铁不成钢’的趣味。老太太既要给他成家,那也是应有的,岂有逆着老太太不疼她的理?方今宝玉病着,外甥也是不放心。因老太太不叫他见自己,所以孙子也不敢言语。我究竟瞧瞧宝玉是个什么病?”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贾存周报升上卿任。  次日,薛岳母回家,将那边的话细细的报告了宝钗,还说:“我一度答应了。”宝钗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薛三姨用好言劝慰,解释了不少说。宝钗自回房内,宝琴随去消遣。薛二姨又告诉了薛蝌,叫他:“前些天动身,一则打听审详的事,一则告诉你表弟一个信儿。你就是回到。”

  且说珍、琏、宝玉六个人回去,独有宝玉到贾母那边,一面述说北静王待他的大体,并拿出那块玉来。大家看着,笑了几遍,贾母因命人:“给他收起去罢,别丢了。”因问:“你那块玉好生带着罢?别闹混了。”宝玉便在项上摘下来,说:“那不是自身那一块玉?那里就掉了吗。比起来,两块玉差远着吧,那里混得过?我正要报告老太太:前儿中午,我睡的时候,把玉摘下来挂在帐子里,他竟放起光来了,满帐子都是红的。”贾母说道:“又胡说了。帐子的檐子是红的,火光照着,自然红是部分。”宝玉理:“不是。那时候灯已灭了,屋里都乌黑的了,还看的见他啊。”邢王二爱妻抿着嘴笑。凤姐道:“那是喜信发动了。”宝玉道:“什么喜信?”贾母道:“你不精通。今儿个闹了一天,你去歇歇儿去罢,别在此处说呆话了。”宝玉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园中去了。

  只听窗外悄悄问道:“紫鹃二嫂在家么?”雪雁飞速出来,见是袭人,因背后说道:“堂妹屋里坐着。”袭人也便悄悄问道:“姑娘怎样?”一面走,一面雪雁告诉夜间及方才之事。袭人听了那话,也唬怔了,因协议:“怪道刚才翠缕到大家那边说你们姑娘病了,唬的宝二爷急忙打发我来,看看是何许。”正说着,只见紫鹃从里屋掀起帘子,望外看见袭人,招手儿叫他。袭人轻轻走过来,问道:“姑娘睡着了吧?”紫鹃点点头儿,问道:“表姐才听见说了?”袭人也点点头儿,蹙着眉道:“终久什么可以吗?那一位昨夜也把自家唬了个半死儿!”紫鹃忙问:“怎么了?”袭人道:“明天夜间睡觉依旧好好儿的,何人知半夜里一叠连声的嚷起心痛来。嘴里胡说白道,只说好象刀子割了去的形似。直闹到打亮梆子未来才好些了。你说唬人不可怕?前日不可以读书,还要请先生来吃药呢。”正说着,只听黛玉在帐子里又发烧起来,紫鹃连忙过来捧痰盒儿接蕃。黛玉微微睁眼问道:“你合什么人说话呢?”紫鹃道:“袭人三嫂来瞧姑娘来了。”说着,袭人已走到床前。黛玉命紫鹃扶起,一手指着床边,让袭人坐下。袭人侧身坐了,飞快陪着笑劝道:“姑娘倒仍旧躺着罢。”黛玉道:“不妨,你们快别那样奇怪的。刚才是说什么人半夜里心痛起来?”袭人道:“是宝二爷偶然魇住了,不是认真如何。”黛玉会意,知道袭人怕自己又悬心的原故,又感激,又难熬,因趁势问道:“既是魇住了,不听见她还说怎么?”袭人道:“也没说怎样。”黛玉点点头儿,迟了半日,叹了一声,才说道:“你们别告诉宝二爷说我不佳,看推延了他的工夫,又叫老爷生气。”袭人答应了,又劝道:“姑娘,仍旧躺躺歇歇罢。”黛玉点头,命紫鹃扶着歪下。袭人难免坐在旁边,又欣慰了几句,然后告辞。回到怡红院,只说黛玉身上略觉不受用,也没怎么大病。宝玉才放了心。

  王爱妻见贾政说着也有些眼圈儿红,知道心里是疼的,便叫袭人扶了宝玉来。宝玉见了她岳父,袭人叫她致敬,他便请了个安。贾政见他面子很瘦,目光无神,大有疯傻之状,便叫人扶了进入,便想到:“自己也是望六的人了,近日又放外任,不知道几年回来。倘或那孩子果然不好,一则年老无嗣,虽说有孙子,到底隔了一层;二则老太太最疼的是宝玉,若有偏差,可不是我的罪恶更重了?”瞧瞧王妻子一包眼泪,又想到他身上,复站起来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想法儿疼外甥,做外孙子的还敢违拗?老太太主意该怎么便怎么就是了。但只姨太太那边不知说精通了没有。”王爱妻便道:“姨太太是早应了的,只为蟠儿的事绝非结案,所以这个时总没提起。”贾政又道:“那就是首先层的难题。他堂弟在监里,妹子怎么出嫁?况且妃嫔的事虽不禁婚嫁,宝玉应照已出嫁的姊姊,有九个月的功服,此时也难娶亲。再者,我的出发日期已经奏明,不敢拖延,这几天怎么做呢?”贾母想了一想:“说的果然没错。如若等这几件事过去,他小叔又走了,倘或那病一天重似一天,怎么好?只可越些礼办了才好。”想定主意,便商议:“你若给她办呢,我自然有个所以然,包管都碍不着:姨太太那边,我和你媳妇亲自过去求她。蟠儿这里,我央蝌儿去报告她,说是要救宝玉的命,诸事将就,自然应的。若说服里娶亲,当真使不得;况且宝玉病着,也不得叫他结婚:不过是冲冲喜。大家两家愿意,孩子们又有‘金玉’的道理,婚是不用合的了,即挑了好日子,按着大家家分儿过了礼。趁着挑个娶亲日子,一概鼓乐不用,倒按宫里的指南,用十二对提灯,一乘八人轿子抬了来,照西部规矩拜了堂,一样坐床撒帐,可不是算娶了亲了么?宝丫头心地驾驭,是不用虑的。内中又有袭人,也如故个妥妥当当的儿女,再有个驾驭人常劝她,更好。他又和宝丫头合的来。再者,姨太太曾说:‘宝姑娘的金锁也有个和尚说过,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焉知宝丫头过来,不因金锁倒招出他那块玉来,也定不得。从此一天好似一天,岂不是大家的福祉?那会子只要立即收拾屋子,安排起来,那房间是要你派的。一概亲友不请,也不排筵席。待宝玉好了,过了功服,然后再摆席请人。这么着,都赶的上,你也看见了她们小两口儿的事,也好放心着去。”

  薛蝌去了五日,便回来回覆薛三姨道:“三哥的事,上司已经准了误杀,一过堂就要题本了,叫大家预备赎罪的银子。二嫂的事,说:‘姨妈做主很好的。赶着办又省了无数银子。叫丈母娘不用等自己。该如何就咋办罢。’”薛小姑听了,一则薛蟠可以回家,二则完了宝钗的事,心里安排了重重。便是瞅着宝钗心里好象不情愿似的,“虽是那样,他是幼女家,平昔也孝顺守礼的人,知我应了,他也没得说的。”便叫薛蝌:“办泥金庚帖,填上风水,即叫人送到琏二爷那边去,还问了过礼的光景来,你好准备。本来大家不打搅亲友。三弟的朋友,是您说的,都是混账人;亲戚吧,就是贾王两家。方今贾家是男家,王家无人在京里。史姑娘放定的事,他家没有来请我们,我们也不用通告。倒是把张德辉请了来,托她看管些,他上几岁年纪的人,到底懂事。”薛蝌领命,叫人送帖过去。

  那里贾母问道:“正是,你们去看姨太太,说起那事来从未?”王内人道:“本来就要去看,因凤丫头为巧姐儿病着推延了二日,前几天才去的。那事大家报告了,他四姨倒也不行乐于,只说蟠儿那时候不在家,目今她岳父没了,只得和他切磋研究再办。”贾母道:“那也是大体的话。既如此,大家先别提起,等姨太太那边钻探定了再说。”

  且说探春湘云出了潇湘馆,一路往贾母那边来。探春因嘱咐湘云道:“堂妹回来见了老太太,别象刚才那么冒冒失失的了。”湘云点头笑道:“知道了。我头里是叫她唬的忘了神了。”说着已到贾母那边。探春因提起黛玉的病来。贾母听了,自是心烦,因协议:“偏是那四个‘玉’儿多病多灾的。林丫头一来二去的大了,他这几个身子也着急。我看那孩子太是个细心。”大千世界也不敢答言。贾母便向鸳鸯道:“你告诉他们,明儿大夫来瞧了宝玉,叫他再到林姑娘那屋里去。”鸳鸯答应着出来,告诉了婆子们。婆子们自去传话。那里探春湘云就跟着贾母吃了晚饭,然后同回园中去,不提。

  贾政听了,原不情愿,只是贾母做主,不敢违命,勉强陪笑说道:“老太太想得极是,也很妥当。只是要吩咐家下人们,不许吵嚷得里外皆知,那要耽不是的。姨太太那边只怕不肯,假使果真应了,也不得不按着老太太的呼声办去。”贾母道:“姨太太那里有自己吧,你去罢。”贾政答应出来,心中好不自在。因赴任事多,部里领凭,亲友们荐人,各种应酬不绝,竟把宝玉的事听凭贾母交与王爱妻凤姐儿了。惟将荣禧堂后身王妻子内屋旁边一大跨所二十馀间房屋指与宝玉,馀者一概不管。贾母定了意见,叫人告诉她去,贾政只说“很好”。此是后话。

