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品香娃割腥啖膻,第六十二回

  话说平儿出来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兴旺之家。假使一点子细节便扬铃打鼓乱折腾起来,不成道理。目前将他母女带回,如故去当差,将秦显家的如故追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一天小心巡察要紧。”说毕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头,林家的就带回园中,回了李纨探春。二人都说:“知道了。宁可无事,很好。”司棋等人空兴头了一阵。这秦显家的好容易等了那个空子钻了来,只兴头了半天,在厨房内正乱着收家伙、米粮、煤炭等物。又意识到许多拖欠来,说:“香米短了两担,长用米又多支了一个月的,炭也欠着数量。”一面又打点送林之孝的礼,悄悄的备了一篓炭一担大米在外边,就遣人送到林家去了。又打点送账房儿的礼,又备几样菜蔬请几们同事的人,说:“我来了,全伏你了们列位扶持。自今之后,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看管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顾些。”正乱着,忽有人来说:“你看完了这一顿早饭就出来罢。柳嫂儿原无事,近日还交到他管了。”秦显家的听了,轰去了灵魂,垂头丧气,即刻掩旗息鼓,卷包而去。送人之物白白去了无数,自己倒要折变了赔补亏空。连司棋都气了个直眉瞪眼,无计挽回,只得罢了。

  话说宝玉回至房中洗手,因和袭人商议:“晚间吃酒,我们取乐,不可拘泥。如今吃哪些好?早说给她们备办去。”袭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六个人,每人五钱银子,共是二两;芳官、碧痕、春燕、四儿两人,每人三钱银子,他们告假的不算: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已交给了柳二嫂,预备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罐好波特兰酒藏在这边了。大家四个人单替你做风水。”宝玉听了,喜的忙说:“他们是这里的钱?不该叫他们出才是。”晴雯道:“他们没钱,难道我们是有钱的?这原是各人的心。哪怕它偷的吧,只管领他的情就是了。”宝玉听了,笑说:“你说的是。”

  话说香菱见人们正说笑他,便迎上去笑道:“你们看这首诗:要使得,我就还学;要还欠好,我就死了这做诗的心了。”说着,把诗递与黛玉及众人看时,只见写道是:

  话说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每日僧道不断做道场。贾母唤了她去,吩咐不许送往家庙中,贾琏无法,只得又和时觉说了,就在尤大姐之上,点了一个穴,破土埋葬。这日送殡,只然而族中人与王姓夫妇、尤氏婆媳而已。

  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了不少东西,被玉钏儿吵出,生恐查问出来,每一天捏着一把汗,偷偷的问询信儿。忽见彩云来告诉,说都是宝玉应了,从此无事,赵姨娘方把心放下。谁知贾环听如此说,便起了嫌疑,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出去了。照着彩云脸上摔了来,说:“你这两面三刀的事物,我不希罕!你不和宝玉好,他怎么肯替你应?你既有负担给了我,原该不叫一个人领会,最近你既然告诉了她,我再要以此也没趣儿!”彩云见如此,急的宣誓起,至于哭了,百般演讲,贾环执意不信,说:“不看您通常,我干脆去告诉二姐子,就说你偷来给自身,我不敢要。你细想去罢!”说毕摔手出去了。急的赵姨娘骂:“没造化的种子,这是怎么说!”气的彩云哭了个泪干肠断。赵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负了您的心,我反正看的真。我收起来,过两日,他本来回转过来了”说着,便要收东西。彩云赌气一顿卷包起来,趁人不见,来至园中,都撇在卡塔尔多哈,顺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气的夜间在被内暗哭了一夜。

  袭人笑道:“你这厮,一天不捱他两句硬话村你,你再不通。”晴雯笑道:“你现在也学坏了,转会调三窝四。”说着,我们都笑了。宝玉说:“关了院门罢。”袭人笑道:“怪不得人说你是‘无事忙’!那会子关了门,人倒疑惑起来,索性再等一等。”宝玉点头,因说:“我出去走走。四儿舀水去,春燕一个跟我来罢。”说着,走至外地,因见无人,便问五儿之事。春燕道:“我才告诉了柳表嫂,他倒很喜欢。只是五儿那一夜受了委屈烦恼,回去又气病了,这里来得?只等好了罢。”宝玉听了,未免后悔长叹,因又问:“那事袭人通晓不知晓?”春燕道:“我没告知,不知芳官可说了没有。”宝玉道:“我却没告诉过她。也罢,等自身报告她就是了。”说毕,复走进来,故意洗手。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娥应反思:何缘不使永团圆?

  凤姐一应不管,只凭他自去操办。又因年近岁逼,诸事烦杂不算外,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单子来回:共有三个二十五岁的单独小厮,应该娶妻成房的,等内部有该放的姑娘,好求指配。凤姐看了,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我们探讨,虽有多少个应该发配的,奈各人皆有缘由: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自这日之后,一贯未与宝玉说话,也不盛妆浓饰。众人见她志坚,也糟糕相强。第二个琥珀,现又有病,这一次不可以了。彩云因近期和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唯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头发出去了。其馀年纪未足,令他们外头自娶去了。

  当下又值宝玉生日已到。原来宝琴也是这日,二人同样。王夫人不在家,也不曾象往年热闹,只有张道士送了四样礼,换的寄名符儿,还有几处僧尼庙的道人姑子送了供尖儿,并寿星、纸马、疏头,并本宫星官、值年国君、周岁换的锁。家中常走的男女,先一日来上寿。王子胜那边,仍是一套衣裳,一双鞋袜,一百寿桃,一百束上用银丝挂面。薛二姨处减一半。其馀家中尤氏仍是一双鞋袜,凤姐儿是一宫制四面扣合堆乡荷包装一个金寿星,一件波斯国的玩器。各庙中遗人去放堂舍钱。又另有宝之礼,无法备述。姐妹中皆随便,或有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画的,或有一诗的,聊为应景而已。

