吝小费貂珰①发妙谑,第三十七回

话说阎二先生自从代理不莱梅府以来,每一天上院禀见抚台,以及抚台同她公事往来,外面甚是谦恭。即便缺分苦些,幸而遭遇那种上司,倒也相处甚安,怡然自得。不料一日正坐衙中,忽然院上发来一角公事,折阅之下,乃是抚台下给他的札子。前面叙说他集款放赈如何能干,接着又说:
  “现在已交冬令,无法布种;若待交春,又得一些个月大致。这一个月当中,百姓不可能餐风饮雪,非再得巨款接济,何以延此残生?该员声望素孚,官绅信服。为此特札该员火速多集款项,源源接济、幸勿始勤终惰,有负委任”各等语。阎二先生接到札子,踌躇了半夜。次日上院,又要顾自己面子,不敢说香港无法援救的话,只说已经打了电报去催,差不多不久就有回信的。抚台听了,无什么说得。过了三天,又下一个札子催他。
  ①貂珰:原为帽子上的一种饰物,后因为太监冠饰,便为公公代称。
  他弄急了,便和一个同来放赈的冤家,现在她衙门里做帐房的一位何师爷探讨。何师爷广有韬略,料事如神,想了一想,说道:“抚台一遍回的札子,只怕为的和睦,不是为的国民罢!”阎二先生道:“何以见得?”何师爷道:“现在萨拉热窝府的公民都已完了。到了春季,大寒调匀,所有的地步,自然有人回来耕种。目下逃的逃,死的死,往往走出十里、八里,一点住户都没有,那里还要这许多银子去赈济。所以晚生想来,一定是抚台自己想好处。他总觉着你太尊Hong Kong地点面子大,扯得动,一个电报去,自然有几十万汇下来,那里了然今非昔比,呼应不灵!”阎二先生道:“近期上了她的圈套,要脱亦脱不掉。你有啥好点子吗?”
  何师爷此时固然名义管帐,其实自从东家接任到今,一个进帐没有。而且那位东家又最为啬刻,每一日零用,连合衙门上下吃饭,不到一吊钱。就是要赚他四个,亦为数有限。这么些帐他正管得不耐烦。近来听了东道主的话,他便将计就计,相好了一条机关,说道:“太尊明日上院,只消求抚台给晚生一个札子。晚生拚着麻烦,替太尊回巴黎去走一趟。”阎二先生道:“札子上怎么说法?”何师爷道:“劝捐。”阎二先生道:“目下捐务已成强弩之末,况且香港(Hong Kong)有申大先生一帮在那边,你卑不足道,怎么会做过他们?”何师爷听了,笑道:“劝捐是假,报效是真。”阎二先生听到“报效”二字,便知道其中另有成文,连问:“报效怎么着办法?……”何师爷道:“若照部定章程,开个捐局专替湖南办捐,人家有了银子,不论那里都好上兑,何必定要跑到你们局里。此我因而不说劝捐,而说劝人报效:因为劝捐是呆的,报效是活的。我只要抚台上一个折子,先说我省灾区甚广,需款甚繁,倘有报捐在一万两以上者,准其专折奏请奖励。”阎二先生道:“能捐一万银两的有多少个吗?”何师爷道:“晚生的话还从未说完。捐不捐在她,出奏的权力在自己。能捐一万银子的就算不多,只要他可以捐上六七千,大家同抚台表明,算他一万,给他一个便民,人家什么人不赶着来吗。合起捐官的钱来,所多简单,未来一奉旨就是特旨班,人家又甘心情愿呢。那笔款项叫名是河南赈济,赈济多少,有吗凭据?尽着抚台的便,随她爱怎么报废就怎么报废。如此方法,抚台有了利益;一定没其余说话。你太尊就是要调好缺,过府班,都是便于之事。他还肯再叫您在那哈尔滨府喝南风吗?”
  一席话说得阎二先生不觉出现转机,连连点头,连称“你话不错……”。又道:“话虽如此说,后日本身就上来照你的话回抚台,那几个札子一定是一要就到。不过你一无官职,他下札子给你,称呼您啥子呢?”何师爷道:“太尊办了这几十万银两的捐款,还怕替晚生对付不出一个官来?起码至少一个同知总要叼光的了。”阎二先生笑了一笑,心上也精通:“以后一个官必须应酬他的,准其昨天等把话同抚台说好,随后填张实收给她就是了。”
  切磋已定,次日上院,便把劝人报效的法门告诉了抚台。又道:“大家湖南从未有过外销的款项,所以有些事情绌于经费,都不可能办,现在开了那些大门,将来尽多尽用,部里头还可以够再来挑剔大家吧?”抚台听了,倘诺什么喜,便问:“那件事依旧要到日本东京去办,那里有钱的主儿多,款子好集,可是派哪个人去啊?”阎二先生便把何师爷保举上去,又说:“那何某就是在巴黎帮着卑府办捐,后来又同到此地放赈的。此人人头极熟,而且很靠得住。委他劝办一定能够得力。”抚台道:“你老哥想出来的措施就不错,保举的人亦是易如反掌的。”说着,便叫人请了奏折师爷来,同他说知底细,一面拜折进京,一面就下文件给何师爷,委他到北京劝办。次日何师爷上辕谢委,一张嘴犹如蜜糖一般,说得抚台竟拿她十二分重视。
  阎二先生又趁空求调好缺。抚台说:“我亦了然你苦久了,要紧替你对付一个好缺,补补你眼前的劳顿。你由知州保直隶州的部文已到。那回赈济案内,我同藩台说,单保一个‘过班’尚不足以酬劳;所以于‘免补’之外,又加一个‘俟补知府后,以道员用’。兄弟老实说:那广西新奥尔良府一府的公民不全亏了你一个人,还有何人来救他们的命呢?就是再多给您点便宜也不为过。”阎二先生听了,谢了又谢。不久抚台果然同藩台说了,其它委了她一个美缺。不在话下。
  且说那位何师爷名顺,号孝先,乃是哈尔滨人氏。自从奉了委札,便也不肯耽误,过了二日,遂即上院禀辞。又蒙抚台发下来二百银子的盘费,又有在省的顶头上司、同寅托他到新加坡办洋货买东西的钱,倒也有二三百两,一共约有五百银子光景。他便留起二百两当盘缠,拿那三百两换了现款带着。走到中途,遇见那多少个被灾的人鬻儿卖女的,他男的绝不,专买女的;坏的永不,单检好的。那多少人都饿昏了,只要还价就肯卖人。人家讨价,譬如十岁的人假诺十吊,五岁的比方五吊。全还价,每一岁只肯出五百小钱。人家想钱用,没得办法,只可以卖给她。于是被她这一买,不到三日,竟其买到五十多少个女子。他协同之上为这五十多少个女童倒也花得盘费不少。到了香江,检了多少个年龄大些,面孔长得标致些的留下,预备以后友好收用。其余的或者卖给亲朋好友,或是卖给心上人,总收人家好几倍钱。末后又剩下二十三个尚未人要。幸亏她巴黎人数熟,找到一个熟稔的媒人,统通交代了他,贩了出来,大大的卖了一笔钱。后来那些女子也明白被媒婆子一齐卖到一个什么样所在。做书的人既非目睹,说说亦是罪过,也就付诸不论不议之列了。
  且说何师爷回到东京(Tokyo),便自己别的赁了一座公馆,挂起“奉旨设立报效海南赈捐总局”的牌子。未到东京(Tokyo)的前方,已三令五申手下人等不准再称何师爷,须改口称老爷。靠着湖南上卿的怒气,每一日拜客,竭力同人家拉拢。有人请酒,一概亲到。如此者应酬了一个月下来,居然有些人上她的吊,报效一万银子的有多少个,八千银子的有七个,六千银两的有十来个。一面上兑,一面就致电给广东抚台,替人家专折奏请奖励。真正是赤诚通商,财源茂盛。等到3个月下来,居然捐到三十多万银子,他一同作为六七千报销上去;下余的都是她协调所赚。西藏抚台得了他那笔银子,究竟拿去做了如何开支?曾否有一文好处到全民没有?无人查考,不得而知。
  单说何孝先自办此事以来,居然别开生路,与申大善士一帮旗鼓非凡,相互各不相下。毕竟他是黑龙江抚台奏派的,却也拿他搓手顿脚。又过些时,何孝先私自打电报托西藏抚台于赈捐案内五个保举,从同知上一直保到道台,又加了二品顶戴。从此摇摇摆摆,每逢官场有事,他竟充作大人大物了。偶然人家请她用餐,帖子写错,或称她为“何老爷”、“何大老爷”,他必然不到。只要称她“大人”,那是顶洋洋得意没有。从此之后,羡慕他的人更多,不是亲也是亲,不是友也是友,都乐于同他过往。就有她一个表哥,是此前瞧不起她的,最近见他已做了道台,居然他堂弟到新加坡也就来拜他了。
  他二哥姓唐,行二,滁州人,是她姑夫的孙子。他姑夫做过两任镇台,一任提台,手中广有钱财。他堂弟当少爷出身,十八岁上由荫生①连捐带保,即使有个尚书前程,一贯却跟在老子任所,并不曾出来做官。因她自小有个性情,最欢畅吃鸦片烟,十二岁就上了瘾,一天要吃八九钱。人家都说吃烟的群情是静的,何人知他竟其大廖不然:往往问人家一句话,人家才答应得一半,他早就说到别处去了。他多年冬日穿了衣帽出门拜客,竟其忘记穿衬衣,同主人说说话,不知不觉会把茶碗打翻。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一天到晚,少说必须闹上七个乱子,因而公众送他一个美号,叫她做“唐二乱子”。
  ①荫生:凭借上代余荫取得监生的资格。名义上是入监读书,事实上只须通过三回考试便可予以一定官职。
  且说那唐二乱子二十一岁上丁父忧,三年服满,又在家里享了年福。那年二十四,忽然想到日本首都去逛逛,预备化上一二万玩一下子,还想顺便在堂子里讨七个小妻子。到了日本东京,即使同乡甚多,但因他径直是在外面随任,平常同那样同乡并从未什么来往,所以互相不大接洽。恰巧他列兄何孝先新过道班,总办江西捐输,场馆很大,唐二乱子于是找到了他。当天何孝先就请他吃西餐,替她接风,跟手下去,又请她吃花酒,荐相好给他。唐二乱子毕竟无所不乱,席上朋友叫的局,他见一个爱一个,没有一个不转局。后来又把老表兄何孝先平素有交情的一个大文人,名字叫甄宝玉的,转了千古。何孝先心上虽不愿意,但念他同乱人相像,无理可讲,只能随她。好在他烟瘾过深,也不可以再作别事,乐得听其所为,彼此不露痕迹。
  唐二乱子又好买东西:不要说其他,但是香水,一买就是一百瓶;雪匣烟,一买就是二百匣。其他东西,以此类推,也不问可知了。三番五次乱了十几日。何孝先见他用的银子像水淌一般,趁空便兜揽他出力之事。他问听从是何规矩,何孝先一一告诉了她。因为她是有钱的人,冤桶是做惯的,乐得用他三个,于是把促销扣上兑的话藏起不说,反说:“正项是一万,正项之外,再送三千给抚台,包你一个‘特旨道’一定取得。你是三九之后,未来上见的时候,只得广西抚台折子上多添加两句,还怕没有其余恩典给你。有此一条路,就是要放缺也很不难的。”一席话说得唐二乱子心痒难抓,触机便发。但是带来的银子,看看所剩无几,办不了那桩正经,忙同何孝先探究,要派人回家去汇银子。何孝先是领略她底细的,便说:“一万几千银两,有你老妹夫声光,那里借不出,何必一定要家里汇了来?”唐二乱子道:“本来我亦等用钱,索性派人回来多弄几文出来。”何孝先生怕过了几天有人打岔,事情不成功,况且香江办捐的人,铅头觅缝,无孔而入,设或推延下来,被住户弄了去,岂不是悔之不及。盘算了一会,道:“老表,你如若要办那件事,是拖延不得的。我前几天还接到福建抚台衙门里的信,恐怕这么些警署早晚要撤,那种机会求亦求不到,失掉可惜!依我的情趣:那万多银子,我来替你担,你但是出四个利钱,一个月、八个月还自己不妨。你只要这么办,马上我就回派出所,一面填给您收条,一面打电报知会青海。那工作办的短平快,不到一个月就好奉旨的。一奉旨您就是‘特旨道’。赶着下个月进京,万寿庆典还赶得上。趁那挡口,我替你吉林弄个派出。那里头事在人工,两三个月,只怕已经放了实缺也论不定。”一席话说得唐二乱子欣然自得格外,连说:“准其托老表兄代借银子。……利钱照算,票子我写。”何孝先见卖买做成,乐得拿她讨好,明日看戏,今天吃酒。每到一处,先替他向人报名,说这位就是唐观望,有些扯顺风旗的,亦就一口一声的洞察。唐二乱子更觉喜形于色。何孝先便劝他道:“老弟,你即日就要出来做官了,像您无时无刻吃烟,总得睡到天黑才起来。即使放实缺到外地呢,自由自便,倒也无甚要紧,可是初到省必须赶上午几天衙门。而且你要事先进京谋干谋干,京里那个大老,那个不是三更加多天就兴起上朝的。老弟,其余事,我不劝你,这几个起早,我总得劝你历练历练才好。”唐二乱子道:“要说起早,我无法;要说磨晚,等到太阳出了再睡,我却办获得。我如若到上海,拚着夜夜不睡,赶大早见他们就是了。”何孝先道:“他们朝上下去还要上衙门办公事,等到回私宅见客总要顶到吃过中饭。你早去了,他们也不得见的。就是你到省之后,总算夜夜不睡,顶到天明上院;难道见过抚台,其余客就一个不拜?人家来拜你,亦难道一概挡驾?即使上头委件事情叫您霎时去办,你难道亦要等到回来睡醒了再去办?只怕有点不可以罢。”唐二乱子想了一想道:“老表兄,你说的话不错。我就前天起,遵你教,学着起早何如?”当时无话。