  次日,贾琏过来见了薛丈母娘,请了安,便说:“明天就是上好的生活。明日回升回姨太太,就是明天过礼罢。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饬就是了。”说着,捧过通书来。薛大妈也谦逊了几句,点头应允。贾琏赶着赶回,回明贾政。贾政便道:“你回老太太说:既不叫亲友们知道,诸事宁可简便些。假若东西上,请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诉自己。”贾琏答应,进内将话回明贾母。那里王老婆叫了凤姐命人将过礼的物件都送与贾母过目,并叫袭人告知宝玉。那宝玉又嘻嘻的笑道:“那里送到园里,回来园里又送到此地,我们的人送,我们的人收,何苦来啊?”贾母王夫人听了,都欢欣道:“说她糊涂,他明天怎么那样精通啊。”鸳鸯等忍不住好笑,只得上来一件一件的点明给贾母瞧,说:“这是金项圈,那是金珠首饰,共八十件。那是妆蟒四十匹。那是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那是一年四季的衣装,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绝非备选羊酒,这是折羊酒的银两。”贾母看了都说好,轻轻的与凤姐说道:“你去报告姨太太说:不是虚礼,求姨太太等蟠儿出来,逐步的叫人给他大姐做来就是了。那好日子的铺垫,仍然我们那边代办了罢。”凤姐答应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又叫周瑞旺儿等,吩咐他们:“不必走大门,只从园里以前开的便门内送去。我也就过去。这门离潇湘馆还远,倘别处的人见了,嘱咐他们绝不在潇湘馆里提起。”大千世界答应着,送礼而去。

  不说贾母处谈论亲事。且说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袭人道:“老太太和凤大姐方才说话,含含糊糊,不知是如何看头?”袭人想了想,笑了一笑道:“那么些自家猜不着。但只刚才说这么些话时,林姑娘在不远处没有?”宝玉道:“林姑娘才病起来,那个时何曾到老太太这边去吧?”正说着,只听外间屋里麝月与秋纹拌嘴。袭人道:“你多少个又闹哪样?”麝月道:“大家七个斗牌,他赢了自我的钱,他拿了去;他输了钱,就不肯拿出来。那也罢了,他倒把我的钱都抢了去。”宝玉笑道:“多少个钱如何要紧。傻东西,不许闹了。”说的几个人都咕嘟着嘴,坐着去了。那里袭人打发宝玉睡下,不提。

  到了后天,大夫来了。瞧了宝玉,然而说饮食不调,着了有限风邪,没大要紧,疏散分流就好了。那里王爱妻凤姐等,一面遣人拿了处方回贾母,一面使人到潇湘馆,告诉说:“大夫就过来。”紫鹃答应了,火速给黛玉盖好被窝,放下帐子,雪雁赶着收拾房里的东西。一时贾琏陪着医师进来了,便商议:“那位老爷是常来的,姑娘们不用回避。”妻子子打起帘子,贾琏让着,进入房中坐下。贾琏道:“紫鹃二嫂,你先把外孙女的病势向王老爷说说。”王先生道:“且慢说。等我诊了脉,听自己说了,看是对不对。若有不合的地点,姑娘们再告知自己。”紫鹃便向帐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来,搁在迎手上。紫鹃又把手镯连袖子轻轻的撸起,不叫压住了脉息。那王大夫诊了好一阵子,又换那只手也诊了,便同贾琏出来,到外间屋里坐下,说道:“六脉皆弦,因平时积压所致。”说着,紫鹃也出来,站在里屋门口。那王先生便向紫鹃道:“那病时常应得眼冒火星,减饮食,多梦。每到五更,必醒个一次;即日间听见不干自己的事,也必不可少动气,且多疑多惧。不知者疑为情感乖诞,其实因肝阴亏损,心气衰耗,都是那一个病在那边作怪。不知是还是不是?”紫鹃点点头儿,向贾琏道:“说的卓殊。”王太医道:“既如此,就是了。”说毕,就启程同贾琏往外书房去开方子。小厮们曾经准备下一张梅红单帖,王太医吃了茶,因提笔先写道:

  且说宝玉见过贾政,袭人扶回里间炕上。因贾政在外,无人敢与宝玉说话,宝玉便昏昏沉沉的睡去,贾母与贾政所说的话,宝玉一句也未曾听到。袭人等却静静儿的听得精晓。头里虽也听得些风声,到底影响,只不见宝钗过了,却也有些信真。今天听了这一个话,心里方才水落归漕,倒也欢欣。心里想道:“果然上头的寓目力不错,那才配的是,我也幸福!若她来了,我可以卸了成千上万担子。不过这一位的心迹唯有一个林姑娘,幸亏她从不听到,若知道了,又不知要闹到哪边分儿了。”袭人想到那里,转喜为悲,心想:“那件事怎么好?老太太、太太那边透亮她们内心的事?一时手舞足蹈,说给她领会,原想要他病好。即便他还象头里的心,初见林姑娘,便要摔玉砸玉;况且那年春天在园里,把自身当作林姑娘,说了无数私心话;后来因为紫鹃说了句玩话儿,便哭得死去活来。借使近年来和他说要娶宝姑娘,竟把林姑娘撂开,除非是她人事不知还可,倘或明白些,只怕不但无法冲喜,竟是催命了。我再不把话表达,那不是一害五人了么?”袭人想定主意,待等贾政出去,叫秋纹照瞧着宝玉,便从里屋出来,走到王老婆身旁,悄悄的请了王内人到贾母后身屋里去谈话。贾母只道是宝玉有话,也不理睬,还在那里打算怎么过礼,怎么娶亲。

  宝玉认以为真,心里大乐,精神便觉的许多,只是语言总有些疯傻。那过礼的归来,都不提名说姓,由此上下人等虽都领悟,只因凤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风声。

  却说袭人听了宝玉方才的话,也明知是给宝玉提亲的事,因恐宝玉每有妄想,这一提起,不知又招出他有些呆话来,所以故作不知。自己心上,却也是头一件关切的事。夜间躺着,想了个主意:不如去观望紫鹃,看她有哪些状态,自然就知晓了。次日一大早起来,打发宝玉上了学,自己梳洗了,便日益的去到潇湘馆来。只见紫鹃正在那里掐花儿呢,见袭人进去,便笑嘻嘻的道:“三姐屋里坐着。”袭人道:“坐着,表嫂掐花儿呢啊?姑娘啊?”紫鹃道:“姑娘才梳洗完了,等着温药呢。”紫鹃一面说着,一面同袭人进去,见了黛玉正在那里拿着一本书看。袭人陪着笑道:“姑娘怨不得劳神,起来就看书。大家宝二爷念书,若能象姑娘这么,岂不佳了呢。”黛玉笑着把书放下。雪雁已拿着个小茶盘里托着一钟药,一钟水,三孙女在后面捧着痰盒漱盂进来。原来袭人来时,要探探口气,坐了四回,无处入话。又想着黛玉最是心多,探不成消息再惹着了她倒是倒霉。又坐了坐,搭讪着辞了出去了。

  六脉弦迟,素由积郁。左寸无力,心气已衰。关脉独洪,肝邪偏旺。木气无法疏达,势必上侵脾土,饮食无味;甚至胜所不胜,肺金定受其殃。气不流精,凝而为痰;血随气涌,自然该吐。理宜疏肝保肺,涵养心脾。虽有补剂,未可骤施。姑拟“黑逍遥”以开其先,先用“归肺固金”以继其后。不揣固陋,俟高明裁服。

  那袭人同了王爱妻到了后间,便跪下哭了。王内人不知何意,把手拉着他说:“好端端的,那是怎么说?有怎么着委屈,起来说。”袭人道:“那话奴才是不应该说的,那会子因为尚未法儿了!”王妻子道:“你渐渐的说。”袭人道:“宝玉的毕生大事,老太太、太太已定了宝姑娘了,自然是极好的一件事。只是奴才想着,太太看去,宝玉和宝姑娘好,依旧和林姑娘好啊?”王老婆道:“他七个因从童年在一处,所以宝玉和林姑娘又好些。”袭人道:“不是‘好些’。”便将宝玉素与黛玉那些光景一一的说了,还说:“那几个事都是太太亲眼见的,独是秋天的话,我没有敢和外人说。”王妻子拉着袭人道:“我看外面儿已瞧出几分来了,你今儿一说,尤其是了。但是刚刚岳父说的话,想必都听见了,你看她的神情儿如何?”袭人道:“近来宝玉若有人和他说道他就笑,没人和她讲话他就睡,所以前面的话却倒都没听到。”王老婆道:“倒是这件事叫人何以呢?”袭人道:“奴才说是说了,还得太太告诉老太太,想个万全的呼声才好。”王老婆便道:“既如此着,你去干你的。这时候满屋子的人,暂且不用提起。等自我瞅空儿回明老太太再作道理。”

  且说黛玉就算服药,那病日重一日。紫鹃等在旁苦劝,说道:“事情到了那个分儿,不得不说了。姑娘的心事,大家也都精晓。至于奇怪之事,是再没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宝玉的躯干说起,那样大病,如何是好得亲呢?姑娘别听瞎话,自己安心保重才好。”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发烧数声,吐出好些血来。紫鹃等看去,唯有一息奄奄,明知劝不复苏,唯有守着流泪。每一日三四趟去报告贾母,鸳鸯猜度贾母近年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所以不常去回。况贾母这几日的心都在宝钗宝玉身上,不见黛玉的信儿,也微乎其微提起,只请太医调治罢了。