化妆品香娃割腥啖膻,第六十二回。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去。大家隔窗悄视,果见林之孝家的和多少个治理的妇人走来,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晴雯悄笑道:“他们查上夜的人来了。这一出去,大家就好关门了。”只见怡红院凡上夜的人,都迎出来了。林之孝家的看了广大,又吩咐:“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听见是不予的。”众人都笑说:“这里有诸如此类大胆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问:“宝二爷睡下了并未?”众人都回:“不明了。”袭人忙推宝玉。宝玉靸了鞋,便迎出来,笑道:“我还没睡啊。大姨进来歇歇。”又叫:“袭人,倒茶来。”林之孝家的忙进来,笑说:“还没睡呢?而前些天长夜短,该早些睡了,明天方起的早。不然,到了今天起迟了,人家笑话,不是个阅读上学的公子了,倒象这起挑脚汉了。”说毕,又笑。宝玉忙笑道:“妈妈说的是。我每一日都睡的早,三姨每一天进入,可都是本身不晓得的,已经睡了。明日因吃了面,怕停食,所以多玩一遍。”林之孝家的人又向袭人等笑说:“该沏些锡林郭勒盟茶吃。”袭人晴雯二人忙说:“沏了一茶缸子孙女茶,已经喝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碗,都是现成的。”说着,晴雯便倒了来。林家的起立接了,又笑道:“这个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外孙女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那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只管顺口叫起来,怕从此兄弟侄儿照样,就惹人笑话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了。”宝玉笑道:“四姨说的是。我只是是说话偶然叫一句是一对。”

  众人看了,笑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社里一定请你了!”香菱听了,心下不信,料着是他俩哄自己的话,还只管问黛玉宝钗等。

  原来这根本因凤姐儿病了,李纨探春料理家事,不得闲暇。接着过年过节,许多麻烦事,竟将诗社搁起。目前十一月天气,虽得了工夫,争奈宝玉因柳湘莲遁迹空门,又闻得尤三姐自刎,尤二嫂被凤姐逼死,又兼柳五儿自这夜监禁之后,病越重了: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的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胸腺癌之病。慌的袭人等又不敢回贾母,只百般逗他玩笑。

  这日宝玉早晨四起梳洗已毕,便冠带了来至前厅院中,已有李贵等六个人在这里设下天地香烛。宝玉炷了香,行了礼,奠茶烧纸后,便至宁府中宗祖先堂两处行毕了礼。出至站台上,又朝上遥拜过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一顺到尤氏上房,行过礼,坐了一遍方回荣府,先至薛小姨处,再三拉着,然后又见到过薛蝌,让五次方进园来。晴雯麝月二人跟随,二外孙女夹着毡子,从李氏起,一一挨着,比自己怅的房中到过;复出二六,至五个奶妈家让了四遍,方进来。虽众人要致敬,也未曾受,回至房中,袭人等只都来说一声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轻人受礼,恐折了福寿,故此皆不磕头。

  袭人晴雯都笑说:“这可别委屈了她,直到现在,他可‘表嫂’没离了嘴。但是玩的时候叫一声半声名字,若当着人,却是和先一样。”林之孝家的笑道:“这才好呢,这才是阅读知礼的。越友好谦逊,越依赖。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就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不得他。这才是受过调教的少爷行事。”说毕,吃了茶,便说:“请安歇罢,我们走了。”宝玉还说:“再休息。”这林之孝家的已带了众人又查别处去了。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奶奶这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唠四的,又排场了俺们一顿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也堤防着,怕走了大褶儿的趣味。”说着,一面摆上酒果。袭人道:“不用高桌,我们把这张花梨圆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富有,又便利。”说着,大家果然抬来。麝月和四儿这边去搬果子,用多少个大茶盘,做四五回方搬运了来。两个老婆子蹲在外界火盆上筛酒。宝玉说:“天热,大家都脱了大服装才好。”众人笑道:“你要脱,你脱,我们还要轮流安席呢。”宝玉笑道:“这一安席,就要到五更天了。知道自己最怕这么些俗套,在外头跟前,不得已的。这会子还怄我,就糟糕了。”众人听了,都说:“依你。”

  正说之间,只见多少个大外孙女并老婆子忙忙的走来,都笑道:“来了诸多姑娘曾外祖母们,大家都不认得;曾祖母姑娘们快认亲去。”李纨笑道:“这里这里的话?你究竟表达白了,是何人的亲朋好友?”那婆子丫头都笑道:“外婆的两位妹子都来了;还有一位闺女,说是薛大妈娘的胞妹;还有一位爷,说是薛公公的哥们。我这会子请姨太太去呢,外婆和姑娘们先上去罢。”说着,一径去了。宝钗笑道:“我们薛蝌和他四嫂来了不成?”李纨笑道:“或者自己的三姨又上京来了?怎么他们都凑在一处?这然而奇事。”