  是夜唐二乱子果然早睡。临睡的时候又下令管家:“明天起早喊我。”管家答应着。无奈他睡惯晚的人,早睡了睡不着,在床上翻来复去,鸡叫了好三回,五只眼平素睁到天明。看看窗户角上有点太阳光射了下去,恰恰才有点朦胧,不提防管家来喊他了,延续叫了三声,把她唤醒。心上老大不自在,想要骂人,忽然想起“今天原是我要起早,叫他们喊我的”,于是隐忍不言,揉揉眼睛爬了四起。当下管家忙着打洗脸水,买早点心。众管家晓得少爷今天是起早,恐怕熬不住,只可以拿鸦片来提精神,于是四个管家,一个递一个装烟,足足吃了三十六口。刚坐起来,却又打了三个哈欠。正想再横下去睡睡,却好何孝先来了。一见她起早,不禁满面红光,连连夸赞他有志气:“可以这么奋发有为,未来什么事倒霉做啊!”唐二乱子一笑不答。何孝先便说:“你不是要买翡翠翎管吗?我替你找了好二日,目前好不难才找到一个,真正是满绿。你不看重,拿一大碗水来,把翎管放在其中,连一大碗水都是青翠的。”唐二乱子道:“要多少价钱?”何孝先晓得她大老官脾气,早同那卖翎管的掮客串通好的,叫她把价格多报些。当时听到唐二乱子问价,便回称“三千块”。什么人知唐二乱子听了,鼻子里嗤的一笑,道:“三千块买得出甚么好东西!快快拿回去!看亦不用看!”那些卖翎管的掮客听他说了那两句,气的头也不回,提了事物,一掀帘子竟去了。
  唐二乱子道:“我想我这趟进京,齐巧赶上万寿,总得进几样贡才好。你替我想,那趟贡要预备多少银子?”何孝先道:“少了拿不出手,我想总得两三万银两。你看够不够?”唐二乱子又嗤的一笑,道:“两三万银两够什么!至少也得十来万。”何孝先道:“你正项要用十来万,你还准备多少去配他?你一个候补道,不走门子接济援救,你那东西什么人替你孝敬上去呢?”唐二乱子道:“自己端进去。”何孝先道:“说得好容易!不经相公的手,他们肯叫您把东西送到佛爷面前吗?要他们经手,就得可以的一笔钱。你东西值十万,一切费用只怕连十万还不够!”唐二乱子道:“大家是世家子弟,都要塞起狗洞来还了得!”何孝先道:“你不信,你尝试看。”唐二乱子道:“那个闲话少说,那种钱我到底是不出的。近期且说办几样什么贡。”何孝先先想了一桩是电气车。唐二乱子虽乱,此时忽福至心灵,连说:“用不可!……那个车在那边马来西亚路我遭受过三回。马来西亚路如此宽的街,我还嫌他走的太快,怕他闹乱子;要是宫里,那里容得这家伙。不妥!不妥!”何孝先又说电气灯,唐二乱子又嫌不特殊。后来又说了几样,都不中意。仍然她自己点对,想出四样事物,是:一个玛瑙瓶,一座翡翠假山,四粒大金刚钻,一串珍珠朝珠。好不难把东西配齐,忙着装满停当。
  看看又拖延了半个月,唐二乱子要紧进京。齐巧福建电报亦来,说是已经保了出来。得电之后,自然欢娱。过了一天,又吸收家信,由家里托票号又汇来十多万银两。取到之后,算还何孝先的垫款,还了制办贡货的价钱,然后写了招商局丰顺轮船大餐间的票子,预备进京。
  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巴黎市。唐二乱子是从小娇生惯养,以至成人,今番受了轮船火车上下劳苦,早害得他叫苦连天。预先托人在爱新觉罗·福临门外南半截胡同赁了一所房屋,搬了进入,就接连睡了五天。又叫人请先生替他看脉。大夫把了脉出来,同管家说:“你们大人不过路上受了点艰苦,没有怎么大疾病,将息两日就好的。”管家急速摇手,道:“先生,你万万不可如此说!你要说她没病,你二道就没有事情了。你早晚要说他有病,而且说病的很霸道。开的药味要多,价钱要大,顶好每剂药里都要有太子参;他瞧了才欢愉,说你的本事不错,今波的尼亚湾例请你。”大夫道:“丹参是补货,无论什么样病可以吃的吗?”管家道:“大老官吃药,不过呷上一口就吐掉的。本来从没什么样病,横竖药又吃不到腹部里去,莫说是高丽参,就是再开上些其他亦不防。我们已同对过药铺里证实,方子上有高丽参,叫她不论什么放上些,价钱即便开大,赚了钱一家一半。先生,你一旦要工作好,要大家敝上时时来请您,你医金不妨多要些,三十两,二十两,即使讲话;要的少了,他还瞧不起你。这一个钱我们亦是一家一半。先生,大家讲的是实话,并不是玩话。他是有钱的人,不赚他的赚什么人的。”那些医务卫生人员唯唯遵教而去。
  到了后天,唐二乱子果然又派人来请。那医务卫生人员便同来人说:“贵上的毛病很不轻,而且不好贻误日子,一天最好要看三趟。”又说:“我为着要替你们贵上看病,把其余顾客生意一齐回掉,专看你一家,总得二十四块钱一趟,再加四元六角挂号钱。”唐二乱子一一遵命。等到开出方子来,动不动丹参五钱、珠粉二钱,一贴药总在好几十块。唐二乱子吃过未来,连称:“大夫有本事!……果然病已好了过多!”又过了几天,方才出门拜客。
  此番来京,为的是万寿进贡,于是见人就驾驭进贡的老老实实。也随便席面上戏馆里有人没人,一味信口胡吹,又道:“我那分贡要值到十万银两,至少赏个三品京堂尚书衔,才算化的不冤枉。”人家听了她,都说她是个傻子,那么些话岂可在芸芸众生地方说的。他并不以为意。
  他有个内兄,姓查,号珊丹,我们叫顺了嘴,都叫她为“查三蛋”。这查三蛋现在居官刑部额外主事,在首都上下混了二十多年。幸亏她人头还熟,专门替人家拉拉皮条,经手经手事情,居然手里的确好过。方今听到四哥来京,晓得二哥是个阔少出身,手笔着实不小,早存心要弄他多少个,便借至亲为名,每日跑到唐二乱子寓处替她办这么,弄那样,着实关怀。不料唐二乱子是父辈脾气,只能人家巴结他,他却不会敷衍外人的。查三蛋见三哥同她不甚亲热,便猜疑四哥瞧他不起,心上老大不自在,由此心上愈加想要总括他弹指间。
  唐二乱子是肚子里存不下一句话的,把进贡的事每一天朝着本田说。查三蛋立时拉在身上,说:“我里头极熟,宫门费一切等事,等自家找个人进来替你讲,十万银两的贡,大概化上三万银两的使费也就够了。”无奈唐二乱子另有一个偏见,其余钱都肯化,单单那一个“宫门费”不肯化,说:“我有银子宁可报效国王。他们是如何事物,要自身巴结他!我做皇帝家的官,是天皇奴才;他们伺候国君,难道不是奴才?我怎么要送钱给他用?我有三万银两,我大八成的道台都可捐得了。我干什么拿钱塞狗洞!”查三蛋道:“‘阎罗王好见,小鬼难当’。他们那么些人赛如就是些小鬼,你同她们缠些甚么?见上司还要门包,难道见皇帝就不要门包么?那宫门费就同门包一样,从敬事房起,里里外外有四十八处,一千五个人分那笔钱,怎么好少他们的呢?”唐二乱子一听内兄要他化钱,心上愈加不快活,闭着眼睛,摇头不语。其实查三蛋说的都是金玉良言,就是劝她出三万两,也恰在分际,所谓‘不即不离’。无奈唐二乱子因为舅爷是穷京官,本来就瞧他不起的,方今见他想要经手,越暴发了疑虑,所以相互更不对劲。查三蛋一见四哥有疑他的胸臆,就是要掏良心也不肯掏了。
  此时趋奉唐二乱子的人真不少,我们一见查三蛋话不投缘,就有个想买好的私下同唐二乱子说:“我认得军机上某王爷,大致只消化得一万银子,那分贡礼就托王爷替大家带了进去。有王爷的面子,还怕上头不收?王爷又在军机上,那工作由他经手,将来地方有哪些好处,少不得仍在王爷手里经过,他得了您一万银子,一定是替你尽量的。不要说京堂,论不定上头只肯给你一个京堂,王爷替你求求,变个军机大臣,亦未可知。”唐二乱子信以为真,从此便不理他内兄,把那事全托了那个家伙。那家伙又随时来候信,催着付银子,又道:“早进入一天,观察就早高升一天。”唐二乱子果然把一万银子给了他。什么人知那人钱已获取,再而三三日尚无回复。
  唐二乱子急了。幸亏她是直来直去的人,等到没得主意的时候,仍然请了舅爷来琢磨。查三蛋见二弟又请教到她,便乃扬扬得意的说道:“你那人本来好糊涂!大家至亲,岂肯叫你上当。你不相信,偏要听人家的谬论,拿大家不当人。近日怎么着?一万银两这里去了?事情到底办成从未?”唐二乱子道:“那几个话不用说了。都是自个儿糟糕,误听人言,丢掉一万银子算不了什么!”查三蛋道:“我叫你只出三万银子的宫门费,你嫌多;近年来又贴上一万,倒说算不得甚么。真正不领悟你们打的是何许算盘!”唐二乱子一声不吭,闷在这边吃烟。查三蛋又道:“京城里那种人——撞木钟的人不少,一个不留心就上了当去。等到骗了你的银子,你要找他,也就没有地点去找她的?我且请教您:那家伙到底叫个怎么着名字?你怎么会认得他的?”唐二乱子道:“那人没有姓,名字叫文明,是个在旗的。依旧那天在志美斋席面上认识的。他说她是内务府的司员,现住城里石附马大街。我想他既是内务府的官,一定里头的新闻有效的,所以就托他去办。什么人知遭了她的骗!真正意料之外之事!”查三蛋道:“尤其荒谬!他既是内务府的人手,不在里头走门路,倒走到外边来!莫名其妙!不可捉摸!也好,不经一事,不长一智。那已过去的事务,也不用谈他了,且琢磨现在大家如何做法。”唐二乱子道:“我曾经吃亏一万,现在你再要三万岂不是总共要化去四万?我总嫌太多。最近本身只肯再出两万,连失撇的统计三万,也算依你的数了。”查三蛋道:“一万银子是您自己愿意被住户骗去,与我何干?又不是自我用的!那话可笑不好笑!”唐二乱子道:“我不管!我总在那些算盘上算。”查三蛋低头一想:“他的算盘如此打法。我现在坚守三七叫他拿钱,并从未叫她多拿分文。无论那里,看她用钱用的很大方,独独于我至亲面上那样计较。而且自己办的依然是他切己之事。他同自己调脾,我也不足拿好良心待他。看来他上过三次当还不够,定要叫她再上三回,方能领略。”主意打定,便道:“既然你只肯两万,三成之中,但是少得一成,同前途去切磋起来看。只要他们肯收,我又何苦要你多化呢。”唐二乱子听得此言入耳,方才说了声“费心”。
  查三蛋退辞出去,便去找到一贯同她做连手的一个男人,告诉她有那笔买卖。老公不等她提价钱,先说道:“三爷的业务,又是令亲,大家应得效劳。”查三蛋道:“不是那等说。”便附耳如此那般,述了五回,又道:“大家虽是亲戚,但是她太觉瞧人不起,只肯出一万银子的宫门费。他是有钱的人,不是拿不出,等她多化七个亦不打紧。”丈夫一听,他们至亲尚且如此,乐得多敲八个。火速堆下笑来探究:“他是何许东西!连着亲戚都不认,真正岂有此理!就是三爷不吩咐,咱也要打个抱不平的!我去照看她,叫他把一万银子先交进来。就说上头统通替他回好,叫她先天十点钟把东西送上来。等他到了此处,我们自然有点子摆布他。”查三蛋诺诺连声,火速赶来唐二乱子寓所同他说:“准定二万银两的宫门费,由大负责人替我们到地点去回过。叫您前些天先把宫门费交代清楚,后天大早再自己押着东西进去。”唐二乱子道:“何如!我说那一个人是个无底洞,多给他多要,少给他少要。不是自己拦得紧,岂不又白填掉一万,近期二万银子我是宁愿出的。”说着,便叫一个带来的情侣,拿着折子到银行上划二万银两交给查三蛋,替她料理各事。查三蛋银子到手未来,自己先扣下一半,只拿一半交代了男人。夫君会意。
  到了第五天,唐二乱子起了一个大早,把贡礼分作两台,叫人抬着。查三蛋在前引路,他协调却坐车跟在后边。由八点钟起程,一贯走到九点半钟,约摸走了十来里,走到一个地点。查三蛋下车,说:“这里就是宫门了,闲杂人不准进入。”芸芸众生于是一齐歇下。查三蛋挥手,又叫人们退去。唐二乱子亦不得不下车等候。等了两回,只见里头走出两人来,穿着靴帽袍子。查三蛋便招呼唐二乱子,说:“门里出来的就是负责人的手下徒弟,所有贡礼交代他俩一样的。”唐二乱子一听是里面的人,神速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请了一个安,口称:“唐某人共处孝敬老佛爷的少数情趣。相烦老爷们代呈上去。”何人料那五个夫君见了他,高视阔步,一言不发。后来听她说话,便拿眼瞧了他一瞧,说道:“你那人好大胆!佛爷有过上谕,说过今年庆典,不准报效。你又来进哪样贡!你是什么官?”唐二乱子道:“道台。”孩他爸道:“亏你是个道台,不是个戏台!咱问你:你这官上怎么来的?”唐二乱子道:“吉林赈捐案内报效,蒙广东抚院保的。”老公道:“银子捐来的就是,拉什么效劳!名字倒好听!咱一见你,就领悟你不是羊毛笔换到的!若是是科甲出身,怎么连个字都不认得?佛爷不准报效,有过上谕,通天底下,什么人不精晓,单单你不遵旨。今儿若不是看查老爷分上,一定拿你交慎刑司①,办你个‘胆大活动,卑鄙下流’!下去候着罢!”那男人说完了那两句,扬长的走进去。
  ①慎刑司:北周内务府下的一个清水衙门,执掌宫廷和旗人的笞杖一类刑罚。
  唐二乱子这一吓,早吓得浑身是汗,连烟瘾都吓回去了。歇了半天,问人道:“我那是在那边?”其时抬东西的人一度散去,身旁止有查三蛋一个。查三蛋一见她以此样子,晓得她是吓呆了,立时就走过来替她把头上的汗擦干,对她说道:“当初我就说钱少了,你不听自己。可恨这么些人,我来同他说,他们连我都骗了。既然二万不够,何不当时就同自己表达,却到明天拿我们春风得意!”