  将到怡红院门口,只见五人在那边站着啊,袭人劳苦往前走。那个早看见了,火速跑过来。袭人一看却是锄药,因问:“你作什么?”锄药道:“刚才芸二爷来了,拿了个帖儿说给大家宝二爷瞧的,在此处候信。”袭人道:“宝二爷时刻读书,你难道不知晓?还候什么信呢?”锄药笑道:“我告诉她了,他叫告诉女儿,听孙女的信呢。”袭人正要说话,只见那些也渐渐的蹭过来了,细看时就是要贾芸,溜溜湫湫往这边来了。袭人见是贾芸,飞快向锄药道:“你告诉说:知道了,回来给宝二爷瞧罢。”那贾芸原要上涨和袭人说话,无非亲近之意,又不敢造次,只得渐渐踱来。相离不远,不想袭人表露那话,自己也不佳再往前走,只好站住。那里袭人已掉背脸往回里去了。贾芸只得怏怏而回,同锄药出去了。

  又将七味药与引子写了。贾琏拿来看时,问道:“血势上冲,柴胡使得么?”王先生笑道:“二爷但知柴胡是升提之品,为吐衄所忌,岂知用鳖血拌炒,非柴胡不足宣少阳甲胆之气。以鳖血制之,使其不致升提,且能培养肝阴,制遏邪火。所以《内经》说:‘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柴胡用鳖血拌炒,正是‘假周勃以安刘’的格局。”贾琏点头道:“原来是那样着。这就是了。”王先生又道:“先请服两剂,再加减,或再换方子罢。我还有少数细节,无法久坐,容日再来请安。”说着,贾琏送了出去,说道:“舍弟的药,就是那么着了?”王先生道:“宝二爷倒没什么大病,差不多再吃一剂就好了。”说着上车而去。

  说着,仍到贾母跟前。贾母正在那里和凤姐儿商议,见王爱妻进来,便问道:“袭人丫头说怎样,这么偷偷摸摸的?”王妻子趁问,便将宝玉的难言之隐细细回明贾母。贾母听了,半日没言语。王妻子和凤姐也都不再说了。只见贾母叹道:“其他事都好说。林丫头倒没有啥样。若宝玉真是那样,那可叫人作了难了。”只见凤姐想了一想,因协商:“难倒简单。只是自我想了个主意,不知姑妈肯不肯。”王老婆道:“你有主张,只管说给老太太听,大家娘儿们探究着办罢了。”凤姐道:“依我想,那件事,唯有一个‘掉包儿’的法子。”贾母道:“怎么‘掉包儿’?”凤姐道:“如今不管宝兄弟了解不通晓,大家吵嚷起来,说是老爷做主,将林姑娘配了他了,瞧他的神情儿怎样。假设他全不管,那么些包儿也就不要掉了。假如他略带喜欢的情致,那事却要苦思苦想呢。”王爱妻道:“即使他欣赏,你如何办法吗?”凤姐走到王内人耳边,如此这般的说了一次。王内人点了几点头儿,笑了一笑,说道:“也罢了。”贾母便问道:“你们娘儿两个捣鬼,到底告诉我是怎么样啊。”凤姐恐贾母不懂,露泄机关,便也向耳边轻轻告诉了一次。贾母果真一时不懂。凤姐笑着又说了几句。贾母笑道:“这么着可以,可就只忒苦了宝姑娘了。倘或吵嚷出来,林丫头又怎样呢?”凤姐道:“这一个话,原只说给宝玉听,外头一概不许提起,有什么人知道吧?”

  黛玉平素病着,自贾母起直到姊妹们的佣人常来问候,今见贾府中上下人等都不恢复生机,连一个问的人都未曾,睁开眼唯有紫鹃一人。自料万无生理,因扎挣着向紫鹃说道:“四姐,你是自身最亲密无间的。虽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当作自己的亲四姐。”说到此地,气又接不上来。紫鹃听了,一阵辛酸,早哭得说不出话来。迟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说道:“紫鹃四姐,我躺着不受用,你扶起自我来靠着坐坐才好。”紫鹃道:“姑娘的身上不大好,起来又要抖搂着了。”黛玉听了,闭上眼不言语了,一时又要起来。紫鹃无法,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两边用软枕靠住,自己却倚在两旁。黛玉那里坐得住,下身自觉硌的疼,狠命的掌着。叫过雪雁来道:“我的诗本子……”说着,又喘。

  晚间宝玉回房,袭人便回道:“后天廊下小芸二爷来了。”宝玉道:“作什么?”袭人道:“他还有个帖儿呢。”宝玉道:“在那边?拿来我看看。”麝月便走去,在里屋屋里书槅子上头拿了来。宝玉接过看时,上边皮儿上写着:“叔父大人安禀。”宝玉道:“这孩子怎么又不认自己作二叔了?”袭人道:“怎么?”宝玉道:“二〇一七年她送自己阿拉斯加湾棠时,称自家作大爷大人,明天那帖子封皮上写着叔父,可不是又不认了么。”袭人道:“他也不羞怯,你也不羞怯。他那么大了,倒认你如此大儿的作四叔,可不是他不羞怯?你正经连个”刚说到此地,脸一红,微微的一笑。宝玉也认为了,便道:“那倒难讲,俗语说:‘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只是自家瞧着他还趁机得人心儿,才那样着。他不甘于,我还不鲜见呢。”说着一面拆这帖儿。袭人也笑道:“那小芸二爷也有些鬼鬼头头的。何时又要看人,哪一天又躲躲藏藏的,可知也是个心眼儿不正的货。”宝玉只顾拆开看那字儿,也不理会袭人这一个话。袭人见他看那字儿,皱一遍眉,又笑一笑儿,又摇摇头儿,后来光景竟不大耐烦起来。袭人等她看完了,问道:“是什么事情?”宝玉也不答言,把那帖子已经撕作几段。袭人见那般光景,也困难再问,便问宝玉:“吃了饭还看书不看?”宝玉道:“可笑芸儿那孩子,竟这么的混帐!”袭人见他所前言不搭后语,便微微的笑着问道:“到底是如何事?”宝玉道:“问他作什么!大家吃饭罢。吃了饭歇着罢。心里闹的怪烦的。”说着叫小丫头子点了几许火来,把那撕的帖儿烧了。一时三孙女们摆上饭来,宝玉只得怔怔的坐着。袭人连哄带怄,催着吃了一口儿饭,便搁下,仍是闷闷的歪在床上。一时间黑马掉下泪来。此时袭人麝月都摸不着头脑。麝月道:“好好儿的,那又是怎么?都是怎样‘芸儿’‘雨儿’的!不知怎么事,弄了如此个浪帖子来,惹的那样傻了的一般,哭一会子,笑一会子。要长期,闹起那难点来,可叫人怎么受呢。”说着,竟伤起心来。袭人旁边由不得要笑,便劝道:“好四妹你也别怄人了。他一个人就够受了,你又如此着。他那帖子上的事,难道与你相干?”麝月道:“你混说起来了。知道她帖儿上写的是如何混帐话?你混往身体上扯。要那么说,他帖儿上只怕倒与你相干呢!”袭人还未答言,只听宝玉在床上“扑哧”的一声笑了,爬起来,抖了抖衣服,说:“我们睡觉罢,别闹了。前些天自家还起早念书呢。”说着便躺下睡了。一宿无话。

  那里贾琏一面叫人抓药,一面回到房中告诉凤姐黛玉的病与先生用的药,述了三回。只见周瑞家的走来,回了几件没要紧的事。贾琏听到一半,便研商:“你回二曾外祖母罢,我还有事吧。”说着就走了。周瑞家的回完了那件事,又说道:“我刚才到林姑娘那边,看她格外病竟是不好。脸上一点血色也不曾,摸了摸身上,只剩了一把骨头。问问她,也没有话说,只是淌眼泪。回来紫鹃告诉自己说:‘姑娘现在病着,要什么样友好又不肯要,我打算要问二太婆这里支用一四个月的零钱。近日吃药虽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多少个钱。’我承诺了她,替她来回曾外祖母。”凤姐低了几日头,说道:“竟如此着罢,我送她几两银两使罢。也不用报告林姑娘。那月钱却是糟糕支的。一个人开了例,即使都支起来,那怎么使得呢?你不记得赵姑娘和阿姨娘拌嘴了?也无非为的是月钱。况且最近你也精通,出去的多进入的少,总绕不过弯儿来。不清楚的还说自己打算的不佳,更有那一种嚼舌根的,说我搬运到娘家去了。周姐姐,你倒是那里经手的人,这么些当然还清楚些。”周瑞家的道:“真正委屈死了!那样大门头儿,除了曾外祖母这样心计儿当家罢了。别说是女性当不来,就是神通广大的先生还忍不住呢。还说那些个混帐话。”说着又笑了一声道:“外祖母还没听到吗,外头的人还更糊涂吧。前儿周瑞回家来,说起外头的人臆想着咱们府里不知如何有钱啊。也有说:‘贾府里的银库几间,金库几间,使的玩意儿都是纯金镶了、玉石嵌了的。’也有说:‘姑娘做了妃嫔,自然皇帝家的东西分的了一半子给娘家。前儿妃嫔娘娘省亲回来,我们还亲见她带了几车金银回来,所以家里收拾安放的水晶宫足球俱乐部(Crystal Palace F.C.)似的。那日在庙里还愿,花了几万银两,只算是牛身上拔了一根毛罢咧。’有人还说:‘他门前的狮子,只怕仍旧玉石的呢。园子里还有金麒麟,叫人偷了一个去,近期剩余一个了。家里的丈母娘姑娘不用说,就是爱妻使唤的丫头们,也是不难不动的,喝酒下棋,弹琴绘画,横竖有人伏侍呢,单管穿罗罩纱。吃的带的,都是人家不认识的。那多少个哥儿姐儿更不要说了,要天上的月球,也有人去拿下来给她玩。’还有歌儿呢,说是:‘宁国府,荣国府,金银财宝如粪土。吃不穷,穿不穷,算来’”说到此地,猛然咽住。原来那时歌儿说道是:“算来连接一场空”,前一周瑞家的说溜了嘴,说到那边,忽然想起这话不佳,因咽住了。