  这日中午方醒,只听得外间屋内咕咭呱呱,笑声不断。袭人因笑说:“你快出来拉拉罢,晴雯和麝月几个人按住芳官这里隔肢呢。”宝玉听了,忙披上灰鼠长袄出来一瞧,只见她多少人被褥尚未叠起,大衣也未穿:这晴雯只穿着翠绿杭绸小袄,红绸子小衣儿,披着头发,骑在芳官身上。麝月是红绫抹胸,披着一身旧衣,在那里抓芳官的肋肢,芳官却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紧身儿,红裤绿袜,两脚乱蹬,笑的喘可是气来。宝玉忙笑说:“多少个大的欺凌一个小的!等自我来挠你们。”说着也上床来隔肢晴雯。晴雯触痒,笑的忙丢下芳官,来合宝玉对抓,芳官趁势将晴雯按倒。袭人看她六人滚在一处,倒好笑,因协议:“仔细冻着了可不是玩的,都穿上服装罢。”忽见碧月进来说:“昨儿夜晚,外婆在此处把块绢子忘了去,不知可在这里没有?”春燕忙应道:“有。我在非法捡起来,不知是那一位的,才洗了,刚晾着,还没有干啊。”碧月见他几个人乱滚,因笑道:“倒是你们这里热闹,大清早起来就咭咭呱呱的玩成一处。”宝玉笑道:“你们这里人也不少,怎么不玩?”碧月道:“大家曾外祖母不玩,把两个小老婆和孙女也都拘住了。目前琴姑娘跟了老太太前头去,更无人问津的了。五个小老婆到前年夏天,也都家去了,更这才冷清呢。你瞧瞧,宝姑娘这里出来了一个香菱,就象短了有些人一般,把个云姑娘落了单了。”正说着,见湘云又打发了翠缕来说:“请二爷快出来瞧好诗。”宝玉听了,忙梳洗出去。

  一时贾环贾兰来了,袭人争先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宝玉笑道:“走乏了!”便歪在订上,方吃了半盏茶,只听处头咭咭呱呱,一群小丫头笑着进入,原来是翠墨、小螺、翠缕、入画,邢岫烟的幼女篆儿,并奶子抱着巧姐儿,彩鸾、绣鸾八九个人,都抱着红毡子来了。笑说道:“拜寿的挤破了门了,快拿面来我们吃。”刚进去时,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都来了。宝玉忙迎来,笑说:“不敢起动。快准备好茶!”:进入房中,不免推让两遍,我们归坐。袭人捧过茶来,才吃了一口,平儿也打扮的瑰丽的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我刚刚到凤大姐门上,回进去,说不可能见我;我又打发进去让二姐来着。”平儿笑道:“我正打发你堂妹梳头,不得出来回你。后来听见又说让我,我这里禁当的起?所以特给二爷来磕头。”宝玉笑道:“我也禁当不起。”袭人早在门旁安了座让她坐。平儿便拜下去,宝玉作揖不迭;平儿又跪下来,宝玉也忙不跪下,袭人赶紧搀起来;又拜卫一拜,宝玉又还了一揖。袭人笑推社玉:“你再作揖。”宝玉道:“已经完了,怎么又作揖?”宝玉喜的忙作揖,笑道:“原来前几日也是堂妹的吉日!”平儿赶着也还了礼。湘云拉宝琴岫烟说:“你们两人对拜寿,直拜二天才是。”探春忙问:“原来邢小妹也是明日?我怎么就忘了。”忙命丫头:“去告诉二太婆,赶着补了一分礼,和琴姑娘一样,送到母亲娘屋里去。”丫头答应着了。岫烟昂湘云直口训出来,少不得要到各房去让让。

  于是先不上坐,且忙着卸妆宽衣。一时将正妆卸去,头上只随便挽着鬓儿,身上皆是牢牢袄儿。宝玉只穿着大红棉纱小袄儿,上面绿绫弹墨夹裤,散着裤脚,系着一条汗巾,靠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和芳官两个先搳拳。当时芳官满口嚷热,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驼绒三色缎子拼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是水色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头上齐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粗辫,拖在脑后,右耳根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而耳上单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大平调,越显得面如满月犹白,眼似秋水还清。引得人们笑说:“他六个倒象一对双生的弟兄。”袭人等各样斟上酒来,说:“且等一等再搳拳。虽不安席,在大家每位手里吃一口罢了。”于是袭人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其馀依次下来,吃过,我们方团圆坐了。春燕四儿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六个绒套绣墩近炕沿放下。那四十个碟子,皆是一色白彩定窑的,可是小茶碟大,里面自是山阿蒙森海北干鲜水陆的酒馔果菜。

  我们来至王夫人上房,只见黑压压的一地。又有邢夫人的三嫂,带了孙女岫烟进京来投邢夫人的,可巧凤姐之兄王仁也正进京,两亲家一处搭帮来了。走至半路泊船时,遇见李纨寡婶,带着两个丫头,长名李纹,次名李绮,也上京,我们叙起来,又是亲朋好友,由此三家一道同行。后有薛蟠之从弟薛蝌,因当年叔叔在京时,已将胞妹薛宝琴许配都中梅翰林之子为妻,正欲进京聘嫁,闻得王仁进京,他也跟着带了表妹赶来。所以今日会齐了,来访投各人亲戚。于是我们见礼叙过,贾母王夫人都爱不释手非凡。贾母因笑道:“怪道今天早晨灯花爆了又爆,结了又结,原来应到明日。”一面叙些家常,收了带动的赠品,一面命留酒饭。凤姐儿自不必说,忙上加忙;李纨宝钗自然和婶母姊妹叙离别之情。黛玉见了,先是欢喜,后回顾众人皆有亲朋好友,独自己孤单无倚,不免又去垂泪。宝玉深知其情,至极温存了一番方罢。

  果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这里,手里拿着一篇诗看。见他来时,都笑道:“这会子还不起来!我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远非一个人作兴作兴。最近正是初冬天节,万物更新,正该鼓舞另立起来才好。”湘云笑道:“一起诗社时是冬季,就不发达。目前却好万物逢春,大家重新整理起那个社来,自然要有意趣了。况这首‘桃花诗’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岂不大妙呢?”宝玉听着点头,说:“很好。”且忙着要诗看。众人都又说:“我们此时就访稻香老农去,我们决定好起社。”说着,一齐站起来,都往稻香村来。宝玉一壁走,一壁看,写着是:桃花行