  此时唐二乱子神志已清,回看刚才娃他爹们的言语糟糕,又记起末后还叫他“下去候着”的一句话,看来凶多吉少,尤其急的话都说不出。只听查三蛋附着他的耳根说道:“老妹丈,明天的事体闹坏了!有自身亦不中用!看那样子,若非大大的再破费八个不可能下场!”唐二乱子一心只想免祸,多化三个钱是细节,立时满口应承。查三蛋便留她一人在外看守东西,自己却跑上台阶,走到门里,找着刚刚的非常男人。往来奔走,做神做鬼,又添了二万银两。先把贡礼留下做当头。二万银子交来,非但把贡礼赏收,而且还有好处,倘不交二万银子,非但不还东西,而且还要办“胆大活动”的罪。三面言定,把贡礼交代清楚。唐二乱子方急急的跟了查三蛋出来。那天起得太早,烟瘾没有过足,再加此一吓,又跑了过多路,等到回寓,已经同死人一样了。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唐二乱子唐观看从宫门进贡回来,受了一肚皮的气,又惊又吓,又急又气。回到寓处,脱去衣裳,先吃鸦片烟过瘾。一面过瘾,一面追想:“今天之事,明明是舅爷查三蛋混帐!我想我待他也不算错,拿她当个体托她工作,不料她竟其如此靠不住!你早说办不来,我倒霉另托外人?何至于后天坍那三回台呢!”往来盘算,越想越气。不过现在的政工少他不行,明晓得她不好,又不敢拿他怎们发作,只能闷在肚里。过足了瘾,开饭吃饭。老爷一肚皮闷气无处发泄,只能拿着二爷来出气,自从进门之后骂人起,一直骂到吃过饭还未住口。
  查三蛋见她骂的慢性,于是问她:“许人家的二万头怎么?”唐二乱子道:“有哪些什么样!但是是自己不幸,注着破财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叫朋友拿折子再到银行里打二万银两的票子给查三蛋。临走的时候,却朝着查三蛋深深一揖,道:“老哥,那遭你可照应相应愚妹丈罢!愚妹丈钱虽化得起,也不是偷来的!出的也不算少了!我也不敢想什么好处,只图个‘财去身安乐’罢!老哥,千万费心!”查三蛋听她的话内中含着有刺,毕竟自己心虚,不禁面上一红一白,想要回敬两句,也就无辞可说了。挣扎了半天,才说得一句道:“我们至亲,我若是拿你弄着玩,还成个人吗。单是她们不应允,也是叫我一向不章程!”唐二乱子并不理他。查三蛋同了要命朋友去划银子不题。约摸过了八个小时的时候,其时已将天黑,唐二乱子见她没有回报,不免心中又生疑虑,便想派人去找她。正谈论间,只见她从外界兴兴头头的进去,连称“恭喜……”。唐二乱子一听“恭喜”二字,不禁前嫌尽释,忙问:“银子可曾松口?进的贡怎样了?”查三蛋道:“银子自然交代。贡都进上去了。听说上头佛爷很欣赏,管事人又帮着替你说话,已有旨意下来,赏你个四品衔。”唐二乱子道:“甚么四品衔!我自己现现成成的二品顶戴,进了那些事物,至少也赏我个头品顶戴,怎么如故四品衔?难道叫我缩回去戴蓝顶子不成?”查三蛋道:“只个不晓得。不过,恩出自上,大小你必须感激。就是你说的有现成的红顶子,那一个非亲非故。——那是捐来的,就是特旨赏的,到底两样。”唐二乱子道:“道台本是四品,也无所谓又赏那么些四品衔!”查三蛋道:“那几个何足为奇!怎么有人赏个三品衔,派署侍郎?难道侍中不比三品衔大些?”终究唐二乱子秉性忠厚,被查三蛋引经据典一驳,便已无话可说;并不驾驭凡赏三品衔署理士大夫的都由废员起用一层。他仕路阅历尚浅,那都无须怪她。且说他自从奉到赏加四品衔的新闻,心上向来不欢悦。无奈查三蛋只是在傍架弄着,说:“无论大小,总是上头的恩泽。到底上起任来,官衔牌多一付。你虽不在乎此,人爱却求之不得。无论怎么着,前日谢恩总要去的,若是不去,便是蔑视国君。国王家的事务,一翻脸您就吃不了。如故依着她办的好。”唐二乱子无奈,只得一一遵行。
  到了第二日谢恩下来,无精打彩的,也尚未拜客,一贯回到寓处,心想:“我化了不差十五万银子,只弄到那们一点点好处,真正经济不来!”一个人正低着头乱想,忽见管家拿进一张名片来,说是“有客拜会”。唐二乱子举头看时,只见片子上写着“师林”多个大字,便知又是旗人了。楞了五回,回称:“我不认得那人。他是何人?来拜我做什么?”管家道:“小的也问过她们爷们。他们爷们说:他老爷是内务府堂通判①的哥们儿。晓得上回文明文老爷拿了外公一万银子,事情没有办妥。近来这一万银两的事情,连堂官都知情了,交派他老爷的大哥查办那事。他老爷的二弟为着事情忙,所以特地派他四姥爷来的,因为自己亲兄弟,各式事情靠得住点。”唐二乱子此时正因一注注的银子化的蒙冤,心上肉痛,一听那话,心想:“那桩事怎么会被内务府堂官晓得?如若内务府堂官用了自己的钱,少不得总有补益到自家,要是没有用,那几个钱果然被姓文的吃起,也总有个水落石出,不如请他进入问问再讲。”主意打定,便命令一声“请”。
  此时1八月天气,正是免褂②时候。师四老爷下得车来,身上穿了一件米色的亮纱开气袍,竹青毛衣,头上围帽,脚下千层板的鞋子,腰里羊脂玉螭虎龙的扣带,四面挂着粘片搭连袋、眼镜套、扇套、表帕、槟榔荷包,大襟里拽着小朝烟袋,还有哪些汉玉件头,叮呤当啷,前前后后都已挂满。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摇着团扇,鼻子上架着大圆墨晶眼镜。走到会客厅坐下。等了两遍,主人出来。师四老爷慌忙除掉眼镜,把团扇递在管家手中,因系初见,深深一躬。唐二乱子快捷还礼。礼毕归坐,先叙寒暄。
  ①堂都督:内务府管事人属下的高管。
  ②免褂:即免穿外褂。按礼节会客时于长袍之外须穿外褂,但在三伏天时得以“免褂”。
  师四姥爷为人确实圆到,见了唐二乱子说了累累多少的仰慕话,又说:“兄弟平常听到家兄提起大名,每恨不可能一见;前天齐巧有堂派查办的文本,家兄里头事情多,不得闲,所以派了哥们来的。所查的业务,老哥想已领略的了?”唐二乱子道:“恰恰晓得。多承诸位父母及令兄大人费心,兄弟实在感激得很!诸位父母及令兄大人跟前,兄弟还从未过来请安,甚是抱歉!”师四老爷道:“自家人,说那边话来!”唐二乱子道:“文某人同四弟是同衙门?”师四老爷道:“兄弟在银库上行进,文某人在外界当些零碎差使,虽同衙门,却不比在一处,可是知情有他如此一个人而已。现在是上边堂官晓得了这桩事情。不瞒老哥说:那几个业务原是瞒上不瞒下,常常有的,就是家兄及兄弟也时常替人家经手。堂官晓得了那件事很生气,说:‘被她这一闹,岂不拿大家内务府的牌子都闹坏了啊!’马上要撤姓文的派遣,还要拿她参办。后来是家兄出了一个呼吁,说:‘文某人那注钱到手不多几天,几乎还足以归原。现在不如暂且不拿她发脾气,由我们上边吓吓他,骗骗他;等他把原银缴了出来,就求上头给她一个好处。一来保全他的信誉,二来拿银子还了主人,亦可知得大家内务府的牌子到底科学。’堂官听了家兄的话,甚以为然,答应照办。何人知家兄事情虽则拉在身上,无奈一天到晚公事忙不了,那里还有工夫管这么些闲帐。一搁搁了三天,难为上头堂官倒思念着那事,前些天又问了下去,所以家兄特地派兄弟过来先问问详细意况,好研究一个措施。”唐二乱子道:“多蒙费心!”说着,便把姓文的作业细述一次。又道:“兄弟并不是舍不得这一万银两,为的是情理上说然而去。”师四老爷道:“是啊,等到回去告诉了家兄,再復苏禀复。”
  于是二人又谈了些其他闲话。唐二乱子着实拿师四曾祖父恭维;又道:“现在宫廷广开言路,昨儿新下上论,内务府人士可以保送都尉,将业贵府衙门又多一条出路。”师四老爷皱着眉头,说道:“好怎么!外头面子上雅观,里头内骨子吃亏。粤海、南阳,江宁织造一齐炒鱿鱼,你算算,一年要少进多少个钱?做了都老爷,难道就不喝西风?就是再添一千个都老爷,也抵不上五个督查、一个织造的好:那名叫‘明升暗降’。”
吝小费貂珰①发妙谑,第三十七回。  唐二乱子又问她住处。师四老爷道:“家兄及兄弟都是一天到晚不回家的时候多。有什么业务,兄弟过来,千万不敢劳驾。”说完,起身告辞。临时上车,又再三作揖打恭,叫唐二乱子不要回拜。唐二乱子只得答应着。等到师四老爷去后,唐二乱子一人想道:“凭空丢掉一万银两,一点音响也尚无听到,真正恨人!却意外那事竟被内务府堂官晓得,看起来那银子倒还有重临的梦想。银子小事,堵堵查三蛋的嘴也好。”想罢,怡然自得。因为师四老爷再三叮咛不要回拜,只可以遵命,意思想过天邀她用餐,以补此情。
  什么人知到了前几日一大早,师四外祖父改穿了便服过来,说:“明日手足回去之后,就把详细情形告诉家兄。家兄当时就把姓文的找了来。你精晓那姓文的是何人?”唐二乱子道:“不知底。”师四老爷道:“他就是福中堂的嫡亲侄少爷。他小叔现在阔了,未曾入阁,就奉旨抬进了厢白旗。因为他外甥没出息,不干正经,所以一点不肯照应他,由他一个人去混。他还平时打着她大叔的旗号,在外面遮人耳目,弄人家的钱。被福中堂晓得了,打过好几顿,锁在一间空屋里,此番不了解哪天放出去的。我们堂官总看她小叔分上,常派他个小差使,等他混七个钱使;大一些事务又不敢派她,怕她要闹乱子。方今好,索性又把堂官的幌子打出去了。家兄一想,那件事倘要认真办起来,与受同科,不但姓文的担不起,就是老哥亦落不是的。再说句老实话,福中堂的表面也简单堪。平日他父母即便恨他儿子,等到有起工作来,‘折了翅膀往里湾’,总是帮自己人的。就是兄长也不犯着因而得罪福中堂。所以家兄一听是她,越发要替两面把那事圆全下来。当时找着她随后,衙门里艰苦说话,家兄请他上餐馆,吃到了一半,才把那事先吐一点风给她。他开首还想赖,后来被家兄点了两句眼,他无话说了,然后自己招认的,自认是一时糊涂,央告家兄替他想办法。家兄看她软了下去,索性吓她一吓,便同他说道:‘你老哥那件事也太荒唐了!原主儿已在都察院拿你告下了,不久就有文件来提你归案的。堂官今儿早晨得了这一个信,气的了不可,已回过你们老中堂。未来都察院文书来的时候,因为要顾本衙门的声望,无法不拿你光明正大。’哪个人知这一吓,才把个小哥吓毛了。那小少爷不管有人没人,在食堂里朝着家兄就跪下了,求着替他想方法。家兄一见大惊,说:‘那是如什么地点方!有话请起来说,被人家望着算那一次事呢!’家兄叫他起,他不肯起,后来好简单被家兄拉了四起。家兄就问她:‘你那几个钱可曾动过并未?’那姓文的回称:‘刚正骗到之后,一直没有敢出手。那二日听听外头风声定些,到后天才动了九百几十银两。’家兄道:‘好好好。现在您把那未动的九千零几十两银子拿了来。堂官跟前,我替你想办法去,保您无事。’姓文的说:‘总要可以按住姓唐的不告才好。’家兄就说:‘唐观望这里,有大家兄弟俩替你求情,那点面子还有。’”
  唐二乱子此时听得一万银两尚有九千多好收回,早已心情舒畅(Jennifer),便连接的说道:“不要说是仍是可以收九千多,就是再少些,只要贤昆仲一句话,兄弟无不遵命。……况且贤昆仲替兄弟出了一把力,难道兄弟就不应当应拿出两吊银子来道乏吗。”师四老爷道:“大家自己人,还说啥子道乏!你快别说了,叫人不佳意思的。”唐二乱子道:“堂哥虽如此说,兄弟总得尽心的。”
  师四外祖父道:“兄弟的话还不曾完。家兄见他肯把九千多银子交出来,便不肯放松一步。当时拿话拢住她,等到吃完了饭,同他同车到他家里,叫她把银子原原本本统通交代了家兄,点过数目不错,然后家兄又到衙门里找到兄弟,叫兄弟先过来送个信。并且叫兄弟代达,说姓文的拿了老哥那边一万银子,已经被敝衙门的两位堂官统文告道。后来是家兄出意见,叫姓文的吐出来,求上头保全他的官职。现在方面已答应。姓文的银子,家兄亦早已取得。却意外已经被她用掉了九百多两,归不得原,上头堂官跟前就倒霉交代。倘使为着那九百多两银两弄得姓文的坏官:一来他们令叔面子上不佳看;二来家兄骗他以此九千多银两出来,原答应她保他无事,现在也不足失信于他。不过银子唯有九千零几十两,堂官糟糕拿来交还我兄。愚兄弟有钱的时候呢,这几百银子就替姓文的垫了出来,等她光光脸;只要预先同老哥说一声,将来老哥银子到手未来,把那九百多两依然算还就是了,连利钱都毫无的。大家都是为恋人,有何样说不亮堂。无奈愚兄弟应酬大,钱来不够用,都弄得前缺后空。一个堂大将军,一个银库,连着九百多银两都垫不出,说出来人家亦不依赖。要不是老哥跟前,相互知己,兄弟也不佳实说。”唐二乱子道:“笑话!贤昆仲如此听从,已经当不起,怎么好再叫贤昆仲帖钱。少掉九百多银两,兄弟情愿自己吃亏,既不要贤昆仲代认,也必定不要文某人吐出来,一则顾全福中堂面子,二则我们那边不拉个朋友。拜求二哥代为禀复贵衙门的几位老人,那九百多两银子就说自家姓唐的情愿不要了,务求诸位父母不必追究此事。”
  师四姥爷飞速分辩道:“你老哥不在乎那九百多银两,我们有怎么着不知道。但是姓文的必须把一万银两归原,由她完完全全交到堂官手里,再由堂官完完全全交给老哥,然后大家都有体面,假如少了一分一厘,姓文的就无法坦白上头,上头也无法交还老哥。那是老哥不说甚么,勉强收了,终究于敝衙门声名有碍。现在用了那九百多银两,上头堂官还不驾驭是姓文的拉住家兄替他想艺术。所以家兄叫堂弟过来代达:不看其他,总看她令叔福中堂分上,由老哥那边借给他九百多银子,等他把一万之数凑足,交代方面。好在此款终究是归老哥的。未来老哥一同收了回来,相互不响起。如此方法,不但成全了姓文的官职,且顾全了他大伯福中堂的面目,三则敝衙门也维持声名不少。我们敝衙门人没有一个不领情老哥。至于老哥说啥子道乏,大家敝衙门上下已承老哥保全不少,还敢想什么利益;就是老哥另有赐予,家兄及兄弟亦决计不敢再领的。”唐二乱子听了他话,心上盘算了一次,自言自语道:“面子上叫自己拿九百银子去换九千银子回来,而且连那九百也还我,然而他俩借去用一用,此事原无不可。不过自己同姓师的才第三回见面,一来人心测摸不定,二来他哥是堂郎中,他协调又管着银库,如此发财的官,连九百多银子都各处拉拢,那个话哪个人能相信。我已一误再误,目下不可能不分外小心。我与其脱空九百多银两,我宁可失撇二千银两:姓文的用掉九百多,总算一千,我不要他还我;九千中级,我情愿再送他昆仲一千道乏。况且那种业务何必定要烦动堂官,莫妙于我们私下了结。”主意打定,便委宛曲折告诉了师四老爷。师四老爷也驾驭她九百多银两不肯脱空,可是面子上掉不回复,便道:“这也怪不得老哥。兄弟同老哥新交,姓文的九千银子没有拿回去,反叫老哥先拿出九百多两,无论什么人不可以相信。”唐二乱子亦忙分辩道:“并不是不依赖三弟,为的是大家简便方法,省得堂官知道。”师四老爷道:“那事原是堂上派下来的,怎可以不禀复。那事亦是弟兄荒唐,不应该应来同老哥切磋,先叫老哥垫银子。现在不说其他,姓文的用掉的九百多不要她还,兄弟回去同家兄商议,无论怎样为难,总替他想个法儿凑齐这一万整数,等她在堂官面前交代过排场。堂官眼前既然老哥不愿出面,兄弟同家兄说,未来仍由兄弟把这一万银两的银票送过来。兄弟也不比老哥客气,老哥就准备一张一千银子的银票还了兄弟就是了。虽弟虽沾光几十银子,拿回去到堂官跟前替老哥赏赏人也无法少的。至于道乏,万万不敢。”