  正说间,丫头传进话来,说:“琏二爷回来了。”王妻子恐贾母问及,使个眼神与凤姐。凤姐便出来迎着贾琏,搅烁鲎於,同到王老婆屋里等着去了。一会儿,王内人进来,已见凤姐哭的两眼通红。贾琏请了安,将到十里屯料理王子腾的丧事的话说了一遍,便说:“有恩旨赏了政党的头衔,谥了文勤公,命本家扶柩回籍,着沿途地方总管照料。明日动身,连家眷回南去了。舅太太叫自己回去请安问好,说:‘最近想不到无法进京,有多少话不可能说。听见自己大舅子要进京,倘若路上遭遇了,便叫他到来大家那边细细的说。’”王老婆听毕,其悲痛自不必言。凤姐劝慰了一番,“请太太略歇一歇,中午来,再协商宝玉的事罢。”说毕,同了贾琏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贾琏,叫她派人收拾新房不提。

  雪雁料是要他前日所理的诗稿,因找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点点头儿,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发怔。黛玉气的两眼直瞪,又头痛起来,又吐了一口血。雪雁飞速回身取了水来,黛玉漱了,吐在盂内。紫鹃用绢子给她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绢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处,说不上来,闭了眼。紫鹃道:“姑娘歪歪儿罢。”黛玉又摇摇头儿。紫鹃料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白绫绢子来。黛玉瞧了,撂在一方面,使劲说道:“有字的。”紫鹃那才清楚过来要那块题诗的旧帕,只得叫雪雁拿出去递给黛玉。紫鹃劝道:“姑娘歇歇儿罢,何苦又麻烦?等好了再瞧罢。”只见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瞧,扎挣着伸出那只手来,狠命的撕这绢子。却是唯有打颤的分儿,那里撕得动。紫鹃早已知他是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只说:“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黛玉微微的首肯,便掖在袖里。说叫:“点灯。”

  次日宝玉起来,梳洗了,便往家塾里去。走出院门,忽然想起,叫炯茗略等,连忙转身回到叫:“麝月姊姊吗?”麝月答应着出来问道:“怎么又回来了?”宝玉道:“明日芸儿要来了,告诉她别在此地闹。再闹,我就回老太太和姥爷去了。”麝月答应了。宝玉才转身去了。刚往外走着,只见贾芸慌慌张张往里来。看见宝玉,火速问候,说:“二叔大喜了!”那宝玉臆想着后日那件事,便切磋:“你也太不管不顾了!不管人心里有事没事,只管来搅。”贾芸陪笑道:“叔伯不信,只管瞧去。人都来了,在大家大门口呢。”宝玉越发急了,说:“那里那里的话?”正说着,只听外边一片声嚷起来。贾芸道:“大叔听那不是?”宝玉尤其心里疑神疑鬼起来。只听一个人嚷道:“你们那么些人好没规矩!那是如什么地点方,你们在那边混嚷!”那人答道:“何人叫老爷升了官呢!怎么不叫大家来吵喜呢?别人家盼着吵还不可能啊。”宝玉听了,才知晓是贾政升了医务卫生人员了,人来报喜的,心中自是甚喜。飞快要走时,贾芸赶着说道:“大伯乐不乐?三伯的喜事要再成了,不用说,是两层喜了。”宝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呸!没趣儿的东西!还痛苦走呢。”贾芸把脸红了,道:“这有怎么着的?我看您爹妈就不”宝玉沉着脸道:“就不怎么样?”贾芸未及说完,也不敢言语了。

  凤姐儿听了,已通晓必是句不佳的话了,也不便追问。因协议:“那都没要紧,只是那‘金麒麟’的话从何而来?”周瑞家的笑道:“就是那庙里的老法师送宝二爷小金麒麟儿。后来丢了几天,亏了史姑娘捡着,还了她,外头就造出那一个谣传来了。外婆说这一个人可笑不好笑?”凤姐道:“这么些话倒不是好笑,倒是可怕的。我们一日难似一日,外面照旧如此重视。俗语儿说的,‘人怕有名猪怕壮’,况且又是个虚名儿,终究还不知如何呢。”周瑞家的道:“曾外祖母虑的也是。只是满城里茶坊酒铺儿以及各胡同儿都是如此说,况且不是一年了,那里握的住人们的嘴?”凤姐点点头儿。因叫平儿称了几两银两,递给周瑞家的道:“你先拿去付出紫鹃,只说自家给她添补买东西的。若要官中的只管要去,别提那月钱的话。他也是个伶透人,自然明白我的话。我得了空子就去瞧姑娘去。”周瑞家的接了银子,答应着自去,不提。

  一日,黛玉早饭后,带着紫鹃到贾母那边来,一则请安,二则也为温馨散散闷。出了潇湘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忘了手绢子来,因叫紫鹃回去取来,自己却渐渐的走着等他。刚走到沁芳桥那边山石背后当日同宝玉葬花之处,忽听一个人呜呜咽咽在这边哭。黛玉煞住脚听时,又听不出是何人的声息,也听不出哭的叨叨的是些什么话。心里甚是思疑,便逐渐的走去。及到了就近,却见一个姿色的孙女在那边哭啊。黛玉未见他时,还只疑府里这一个小孙女有何说不出的隐衷,所以来那边揭发发泄;及至见了这么些孙女,却又好笑,因想到:“那种蠢货,有怎么着情种。自然是这屋里作粗活的闺女,受了大女人的气了。”细瞧了一瞧,却不认识。

  雪雁答应,快捷点上灯来。黛玉瞧瞧,又闭上眼坐着,喘了一会子,又道:“笼上火盆。”紫鹃打量他冷,因协商:“姑娘躺下,多盖一件罢。那炭气只怕耽不住。”黛玉又摇头儿。雪雁只得笼上,搁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点头,意思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端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那黛玉却又把肉体欠起,紫鹃只得五只手来扶着她。黛玉那才将刚刚的绢子拿在手中,看着那火,点点头儿,往上一撂。紫鹃唬了一跳,欲要抢时,多只手却不敢动。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此时那绢子已经烧着了。紫鹃劝道:“姑娘!那是怎么说吧!”黛玉只作不闻,回击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鹃怕她也要烧,快速将身倚住黛玉,腾下手来拿时,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时紫鹃却够不着,干急。雪雁正拿进桌子来,看见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赶忙抢时,那纸沾火就着,怎么样能够少待,早已烘烘的着了。雪雁也顾不得烧手,从火里抓起来,撂在私自乱踩,却已烧得所馀无几了。那黛玉把眼一闭,以后一仰,大致没有把紫鹃压倒。紫鹃火速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心里突突的乱跳。欲要叫人时,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时,自己同着雪雁和鹦鹉等多少个大孙女,又怕一时有啥原因。好简单熬了一夜。

  宝玉火速来到书院中,只见代儒笑着说道:“我才刚听到你老爷升了,你明日还来么?”宝玉陪笑道:“过来见了外公,好到曾外祖父那边去。”代儒道:“今日不必来了,放你一天假罢。可不可能回园子里玩去。你年龄不小了,虽无法做事,也当跟着你表哥他们求学才是。”宝玉答应着赶回。刚走到二门口,只见李贵走来迎着一旁站住,笑道:“二爷来了么?奴才才要到学里请去。”宝玉笑道:“何人说的?”李贵道:“老太太才打发人到院里去找二爷,那边的丫头们说二爷学里去了。刚才老太太打发人出去,叫奴才去给二爷告几天假。听说还要唱戏贺喜呢。二爷就来了。”说着,宝玉自己跻身。进了二门,只见满院里丫头老婆都是笑容满面,见他来了,笑道:“二爷那肯定才来?还不快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呢。”

  且说贾琏走到外围,只见一个小厮迎上来,回道:“大老爷叫二爷说话吗。”贾琏飞快过来,见了贾赦。贾赦道:“方才风闻宫里头传了一个太医院御医、五个吏目去就诊,想来不是宫孙女下人。这几天,娘娘宫里有哪些信儿没有?”贾琏道:“没有。”贾赦道:“你去问话二姥爷和您珍表哥;不然,还该叫人去到太医院去询问打听才是。”贾琏答应了,一面吩咐人往太医院去,一面神速去见贾政贾珍。贾政听了那话,因问道:“是那里来的局面?”贾琏道:“是大老爷才说的。”贾政道:“你索性和您珍表哥到里面打听打听。”贾琏道:“我早已打发人往太医院精通去了。”一面说着,一面退出来去着贾珍。只见贾珍迎面来了,贾琏忙告诉贾珍。贾珍道:“我正为也听到那话,来回大老爷二曾外祖父去吗。”于是多个人同着来见贾政。贾政道:“如系元妃,少不得终有信的。”说着,贾赦也上升了。