  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多少个生日。人多了主不这样巧,也有六个一日的。两个一日的。大年底一也不白过,二嫂姐占了去,怨不得他福大,日昆别人都超过。又是二妹太爷的淮安冥寿。过了灯节,就是大太太和宝四嫂,他们娘儿七个遇的巧。二月中一是妻子的,初九是琏二阿哥。十一月没人。”袭人道:“八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没人?只不是大家家的。”探春笑道:“原来你两上倒是一日?每年连头也不给我们嗑一个!平儿的风水我们也不掌握,这也是才晓得的。”平儿笑道:“我们是这牌儿名上的人?生日也没拜寿的福,又没受礼的任务,可吵嚷什么,可不悄悄儿的就过去了吧。今天他又偏吵出来了。等女儿回房,我再行礼罢。”探春笑道:“也不敢惊动。只是前几天倒要替你作个生日,我心中才过的去。”宝玉湘云等联名都说相当。探春便命令了幼女去报告她曾祖母说:“我们我们说了,半日赶回说:“二大妈说了,多谢如娘们给她脸。不知过生日给他些什么吃?只别忘了二太婆,就不来絮聒他了。众人都笑了。探春因说道:“可巧今天里头厨房不预备饭,下边弄菜都是外面收拾。大家就凑了钱,叫柳家的来领了去,只在我们里头收拾倒好。”众人都说:“很好。”

  宝玉因说:“我们也该行个令才好。”袭人道:“斯文些才好,别大呼小叫,叫人听到。二则我们不识字,可不要这一个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我们抢红罢。”宝玉道:“没趣,糟糕。大家占花名儿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这么些玩意儿。”袭人道:“这么些家伙虽好,人少了没趣。”春燕笑道:“依我说,我们竟偷偷地把宝姑娘、云姑娘、林姑娘请了来,玩一会子,到二更天再睡不迟。”袭人道:“又开门合户的扰民,倘或遇见巡夜的问?”宝玉道:“怕什么!我们小姨娘也吃酒,再请她一声才好。还有琴姑娘。”众人都道:“琴姑娘罢了,他在大外祖母屋里,叨登的大发了。”宝玉道:“怕什么,你们就快请去。”春燕四儿都巴不得一声,二人忙命开门,各带大孙女分头去请。

  然后宝玉忙忙来至怡红院中,向袭人、麝月、晴雯笑道:“你们还难受着看去!什么人知宝三嫂的亲二弟是非常样子,他这大伯兄弟,形容举止另是个榜样,倒象是宝大姨子的同胞兄弟似的。更奇在你们成日家只说宝三妹是嫣然的人物,你们现在看见他那妹子,还有妹妹子的三个大姨子,我竟形容不出来了。老天,老天,你有些许精华灵秀,生出这么些人上之人来!可知自身‘井底之蛙’,成日家只说现在的这一个人是有一无二的,什么人知不必远寻,就是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个。最近自己又长了一层学问了。除了这一个,难道还有多少个不成?”一面说,一面自笑。袭人见他又微微魔意,便不肯去瞧。晴雯等早去瞧了三遍回来,带笑向袭人说道:“你快瞧瞧去!大太太一个侄孙女,宝姑娘一个三嫂,大姑奶奶多少个表嫂,倒象一把子四根水葱儿。”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桃花帘外开依旧,帘中人比桃花瘦。花解怜人花亦愁,隔帘新闻风吹透。风透帘栊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树树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饮蘸胭脂冷。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探春一面遣人去请李纫、宝钗、黛玉,一面遣人去传柳家的进入,吩咐她内厨房中快收拾两桌酒席。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说:“外厨房都准备了。”探春笑道:“你原来不知道,前天是平姑娘的吉日,外头预备的是地点的,这近年来我们私下又凑了成员,单为平姑娘预备请她。你只管拣新巧的小菜预备了来,开了账我这里领钱。”柳家的笑道:“前天又是平姑娘的千秋?大家竟不知底。”说着,便给平儿磕头,慌得平儿拉起他来。柳家的忙预备酒席。这里探春又邀了宝玉同到厅上去吃面,等到李纨宝钗一齐来全,又遣人去请薛二姨和黛玉。因气象和暖,黛玉之疾渐愈,故也来了。花团锦簇,挤了一厅的人。何人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寿礼给宝玉,宝玉于是过去陪她吃面。两家皆办了寿酒,相互酬送,相互同领。至午间,宝玉又陪薛蝌吃了两杯酒。宝钗带了宝琴过来给薛蝌行礼,把盏毕,宝钗因嘱咐薛蝌:“家里的酒也不用送过这边去这虚套竟收了。你只请伙计们吃罢。我们和宝兄弟进去,还要待人去吧,也无法陪你了。”薛蝌忙说:“大嫂兄弟只管请,只怕伙计们也就好来了。”

  晴雯、麝月、袭人几人又说:“他多少个去请,只怕不肯来,须得大家去请,死活拉了来。”于是袭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个灯笼,二人又去。果然宝钗说夜深了,黛玉说身上不佳。他二人再三伏乞:“好歹给大家一点光荣,略坐坐再来。”众人听了,却也爱不释手。因想不请李纨,倘或被她领会了倒不佳,便命翠墨同春燕也往往的请了李纨和宝琴二人,会齐先后都到了怡红院中。袭人又死活拉了香菱来。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方坐开了。宝玉忙说:“林小姨子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又拿了个靠背垫着些。袭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陪着。黛玉却离桌远远地靠着靠背,因笑向宝钗、李纨、探春等道:“你们不停说人家夜饮聚赌,明天大家协调也如此。未来怎么说人?”李纨笑道:“有何妨碍?一年之中然而生日节间如此,并没夜夜如此,这倒也尽管。”