  唐二乱子见她说得如此,有什么不放心之理,立即满口答应。师四老爷又问:“老哥给姓文的一万银子是什么人家的钞票?”唐二乱子道:“是恒利家的票子。”师四老爷道:“如此甚好。大家往来的亦是恒利。前几日仍到恒利打张一万银两的钞票来就是了。”说罢自去。唐二乱子果然也到恒利划了一张一千银子的纸币,预备第二天换给师四老爷;另写了一千,说是人家出了那们一把力,总得道乏的。哪个人知到了前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唐二乱子心上急的发躁,想:“他说得如此老靠,断无不来之理,莫非出了岔子,又有啥样变动?”冥思苦想,反弄得坐立不定。
  好简单等到夜幕低垂,师四伯公来了。唐二乱子喜得怎么样似的,迎了进来,让茶让烟。师四老爷说:“本来早好来了,无奈堂官定要见老哥一面,反怪老哥许多不是,都是家兄替你抗下来的。现在也无须你去见了。银子也拿来,那话也不用提了。为了那件事,兄弟今儿一天尚未进食。”唐二乱子忙说:“大家同去吃食堂。”师四老爷道:“兄弟还有公事,要紧把东西交代了回到,改日再奉扰罢。”唐二乱子一再挽留,见她不肯,只得罢休。于是师四老爷方在靴页子里掏出一大搭的银票,从几万至几千,一共约有十几张,翻来复去,才检出一张一万银两的钞票。刚要递到唐二乱子手里,又说:“昨儿说驾驭要恒利的票子,那张不是。”于是又收了回去,又在纸币当中检了半天,检出一张恒利的一万纸币,交代唐二乱子看过不错。
  唐二乱子见她有众多银票,心想:“到底内务府的官府有钱。他前几天还推头没有钱垫,那话哄什么人吗。”师四老爷也觉着,飞快自己掩盖道:“那都是上头发下来给工匠的。兄弟若有这几个钱,也早发财了,不在那里做官了。”说话之间,唐二乱子也把自己写好的两张一千头的银票拿出去交代师四老爷。师四老爷一看是两张,忙问:“这一千做什么样用?”唐二乱子道:“令兄大人及堂哥公事忙,兄弟连一标酒都不曾奉请,那一个折个干罢。”师四老爷把眉头一皱,道:“说精晓不要,你老哥一定要麻烦,叫兄弟怎么好意思吗。”唐二乱子道:“那算得什么!未来叨教之处多着哩。”师四老爷道:“既然老哥说到那边,兄弟亦不敢自外,兄弟那里谢赏了。”说着,一个安请了下来。请安起来,把银票收在靴页子里,说有要紧公事,匆匆告辞出门而去。临走的时候,唐二乱子又肩负问他的住处,预备过天来拜。师四老爷随嘴说了一个。
  自此唐二乱子得意良好。过天查三蛋来了,唐二乱子又把那话说给他听,面孔上很表露一副自鸣得意之色。查三蛋只是冷笑笑,心上却也好奇,说道:“像她这么的昏蛋,居然也会遇到好人,真正想拿到!”何人知过了一天出门拜客,赶到师四姥爷所说的地点,问来问去,那里有姓师的住房。唐二乱子骂车夫无用。等到回来,又差人到内务府去探听堂里正及银库上,那里有哪些姓师的。唐二乱子那才吓坏了。神速再取出那张一万头票子,差个朋友到恒利家去照票。柜上人接票在手,仔细端详了一遍,又进来对了三遍票根,走出去问:“你那钞票是那里来的?”去人说:“是居家还来。怎样?”柜上人冷笑一声道:“那时那里来的假钞票!幸亏相互是熟人,不然,可就要得罪了。近日相烦回去拜上令东,请检查那张钞票是那里来的,胆敢冒充大号的票子!查清楚了,中号是要办人的!”去人一听那话,吓得面部失色,火速再次来到文告了东家。唐二乱子也急得跺脚,大骂姓师的不是东西,立时叫人去报了坊官,叫坊官替她办人。自此未来,唐二乱子就躲在家里生气,一连十几天没有出门。查三蛋也领略了,但是背后拿他说笑了几句,却未曾了然说破。
  又过了些时,到了介绍日期,唐二乱子随班引见。本来指省青海,奉旨照例发往。齐巧碰到那两天朝廷有事,没有拿她召见。白白赔了十五万银子进贡,然而赏了一个四品衔,余外一点便宜没有。那也只可以怪自己命局不好,注定破财,须怨不得旁人。
  闲话少叙。且说唐二乱子领凭到省,在路火车轮船非止一日。路过上海,故地重返,少不得有众多旧好新欢,又确实捣乱了十几天,方才搭了黄河轮船前往海南。
  单说此时做湖广总督的身为一位旗人,名字称为湍多欢。那人内宠极多,原有十个小老婆,湖南名满天下的称之为“制台衙门十美图”。上年有个属员,因想他一个哪些差使,又更加在日本东京买了几个绝色女子送他。湍制台一见大喜,立时赏收,从此便成了十二位姨太太。江西人又改称他为“十二金钗”,不说“十美图”了。
  湍制台未曾添收那两位姨太太的时候,他十位姨太太当中,唯有九姨太最得宠。那九姨太是明尼阿波利斯侯家后窑子里出身,生得瘦刮刮长拢面孔,五个水汪汪的肉眼,模样儿倒还长得科学,只是性格太刁钻了些。天生一张嘴,说出话来甜蜜蜜的,真叫人又喜又爱,听着真正入耳;如若她与那人不对,骂起人来,却是再要尖毒也远非。他讨好只巴结一个曾祖父,日常在曾祖父跟着狐狸似的批评那么些姨太太不佳,这些姨太太不好。初始湍制台总还听她的话,拿那个姨太太打骂出气。然则湍制台就算糊涂,将来肯定有那么一天领会,而且随时听她絮聒,也认为讨厌。
  有天那九姨太又说阿姨太怎么倒霉,怎么糟糕。湍制台听得不耐烦,冷笑了一笑,随口说了一句道:“我光听见你说人家不好,到底你比别人是哪些个好法?我总不可能把人家伙同赶掉,单留你一个。况且那二姑太是以前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的。就是与世长辞的内人也很喜欢他。我看死人面上,他就是有不佳,也要肩负他三分。你既然多嫌他,你住后进,他住前院,你不去见他就是了。”九姨太因为湍制台一直是同她迁就惯的,忽然今儿帮了外人,这一气非同一般!不等湍制台说完,早把眉毛一竖,眼睛一瞪,拿出十指尖尖的手朝着自己的低幼香腮,毕毕拍拍两次三番打了十几时而,一头打,一头要好骂自己道:“我清楚自己那话就说错了!我是何许东西,好比得上人家!人家是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的!有功之臣,自然老爷要另眼看待!既然要拿他抬上天去,横竖太太死了,为啥不拿她就扶了正?大家一起死了让他!”
  湍制台是吃鸦片的,每位姨太太屋里都有烟家伙。九姨太顺手在烟盘里捞起一盒子鸦片往嘴里一送,趁势把人体一歪,就在地下困倒了;困在违规又趁势打了多少个滚,五只手在私自乱抓,八只脚却蹬在地板上,绷冬绷冬的响;头上的毛发也散了,一头悲翠簪子也蹬成好几段了;嘴里依然哭骂不止。湍制台看了那么些样子,又气又恨又心焦:气的是九姨太有己无人,恨的是九姨太以死讹诈;急的是九姨太吞了鸦片烟,如果不救,就要七窍流血死的。事到那边,只得勉强捺定性子,请先生弄了药来,拿她灌救。何人知连续弄了稍稍药,九姨太只是咬定牙关,不肯往嘴里送。湍制台急得没法,于是又和好赔小心,拿话骗他说:“把小姑太及时送回新加坡老家里去,不准她在任上。”以为那样,九姨太总可以不寻死了。岂知依然还自个不讲话。自从头天清晨闹起,一贯闹到第二天晚上四点钟,看看一周时不差唯有多少个日子,过了那多个日子,便不可以救,只能静等下棺材了。
  湍制台被她闹的已经精疲力倦。三回看到九姨太脾气不佳,不免恨骂两声;几遍又想开他们恩情,不免又不合法一人落泪。此时房间里有这么些女佣、丫头围住九姨太等死,他一个人却躺在对过房间床上痛苦。正在前思后想,一筹莫展的时候,忽见九姨太的一个帖身大女儿进房有事。那孙女年纪二九,很有几分姿色,女孩儿家到了那等年龄,自然也有了心事。碰着那位湍制台又是个色中饿鬼,无人的时候,见了那孙女平常有些动作不稳。那孙女晓得老爷爱上了他,也不免动了知己之感,然则惧怕九姨太的利害,不敢如何。口虽不言,偶然眼睛一眇,就流传无限深情,湍制台是何等样人,岂有不知道之理。且说此时湍制台见他一人进得房来,霎时把痛恨九姨太的心劲全移在她一人身上,便招手将他叫近身边,借探问九姨太为名,好同她串通。当时说过几句话,湍制台忽然拿嘴朝着对过房间努了两努,说道:“阿弥陀佛!他那个仍然也有死的光景!等他一死,我就拿你补他的缺。你愿意不愿意?”说着,就呼吁要拉那姑娘的手。丫头见是如此,恐防人来瞧瞧,飞速拿手一缩,道:“你等着罢!你当他眼前会死?你再等一百年,他亦不会死的!只怕那种烟吃了下来,他的振奋更加好些!”湍制台诧异道:“据你说起来,难道他吃的不是鸦片烟?不过明领会白,我见他在烟盘子里拿的。你不用文不对题,不是鸦片是什么?”小孙女道:“我报告您,你可不可以告诉别人。”湍制台一听那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也不下床,就跪在床沿上发咒道:“你同自己说的话,我只要同旁人说了,叫我不得好死!”小女儿道:“为了这点点的事,也不犯着发那大的咒。”湍制台也未听清,但是一直胡缠,拉着袖子催她快说。
  小孙女道:“不是4个月头里九姨太闹着有喜,说肚子大了起来,老爷喜的哪门子似的,弄了不怎么药给她吃,还有一罐子的益母膏,叫她随时拿开水冲着吃的?什么人知过了三个月,九姨太肚子也瘪了,又说并不是喜,药也不吃了,就把剩下来的半罐子益母膏丢在抽屉里,一贯也从未人问信。齐巧前日惩治抽屉,把他拿了出去,不料被九姨太瞧见,夺了千古。昨儿九姨太同小姑太斗了嘴回来,就把个三姑太恨得怎么着似的,口说:‘一定要老爷打发了阿姨太;假如老爷不肯,我就同他尽心!’后来又说:‘我的命没那们不值钱!我死了,倒等他享福不成!’一面说,一面就找了个小烟盒子,挑了些益母膏在其中,原是预备同老爷拚命的。九姨太挑这个益母膏的时候,唯有我在前后。他还交代我不准说。所以您老爷发急只是空发急。老实对你说,九姨太是不会死的。”湍制台听了,方才峰回路转,说:“那贱人那样可恶!原来是装死,讹诈我的!”还要同大丫头说怎么着,三孙女已经挣脱身子,说声“有事”,去了。湍制台只得眼巴巴望他出去,又生了三回闷气。晓得九姨太是装死,索性不去理她,一个人到外围去了。
  这里九姨太见湍制台不来理他,只道老爷见他不肯吃药,不可能救援,索性至死不悟避了出来。弄得事情不可能收篷,自己懊悔不迭,却出人意表大丫头有背后一番张嘴。想来想去,后天之事总无下场。等了半天,老爷仍无音信。看看一周时已到,到时不死,反被人拿住破烂。于是踌躇了半天,只得自己装作恶心,干吊了半天,哇的一口,吐出些白沫,旁边看守他的人都说:“好了!九姨太把烟吐了出来就不妨事了。”当时老妈三八个,一个捶背,一个揉胸,又有一个拿饭汤,又有一个倒开水,闹得七手八脚,辐射雾腾天。又听得九姨太哇的一声,把刚刚吃的饭汤也吐了出去。自己反说道:“我吞了生烟,等自家要好死,岂不很好!何必一定要救我回来,做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说着,又呜呜咽咽哭起来了。大众见九姨太回醒转来,立时着人打招呼给伯公。老妈子又拿了一把苕帚把她吐的事物扫了出去。什么人知吐的全是水,一些烟气都不曾。
  却说湍制台到前边签押房里坐了两遍,不觉神思困倦,歪在床上,朦胧睡去。正在又浓又甜的时候,不提防这一个不解事的妻子子,因九姨太回醒过来,前来布告,倏起把湍制台惊醒,恨的湍制台把老婆子骂了两句,又说哪些:“我早晓得他不会死的,要你们大惊小怪!”爱妻子讨了干燥,只得趔趄着退到前面。
  九姨太便从那日起,借病为名,连续十几天不出房门。湍制台亦发脾气,延续十几天止辕,没有见客,却也不到上房。毕竟九姨太对劲儿诈死,贼人心虚,这几天内反比前头安稳了诸多。不在话下。单说湍制台自从听了大孙女的话,从此便不把九姨太放在心上,却截然想哄骗那小孙女上手。无奈小孙女惧怕九姨太,不敢造次。湍制台亦可能因而家庭之间尤其搅得不安,于是亦只得罢手。可是自从九姨太失宠随后,眼前的几位姨太太都不在他心上,不免终日无精打采,闷闷不乐。
  合当他色运享通,这几天止衙门不见客,他为一省之主,一举一动,做部下的都刻刻留心,便有一位候补知县,姓过名翘,打听得制台所以止辕之故,原来为此。那人本是有家,到省虽不多年,却是善于钻营,为此中率先大师。他既得此音讯,并不打招呼外人,亦不合人钻探。从汉口到日本首都唯有四天多路,一水可通。他便请了一个月的假,带了一万多银两,面子上说到新加坡散心,其实是暗中找寻人材。一耍耍了二十来天,并无所遇。看看限期将满,遂打电报叫沧澜江公馆替他又续了二十天的假。四处托人,才化了八百洋钱从台中买到一个农妇带回上海。过老爷意思说:“孝敬上司,至少部分至少。”然则巴黎堂子里看来看去都不中意。后首有人荐了一局,跟局的是个大姨子,名字叫迷齐眼小脚阿毛,面孔就算生得肥胖,却是眉眼传情,相当流动。过老爷一见大喜,着实在他家报效,同那迷齐眼小脚阿毛订了相知。有天阿毛到过老爷饭馆里玩耍,看见了罗利买的女性,阿毛还当是过老爷的家人。后首说来说去,才证实是替新疆制台讨的侧室。那话传到阿毛娘的耳根里,着实羡慕,说:“别人家勿晓得阿是前世修来路!”过老爷道:“只要您愿意,我就把你们毛官讨了去,也送给制台做姨太太,可好?”阿毛的娘还未开口,过老爷已被阿毛一把拉住辫子,狠狠的打了两下嘴巴,说道:“倪是要搭耐轧姘头格,倪勿做啥制台格小老妈!”又过了二日,倒是阿毛的娘做媒,把他外孙子女,也是做大姨子,名字叫阿土的说给了过老爷。过老爷看过,甚是对眼。阿毛的娘说道:“倪孙子男鱼才好格,然而脚大点。”过老爷也打着强苏白说道:“不要紧格。制台是旗人,大脚是看惯格。”就问要有些钱。阿毛的娘说:“俚有男人格,现在搭俚男人了断,连一应使费才勒海,一共要耐一千二百块大洋。”过老爷一口允诺。将日人钱两交。又过了几天。过老爷见事办妥,所费不多,甚是开心。又化了几千银子制办时装,把她二人打扮得耳目一新,又买了些其他礼物。诸事停当,方写了江裕轮船的官舱,径回吉林。