  那姑娘见黛玉来了,便也不敢再哭,站起来拭眼泪。黛玉问道:“你美观的为啥在此间忧伤?”那姑娘听了那话,又流泪道:“林姑娘,你评评这一个理:他们谈道,我又不了然,我就说错了一句话,我大嫂也不犯就打自己呀。”黛玉听了,不懂他说的是怎么着,因笑问道:“你四妹是这个?”那姑娘道:“就是串珠小妹。”黛玉听了,才知她是贾母屋里的。因又问:“你叫什么?”那姑娘道:“我叫傻表妹儿。”黛玉笑了一笑,又问:“你三嫂为何打你?你说错了怎么着话了?”那姑娘道:“为何呢,就是为我们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业务。”黛玉听了那句话,就像一个疾雷,心头乱跳,略定了定神,便叫那外孙女:“你跟了我这边来。”那姑娘跟着黛玉到那畸角儿上葬桃花的去处,那里背静,黛玉因问道:“宝二爷娶宝姑娘,他干吗打你吧?”傻小妹道:“大家老太太和老婆、二曾外祖母切磋了,因为大家老爷要起身,说:就赶着往姨太太商讨,把宝姑娘娶过来罢。头一宗,给宝二爷冲什么喜;第二宗”那到此处,又看着黛玉笑了一笑,才说道:“赶着办了,还要给林姑娘说大姨家呢。”

  到了后天早起,觉黛玉又缓过一点儿来。饭后,忽然又嗽又吐,又紧起来。紫鹃望着不好了,飞快将雪雁等都叫进来看守,自己却来回贾母。那知到了贾母上房,静悄悄的,唯有两八个老太太和多少个做粗活的丫头在那边看屋子呢。紫鹃因问道:“老太太呢?”那么些人都说:“不精通。”紫鹃听那话诧异,遂到宝玉屋里去看,竟也无人。遂问屋里的闺女,也说不知。紫鹃已知八九:“但那么些人怎么竟如此凶暴冷淡!”又想开黛玉这几天竟连一个人问的也未尝,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闷气来,一扭身便出来了。自己想了一想:“先天倒要看看宝玉是何形状,看她见了自己怎么着过的去!那一年本身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前天竟公然做出那件事来。可见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发指的!”

  宝玉笑着进了房门。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右侧坐着吗,右侧是湘云。地下邢王二老婆,探春、惜春、李纨、凤姐、李纹、李绮、邢岫烟一干姐妹,都在屋里,只不见宝钗、宝琴、迎春多少人。宝玉此时喜的无话可说,忙给贾母道了喜,又给邢王二内人道喜。一一见了众姐妹,便向黛玉笑道:“三嫂身体可大好了?”黛玉也微笑道:“太好了。听见说二弟哥身上也不安,好了么?”宝玉道:“可不是!我这日夜里,忽然心里疼起来,这几天刚好些就学习去了,也没能过去看大姐。”黛玉不等他说完,早扭过头和探春说话去了。凤姐在不合法站着,笑道:“你七个那里象天天在联名的?倒象是客,有那一个套话。可是人说的‘相敬如宾’了。”说的门阀都一笑。黛玉满面飞红,又糟糕说,又不好不说,迟了一阵子,才说道:“你知道怎么!”稠人广众越发笑了。凤姐一时回过味来,才精晓自己说话冒失。正要拿话岔时,只见宝玉忽然向黛玉道:“林大姨子,你瞧芸儿那种冒失鬼”说了这一句,方想起来,便不言语了。招的大家又都笑起来,说:“那从那里说起?”黛玉也摸不着头脑,也随之讪讪的笑。宝玉无可搭讪,因又说道:“能够刚才自己听见有人要送戏,说是几儿?”我们都看着他笑。凤姐儿道:“你在外边听见,你来告诉我们,你这会子问什么人吗?”宝玉得便说道:“我外头再去咨询去。”贾母道:“别跑到外围去。头一件,看报喜的嘲弄;第二件,你老子前几日喜庆,回来碰见你,又该生气了。”宝玉答应了个“是”,才出来了。

  到了晚上,打听的从未有过回来,门上人进来回说:“有八个内相在外,要见二位老爷呢。”贾赦道:“请进来。”门上的人领了娃他爹进来。贾赦贾政迎至二门外,先请了娘娘的安,一面同着进入,走至厅上,让了坐。老公道:“前几日那里妃子娘娘有些欠安,昨天奉过诏书,宣召亲丁几个人进里头探问。许各带女儿一人,馀皆不用。亲丁男人,只许在宫门外递个职名请安听信,不得擅入。准于前日辰鸡时进入,申鸡时出来。”贾政贾赦等站着听了旨意,复又坐下,让老公吃茶毕,郎君辞了出来。

  黛玉已经听呆了。那姑娘只管说道:“我又不晓得他们怎么钻探的,不叫人呐喊,怕宝姑娘听见害臊。我白和宝二爷屋里的袭人大姨子说了一句:‘大家明儿更红火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外婆,这可怎么叫吧?’林姑娘,你说我那话害着珍珠四姐什么了啊?他走过来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说自家混说,不遵上头的话,要撵出我去。我精通地方为何不叫言语呢?你们又没告知我,就打自己。”说着,又哭起来。

  一面走一面想,早已赶到怡红院。只见院门关闭,里面却又宁静的很。紫鹃忽然想到:“他要娶亲,自然是有新房间的,但不知她这新房间在何处?”正在那里徘徊瞻顾,看见墨雨飞跑,紫鹃便叫住她。墨雨过来笑嘻嘻的道:“大姐到此处做如何?”紫鹃道:“我听见宝二爷娶亲,我要来看看热闹儿,什么人知不在那里。也不知是几儿?”墨雨悄悄的道:“我那话只告诉四嫂,你可别告诉雪雁。他们上头吩咐了,连你们都不叫知道吗。就是后天夜里娶。那里是在此地?老爷派琏二爷另收拾了房子了。”说着,又问:“表嫂有哪些事么?”紫鹃道:“没什么事,你去罢。”墨雨照旧飞跑去了。紫鹃自己发了五次呆,忽然想起黛玉来,那时候还不知是死是活,因两泪汪汪,咬着牙,发狠道:“宝玉!我看他明儿死了,你终于躲的过,不见了!你过了您那如心如意的事情,拿什么脸来见我!”一面哭一边走,呜呜咽咽的,自回去了。

  那里贾母因问凤姐:“何人说送戏的话?”凤姐道:“说是二舅舅那边说:后儿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戏儿给老太太、老爷、太西野七濑喜。”因又笑着说道:“不但日子好,依旧好日子呢!后天依然……”却望着黛玉笑。黛玉也微笑。王老婆因道:“不过呢,明天或者外孙子外孙女的好生日吗。”贾母想了一想,也笑道:“可知我现在老了,什么事都糊涂了。亏了有自我那凤丫头,是自己个‘给事中’。既如此着,很好。他舅舅家给他俩贺喜,你舅舅家就给你做风水,岂不佳啊?”说的豪门都笑起来,说道:“老祖宗说句话儿,都是上篇上论的,怎么怨得有这么大幸福呢。”说着,宝玉进来,听见那么些话,越发乐的喜气洋洋了。一时大家都在贾母那边吃饭,甚实热闹,自不必说。饭后,贾政谢恩回来,给宗祠里磕了头,便来给贾母磕头。站着说了几句话,便出来拜客去了。那里三番五次着亲戚族中的人,来来去去,闹闹攘攘,车马填门,貂蝉满坐。真个是:

  贾赦贾政送出大门,回来先禀贾母。贾母道:“亲丁三人,自然是自个儿和你们两位太太了。那么些人吗?”大千世界也不敢答言。贾母想了想,道:“必得是凤姐儿,他诸事有照应。你们爷儿们分别商量去罢。”贾赦贾政答应了出去,因派了贾琏贾蓉看家外,凡“文”字辈至“草”字辈一应都去。遂下令家人准备四乘绿轿,十余辆翠盖车,明儿黎明(英文名:lí míng)伺候。家人答应去了。贾赦贾政又进来回明贾母:“辰鸡时进入,申子时出来。明天早些休息,前天好早些起来,收拾进宫。”贾母道:“我清楚,你们去罢。”赦政等退出。那里邢内人、王内人、凤姐儿也都说了一会子元妃的病,又说了些闲话,才各自散了。

  这黛玉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貌似,甜、苦、酸、咸,竟说不上怎么样味儿来了。停了一阵子,颤巍巍的说道:“你别混说了。你再混说,叫人听到,又要打你了。你去罢。”说着,自己转身要回潇湘馆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五只脚却象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一步渐渐的走未来。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原来脚下软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脚儿从那边绕过来,更添了两箭地的路。那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无形中的顺着堤往回里走起来。紫鹃取了绢子来,不见黛玉。正在那里看时,只见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里东转西转。又见一个丫头往前头走了,离的远也看不出是那么些来,心中惊疑不定,只得赶过来,轻轻的问道:“姑娘,怎么又回到?是要往那边去?”黛玉也只模糊听见,随口应道:“我问问宝玉去。”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搀着她到贾母那边来。

  还未到潇湘馆,只见五个小孙女在门里往外探头探脑的,一眼瞧见紫鹃,那些便嚷道:“那不是紫鹃堂姐来了吗!”紫鹃知道不佳了,神速摆手儿不叫嚷。赶忙进来看时,只见黛玉肝火上炎,两颧红赤。紫鹃觉得不妥,叫了黛玉的奶妈王外婆来,一看,他便大哭起来。那紫鹃因王姑奶奶有点年纪,能够仗个胆儿,什么人知照旧个没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鹃弄的心迹七上八下,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命大外孙女火速去请。你道是哪个人?原来紫鹃想起李宫裁是个孀居,明日宝玉结亲,他自然回避;况且园中诸事,向系李纨料理,所以打发人去请她。李纨正在那里给贾兰改诗,冒冒失失的见一个姑娘进来回说:“平胸奶!只怕林姑娘不好了!那里都哭啊。”李纨听了,吓了一大跳,也不及问了,快速站起身来便走,素云碧月跟着。一头走着,一头落泪,想着:“姐妹在一处一场,更兼他那样子才情,真是寡二少双,唯有青女素娥可以接近一二。竟这么小小的年龄,就作了北邙乡女。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之计,自己也伤心潇湘馆来,竟不可能少尽姊妹之情,真真可怜可叹!”一头想着,已走到潇湘馆的门口。里面却又万籁俱寂,李纨倒着起忙来:“想来必是已死,都哭过了,那衣衾装裹未知妥当了从未?”快捷三步两步走进屋子来。里间门口一个小孙女已经看见,便说:“平胸奶来了。”紫鹃忙往外走,和李纨走了个对面。李纨忙问:“如何?”紫鹃欲说话时,唯有喉中哭泣的分儿,却一字说不出,那眼泪一似断线珍珠一般,只将一只手回过去指着黛玉。