  一语未了,只见探春也笑着进入找宝玉,因说:“我们诗社可兴邦了。”宝玉笑道:“正是呢。这是一美观起诗社,鬼使神差来了这么些人。但只一件,不知他们可学过做诗不曾?”探春道:“我才都问了问,虽是他们自谦,看其大体,没有不会的。便是不会也没难处,你看香菱就清楚了。”晴雯笑道:“他们里头薛二姨娘的妹子更好。三丫头看着哪些?”探春道:“果然的。据自己看来,连她妹妹并那几人总不及他。”袭人听了,又是奇怪,又笑道:“这也奇了,还从这里再寻好的去啊?我倒要瞧瞧去。”探春道:“老太太一见了,喜欢的无可不可的,已经逼着我们太太认了干女孩儿了。老太太要养活,才刚已经定了。”宝玉喜的忙问:“这话果然么?”探春道:“我何时撒过谎?”又笑道:“老太太有了这个好侄孙女,就忘了您这孙子了。”宝玉笑道:“这倒不妨,原该多疼女孩儿些是正理。明儿十六,我们可该起社了。”探春道:“林丫头刚兴起了,二妹姐又病了,终是七上八下的。”宝玉道:“二嫂姐又不大做诗,没有她又何妨。”探春道:“索性等几天,等他们新来的混熟了,大家邀上她们岂不佳?这会子表姐子宝三妹心里自然没有诗兴的。况且湘云没来,颦儿才好了,人都不合式。不如等着云丫头来了,这么些新的也熟了,颦儿也大好了,大姐子和宝表姐心也闲了,香菱诗也长进了:如此邀一满社。岂糟糕?咱们六个现行且往老太太这里去听听,除宝大姐的胞妹不算外,他一定是在我们家住定了的。倘或这五个要不在我们这边住,我们央告着老太太,留下他们也在园子里住了,我们岂不多添几人,越发有趣了。”

  宝玉看了,并不赞扬,痴弓形体脑病呆,竟要滚下泪来。又怕人们看见,忙自己拭了。因问:“你们怎么得来?”宝琴笑道:“你猜是何人做的?”宝玉笑道:“自然是潇湘子的稿件了。”宝琴笑道:“现在是自身做的啊。”宝玉笑道:“我不信。这声调口气,迥乎不象。”宝琴笑道:“所以您不通。难道杜少陵首首都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等语。”宝玉笑道:“尽管如此,但自我了解堂姐断不许二姐有此伤悼之句。四嫂本有此才,却也断不肯做的。比不得林妹子早已离丧,作此哀音。”众人闻讯,都笑了。

  宝玉忙又告过罪,方同他姊妹回来。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将门锁上,把钥匙要了,自己拿着。宝玉忙说:“这一道门何必关?又没多的人走,况且姨娘,三姐、大姨子都在中间,倘或要家去取什么,岂不劳动?”宝钗笑道;“小心没过愈的。你们好边这几日七事八事,竟从未大家这边的人,可知是这门关的有意义了。即便开着,保不住这起人图顺脚走近路从此处走,拦谁的是?不如锁了,连二姑和自己也禁着些,大家别走。纵有了事,也就赖不着那边的人了。”宝玉笑道:“原来大姐也领略我们这边近期丢了事物?”宝钗笑道:;“你只领悟玫瑰露和茯苓霜两件,乃因人而及物,要不是里面有人,你连这两件还不了解啊。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吗。若从此叨登不出来,是豪门的福祉;若叨登出来了,不知其中边连累多少人吧。你也是无论事的人,我才告知您。平儿是个明白人,我前几日也报告了她,皆因他曾祖母不在外头,所以使他领会了。若不犯出来,他心神已有了稿儿,自无线索,就冤屈不着平人了。你只听自己说,未来留神小心就是了。这话也不可告第二个人。”

  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中间。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六点,数至宝钗。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咋样来。”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签。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枝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边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

  宝玉听了,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倒是你精晓。我算是是个糊涂心肠,空喜欢了一会子,却想不到这下边。”说着,兄妹多少个同步往贾母处来。果然王夫人已认了薛宝琴做干外孙女,贾母喜欢非常,不命往园中住,早晨随即贾母一处安寝。薛蝌自向薛蟠书房住下了。贾母和邢夫人说:“你侄女儿也无需家去了,园里住几天,逛逛再去。”邢夫人兄嫂家中原忙碌,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与他们治房舍、帮盘缠,听如此说,岂不甘于。邢夫人便将邢岫烟交与凤姐儿。凤姐儿算着园中姊妹多,性情不一,且又费劲另设一处,莫若送到迎春一处去,倘日后邢岫烟有些不遂意的事,虽然邢夫人知道了,与自己无关。从此后,若邢岫烟家去住的日子不算,若在大观园住到一个月上,凤姐儿亦照迎白露例,送一分与岫烟。凤姐儿冷眼敁敠岫烟心性行为,竟不象邢夫人及他的爹娘一样,却是个极温厚可疼的人。由此凤姐儿反怜他家贫命苦,比其它姊妹多疼她些,邢夫人倒不安庆论了。贾母王夫人等元素喜李纨贤惠,且年轻守节,令人体贴,今见他寡婶来了,便不肯叫她外头去住。这婶母虽异常不肯,无奈贾母执意不从,只得带着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下了。

  已至稻香村中,将诗与李纨看了,自不必说,称赏不已。说起诗社,大家决定:前日乃二月底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为“桃花社”,黛玉为社主。明天饭后,齐集潇湘馆。因又我们拟题。黛玉便说:“我们即将《桃花诗》一百韵。”宝钗道:“使不得。古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套,比不足你这一首古诗。须得再拟。”正说着,人回:“舅太太来了,请姑娘们出来请安。”因而大家都往前头来见王子胜的爱人,陪着说话。饭毕,又陪着入园中来娱乐三次,至晚饭后掌灯方去。