  恰巧领凭到省的新疆候补道唐二乱子刚在香港玩够了,也包了那只船的大餐间一同到省。那唐二乱子的管家同过老爷的管家都是新疆同乡,互相谈起各人主人的官阶事业。唐二乱子的管家回来告诉了主人,竟说过大老爷替湖南制台接家眷来的。唐二乱子初入仕途,惟恐礼节不周,也不问青红皂白,马上叫管家拿了名片,到官舱里替宪太太请安,又说:“假设宪太太在官舱里住的不佳受,情愿把大餐间奉让。”过大老爷一看手本,细问自己的管家,才领会大餐间住的是原本黑龙江省外的下边,也只好拿了片子过来禀见。相互会面,唐二乱子估摸他必定同制台非亲即故,汇合未来,至极客气。又问:“宪太太何时到的Hong Kong?”过老爷正想靠此虚火,便不一致唐二乱子说心声,但说得一声“同来的不是制台大太太,乃是两位姨太太”。唐二乱子道:“大太太、姨太太,都是同样的,不妨就请过来住。兄弟是吃烟人,到官舱里倒反便当些。”后来过老爷执定不肯,方始罢休。
  唐二乱子因过老爷可以替制台接家眷,那个分儿一定不小,所以拿她十分器重。过老爷也因为他是我省道台,未来总有依靠之处,所以也力图的还他麾下礼制。在路非止一日。一日到了汉口,摆过了江,唐二乱子自去寻觅公馆不题。
  且说过老爷带了多个女生先回到自己家中,把她太太住的正屋腾了出来让两位候补姨太太居住。制台跟前文警官,有个是他拜把子的,靠她做了内线,又重重的送了一分香港礼物,托她趁空把那话回了制台。那两月湍制台正因身旁没有一个随心的人,心上颇不开心;一听那话,岂有不乐之理,忙说:“多少身价?由我那边还他。”巡捕回道:“那是过令竭诚报效的,非但身价不敢领,就是衣服首饰,统通由过令制办齐全,送了进入。”湍制台听了,皱着眉头道:“他化的钱不少罢?”巡捕道:“两三万银两过令还尽职得起。他在大帅手下当差,大帅要营造他,那里不栽培他。他就再效忠些,算得什么。只要大帅肯赏收,他就快活死了!就请大帅吩咐个吉日好接进来。”湍制台道:“看怎么着生活!今儿晚间抬进来就是了。”往日湍制台娶第十位姨太太的时候,九姨太正在红头上,寻死觅活,着实闹了一大阵,有八个月多从未有过回复。那回的业务原是他自己糟糕,湍制台由此也就公然无忌,倏地一添就添了两位。九姨太竟其心急火燎,有气瘪在肚里,只可以骂自己用的幼女、老妈出气。湍制台亦不理他。
  过老爷孝敬的那两位姨太太:沈阳买的一位,年纪大些,人亦忠厚些,就名次做第十一,阿土排名第十二。阿土年纪小虽小,心眼极多。进得衙门,不得半月,一来是她协调小心,二来也是湍制台枕上的指点,居然一应卖差卖缺,弄银子的全自动,就领悟了大多数。此时他初到,人家还不拿他放在眼里。除了过老爷之外,他亦并无第三个恩人,因而便完全只想报答那过老爷的便宜。此时湍制台感激过老爷送妾之情,已经委他办理文案,又兼了别处三个差使,暂时敷衍,随后出有优差美缺,再行调剂。过老爷倒也不在乎。却意外那第十小姑太太,每到无事的时候,便在那一个姐妹当中套问人家:“我们做姨太太的,一年到头到底有稍许收入?”就有人告诉她,以前唯有九姨太有些,脱天漏网的事做的顶多,银子少了不用,至少五百起码,以及几千几万不等。他所以便有心笼络九姨太,好学九姨太的本事。九姨太此时是失宠之人,见了那两位新的,自然生气。等到阿土前来敷衍他,却又把她喜的了不足。毕竟性子爽直,一个不留心,又把温馨的平生一言一行,统通知诉了阿土。阿土大喜,趁空就在湍制台面前试演起来。头一个是替过老爷要缺,而且要一个上档次好缺。湍制台情面难却,第二天就把话传给了藩台,不到八日,牌已挂出去了。
  过老爷自从进入当文案,合衙门内外,不到半个月,统通被她溜熟,又结交了制台一个贴身小二爷做内线,平时到十大妈太跟前通个信。此番得缺,就托小二爷暗地送了十大姑太五千银子的妆敬,小二爷经手在外,言明只要有缺,每年加送若干银两。那便是十二姑太开门第一桩卖买。十岳母太见那宗卖买做得得意,等到过老爷上任去后,又把衙门里的委员以及门政大叔勾通了少数位,只要图得湍制台心上欢乐,言听计从,他们便好从中行事。
  此时唐二乱子到省已将2月,照例的文章都已做过。但他是初到省的人员,两眼墨黑,他不认得上司,上司也不认得他。互相即使见过一面,可是旅进旅退,上司亦未必就有他在心上。所以凡是初到省的人,要得到一个派遣,若非另有脚路,竟比登天还难!还亏他胸无主宰,最爱结交。自从路上认得了过老爷,到省之后,他俩便时不时来往。但吃亏头一个月过老爷自己的事情还没有着落,怎么样可以替人家说话,好简单熬到十大姑太把过老爷事情弄好,但又是要出赴外任,无法常在省会。等到禀辞的前两日,唐二乱子在寓处备了宴席替她饯行。话到合拍,过老爷就把湍制台贴身小二爷那条路线说给了唐二乱子,自己又替他从中凑合。自此,唐二乱子有些内线,只要舍得银钱,差使自然易如反掌。况兼那十三姨太精明强干,不上两月,便把全路本领统通学会,无钱不要,无事不为,真要算得一女中豪杰了。要知所为之事,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山西湍制台以前曾做过江西臬司,彼时做湖南藩司的就是一个汉人,姓刘,名进吉。他二人气味相投,又为同在一省做官,于是多人就换了帖,拜了把兄弟。后来湍制台官运亨通,从湖南臬司任上就升了海南藩司,又调任江宁藩司,升青海提辖;不上两年,又升湖广总督,真正是百步穿杨,再要升得快亦没有了。刘进吉到底吃了汉人的亏,一任多瑙河藩司就做了十一年半,一向从未调动。到了第十二年的下八个月,才把他调了吉林藩司,正受湖广总督管辖。官场的规矩:在此之前把兄弟一朝做了堂属,是要缴帖的。刘藩司陛见进京,路过武昌,就把在此之前湍制台同他换的那副帖子找了出来,拿了红封避孕套好,等到上衙门的时候,交代了巡捕官,说是缴还宪帖。巡捕官拿了进去。湍制台先看手本,晓得是他到了,神速叫“请”。巡捕官又把缴帖的话回明。湍制台偏要拉交情,便道:“我同刘大人交非泛泛。你去同她说,若论圣上家的公文,我亦必须公办;至于那帖子,他必定要还我,我却不敢当。简单的讲:大家私底下会合,总照旧把兄弟。”巡捕官遵谕,传话出来。刘藩司无奈,只得受了宪帖,跟先导本上去。会见将来,无非先行他的官礼。湍制台非凡亲昵。刘藩台年纪大,湍制台年纪小,所以湍制台竟其口口声声称刘藩台为四弟,自己称小叔子。
  刘藩台一向当他是真念交情,便把缴帖的话亦不再提了。在武昌住了八天,湍制台又请他吃过饭。接着禀辞过江,坐了轮船径到上海,又换船到斯图加特,然后搭了高铁进京。藩、臬大员照例是要宫门请安的;召见下来,又赴各位太傅处禀安。一连在北京打交道了半个月。他算得一个笨拙人,从不驾驭什么叫做走门路,所以地方照旧叫他回任。等到请训后,仍由原道出京。二次经过武昌,湍制台同她依旧很要好,留住了几天,方才赴弗罗茨瓦夫赴任。
  无奈刘藩台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平昔身体生得又高又胖。到任不及九月,有天万寿①,跟了抚台拜牌②,磕头起来,一个不留心,人家踏住了他的衣角,害得他跌了一个筋斗。何人知这一跌,竟其跌得中了风了,当时就嘴眼歪斜,口吐白沫。抚台一见大惊,立即就叫人把他抱在轿子里头,送回藩台衙门。他有个大公子,是捐的湖南候补道,此时正进京介绍,不在跟着。衙门里唯有四个小爱妻,多少个小少爷,一个大少曾外祖母,八个外孙外孙女。一见她老人家庭了风,合衙门内外都惊慌了,马上致电给大少爷。大公子得到电报,幸亏其时介绍已完,立刻起身出京,到了武昌也平素不禀到就回来西安父老家任上来了。此时她伯伯刘藩台接连换了七三个医务人员,前后吃过二十几剂药,居然神志渐清,但是身体虚弱,不可以用心。当时就托抚台替他请了一个月的假,以便将养。何人知112月未来,还不可能出去干活。他心下挂念:“自己已有那们一把年龄,外甥亦经出仕,做了二三十年的官,银子亦有了。古人说得好:‘独善其身。’我明日很可以回家享福了,何必再在外侧吃辛吃苦替儿孙作马牛呢。”主意打定,便上了一个禀帖给抚台,托抚台替她告病。抚台念她是老资格,一切文件都还在行,早先还依旧留过他三回,后来见她自然要告退,也只好随他了。折子上去,批了下去,是从未有过禁止的。一面先由太尉派人代办,以便她好交卸。交卸之后,又在西安住了些时。常言道:“无官一身轻。”刘藩台此时却有此等大约。
  ①万寿:国君的海口。
  ②拜牌:牌,万岁的龙牌、圣上诞辰,省里的督、抚官员要引导众官员向龙牌行礼朝贺。
  闲话少叙。且说他大公子号叫刘颐伯,因见父母病体渐愈,他乃引见到省的人,是有凭限的,急忙先叩别了老太爷,径赴武昌禀到。临走的时候,刘藩台自恃同湍制台有旧,便写了一封书信交给颐伯转呈湍制台,无非是托他照应外甥的意思。自己讲明暂住博洛尼亚,等到孙子得有差使,即行迎养。当时分派已定,然后颐伯起身。等到到了武昌,见过制台,呈上书信,湍制台问那问那,相当关注。官场上的人最妒忌不过的,因见制台向刘颐伯如此关怀,我们齐说:“刘某人不久肯定就要得差使的。”就是刘颐伯自己亦觉得靠着老太爷的友情,大小总有个工作当当,不会久失去工作的。那知一之类了四个月,制台会见总是很友好,提到“差使”二字,却是没得下文。刘颐伯亦托过藩台替她吹嘘过。湍制台说:“一来哪个人不清楚我同他老人家是把兄弟,二来刘道年纪还轻,等她经历阅历再派他业务,人家就不会说自家拉家常了。”藩台出来把话传给了刘颐伯,亦心急火燎。
  又过了些时,布里斯托写信,说老太爷在博洛尼亚住的抑郁,要到武昌来走走。刘颐伯只能打发家人去接。何人知老太爷动身的头天夜间,公馆里大厨做菜,掉了个火在柴堆上,就此烧了起来。自上灯时候烧起,平素烧到第二天大天白亮,足足烧了两条街。那刘进吉一世的宦囊全被祝融收去,好不难把一家大小救了出去。当火旺的时候,刘进吉一向要往火里跳,说:“我这条老命也毫不了!”幸亏一个小外甥,两多个管家拿她拉牢的。那火整整烧了一夜,合城文明官员指导兵役整整救了一夜。连抚台都亲身出来看火。当下一众官员打听得前任藩台刘大人被烧,便由首县出来替她灵机一动安置:其它替她赁所房屋,暂时住下;衣裳伙食都是首县备办的。到底抚台念旧,首先送她一百银子。合城的官一见抚台尚且如此,于是我们聚拢,亦送了有个七八百金。无奈刘进吉是上了年龄的人,禁不起这一吓一急,老毛病又冒火了。
  起火之后,曾有电报到武昌通报刘颐伯。等到刘颐伯来到,他双亲早已病得人事不知了。后来好不难找到前头替她看的老大医务卫生人员,吃了几帖药,方才渐渐的回醒转来。又调理了半个月,逐步可以起来,便吵着要相差哈博罗内。外甥不得已,只得又凑了盘川,教导家眷,伺候老太爷同到武昌。此时老伴还以为制台湍某人是自己的把弟,近来老把兄落了难,他断无坐视之理。一到武昌,就坐了轿子,拄了拐杖,上制台衙门求见。他此时是不做官的人了,自己认为可以脱略形骸,不必再拘官礼,会见之后,满嘴“愚兄老弟”,人家听了甚是亲热,岂知制台心上大不为然。见了面就算是您兄我弟,留茶留饭,无奈等到出了选派,总轮刘颐伯不着。
  有天刘进吉急了,见了湍制台,说起孙子的指派。湍制台道:“实不相瞒,咱俩把兄弟哪个人不亮堂。世兄到省未及一年,小点事情委了她,对你老哥不起,要说有名的优差,又可能外人说话。那么些心事,你老哥不体谅我,哪个人体谅我啊。老哥尽管放心,未来世兄的事务,总在兄弟身上就是了。”刘进吉无奈,只能忍气吞声回家。
  后来或者同寅当中向刘颐伯说起,方晓得湍制台的为人最是尊重礼节的。刘进吉首次到武昌,没有缴回宪帖,心上已经一个不欢娱,等到刘颐伯到省,何人知道她的号那么些“颐”字,又犯了湍制台祖老太爷的名字下一个字:由此二事,常觉耿耿于心。湍制台有天同藩台说:“刘某人的号重了大家祖老太爷一个字,兄弟见了面,甚是不好称呼。”湍制台说那句话,原是想要他改号的意味。不料那位藩台是个马马糊糊的,听过之后也就记不清,并没有同刘颐伯讲起。刘颐伯平昔不通晓,所以并未改换。湍制台还道他有心违抗,心上愈觉不乐意。
  等到刘颐伯打听了出来,回来告诉了老太爷。老太爷听了,自不免又生了一次暗气。可是为外孙子差使起见,又不敢不遵办。不过有着的东西早被塞内加尔达喀尔一把大火都收了去,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抢不出,那一个还顾那副帖子。刘进吉见帖子找不着,心上发急。幸亏刘颐伯领会,晓得湍制台一个字不会写,那帖子肯定是文案委员代笔的。”现在只需托个人把他的三代履历抄出来,照样誊上一张,只若是他的三代履历,他好说不收。”刘进吉听了儿子的话,想想没办法,只能照办。却巧文案上有位陆老爷,是刘颐伯的同乡,平常到住所里来的,刘颐伯便托了她。陆老爷道:“不难得很,制军的履历,卑职统了然得。新近还同寿春将领换了一副帖,也是卑职写的。大人只要把老大人同她换帖的年分记清,不要把年龄写错,那是顶要紧的。”刘颐伯喜之不尽,立即问过老太爷,把某年换帖的话告诉了陆老爷。陆老爷回去,自己又赔了一付大红全帖,用恭楷写好了,送了复苏。刘颐伯受了,送给老爷子过目。老太爷道:“只要三代名字不错就是了,其他的字只怕她还有一半不认得哩。”刘颐伯却又和好改了一个号,叫做期伯,不叫颐伯了。次日清早,爷子二人同台上院,老子缴还宪帖,孙子禀明改号。当由警察官进内回明。湍制台接到帖子,笑了一笑,也不说怎么,也不叫请见。巡捕官站了几次无可说得,只得出来替制台说了一声“道乏”,父子二人怅怅而回。
  因为臬台为人还知道些,并且同制台交情还好,到了明日,刘期伯便去见臬台,注脚老人缴帖,并团结改号的意味,顺便托臬台代为美化。臬台满口应承。次日上院,见了湍制台,照话叙了四次。湍制台笑着说道:“以前她少君不在我手下,他不还自己那副帖子倒也罢了,近年来既然在本人手头当差,被人家说起,我同某人把兄弟,我照应他的幼子,那几个名声可担不起!所以他那回来还帖子,我却今非昔比他谦虚了。至于他们少君的号犯了大家先人的讳,吾兄是通晓的。我们在旗,顶讲究的是那回事。他同哥们在一省做官,保不住互相见面,总有个叫做,他如若不改,叫兄弟称他什么呢?他既然‘过而能改’,兄弟亦就‘既往不咎’了。”臬台接着说:“刘道老太爷年纪大了,一身的病,家累又重得很,自遭‘回禄’之后,家产一无所得。刘道到省亦有好多少个月了,总求大帅看她父母分上,赏他一个好点的指派,等他老太爷也好借此养老。”湍制台道:“那还用说吗,我同他是个什么交情!你去同她讲,他的外孙子就是自身的幼子,叫他放心就是了。”臬台下来回复了刘期伯。不在话下。
  且说湍制台过了两日,果然传见刘期伯,会见先问:“老人家近期身体可好?”着实关怀。后来涉及差使一事,湍制台便同他说道:“银元局也是大家山西顶尖的差使了,卫某人当了两年,也不精晓她是怎么弄的,现在丁忧下来,听说还亏空二万多。今儿清晨托了藩台来同我说,想要后任替他弥补。老实说:我同卫某人也未曾那些交情,不过看徐中堂面上,所以才委他以此差使。现在你老哥可能答应下来,替他弥补那个拖欠不可以?”