  花到花开蜂蝶闹,月逢十足海天宽。

  次日凌晨,各屋子里丫头们将灯火俱已点齐,太太们各梳洗毕,爷们亦各整顿好了。一到卯初,林之孝合赖大进来,至二门口回道:“汽车俱已万事俱备,在门外伺候着吧。”不一时,贾赦邢内人也回涨了。大家用了早餐,凤姐先扶老太太出来,大千世界围随,各带使女一人,缓缓前行。又命李贵等二人先骑马去外宫门接应,自己家人随后。“文”字辈至“草”字辈各自登车骑马,跟着众家人,一齐去了。贾琏贾蓉在家中看家。且说贾家的车辆轿马俱在外西垣门后歇下等着。一会儿,有多个内监出来,说道:“贾府省亲的太太外婆们着令入宫探问。爷们俱着令内宫门外请安,不得入见。”门上人叫:“快进去。”贾府中四乘轿子跟着小内监前行,贾家爷们在轿后徒步跟着,令众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宫门口,只见多少个丈夫在门上坐着,见他们来了,便站起来说道:“贾府爷们至今。”贾赦贾政便捱次立定。轿子抬至宫门口,便都出了轿,早有多少个小内监引路,贾母等各有闺女扶着步行。走至元妃寝宫,只见奎壁辉煌,琉璃照耀。又有八个小宫孙女传谕道:“只用请安,一概仪注都免。”贾母等谢了恩,走至床前,请安毕,元妃都赐了坐。贾母等又告了坐。元妃便问贾母道:“近日随身可好?”贾母扶着三孙女,颤颤巍巍站起来,答应道:“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元妃又向邢老婆王内人问了好。邢王内人站着回了话。元妃又问凤姐:“家中过的日子若何?”凤姐站起来回奏道:“尚可匡助。”元妃道:“这几年来,难为你担心。”凤姐正要站起来回奏,只见一个宫女传进许多职名,请娘娘龙目。元妃看时,说是贾赦贾政等若干人。那元妃看了职名,心里一酸,止不住早流下泪来。宫孙女递过绢子,元妃一面拭泪,一面传谕道:“后日稍安,令她们外面暂歇。”贾母等站起来,又谢了恩。元妃含泪道:“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日常亲近。”贾母等都忍着泪道:“娘娘不用难受,家中已托着娘娘的福多了。”元妃又问:“宝玉近日若何?”贾母道:“方今颇肯学习。因他老爹逼得严紧,最近文字也都做上来了。”元妃道:“这样才好。”遂命外宫赐宴。便有多少个宫孙女,八个小太监,引了到一座宫里。已摆得齐整,各按坐次坐了。不必细述。一时吃完了饭,贾母带着她婆媳多人,谢过宴。又拖延了三次,看看已近酉初,不敢羁留,俱各辞了出来。元妃大运女儿引道,送至内宫门,门外仍是八个小宦官送出。贾母等仍然坐着轿子出来,贾赦接着,大伙儿一起回去。到家,又要安顿明今日进宫,仍令照应齐集,不提。

  黛玉走到贾母门口,心里似觉明晰,回头看见紫鹃搀着自己,便站住了,问道:“你作什么来的?”紫鹃陪笑道:“我找了绢子来了。头里见姑娘在桥那边呢,我赶着过去问孙女,姑娘没理会。”黛玉笑道:“我臆想你来瞧宝二爷来了呢,不然,怎么往此地走吧?”紫鹃见他心灵迷惑,便知黛玉必是听到那姑娘什么话来,只有点头微笑而已。只是内心怕他见了宝玉,那么些一度是疯疯傻傻,那一个又那样恍恍惚惚,一时说出些不大体统的话来,那时如何是好?心里虽如此想,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搀他进入。

  李纨看了紫鹃那般光景,更觉心酸,也不再问,火速走过来看时,那黛玉已不能言。李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却还有些的开眼,似有文化之状,但只眼皮嘴唇微有动意,口内尚有出入之息,却要一句话、一点泪也远非了。李纨回身,见紫鹃不在眼前,便问雪雁。雪雁道:“他在外界屋里呢。”李纨飞快出来,只见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着,颜色青黄,闭了眼,只管流泪,那鼻涕眼泪把一个砌花锦边的褥子已湿了碗大的一片。李纨疾速唤他,那紫鹃才日渐的睁开眼,欠起身来。李纨道:“傻丫头,那是哪天,且只顾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还不拿出来给她换上,还等多早晚呢?难道他个女孩儿家,你还叫她失身露体,精着来,光着去啊?”紫鹃听了那句话,一发止不住痛哭起来。李纨一面也哭,一面着急,一面拭泪,一面拍着紫鹃的双肩说:“好孩子!你把自身的心都哭乱了!快着收拾他的东西罢,再迟一会子就了不可了。”

  如此两天,已是庆贺之期。那日一早,王子胜和亲戚家已送过一班戏来,就在贾母正厅前搭起行台。外头爷们都穿着公服随侍。亲戚来贺的,约有十余桌酒。里面为着是新戏,又见贾母心花怒放,便将琉璃戏屏隔在后厦,里面也摆下酒席。上首薛大姑一桌,是王老婆宝琴陪着;对面老太太一桌,是邢妻子岫烟陪着。下边尚空两桌,贾母叫他们快来。一次儿,只见凤姐领着众丫头,都簇拥着黛玉来了。那黛玉略换了几件卓殊衣裳,打扮的就像常娥下界,含羞带笑的,出来见了人人。湘云、李纹、李绮都让她上首坐黛玉只是不肯。贾母笑道:“前天您坐了罢。”薛四姨站起来问道:“前天林姑娘也有喜事么?”贾母笑道:“是他的寿辰。”薛岳母道:“咳!我倒忘了。”走过来研商:“恕我健忘!回来叫宝琴过来拜二妹的寿。”黛玉笑说:“不敢。”大家坐了。那黛玉留神一看,独不见宝钗,便问道:“宝三妹可好么?为啥可是来?”薛阿姨道:“他原先该来的,只因无人看家,所以不来。”黛玉红着脸,微笑道:“小姑这里又添了三妹子,怎么倒用宝小姨子看起家来?大约是她怕人多热闹懒怠来罢。我倒怪想他的。”薛岳母笑道:“难得你思量他。他也常想你们姐儿们。过一天,我叫她来我们叙叙。”

  且说薛家金桂自赶出薛蟠去了,日间拌嘴没有对头,秋菱又住在宝钗这边去了,只剩得宝蟾一人同住。既给与薛蟠作妾,宝蟾的意气又不比此前了,金桂看去,更是一个投缘,自己也后悔不来。一日,吃了几杯闷酒,躺在炕上,便要借这宝蟾作个醒酒汤儿,因问着宝蟾道:“岳父明天飞往,到底是到那里去?你本来是明亮的了。”宝蟾道:“我那里知道?他在姨妈左右还不说,何人知道她那个事?”金桂冷笑道:“近期还有怎样‘曾外祖母’‘太太’的,都是你们的世界了。旁人是惹不得的,有人护庇着,我也不敢去虎头上捉虱子。你依旧自身的幼女,问你一句话,你就和自家摔脸子,说搳话!你既如此有势力,为何不把我勒死了,你和秋菱不拘什么人做了太婆,那不清净了么?偏我又不死,碍着你们的道儿!”宝蟾听了那话,那里受得住,便眼睛直直的看着金桂道:“曾祖母这一个闲话只能说给人家听去!我并没合曾祖母说怎么。姑奶奶不敢令人家,何苦来拿着大家小软儿出气吧?正经的,外祖母又装听不见,‘没事人一大堆’了。”说着,便哭天哭地起来。金桂越发性起,便爬下炕来,要打宝蟾。宝蟾也是夏家的新风,半点儿不让。金桂将桌椅杯盏尽行打翻,那宝蟾只管喊冤叫屈,那里理会她?