  说着,来到沁芳亭边,只见袭人、香菱、侍书、晴雯、麝月、蕊官、藕官十来个人,都在这里看鱼玩吧,见他们来了,都说:“芍药栏里准备下了,快去上席罢。”宝钗等随携了他们,同到芍药栏中红香辅三间小敞厅内,连氏已请回复了。诸人都在这里,只没平儿。原来平儿出去,有赖林诸家送了礼来,连三接四,上中下三等亲属拜寿送礼的不少。平儿忙着打发赏钱道谢,一面又色色的回明了凤姐儿,但是留下几样,也有不受的,也有受下立刻赏给人的,忙了一遍,又直等凤姐儿吃过面方换了衣物往园里来。刚进了园,就有多少个丫鬓来找他,一同到了红香圃中。只见筵开玳瑁,褥设芙蓉,众人都笑说:“寿星全了!”下面四座,定要让他俩四人坐。五人皆不肯。

  任是铁石心肠也引人入胜。

  当下安插既定,什么人知忠靖侯史鼎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家眷去上任,贾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她了,接到家中。原要命凤姐儿另设一处与他住,史湘云执意不肯,只要和宝钗一处住,由此也就罢了。

  次日就是探春的寿日,元春早打发了多少个小太监,送了几件玩器。合家皆有寿礼,自不必细说。饭后,探春换了礼服,各处行礼。黛玉笑向众人道:“我这一社开的又不巧了,偏忘了这两日是她的风水。虽不摆酒唱戏,少不得都要陪她在老太太、太太跟前玩笑一日,如何能得闲空儿?”因而,改至初五。

  薛大姑说:“我老天拔他,不合你们的群儿,我倒拘的慌,不如自己到厅上随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么去,又不大吃酒,这里让他们倒方便。”尤氏等执意不从。宝钗道:“这也罢了,倒是让大妈在要上歪着自如些。有爱吃的送些过去,倒还轻松。且前头没人在那里,又可照看了。”探春笑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因我们送到议事厅上,眼看着命小丫头们铺了一个锦褥并靠背引枕之类,又交代:“好生给姨太太捶腿。要茶要水,别推三拉四的。回来送了东西来,姨太太吃了,赏你们吃。只别离了此地。”小丫头子们都答应了,探春等方回来。终久让宝琴岫烟二人在上,平儿面西坐,宝玉面东坐。探春又接了鸳鸯来,二人群策群力对面相陪,西边一桌,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依序,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钏儿二人打横。三桌上尤氏李纨,又拉了袭人彩云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团坐。当下探春等还要把盏,宝琴等三人都说:“这一闹,一日也坐不成了!”方才罢了。五个女先儿要弹词上寿,众人都说:“我们那边没人听这多少个话,你厅上去,说给姨太太解闷儿去罢。”一面又将各色吃食,拣了命人送给薛大姨去。

  又注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或新曲一支为贺。”众人都笑说:“巧得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说着我们共贺了一杯。宝钗吃过,便笑说:“芳官唱一只我们听罢。”芳官道:“既如此,大家吃了门杯好听。”于是我们吃酒,芳官便唱:“寿筵开处景致好……”众人都道:“快打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拣你极好的唱来。”芳官只得细细地唱了一只《赏花时》“翠凤翎毛扎帚扠,闲踏天门扫落花……”才罢。宝玉却只管拿着这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引人入胜”,听了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湘云忙一手夺了,撂与宝钗。

  此时大观园中,比先又隆重了稍稍:李纨为首,馀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五个人。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凤姐次之,馀者皆可是十五六七岁,大半同年异月,连他们友善也不可以记清谁长什么人幼;并贾母王夫人及家庭婆子丫头也无法细细分清,但是是“姐”“妹”“兄”“弟”两个字,随便乱叫。

  这日,众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毕,便有贾政书信到了。宝玉请安,将请贾母的安禀拆开,念与贾母听。下面可是是致敬的话,说8月准进京等语。其馀家信事物之帖,自有贾琏和王夫人开读。众人闻讯六8月回京,都喜之不尽。偏生这日王子胜将孙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择于三月间过门,凤姐儿又忙着张罗,常三五日不在家。这日王子胜的贤内助又来接凤姐儿,一并请众甥男甥女乐一日。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探春、黛玉、宝钗三个人同凤姐儿去,众人不敢违拗,只得回房去另妆饰了四起。两人去了一日,掌灯方回。

  宝玉便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众人中有说行这些令好的,又有说行那些令才好的。黛玉道:“依自己说,拿了笔砚将各色令都写了,拈成阄儿,大家抓出特别来就是卓殊。”众人都道:“妙极!”即命拿了一笔砚花笺。香菱目前学了诗,又随时学写字,见了笔砚,便巴不得飞速起来,说:“我写。”众人想了两回,共得十来个,念着,香菱一一写了。搓成阄儿,掷在一个瓶中,探春便命平儿拈。平儿向内搅一搅,用箸夹了一个出去,打开一看,上写着“射覆”二字。宝钗笑道:“把个令祖宗拈出来了。射覆从古有的,近来失了传。那是后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难。这里头倒有一半是不会的,不如毁了,另拈一个雅俗共赏的,便叫她们行去,我们行这么些。”说着,又叫袭人拈了一个,却是“拇战”。湘云先笑着说:“这多少个简断爽利,合了本人的人性。我充足那些射覆,没的垂头气闷人,我只猜拳去了。”探春道:“惟有他乱令,宝大嫂快罚他一钟!”宝钗不容分说,笑灌了湘云一杯。