  刘期伯一想:“那明明是问我可以替她担亏空,才把那事委我的意趣。我想银元局乃是知名的优差,听说弄得好,一年可得二三十万。果然如此,那头二万银了算得什么,不如且答应了她。等到差使到手,果然有那许多收益,我也不在乎此,假诺进款有限,未来还好指望他调剂一个好点的差遣。”主意打定,便回道:“蒙大帅的作育。卫道的那点亏空,不消大帅费得心,职道自当替他急中生智弥补。”湍制台道:“你能替她弥补,那就好极了。”刘期伯又请安谢过。等到退出,告诉了老太爷,自然合家欢跃。
  什么人知过了两日,委札还未下来。刘期伯又托了臬台进去问信。湍制台道:“明日我不干涉问她,能不能还有那么些力量筹画一二万金借给卫某人弥补亏空。他说可以,足见她约莫还好,一时并不等如何差使。所以那银元局事情,兄弟已经委了胡道胡某人了。”臬台又说:“刘道自己倒没什么,一个年华还轻,就是经验两年再得差使,并不为晚;二则像大帅那样的公正廉明,做部下的人,只要自己小心小心,安份守己,还愁未来不行差缺吗。所以那个银元局得与不足,刘道甚为宁静。然则他老太爷年纪太大了,总希望儿子可以得一个派出,等她老伴看着好放心。司里所以肯来替她求,就是这些意思。”湍制台一听臬台的话,颇为入耳,便道:“既然如此,厘金会办现要委人,不妨就先委了他。等有如何好点的差使出来,我再替他对付罢。”臬台出来布告刘期伯。刘期伯尽管满肚皮不愿意,也就无可奈何。只等奉到札子,第二天一如既往上院谢委,自去到差不题。
  且说湍制台所说委办银元局的胡道,你道哪个人?他的老底子却甘肃的富商。到她父母手里,已经不如以前,可是还有几十万银子的家当,等到那胡道当了家,生意一年年的失本下来,逐步的有点支不住。因见做官的利息率尚好,便把家底无不并归外人,自己捐了个道台,来到黑龙江候补。候补了几年,并没得如何差使。他又是舒服惯的,来到西藏候补。平日成本极大,看看唯有出,没有进,任你有多大家私,也唯有日少一日。后来他协调也急了,便去同爱人们共商。就有同他近乎的劝她走门路,送钱给制台用,将本就利,小往大来,那是再要实用没有。胡道台亦深以为然。当时就托人替他走了一位折奏师爷的路子,先送制台二万两,指名要银元局总办;接差之后再送一万;以后只要留办,每一年认送二万。别的又送那位折奏师爷八千两,以作酬劳。三面言明,只等过付。
  却奇怪这些档口,正是上文所说的这位过老爷得缺赴任,因为使过唐二乱子的钱,便把湍制台帖身跟班小二爷的那条途径说给了唐二乱子,又替他二人介绍了。那小二爷年纪虽小,只因制台听她说道,权柄却真的来得大,合衙门的人都听他指挥。而且那小二爷专会看风色,各位姨太太都不讨好,单巴结十丈母娘太。十大姨太正想有那们一个人好做她的连手,故尔他俩竟其串通一气,只瞒湍制台一人。此时省外候补的人,因走小二爷门路得法的,着实不少。唐二乱子到省不久,并不精晓那些差使好,这么些差使不佳。人家见她朝天捣乱,也未尝人肯拿真话告诉她。至于她的质量,外面即便捣乱,心上并非不知巴结向上。望着一班红道台,每一天跟着两司上院见制台,见抚台;院上下来便是什么局什么局,局里一样有般官小的人,拿她当上司奉承。每逢出门,一样是戈什亲兵,呼么喝六。看了好不眼热。空闲之时,便走来同二爷商讨,想要弄个阔点事情当当。此时十二姑太正在招权纳贿的时候,小二爷替他听从,便交代唐二乱子,叫她一起拿出二万五千两,包他银元局一定取得。初起唐二乱子还不知晓银元局有些许收入,听小二爷一说,吓的把舌头一伸,大致缩不进来。回家之后,又去请教过别人,果然不错,便潜心关怀拿出银子托小二爷替他走这条路线。
  何人知那边才说得了,那边姓胡的亦恰恰同折奏师爷议妥,只等下委札,付银子了。小二爷一听不妙,一面先把外场压住,叫外头不要送稿,听她的音信。他那时正是气焰熏天,没有人敢违拗的。一面进来同十三姨太打呼声,想对策。议论了半天,毕竟十大姨太有才情,便道如此如此,那般那般:“只等明日下午,老爷进房之后,看我眼神行事。”小二爷会意,答应着自去布置去了。
  且说那天湍制台做成了一注卖买,颇觉怡然自得,专候银札两交。于是制台催师爷,师爷催门上,说前天当送稿,次日下札。不料催了三回,一贯等到夜幕低垂。外头还没送稿。毕竟制台公事多,一天到晚忙个相连,又不可能专在那上头用心,横竖银子是现成的,偶然想起,催上一二次也即便了。到了夜间,公事停当,那四个月唯有十阿姨太顶得宠,湍制台是一天离不开的,是夜依然到他房中。坐定之后,想起日间之事,还骂门上公事不上紧的办:“吃中饭的时候就叫送稿,顶近期还不送来,真正不可捉摸!”一言未了,小二爷忙在门外答应一声道:“怎么还不送来!等小的催去。”说罢,登登登的一气跑出去了。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不多一会,果见小二爷带了一个门上进来,呈上公事。湍制台看见,还骂门上,问他:“白天干的什么事!近来赶上午才送来!”说罢,就在洋灯底下把稿看了五遍。正要举起笔来填注胡道台的名字,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十婶婶太倏地离坐,赶上前来,一个手掌把湍制台手中之笔打落在地。湍制台忙问:“怎的?”十大姑太也不答言,但说:“现在如何时候,那里来的大蚊子!”湍制台方晓得十大妈太打她弹指间,原来是替她赶蚊子的,于是叫人举火照地替他寻笔。
  趁那档口,十丈母娘太便问:“什么公事这等神速?要写什么,不佳等到前些天到签押房里去写?”湍制台忙道:“为的是一件要紧事。”十大妈太道?:“什么事”湍制台道:“你女住家问他做什么?我为的是公事,说了你也不清楚。”十岳母太道:“我偏要了然晓得。”湍制台道:“告诉你亦不要紧,为要委一个人差使。”十小姑太道:“什么差使不好后天委,十万火急就在后天这一夜?”湍制台道:“为着有个尊重,所以肯定要后日委定。”十小姨太道:“到底什么差使?你要委那多少个?你不报告自己,我反对!”湍制台道:“你那人真正麻烦!我委人差使,也用着你来管我呢?我就报告您:只为着大家省城里铸洋钱的银元局,前头的总办丁艰,方今要委人接他的手。”十姑姑太抢着说道:“你要委那个?”湍制台道:“我要委一个姓胡的,他是个道台。”十姑姑太道:“慢着。我有一个人要委,那人姓唐,也是个道台。那些差使您替我给了姓唐的,不要给姓胡的了!等一次再出了怎么好差使再委姓胡的。你说好不好?”湍制台道:“呀呀乎!派差使也是你们女孩子可以管得的!你说的姓唐的自我晓得,这厮是享誉的唐二乱子,那等差使派了这么人去当也好了!我定归不答应,你快别闹了!把笔拾起来,等自家画稿。连夜还要誊了出来,明儿早上用了印,标过朱,才好发下去,等人家同意早点到差。”
  十三姨太见制台不承诺他的话,立即柳眉双竖,桃眼圆睁,笔也不寻了,那几个老虎势,就望湍制台怀里扑了恢复生机;扑到湍制台怀里,就拿个头往湍制台夹肢窝里直躺下去。湍制台从来是拿她宠惯的,见了如此,想要发作两句,无奈发作不出,只得皱着眉头,说道:“你要委别人,我不愿意,你也不可能通往自我这么些样子。究竟那一个官是自个儿做的,怎么能被您作了意见?”十大姨太道:“我要委姓唐的,你不委,我就不应允!”说着,顺手拿过一只花碗来就往地下顺手一摔,豁琅一声响,早已变成好几爿了。跟手又要再摔其余事物。湍制台道:“我不委姓唐的,这又何苦拿东西来出气?”话犹未了,十小姑太忽伸手到桌子上,把刚刚送进来的那张稿,早已嗤的一声,撕成两爿了。湍制台道:“那更不成句话了!那是文本,怎么好撕的!”十二姨太也不理他,一味撒妖撒痴,要委姓唐的。他俩的抖嘴吵闹,小二爷都在一侧看的一五一十。等到看见十大姨太把文件撕掉,便朝送公事进来的丰裕门上努努嘴,说了声“你先出来,明儿快如故再补张进来。”小二爷进来把笔拾起,也就顺手出去。
  十大姨太见门上及小二爷都出来,便又换了一副神情,弄得湍制台不亮堂拿他怎么着才好。两遍十三姨太要湍制台把这银元局的事务说给他听;一次又要湍制台拿手把住她的手写字与她看;五遍又问唐二乱子的名字怎么写。湍制台道:“你要委他打发,怎么连她的名字都不会写?”十四姨太拿眼睛一瞅,道:“我会写字,我早抢过来把稿画好,也不用你麻烦了。”湍制台无奈,只得写给他看。十小姨太又嫌写的不舒服,要写真字,不要带草。说着,便把刚刚撕破的那件送进来的稿,检了个无字的地点,叫湍制台拿笔写给他看。湍制台一见是张破纸,果然把唐二乱子的名字一笔笔的写了出来。
  十大妈太等他写完,便说:“晓得了,不用你写了,时候不早,大家睡罢。”湍制台巴不得一声,立刻宽衣上床。十大妈太顺手把撕破的字纸以及湍制台写的字,团作一团,一齐往抽屉里一放,又把洋灯旋暗。湍制台并不在意。等到睡下,五人又咕唧了四回。歇了半天,湍制台沉沉睡去。十大妈太听了听,房中并无声息,便轻轻地的披衣起床,走到桌子边,仍把洋灯旋亮,轻轻从抽屉中取出那团字纸,在灯光底下,如故把她弄舒摊了,一张张摊在桌上。好在一张纸分为两爿,浆子现成,是简单补的,便另取了一条纸,从裂缝处在前面用浆子贴好,翻过来一看,如故完完全全一张公事。唐某人几个字的名字,又是湍制台自己写的。十三姨太看了,不胜之喜。此时小二爷早在门外伺候好的,从门帘缝里见十大姑太诸事停当,亦轻轻的掀帘进来。十三姨太便将文件交在她的手中,把嘴一努,小二爷会意,马上蹑脚蹑手,赶忙出去,连夜干活不题。那里十小姨太依旧宽衣上床。湍制台犹自大梦方酣,睡得好死人一般,毫无知觉。
  一宵易过,简单天明。湍制台起身下床,十姑姑太装着未醒。湍制台也不叫她,独自一人洗面漱口,吃早点心,自然另有丫环、老妈承值。点心刚吃到一半,忽见外面传进一个名片,就是新委银元局总办唐某人在外候着谢委。湍制台听说,楞了三次,问道:“哪个人来谢委?”外面门上回称:“候补道唐某人谢委。”制台诧异道:“委的怎样差使?不过抚台委的?何以抚台并没咨会我?”门上回道:“就是才委的银元局。”湍制台更为惊讶,连点心都不吃了,筷子一放,说道:“我并没有委他,是何人委的?”拿手本的门上笑而不答,湍制台更摸不着头路。
  正争持间,忽见十三姨太一滚动从床上坐起,一手揉眼睛,一面问道:“什么事?”湍制台道:“不是你昨儿晚间要给唐某人银元局吗?一夜一过,他早就来谢委了,你说奇怪不意外!”十三姑太把脸一板道:“我当作什么事,原来这几个!有怎么着稀奇的!”湍制台愈觉不解,说道:“你的话我不懂!”十大姨太冷笑道:“自家做的事,还有如何不懂的。你不委他,他怎么敢来伪造?”湍制台道:“我何曾委他?”十岳母太道:“前几天的稿是哪个人填的姓唐的名字?”湍制台道:“我何曾填姓唐的名字?”十姑姑太道:“呸!自家做事,竟忘记掉了!不是您写了一个是草字,我不认得,你又赶着写一个真字的给自家瞧吗?就是那多少个!”湍制台道:“那不是拉破的纸吗?”十岳母太道:“实不相瞒:等您睡着之后,我已经拿她补好了。两点钟补好,三点钟发先生誉,四点钟用印过朱,顶五点钟已经送到姓唐的寓所里去了。他接到了札子,马上就来谢委,那人办事看来再至诚没有。那眼看是你协调做的事,怎么好推头不知底!”