  那黛玉却又奇怪,这时不是先前那么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吸引帘子进来。却是万籁俱寂,因贾母在屋里歇中觉,丫头们也有脱滑儿玩去的,也有打盹的,也有在那里伺候老太太的。倒是袭人听到帘子响,从屋里出来一看,见是黛玉,便让道:“姑娘,屋里坐罢。”黛玉笑着道:“宝二爷在家么?”袭人不知底里,刚要答言,只见紫鹃在黛玉身后和他阶於,指着黛玉,又摇摇手儿。袭人不解何意,也不敢言语。黛玉却也不理睬,自己走进房来。看见宝玉在那边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看着嘻嘻的憨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瞧着宝玉笑。六人也不问好,也不讲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袭人看见那番光景,心里大不行主意,只是没法儿。忽然听着黛玉说道:“宝玉,你干吗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袭人紫鹃八个吓得面目改色,快捷用言语来岔。五个却又不答言,仍然傻笑起来。袭人见了这么,知道黛玉此时心里迷惑,和宝玉一样,因悄和紫鹃说道:“姑娘才好了,我叫秋纹三妹同着您搀回外孙女,歇歇去罢。”因回头向秋纹道:“你和紫鹃堂姐送林姑娘去罢。你可别混说话。”秋纹笑着也不言语,便来同着紫鹃搀起黛玉。那黛玉也就站起来,瞧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休息罢。”黛玉道:“可不是,我那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说着,便转身笑着出去了,依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过去神速。紫鹃秋纹后边赶忙跟着走。

  正闹着,外边一个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倒把李纨唬了一跳。看时,却是平儿,跑进来瞧瞧那样,只是呆磕磕的发怔。李纨道:“你那会子不在那边,做什么来了?”说着,林之孝家的也进入了。平儿道:“曾外祖母不放心,叫来瞧瞧。既有大奶子奶在此间,咱们姑奶奶就注意那一头儿了。”李纨点点头儿。平儿道:“我也见见林姑娘。”说着,一面往里走,一面早已流下泪来。那里李纨因和林之孝家的道:“你来的刚巧,快出来瞧瞧去,告诉管事的预备林姑娘的后事。妥当了,叫他来回自己,不用到那边去。”林之孝家的允诺了,还站着。李纨道:“还有啥样话呢?”林之孝家的道:“刚才二太婆和老太太商讨了,那边用紫鹃姑娘使唤使唤呢。”李纨还未答言,只见紫鹃道:“林外婆,你先请罢!等着人死了,我们本来是出来的,那里用那样”说到那边,却又不佳说了,因又改说道:“况且我们在此地守着伤者,身上也不整洁。林姑娘还有气儿呢,不时的叫自己。”李纨在旁解说道:“当真正,林姑娘和这姑娘也是上辈子的缘法儿。倒是雪雁是她北部带来的,他倒不理睬;唯有紫鹃,我看他三个时代也离不开。”林之孝家的头里听了紫鹃的话,未免不受用,被李纨这一番话,却也远非说的了。又见紫鹃哭的泪人一般,只能望着她略带的笑,说道:“紫鹃姑娘那个闲话倒没关系,只是你却说得,我可怎么回老太太呢?况且那话是告诉得二太婆的吧?”正说着,平儿擦着眼泪出来道:“告诉二大姨什么事?”林之孝家的将刚刚的话说了五回。平儿低了一脱胎换骨,说:“这么着罢,就叫雪姑娘去罢。”李纨道:“他使得吗?”平儿走到李纨耳边说了几句。李纨点点头儿道:“既是那样着,就叫雪雁过去也是千篇一律的。”林之孝家的因问平儿道:“雪姑娘使得吗?”平儿道:“使得,都是均等。”林家的道:“那么着,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了自己去。我先回了老太太和二小姨。那不过大外祖母和孙女的主心骨,回来姑娘再各自回二外祖母去。”李纨道:“是了,你这么大年纪,连那样点子事还不耽呢。”林家的笑道:“不是不耽:头一宗,那件事,老太太和二大姑办事,我们都不可以很了然;再者,又有大奶子奶和平姑娘啊。”

  说着,丫头们下来斟酒上菜,外面已开戏了。出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庆戏文。及至第三出,只见一双两好,旗旛宝幢,引着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头上披着一条黑帕,唱了几句儿进去了。众皆不知。听见外面人说:“那是新打的《蕊珠记》里的《冥升》。小旦扮的是月宫仙子,前因堕落人寰,大致给人为配。幸亏观世音点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时升引月宫。不听见曲里头唱的:‘人间只道风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不难抛?大约不把广寒宫忘却了!’”第四出是《吃糠》。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楼,好不热闹。

  岂知薛岳母在宝钗房中,听见如此吵嚷,便叫:“香菱,你过去看见,且劝劝他们。”宝钗道:“使不得,大姑别叫她去。他去了岂能劝他?那更是火上浇了油了。”薛小姑道:“既如此,我要好过去。”宝钗道:“依我说,阿姨也不用去,由着他俩闹去罢。这也是不能的事了。”薛大姑道:“那那里还了得!”说着,自己扶了孙女,往金桂那边来。宝钗只得也跟着过去。又叮嘱香菱道:“你在此间罢。”

  黛玉出了贾母院门,只管平素走去,紫鹃火速搀住,叫道:“姑娘,往那样来。”黛玉仍是笑着,随了往潇湘馆来。离门口不远,紫鹃道:“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只这一句话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未知性命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说着,平儿已叫了雪雁出来。原来雪雁因这几日黛玉嫌他“小孩子家掌握如何”,便也把心冷淡了,况且听是老太太和二外祖母叫,也不敢不去,快捷收拾了头。平儿叫他换了特殊衣裳,跟着林家的去了。随后平儿又和李纨说了几句话。李纨又交代平儿,打那么催着林家的叫她老公快办了来。平儿答应着出去,转了个弯子,看见林家的带着雪雁在前头走吧,赶忙叫住道:“我带了他去罢。你先告诉林四叔办林姑娘的事物去罢。外祖母那里我替回就是了。”那林家的许诺着去了。那里平儿带了雪雁到了新房子里回明了,自去干活。

  大千世界正在快意时,忽见薛家的人满头汗闯进来,向薛蝌说道:“二爷快回去!一并之中回明太太,也请回去!家里有要紧事。”薛蝌道:“什么事?”家人道:“家去说罢。”薛蝌也不比告辞就走了。薛阿姨见里头丫头传进话去,更骇得面无人色,即忙起身,带着宝琴别了一声,立即上车再次来到了。弄得内外愕然。贾母道:“大家那边打发人跟过去听取,到底是怎么着事,我们都关怀的。”芸芸众生答应了个“是”。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母女同至金桂房门口,听见里头正还嚷哭不止。薛岳母道:“你们是怎么着,又如此家翻宅乱起来?那还象个人家儿吗?矮墙浅屋的,难道都不怕亲朋好友们听到笑话了么?”金桂屋里接声道:“我倒怕人笑话吗!只是此处扫帚颠倒竖,也没主子,也没奴才,也没大爱妻没小媳妇儿都是混账世界了。我们夏家门子里没见过那样规矩,实在受不得你们家这么委屈了。”宝钗道:“小妹子,阿姨因听到闹得慌才过来的,就是问的急了些,没有分清‘外婆’‘宝蟾’两字,也尚未什么。近日且先把作业说开,大家和和气气的起居,也省了大姨天天为大家操心哪。”薛二姨道:“是呀,先把事情说开了,你再问我的不是还不迟呢。”金桂道:“好闺女,好闺女!你是个大贤大德的,你将来势必有个好人家好女婿,决不象我如此守活寡,举眼无亲,叫人家骑上头来欺负的。我是个没心眼儿的人,只求姑娘,我开口,别往死里挑捡!我从小儿到后天,没有老人指引。再者,大家屋里爱妻、汉子、大才女、小女孩子的事,姑娘也管不行!”宝钗听了这话,又是羞,又是气,见他姨妈如此大体,又是疼可是,因忍了气说道:“小妹子,我劝你少说句儿罢。什么人挑捡你?又是什么人欺负你?别说是堂妹啊,就是秋菱,我也常有没有加她一点声气儿啊。”金桂听了这几句话,越发拍着炕檐大哭起来说:“我那里比得秋菱?连她脚底下的泥我还跟不上呢!他是来久了的,知道孙女的苦衷,又会献勤儿。我是新来的,又不会献勤儿,如何拿我比她?何苦来!天下有多少个都是贵人的命?行点好儿罢。别修的象我嫁个糊涂行子,守活寡,那就是活活儿的现了眼了!”薛三姑听到那里,格外气可是,便站起身来道:“不是自己护着团结的孩童,他句句劝你,你却句句怄他。你有啥过不去,不用寻她,勒死我倒也是希松的!”宝钗忙劝道:“阿姨,你父母不用动气。咱们既来劝他,自己一气之下,倒多了一层气。不如且去,等大姐歇歇儿再说。”因下令宝蟾道:“你也别闹了。”说着,跟了薛大妈便出来了。

  却说雪雁看见这几个大体,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痛苦,只是在贾母凤姐跟前不敢表露。因又想道:“也不知用本人作什么?我且瞧瞧,宝玉一日家和大家姑娘好的蜜里调油,那时候总不碰面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只怕是怕大家姑娘恼,假说丢了玉,装出傻子样儿来,叫那一位寒了心,他好娶宝姑娘的意趣。我干脆看看她,看她见了本人傻不傻。难道今儿还装傻么?”一面想着,已溜到里间屋子门口,偷偷儿的瞧。那时宝玉虽因失玉昏愦,但只听到娶了黛玉为妻,真就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足的事了,那身子顿觉健旺起来,只可是不似以前那般灵透,所以凤姐的锦囊妙计,一箭穿心。巴不得就见黛玉,盼到明日完姻,真乐的春风得意,虽有几句傻话,却与病时光景大相悬绝了。雪雁看了,又是恼火,又是忧伤,他那边知道宝玉的苦衷,便各自走开。