  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数到探春。探春笑道:“还不知得个咋样。”伸手掣了一根出来,自己一瞧,便撂在桌上,红了脸笑道:“很不该行这多少个令!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许多混帐话在上头。”众人不解,袭人等忙拾起来。众人看时,下面一枝杏花,这红字写着“瑶池香品”四字,诗云:

  如今香菱正满心满足只想做诗,又不敢十分罗唆宝钗,可巧来了个史湘云,这史湘云极爱讲话的,这里禁得香菱又请教她谈诗?越发高了兴,没昼没夜,高谈阔论起来。宝钗因笑道:“我其实聒噪的受不得了。一个女孩儿家,只管拿着诗做正经事讲起来,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话,说不守本分。一个香菱没闹清,又添上你这一个话口袋子,满口里说的是什么:怎么是‘杜甫之郁闷,韦罗利(Raleign)之淡雅’,又怎么是‘温庭筠之绮靡,李商隐之隐僻’。痴痴癫癫,这里还象六个丫头家呢?”说得香菱湘云二人都笑起来。正说着,只见宝琴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不知何物。宝钗忙问:“那是这里的?”宝琴笑道:“因降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一件给自身的。”香菱上来瞧道:“怪道这么雅观,原来是孔雀毛织的。”湘云笑道:“这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么着疼宝玉,也没给他穿。”宝钗笑道:“真是俗语说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也想不到他这会子来,既来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他。”湘云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来这两处,只管玩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妻子说笑,多坐三遍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这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耍我们的。”说的宝钗、宝琴、香菱、莺儿等都笑了。宝钗笑道:“说您没心却有心,即使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我们那琴儿,今儿您竟认她做亲四妹罢。”湘云又瞅了宝琴笑道:“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别人穿了实际不配。”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笑道:“老太太说了: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他还小吗,让她爱怎样就由他如何,他要什么事物只管要,别多心。”宝钗忙起身答应了,又推宝琴笑道:“你也不知是那里来的那点福气!你倒去罢,恐怕我们委屈了你!我就不信,我那多少个儿不如你?”

  宝玉进入怡红院,歇了半刻,袭人便乘机劝她收一收心,闲时把书理一理,好准备着。宝玉屈指算了一算,说:“还早呢。”袭人道:“书如故第二件。到当年即便你有了书,你的字写的在这边吗?”宝玉笑道:“我经常也有写了的无数,难道都没收着?”袭人道:“何曾没收着。你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去,统共数了一数,才有五百六十几篇。这二三年的工夫,难道唯有这几张字不成?依自己说,前日起把另外心先都收起来,每一日快临几张字补上。虽不可以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的过去。”宝玉听了,忙着自己又亲检了五回,实在搪塞但是。便说:“前几天为始,一天写一百字才好。”说话时,我们睡下。至次日起来,梳洗了,便在窗下恭楷临帖。

  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听自己分担。取了骰子令盆来,从琴表姐掷起,挨着掷下去,对了点的二人射覆。”宝琴一掷,是个三。岫烟宝玉等皆掷的非正常,直到香菱方掷了个三。宝琴笑道:“只可以室内生春,若说到外边去,可太没头绪了。”探春道:“自然。三回不中者罚一杯。你覆他射。”宝琴想了一想,说了个“老”字。香菱原生于这令,一时意外,满室满席都不见有与“老”字相连的成语。湘云先听了,便也乱看,忽见门斗上贴着“红香圃”六个字,便知宝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见香菱射不着,众人击鼓又催,便暗自的拉香菱,教她说“药”字。黛玉偏看见了,说:“快罚他!又在这里传递呢!”闹得人们都知道了,忙又罚了一杯,恨的湘云拿筷子敲黛玉的手。于是罚了香菱一杯。下则宝钗和探春对了要害,探春便覆了一“人”字。宝钗笑道:“这么些‘人’字泛得很。”探春笑道:“添一个字,两覆一射,也不泛了。”说着,便又说了一个“窗”字。宝钗一想,因见席上有鸡,便猜着她是用“鸡窗”“鸡人”二典了,因射了一个“埘”字。探春知他射着,用了“鸡栖于埘”的典,二人一笑,各饮一口门杯。

  日边红杏倚云栽。

  说话之间,宝玉黛玉进来了,宝钗犹自嘲笑。湘云因笑道:“宝三姐,你这话虽是玩,却有人真心是如此想啊。”琥珀笑道:“真心恼的再没别人,就只是她。”口里说,手指着宝玉。宝钗湘云都笑道:“他倒不是如这厮。”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他。”说着,又指黛玉。湘云便不作声。宝钗笑道:“更不是了。我的二姐和她的妹子一样,他喜好的比我还啥呢,他这边还恼?你信云儿混说,他这嘴有什么样正经。”宝玉素昔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儿,尚不知近年来黛玉和宝钗之事,正恐贾母疼宝琴,他心中不自在。今儿湘云如此说了,宝钗又这样答,再审度黛玉声色亦不似以前,果然与宝钗之说相符,心中甚是不解。因想:“他六个平日不是如此的,如今总的来说,竟更比客人好了十倍。”一时又见林黛玉赶着宝琴叫“大姨子”,并不提名道姓,真似亲姊妹一般。这宝琴年轻心热,且本性聪敏,自幼读书识字,今在贾府住了两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见众姊妹都不是这轻薄脂粉,且又和三妹皆和气,故也不肯怠慢。其中又见林黛玉是个独立的,便更与黛玉亲敬卓殊。宝玉看着,只是不声不响的诧异。