  一席话说的湍制台嘴上的胡子一根根的跷了起来,气愤愤的道:“你们那几个人真的荒唐!真正莫名其妙!那么些事都好那样胡闹的!那姓唐的也太不安分了!我决然参他,看他还可以在这里当差使!”十四姨太冷笑道:“你要参他的官,我看您还自先参自己罢。‘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卖缺卖差,也卖的众多了,也好分点生意给我们做做。现在‘生米已经做成熟饭’,我看您得好休便好休①。你早晚要参姓唐的,我就头一个不答应。等到弄点事情出来,大家总陪得过您。我劝你照旧马马糊糊的过去,我们不响,心上明白。这一个差使,你卖给姓胡的拿她多少个钱,等到姓唐的到差之后,我叫他再找补你一万银两就是了。”
  ①休:语助词,相当于“罢”。
  湍制台听了,气的一个腹部差不多胀破,坐着一声也不响,独自一个心上怀念:“即使发作起来,毕竟姨太太出卖‘风浪洪雨’,于自己的声名也妨碍。何如忍气吞声,等他们做过这一遭儿,未来免得说话,而且还有一万银两好拿。固然姓胡的不可银元局,不肯出今日说的不胜数据,此外拿个其余差使给她,他起码一半还得送自己。两边合拢起来,数目亦差仿不多。罢罢罢,横竖我不吃亏,也就随他俩去罢。”想了三回,居然脸上的颜料也就和平了过多。拿手本的门上还站在那边候示。湍制台发怒道:“怎么按捺不住!叫她等四遍儿,什么要紧!也务必等自家吃过点心再去会她!”说完了那句,重新举起筷子把点心吃完,方才洗脸换衣裳出来会见。
  等他转背之后,十小姑太指指他对妻儿们说道:“他自己卖买做惯的,怎么可以禁得住外人。将来你们有怎么着工作,只管来对自家说,我自然有法子摆布,也即便她反对!”家人们亦俱含笑不言。自此那十大姑太胆子越弄越大,湍制台竟非她对手。那是后话不题。
  且说湍制台出去见了唐二乱子,面上气色固然糟糕,不过一时实在反可是脸来,只得打官话勉励她几句,然后端茶送客。唐二乱子自去到差不题。那里姓胡的弄了一场空,幸亏预先说明银札两交,所以银子未曾入手。后来见银元局委了唐二乱子,不免去找折奏师爷责其言而不信。折奏师爷有冤没处伸,于是来问主人。此时湍制台又不便说是姨太太所为,只得草草其词,遮掩过去。后来又被折奏师爷钉然而,始终委了她一个略次或多或少的事情,也得到他一万多银子,才把那事过去。未来还有啥事,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陶子尧接到姊夫的回电,拆出开一看,上面写的是:“上峰不允购办机器。婉商务退款二万,悉数交王观望收。”陶子尧不等看完,四只手已经气得冰冷,眼睛直勾勾的,坐在那里一声也不言语。停了一会子合计:“那是本人的‘钉封文书’①到了!”其时陶子尧还在兰芬家同新四姐一块儿吃饭。管家送电报来,是电报局已经翻好了来的。陶子尧看完之后,做出这一个样子,我们都猜一定报上有了什么话句。亏得新表姐心定,如故吃她的饭。等把一碗饭爬完,才逐渐的问:“到底这哼?”陶子尧也困难告诉她,但说得一句“是催我回去”的话。新四姐心上知道,也不再问。陶子尧便问:“魏翩仞住在那里?”新表妹说:“耐笃一淘出,一淘进,俚格住处,耐有甚勿晓得格。”陶子尧道:“我同她是台面上认识的,其实并未到过他家。”管家插嘴道:“日本东京的那个露天掮客真正不少,钱到了她们手里,再要他挖出来但是难于。老爷又不认得她,怎么会托他办事情?”陶子尧骂道:“忘八蛋!放屁!你了解如何!”管家不敢做声。新小妹急迅改口道:“魏老格人倒是划一不二格,托她俚事体俚总归搭倪办到格。机器退勿脱,格是国外人格事体,关俚啥事。”陶子尧也不应允,穿马褂,拔起脚来要走,新表姐问他:“到吗场化去?”说:“到栈里去。”新表姐明知留也不行,任其甩手离开。
  ①钉封文书:清时递送处决囚犯的重点公文。
  陶子尧回栈未久,头一个是魏翩仞来找他,道:“五科已把那话同洋人商讨过。洋人大不应允,说打过合同怎么样得未来悔的。就是这会子把已经付过的一万一千统通改做罚款,他亦不用,一定要你出货。子翁,你得详详细细把那状态写个禀帖给抚台,也省得你为难。未来闹出事情,打起官司,总是你湖北知府派来的人。”陶子尧听了,正在满腹踌躇,无话可答,忽见管家拿进一封信来,说是安拉阿巴德栈二十一号,西藏候补道王大人差人送来的,立候回音。陶子尧听了王大人几个字,又是一呆。飞快把信拆开来一看,就是刚刚她姊夫来的电报上所说王观望了。王观察信上言明是奉了东抚之命,前往南洋考察学务。到了巴黎又接电报,叫他顺手考察农、工、商诸事,添派八个委员,大小十几个学生。因而就叫他向委员手里讨回那二万银两做盘川。亦是前几日接到电报,所以特地写信前来文告。若是银子现成,他就随即派人来取。
  陶子尧不看则已,看了之时,急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想:“那洋人不仅不肯退,而且还要逼后头的。那里王观望又是河南抚宪派来的,叫他来讨,就是洋人肯退银子,唯有一万一,那九千曾经被我用的九成多了。无论怎样,二万的数目总不可能归原,叫自己心上怎样不急!但恨没有地洞,如有地洞,我早已钻进去了。”他一边想,只是不言语。管家站在一旁等回信,也不敢说啥子。
  当下仍然魏翩仞等的急躁,说:“人家问你讨回音,我怎么讲?”一句话提示陶子尧,登时翻出信笺要写回信。忽然想起王观看是我省上司,论规矩应得写张夹单①禀复他才是。他本是做文案出身,那么些格局是领略的。无奈心境不宁,提起笔来,写不上半行,不是脱落字,就是写错字,屡次三番换了五张红单帖,始终未曾写满三行,把她急的头上汗珠子有黄豆大,无如总是写不佳。后来还亏魏翩仞替她出主意,说:“王观看乃子翁的本省上司,他既是到那里,你必须去拜他一趟,今日且不必写回信,只拿个片子交给来人,叫她先回去言语一声,说您子翁前几天重操旧业一切面谈。”陶子尧正愁着那封回信无从着笔,听了此言,连说“有理……”,立即协调从护书里找出一张小字官衔名片交代管家,叫他出去告诉来人,托他扭动去禀大人,说老人家的通讯收到,前日清早重操旧业请安,还有为数不少下情,须得后天面禀。管家拿了衔片自去交代不题。
  ①夹单:夹在名片里信函,指那多少个下级向上边领导告诉工作,在文件之外或不便于写在名片里的事。
  那里魏翩仞便问她:“这事到底怎么做?”陶子尧道:“翩翁,国外人那一端,总得叫他可以退才好。”魏翩仞道:“子翁,大家都是自身兄弟,有些工作你固然尚无告知自己,我岂有不理解的。”陶子尧一听那话,脸上一红,知道各事瞒他只是,不妨同她实说,或者有个商讨,便说:“我今天好比骆驼搁在桥板上,五头无着落。你必须替我想个方法才好。”魏翩仞道:“依我看起来,那机器照旧不退的好。”陶子尧道:“何以见得?”魏翩仞道:“你子翁带来的钱,同你在东京化消的钱,我内心都有个数。洋人那里的钱就是退不掉,还算你因公受过,上司跟前不至于有啥样大责罚的。倒是你自己化消的钱怎么着报废?我同你做了接近朋友,总得替你筹算筹算。”陶子尧道:“多承费心。兄弟一风尚无了把握,亏空了公项,倘使追起那笔银子来,怎么做吧?”魏翩仞道:“我早替你想好一条意见了。”陶子尧忙问:“甚么主意?”魏翩仞道:“现在机械是相对退不得的!退了机器,你从未生发了。洋人那里,但凭五科一句话,要退便退!现在老实对你说,是自家替你抗住不退。你明日见了王观望,只说机器的事,一到东京(Tokyo)就同洋人打好合同,索性多说些,二万二的机器,乐得说她四万银两。二万不够,又托朋友在庄上借了二万。价钱统通付清,机器不日可到。洋人那边是相对不肯退的。现在既是湖南来电一定要退,只能请讼师同她打官司。即使打不赢国外人,你那机器本并非退,那笔讼费至少也得几千两,还有其他用度,也只好由你报销。况且王观望面前也有得推托,叫他不一定来逼你。你说那话可好倒霉?”陶子尧连称“妙计……”。又说:“我上次发去的电报,早禀明二万不够,还要请地点发款,这话是埋过根的。”
  魏翩仞道:“然而一件,那国外律师你是毫无疑问要请一位的。”陶子尧道:“我没有熟人,那里去请?”魏翩仞说:“有自我,那里头我都有熟人。我此刻就替你去找一位,明日上半天把事办好回来,你再去见王道台。他见你打官司,那工作是真的了,他自然糟糕再来逼你。腾出空来,我们再想其余艺术。”陶子尧道:“如此,就请您麻烦罢。”魏翩仞道:“你那回请讼师不过面子帐,用不着他替你拼命。我们知己人,可以省一个,乐得省一个。”魏翩仞一面说,一面掐指一算,说道:“那事总得上回把堂,好遮遮人家的所见所闻。你先拿五百银两出来,我请个对象替你去包办下来。你说可好?”陶子尧听了,楞了一遍道:“要那一个钱么?”魏翩仞道:“同你说面子帐。假诺要他尽忠,只怕二三千还不够呢!”