  不说贾府依旧唱戏。单说薛姑姑回去,只见有七个衙役站在二门口,多少个当铺里一起陪着,说:“太太回来,自有道理。”正说着,薛大妈已进入了。那衙役们见跟从着许多男妇,簇拥着一位老太太,便知是薛蟠之母。看见这一个风姿,也不敢怎么,只得垂手侍立,让薛四姨进去了。那薛三姨走到大厅前边,早听见有人大哭,却是金桂。薛二姨赶忙走来,只见宝钗迎出来,满面泪痕。见了薛四姨,便道:“丈母娘听见了,先别着急,办事要紧。”薛小姑同宝钗进了房间,因为头里进门时,已经走着听见家人说了,吓的畏惧的了,一面哭着,因问:“到底是合哪个人?”只见家人回道:“太太此时且不必问这么些细节。凭他是什么人,打死了连接要偿命的,且探讨如何是好才好。”薛二姑哭着出来道:“还有啥商议?”家人道:“依小的们的呼吁:今夜行贿银两,同着二爷赶去,和父辈见了面,就在那边访一个有商讨的刀笔先生,许他些银两,先把死刑撕掳开,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说情。还有外面的听差,太太先拿出几两银两来打发了她们,大家好赶着干活。”薛三姨道:“你们找着那家子,许他发送银子,再给他些养济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宝钗在帘内说道:“二姨使不得。这一个事越给钱越闹的凶,倒是刚才小厮说的话是。”薛姑姑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赶到那里见他一面,同他死在一处就完了。”宝钗急的一面劝,一面在帘子里叫人:“快同二爷办去罢。”丫头们搀进薛丈母娘来。薛蝌才往外走,宝钗道:“有怎样信,打发人立即寄了来。你们即便在外面照料。”薛蝌答应着去了。

  走过院子里,只见贾母身边的丫头同着秋菱迎面走来。薛大姑道:“你从那里来?老太太身上可安?”那姑娘道:“老太太身上好,叫来请姨太太安,还谢谢前儿的荔枝,还给琴姑娘道喜。”宝钗道:“你多早晚来的?”那姑娘道:“来了好一会子了。”薛三姑料他清楚,红着脸说道:“那近日,大家家里闹的也不象个生活的人烟了,叫你们那边听见笑话。”丫头道:“姨太太说那里的话?何人加没个碟大碗小磕着遇到的啊。这是姨太太多心罢咧。”说着,跟了归来薛二姨房中,略坐了三次就去了。宝钗正嘱咐香菱些话,只听薛大姨忽然叫道:“左肋疼痛的很。”说着,便向炕上躺下。唬得宝钗香菱二人心惊肉跳。要知后事怎么样,下回分解。

  这里宝玉便叫袭人飞快给他装新,坐在王妻子屋里。看见凤姐尤氏忙劳累碌,再盼不到吉时,只管问袭人道:“林二妹打园里来,为啥这么麻烦,还不来?”袭人忍着笑道:“等好时刻呢。”只听到凤姐和王妻子说道:“即便有服,外头不用鼓乐,我们家的规规矩矩要拜堂的,冷清清的使不的。我传了家里学过音乐管过戏的这些女子来,吹打着热闹些。”王内人点头说:“使得。”

  那宝钗方劝薛小姑,那里金桂趁空儿抓住香菱,又和她嚷道:“平日你们即便夸他们家里打死了人,一点事也未曾,就进京来了的。近年来撺掇的真打死人了!平常里只讲有钱,有势,有好亲戚,那时候我望着也是吓的慌乱的了。公公明儿有个好歹儿无法回去时,你们各自干你们的去了,摞下自家一个人受罪!”说着,又大哭起来。那里薛岳母听见,尤其气的头晕,宝钗急的无可如何。正闹着,只见贾府中王老婆早打发二孙女过来询问来了。宝钗虽心知自己是贾府的人了,一则没有提明,二则事急之时,只得向那小孙女道:“此时作业头尾尚未知晓,就只听见说我表哥在外边打死了人,被县里拿了去了,也不知怎么定罪。刚才二爷才去打听去了。一半日得了准信,赶着就给那里太太送信去。你先回去道谢太太缅怀着,底下我们还有多少仰仗那边爷们的地方啊。”那姑娘答应着去了。

  一时,大轿从大门进入,家里细乐迎出来,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良好高雅。傧相请了新娘出轿,宝玉见喜娘披着红,扶着新娘,幪着盖头。下首扶新人的您道是何人,原来就是雪雁。宝玉看见雪雁,犹想:“因何紫鹃不来,倒是他呢?”又想道:“是了,雪雁原是他西部家里带来的,紫鹃是大家家的,自然不必带来。”因而,见了雪雁竟如见了黛玉的形似喜欢。傧相喝礼,拜了世界。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后请贾政夫妇等登堂,行礼毕,送入洞房。还有坐帐等事,俱是按本府旧例,不必细说。贾政原为贾母作主,不敢违拗,不信冲喜之说。那知明天宝玉居然象个好人,贾政见了,倒也喜爱。

  薛小姨和宝钗在家,抓摸不着;过了两天,只见小厮回来,拿了一封书,交给小外孙女拿进来。宝钗拆开看时,书内写着:

  那新人坐了帐,就要揭盖头的。凤姐早已防患,请了贾母王妻子等进入照应。宝玉此时到底多少昏头转向,便走到新娘跟前说道:“小姨子,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那劳什子做什么样?”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宝玉又转念一想道:“林三嫂是爱生气的,不可造次了。”又歇了一歇,仍是忍不住,只得上前,揭了盖头。喜娘接去,雪雁走开,莺儿上来服侍。宝玉睁眼一看,好象是宝钗。心中不信,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宝钗么!只见她盛妆艳服,丰肩软体,鬟低鬓軃,眼瞤息微,论雅淡似荷粉露垂,看娇羞真是杏花烟润了。

  三弟人命是误伤,不是故杀。明儿深夜用蝌盛名,补了一张呈纸进去,尚未批出。二哥前头口供甚是不佳。待此纸批准后,再录一堂,可以翻供得好,便可得生了。快向当铺内再取银五百两来使用,千万莫迟。并请妻子放心。馀事问小厮。

  宝玉发了两次怔,又见莺儿立在傍边,不见了雪雁。此时心无主见,自己反以为是梦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众人接过灯去,扶着坐坐,两眼直视,半语全无。贾母恐他病发,亲自过来照顾着。凤姐尤氏请了宝钗进入里间坐下。宝钗此时自然是低头不语。宝玉定了五回神,见贾母王爱妻坐在那边,便轻轻地的叫袭人道:“我是在那边吗?那不是做梦么?”袭人道:“你后天好日子,什么梦不梦的混说!老爷可在外面呢。”宝玉悄悄的拿手指着道:“坐在那里的这一位漂亮的女子儿是什么人?”袭人握了和谐的嘴,笑的说不出话来,半日才说道:“那是新娶的二曾祖母。”大千世界也都回过头去忍不住的笑。宝玉又道:“好糊涂!你说‘二太婆’,到底是哪个人?”袭人道:“宝姑娘。”宝玉道:“林姑娘呢?”袭人道:“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怎么混说起林姑娘来?”宝玉道:“我才刚看见林姑娘了么,还有雪雁呢。怎么说没有?你们那都是做哪些玩啊?”凤姐便走上来,轻轻的说道:“宝姑娘在屋里坐着吗,别混说。回来得罪了他,老太太不依的。”宝玉听了,这会子糊涂的更利害了。本来原有昏愦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没,更叫她不可主意,便也不管如何其余,口口声声只要找林二姐去。贾母等上前安慰,无奈他只是不懂。又有宝钗在内,又不佳明说。知宝玉旧病复发,也不注解,只得满屋里点起睡眠香来,定住他的心思,扶他睡下。芸芸众生阒寂无声。停了会儿,宝玉便昏沉睡去,贾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能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宝钗置之脑后,也便和衣在内暂歇。贾政在外,未知内里原由,只就刚刚眼见的大致想来,心下倒放宽了。恰是今日就是出发的吉日,略歇了一歇,稠人广众贺喜送行。贾母见宝玉睡着,也回房去暂歇。

  宝钗看了,一一念给薛大姑听了。薛小姨拭着眼泪说道:“这么看起来,竟是死活不定了!”宝钗道:“小姨先别哀伤,等着叫进小厮来问明了再说。”一面打发小外孙女把小厮叫进来。薛阿姨便问小厮道:“你把公公的事细说与自身听听。”小厮道:“我那一天早上,听见小叔和二爷说的,把自身唬糊涂了。”未知小厮说出什么话来,下回分解。

  次早,贾政辞了宗祠,过来拜别贾母,禀称:“不孝远离,惟愿老太太顺时颐养。孙子一到任所,即修禀请安,不必系念。宝玉的事,已经依了老太太完成,只求老太太训诲。”贾母恐贾政在路不放心,并不将宝玉复病的话说起,只说:“我有一句话:宝玉昨夜完姻,并不是人道,明日您出发,必该叫她远送才是。但他因病冲喜,近期才好些,又是前天一天劳乏,出来恐怕着了风。故此问您:你叫他送啊,霎时去叫她;你若疼她,就叫人带了他来您看到,叫他给您磕个头即使了。”贾政道:“叫她送什么?只要他自此之后认真读书,比送自己还爱好吧。”贾母听了,又放了一条心。便叫贾政坐着,叫鸳鸯去,如此如此,带了宝玉,叫袭人跟着来。鸳鸯去了不多一会,果然宝玉来了,仍是叫她行礼他便敬礼。只可爱此时宝玉见了叔伯,神志略敛些,片时清楚,也没怎么大差。贾政吩咐了几句,宝玉答应了。贾政叫人扶他赶回了,自己回去王老婆房中,又切实可行的叫王爱妻管教外甥:“断不可如前骄纵。前些年乡试,务必叫她下场。”王爱妻一一的听了,也没提起其他,即忙命人搀扶着宝钗过来,行了新人送行之礼,也不出房。其馀内眷俱送至二门而回。贾珍等也受了一番训饬。大家举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辈亲友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

  不言贾政起程赴任。且说宝玉回来,旧病陡发,尤其昏愦,连饮食也不可以进了。未知性命怎么样,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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