  陶子尧自己揣测:“一共总只剩得七百几十两银子,还有二百多块钱的票子。近日又去五百。照此情况,长江未必再有汇来,若是用完,叫我指着什么呢?”想了好半天,只得据实告诉了魏翩仞,托他想方法同讼师研究,先付若干,其余的打完官司再付。魏翩仞听了不能,于是叫他先付三百。后来讲来讲去,陶子尧只肯先付二百。魏翩仞无奈,只得拿了就走。出得门来,先去通告了仇五科。仇五科道:“翩仞哥,又有点小进项了。”魏翩仞道:“那么些当然。大家每时每刻在四大街混的是那一项呢?”五科一笑无言。
  魏翩仞出来,到一家熟钱庄上,把银子划出五十两。找到一个讼师公馆,先会师翻译。互相都是熟人,把手脚做好,然后翻译走到公事房里,一清二楚的告知了讼师。讼师答应马上先替他写两封海外信:一封是给仇五科的洋东,说要退机器的话;一封上给新衙门的,①等陶子尧禀帖写好,一块送进去。魏翩仞见事办妥,把银子交代清楚,然后袖了那封信回来见陶子尧。其时陶子尧禀帖稿子已经打好,是抱告②家人陶升盛名,告的是“仇五科代办机器,浮开花名,不照原帐,意图侵蚀,恳请饬退”一派的话。魏翩仞道:“那条倒是亏你想的。可巧那篇到外洋定机器的帐,都是五科一手写出来的。若照你那篇原帐,唯有多少个总名字,写得不清不爽,只怕走各处球出没处去办。不料五科为朋友要好,近来倒被住户拿做了把柄。”陶子尧道:“我何曾要同他打官司。可是是无事要生发点事情出来,其余话说不上来,只有这条还说得过。”魏翩仞道:“这词讼一门,不料子翁倒是内行。”陶子尧道:“三弟才到山左的时候,本学过三年刑名。后来家父常说:‘凡做法律的人,总要作孽。’所以二哥改行,才入了那仕宦一途。”魏翩仞道:“原来如此,倒失敬了。”当下禀稿看过,没甚改动。陶子尧即刻写好,随了海外讼师的信,一块儿拿帖子送了进来,接到回片方才放心。
  ①新衙门:指公共租界里的审判机关会审公廨。廨,是以往官府办公的地点。
  ②抱告:打官司时委托家人或仆役代理出庭。
  次日上午,就到伊Lisa白港栈二十一号去见王道台。这天穿的衣衫,照例是衣衫打扮,雇了一辆轿子马车,拉到合肥栈门口,管家先进去投手本。王道台正在那里会客,一见是他,便说了声“请”,吩咐跟班的引他到其他屋里坐一会。跟班会意,把陶子尧请了进去,同她到随员周老爷屋里坐下。不多说话,王道台送客回来,赶到那里相见。陶子尧虽久在河南,同王道台却是从未会见,汇合之下,少不得磕头请安。王道台晓得她是抚台特识的人,糟糕怠慢于他,还说了众多向往的话。陶子尧忙回:“卑职一贯是在洋务局里当差,没有伺候过在人。今番大人来在巴黎,卑职没有预先得信,所以来的迟了。今日特地前来禀安请罪。”王道台道:“说那边话!”相互言来语去,逐步说到退机器、划银子的话。王道台道:“兄弟那回出来,本来是奉了其他差使,到了日本东京紧接着电报,才晓得还要到东洋去走一趟,所以出省的时候从不带什么钱。后来打电报去请地方发款,接到回电,才知晓老兄那里有那笔银子,所以明日写信布告老兄。那款想是现成的,只等老兄回信,兄弟就派人来领。现在老兄又要团结回复,实在麻烦得很。”陶子尧道:“为了那事,卑职正在为难。晓得大人来到那里,本应当复苏禀安,二来还求大人教训,好替卑职作一个主。卑职尽管从未到省,然则当的是山西特派,大人就是卑职的亲临上司一样,所以一切总要求家长指教。”
  王道台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随口应酬了两句。后来又问:“那银子何时好划?”陶子尧方说道:“上头发款二万两,差卑职到香港(Hong Kong)办机器。一到上海,就与商店订好合同,约摸机器不到二月早晚运到。款项不够,已由卑职闻名,向庄上借银子二万两垫付。不料诸事办妥,上头又打电报来,叫把机器退掉,银子要回。洋行的安安分分大人是精通的,订了合同,怎么样翻悔得来。不过卑职既经奉了地点的电谕,也不敢不遵办。同集团说过几遍,说不知道,只能请讼师同她打官司。禀帖是前几天晚间跻身的。未来新衙门还得求大人去照顾一声,叫她替大家出把力,好教卑职将来得以销差。”说罢,又站起来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大人栽培”。王道台听了他话,也糟糕说甚么,于是敷衍了几句,端茶送客。少不得次日出门,顺便到高升栈,过门飞片谢步。照例挡驾,自不必说。
  且说陶子尧自从见过王道台,满心欢愉,以为现在自家可把她搪塞住了,关了那道门,免他向本人讨钱,再想其他艺术。自此每天仍到新三嫂那里鬼混。他们的事务,新大嫂都已明白,乐得再用她八个。后来陶子尧把钱用完,便去同魏翩仞商讨,托他向庄上借一二千。魏翩仞先河不肯,后来想到她这事情,闹到后来,不怕新疆都尉不拿钱来替她赎身。主意打定,虽不可以如他的意,也借与他好几百两银两。陶子尧非常感激。新堂姐一边,魏翩仞还时时要去卖情,说:“陶大人没有钱用,山东不汇下来,都是本身借给他。”好叫新三嫂见好。自从新四嫂敲到了陶子尧的竹杠,不是剪两件衣料,就是顺便叫裁缝做件把衣裳,不收他的钱,好补补他的情。更兼魏翩仞或是碰和,或假称出门匆促,未曾带得洋钱,时常一二十、三四十,到新表嫂手里借用。连借了三遍,也有一百多块钱,始终未曾还得分文。新大嫂却也不肯向她讨取。那一个事不但陶子尧平昔未曾知晓,而且还拿她作为朋友看待,真正可笑。
  闲话休题。再说王道台因见陶子尧那里的钱不能够划到,他那边出洋又等钱用,只有仍打电报到新疆去。其时抚台请病假,各事都由藩司代拆代行,接到了那么些电报,便打一个回电给陶子尧,说她不肯退机器,不会工作,着实将他斥责两句,一定要退还机器。陶子尧虽有魏翩仞代出意见,究竟本省上司的说话,不敢违拗,由此甚是为难。同时越发藩台又复一个电报给王道台,叫他仍向陶委员划付。王道台无奈,只得又拿片子前去请她协议此事。陶子尧满肚皮怀着鬼胎,只好前去禀见。这几天头里,他的事体王道台已经访着了大部分。只因王道台的随行人士周老爷是河巴芬湾法府人,同前头陶子尧存放银子的那家票号里的老板是亲生同乡。周老爷到得那里走访同乡,那票号里的小业主很同她来回,晓得云南有电报叫王道台向陶子尧手里付银子,陶子尧付不出,他就把那里工作,一五一十,一齐告诉了周老爷。周老爷回来,亦就一清二楚的通报与王道台。王道台无奈,只能请了她来当面问过,看是什么样,再作道理。
  那日碰头之下,王道台取出电报来与她看。陶子尧一口咬住不放:“银子四万,通通付出。带来的不够,在庄上又借了两万。现在卑职手里实在分文没有。就是请讼师打官司,还得其它张罗,总求大人原谅。大人即便有信到山西,还求大人把卑职为难意况代为表白几句,那是感激!”王道台纵然已经精通她的底细,听了那话,不便将他说破,只些微露点口气,说:“洋人那里,吾兄是什么精明,断乎不会全数付他。已经提交的吗,兄弟也不说不讲情理的话。退与不退,自然等到打完官司再讲。不过兄弟还有一句公道话:大家出去做官,所为什么事?况且子翁来到新加坡,自然有些开支,倘诺还有钱没有提交,子翁不可能不自留两千,预备正用。兄弟这里,或者先付五六千。一来兄弟同老兄的事,上头也有了交代,其余不足的,兄弟自然再打电报向上头去要,决计不来逼吾兄。吾兄看此事可好那样方法?”陶子尧只是一口咬住不放没有存钱。
  王道台本来也正想银子使用,齐巧派了这些差使,有二万两拨给他,他怎么不拚命的追?况且已经探实陶子尧的细底,如何肯将她放松?便道:“那注银子是地方叫兄弟讨的,既然老哥没有,须得给兄弟一个凭证,我可以回复方面,请地点汇款下来。”陶子尧道:“卑职回去就具个禀帖过来,大人好据着卑职的禀帖回复方面。”王道台道:“不但这几个,吾兄付款出去总有收条,那一个收条一定是洋字。兄弟那边因为出洋,才找到一位翻译,吾兄回来可把这一个收条带了过来,由兄弟叫翻译替你翻好,写一分寄到下面去。并不是不放心吾兄,向本人兄要收条,为的是有了实凭实据,银子实实在在付给洋人,上头看见,也不佳再叫兄弟前来追逼吾兄。吾兄以为啥如?兄弟那里翻译是现成的,免得吾兄出去找人,又要化钱。”
  陶子尧一听王道台问她要收条,知道事情倒霉,怕要弄僵,忙回道:“收条本来是有些。不过因为银子不够,向住户借垫,人家不看重,暂时只得将合同收条抵押在老大人家,并不在卑职手头。现在老人家要看,须得卑职先去说起来看。”王道台道:“并不是本身要较真,为的是大家洗清身子。既然押在人家,亦不妨事,我叫翻译跟了堂哥同去,就在丰盛人家取出来一看,翻她一张底子带了回来,岂不甚便?”陶子尧道:“那事总得卑职先去文告一声,叫这人家把东西拿在手头,然后卑职再来同了翻译前去,免得推延时刻。”王道台见他老是一味推诿,也不足再去逼她,便乃一笑,端茶送客。
  过了两八日,王道台见他竟无回音,便差了周老爷同了翻译前去拜他,讨他的复信。倘使已与前景说妥,就叫翻译即刻翻好带了回去,因为立等寄信湖南,免得贻误时刻。什么人知延续去了四遍,总是没有会面,亦不见他前来回拜,把个王道台气的了不足,说她靠了什么人的势,连本人都不在他双眼里,跟手写了一封信,居然摆出上司的款来,很拿她指责几句,还说啥子:“老兄在那边办的事,兄弟统通告道,不过因与令姊丈是同官同寅,各处顾周密子。现在反将我一片爱心当作了歹意。既然不肯赐教,兄弟也不得不据实禀复上头,将来休要怪弟不留面情!”痛痛快快的写了一封信,送到栈里。管家见是王道台来的要信,立刻到小陆兰芬家,找到主人,把信呈上。陶子尧看了,着实有点耽心事,愁眉不展,茶饭无心。新大姐见了问讯他,虽说是一味支吾,但是已经十猜六七,便说:“有那些难之事,魏老主意极多,外面人头也熟,何不请他前来探讨探讨?”一句话把陶子尧提示,马上写了一个票头,差相帮去请,堂子里请不着,后来或者新三姐差了一个小三姐,在六大街他的外遇大嫂老三小房子里找着的,一同同到同庆里。魏翩仞便问何事。此时陶子尧早拿他当自己人对待,便也不去瞒他,把王道台的信取了出来与她看来,同他说道办法。
  魏翩仞道:“那事须得同五科切磋。我想除掉借洋人的势小胜伏他,是尚未第一个点子。”说完,便约了陶子尧一同去见仇五科,告诉她王道台情状。仇五科道:“那事须得请洋东马上打个电报到海南,托他们的总督向湖南抚台说话,就说:‘定了机器,无故要退,商人吃亏不起。委员已经同大家打官司,他们青海官场上又派甚么姓王的道台来到那里提钱。大家的招牌已经被他们闹坏了,将来不可以做事情。现在不但不准他退工作,而且还要新疆抚台赔我们的商标。’照此电报打去,海外的总督没有不帮着团结商人的。如此做去,陶子翁,包你的机械一定办得成,敲开板壁说亮话:合同打好再由你退,我们行里只可以替你们白忙,生意也决不做了。陶子翁,你去同王道台说,叫她绝不来逼你;他再来逼你,叫他提防些,我要出她的花头。新加坡地点还轮不着他国外①呢。”陶子尧听了,千多万谢。跟手魏翩仞替她出主意,叫她同仇五科其余订了一张定办四万银子机器的假合同,写好两分,三个人签过字,一人拿着一张,预备将来真果打官司,好呈上去做凭据。仇五科也叫陶子尧此外写了一张借银二万,即以订办机器合同作抵的契约,连合同交给魏翩仞收好。
  ①角落:原为管不着的地点,那里比喻为霸道。
  此时,陶子尧拿魏翩仞真当作自己人看待,以为她办的事真是千妥万当,十分放心,不在话下。等到陶子尧去后,仇五科果然把此事始末来由,又编上许多弥天大谎,告诉了行业洋东,请洋东打个电报给我国总督,请他通报西藏经略使。总督得了电报,果然海外的官专以保商为重,不比中国政界是特地欺凌商人的,一个电报打过去,除了机器四万不能退回分文外,还要索赔四万。青海抚台得了那些电报,这一惊非同一般!
  且说其时原委陶子尧办机器的那位大将军,前因抱病请假,一切文件,奏明由藩司代拆代行。等到假满,病仍未痊,只可以奏请开缺。朝廷允准,立时放人,就命省内藩司先行代理。那藩司姓胡名鲤图,乃是湖北人员。早年由两榜出身,钦用榜下知县,吏部掣签,分发湖广。到任不多两年,就补得一个实缺。不料那年地点上民、教不和,打死一个海外人,闹出事来。上司说他办理不善,先拿他撤任,后来附片进去,又将她停职。后来好不难投效军营,开复原官,又历保至太尉放缺。为了一桩甚么交涉案件,得罪了海外人。国外人禀了异国公使,本国公使告诉了总理衙门,行文下来,又拿她开缺,把他气的了不可。后来又走了门道,凑巧那年闹“拳匪”,杀洋人,尼罗河抚台把她咨调过去办团练。等到和局告成,惩办罪魁,换了长史。后任虽未查出他纵团仇教的真凭实据,但是为她是前任的红人,就借了一桩其余事情,将她奏参,降三级调用。他名心未死,竭力张罗,于秦、晋赈捐案内,捐复原官,加捐道台。幸喜折扣便宜,化钱有限,又把家里的本金一齐搬了出去,报效国家二万银两,就有人保荐他奉旨记名简放,并交部教导引见。他就立时进京,又走了郎君的门道。吃亏化的钱不多,不可能望得好缺,就放了黑龙江兖沂曹济道,是个苦缺。到任之后,因在内地,洋人来的不多,遂得平稳。但是为了不知那一国的教士,要在那冀州府一个地点买地创造教堂,与老乡议价不合,教士告诉本道。胡鲤图非但不办乡下人,而且反劝教士多出五个。教士大动其气,进省告知士大夫。虽没甚大过处,长史曾将她指责一番。由此他一生做官,屡次翻斤斗,都是为了洋人的事。幸喜圣眷极优,不到两年,升运司,升臬司,照旧做到湖北藩司,不与旁人交涉,宦途甚觉顺遂。目今因省里冏卿告病,奉旨就叫她升署。未曾升署以前,因为抚台请假,照例是她代拆代行。接到陶子尧来电,禀请添拨款项。他一生最怕与外人交涉,忽然发了一个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心绪,马上就打电报叫陶子尧停办机器,要问银子,登时回省销差。又叫王道台帮着讨回此款。却不想到因而一番举措,却生出不少黑白,非但银子无法讨还,而且还受外人许多聊天。毕竟是她不识外情,不谙交涉之故。
  闲话休题。且说这日正是他接印日期,一早起来,把她兴头的了不可。辰正三刻,摆齐全副执事,亲到抚院大堂拜受印信并王命旗牌。①升座自此,便有司、道各官上来参堂,从前虽是同寅,现在却做了下僚子。一时接印礼成。其他仍旧议注,不用细述。只因抚台尚未迁出,所以署院只能将图书带回自己藩司衙门办事。当下胡鲤图胡大人才回得衙门,便有合城官员拿初叶本前来禀贺。胡大人只命把司、道请进,行礼之后,相互拉扯。正说得快心潮澎湃乐时候,忽见巡捕官送进一个洋文电报来,说是胶州打来的。胡大人一听,不觉心上陡然一惊,忙叫翻译翻出,原来正是不准陶子尧退机器,并叫河北政界再赔四万银子的丰盛电报。胡大人看过,即刻吓得面部如白纸一般。歇了半天,才说道:“我想不到自己的天命就怎们坏!我走到那里,海外人跟到我那里!总算做了7个月衡阳运司,5个月的江苏臬司①,算没有同他过往,省得稍微气恼,就是在藩司任上能够。怎么一署冏卿,他就接着屁股赶来!偏偏是今天接印,他明日就同自己倒蛋,叫我一天安稳日子都不能过!真正不知道是本身那一门的七世仇寇,八世情人!照这么的官,真正我一天也无须做了!”一面说,一面咳声叹气不止。
  ①王命旗牌:清政坛把写有“令”字的蓝旗和圆牌,授给督、抚、提、镇,代表王命,可以及时处死囚犯。
  ①臬司:指按察司,COO刑名案件。
  署藩台劝道:“陶某人办机器的工作也由来已久了。”其时,洋务局的新兵,就是陶子尧的大哥也正在座,署藩台便道:“某翁,陶某人是您令亲,如故你打个电报给她,叫她把作业早点弄好回来,免得大人操心。”陶子尧的二哥道:“当初本身早晓得她无法干活,果然闹的糟糕。当初原是他上条陈,前院忽然赏识起来,就派她以此差使。真真年轻无法做事!”胡大人道:“你也不必埋怨他,那都是本人兄弟命里所招。兄弟自从经略使起家,直到明日,为了洋人,不了然害自己化了有点冤枉钱,叫我走了有些冤枉路,吃了有些苦头!我走到东,他跟到东,我走到西,他跟到西,真正是自身命里所招。看来那把椅子又要叫自己坐不遥远了!”他正说得愁肠,忽见巡捕官又拿着一个电的过往,说外务中来的电报,胡大人这一惊更非同寻常!欲知后事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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