  贾母因不见她,只当病了,忙使人来问。宝玉方去问候,便说:“写字之故,由此出来迟了。”贾母听说,非常爱好,就命令她:“将来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去也使得。你去回你妻子知道。”宝玉听说,遂到王夫人屋里来证实。王夫人便道:“临阵磨枪也不中用。有这会子着急,每一日写写念念,有些许完不了的?这一赶,又赶出病来才罢。”宝玉回说:“不妨事。”宝钗探春等都笑说:“太太不用着急,书虽替不得他,字却替得的。我们每一天每人临一篇给他,搪塞过这一步儿去就完了,一则老爷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王夫人听说,点头而笑。

  湘云等不足,早和宝玉“三”“五”乱叫猜起拳来。这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也“七”“八”乱叫,搳起拳来。平儿袭人也作了一对。叮叮当当,只听得腕上镯子响。一时,湘云赢了宝玉,袭人赢了平儿,二人限酒底酒面。湘云便说:“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有的话,共总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众人听了,都说:“只有他的令比人唠叨!倒也有些意思。”便催宝玉快说。宝玉笑道:“什么人说过那一个,也等想一想儿。”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钟,我替你说。”宝玉真个喝了酒,听黛玉说道:

  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我们恭贺一杯,再同饮一杯。”众人笑说道:“我们身为何呢,这签原是闺阁中取笑的,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有何妨?我们家已有了贵人,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说着我们来敬探春。探春这里肯饮,却被湘云、香菱、李纨等三六个人,强死强活,灌了一钟才罢。

  一时宝钗姊妹往薛小姨房内去后,湘云往贾母处来,林黛玉回房歇着。宝玉便找了黛玉来,笑道:“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领悟的几句说了笑话,你还曾恼过。近期想来,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来,你讲讲我听。”黛玉听了,便知有成文,因笑道:“你念出来自我听听。”宝玉笑道:“这《闹简》上有一句说的极端:‘是何时孟光接了梁鸿案?’那五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难为她‘是什么日期’多个虚字,问的有趣。是什么日期接了?你说说我听听。”黛玉听了,禁不住也笑起来,因笑道:“这原问的好。他也问的好,你也问的好。”宝玉道:“先时你只疑我,近来您也没的说了。”黛玉笑道:“什么人知他竟真是个好人,我平常只当他藏奸。”因把说错了酒令,宝钗如何说她,连送燕窝,病中所谈之事,细细的告诉宝玉,宝玉方知原故。因笑道:“我说吧!正纳闷‘是什么日期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家口没遮拦’上就接了案了。”

  原来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的功课,宝玉一直分心,到临期自然要吃亏的。因自己只装不耐烦,把诗社更不提起。探春宝钗二人,天天也临一篇大篆字与宝玉。宝玉自己每一日也加功,或写二百三百不拘。至十月下旬,便将字又积了广大。这日正算着再得几十篇,也就搪的过了。何人知紫鹃走来,送了一卷东西,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去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字迹且与协调可怜相类。喜的宝玉和紫鹃作了一个揖,又亲自来感谢。接着湘云宝琴二人也都临了几篇相送。凑成虽不足功课,亦可搪塞了。宝玉放了心,于是将应读之书,又温理过四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带海啸,又遭塌了几处生民,地方官题本奏闻,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赈济回来。如此算去,至九月中方回。宝玉听了,便把书字又丢过一面,仍是仍然游荡。

  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枝折脚雁,叫得人九回肠,这是鸿雁吐鲁番。

  探春只叫:“蠲了这么些,再行其余。”众人断不肯依。湘云拿着他的手,强掷了个十九点出来,便该李氏掣。李氏摇了一摇,掣出一根来一看,笑道:“好极!你们瞧瞧这行子,竟有些意思。”众人瞧这签上,画着一枝老梅,写着“霜晓寒姿”四字,那一端旧诗是:

  黛玉因又说起宝琴来,想起自己一贯不姊妹,不免又哭了。宝玉忙劝道:“那又自寻烦恼了。你看见,二零一九年比上年更是瘦了,你还不珍重。每一天可以的,你必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黛玉拭泪道:“如今我只觉心酸,眼泪却象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宝玉道:“这是您哭惯了,心里疑惑,岂有泪水会少的!”

  时值暮春关键,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词,调寄《如梦令》。其词曰:

  说得我们笑了。众人说:“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瓤,说酒底道:

  竹篱茅舍自甘心。

  正说着,只见他屋里的小丫头子送了猩猩毡斗篷来,又说:“大奶奶才打发人来说:下了雪,要研商前天请人做诗吗。”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姑娘走来请黛玉。宝玉便邀着黛玉同往稻香村来。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绉面白狐狸皮的鹤氅,系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上罩了雪帽。二人联名踏雪行来,只见众姊妹都在这边,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独李纨穿一件哆罗呢对襟褂子,薛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没避雨之衣。一时湘云来了,穿着贾母给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头疼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情色电影金里子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先笑道:“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拿着雪褂子,故意妆出个小骚鞑子样儿来。”湘云笑道:“你们瞧我其中打扮的。”一面说,一面脱了小褂儿,只见她里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靠色三厢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褃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妆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鹿皮小靴,越显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众人笑道:“偏他只爱打扮成个小人的样儿,原比她打扮外孙女更秀美了些。”

  岂是绣绒才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李纨笑道:“真有意思,你们掷去罢,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兴。”说着便吃酒,将骰过给黛玉。

  湘云笑道:“快商议做诗。我听听是什么人的主人公?”李纨道:“我的主张。想来昨儿的正日已自过了,再等正日还早吗,可巧又下雪,不如我们我们凑个热闹,又给他俩接风,又有何不可做诗。你们意思怎样?”宝玉先道:“这话相当,只是今儿晚了,若到前几天,晴了又无趣。”众人都道:“那雪未必晴。纵晴了,这一夜下的也够赏了。”李纨道:“我这边即使好,又不如芦雪庭好。我曾经打发人笼地炕去了,大家我们拥炉做诗。老太太想来未必喜欢。况且大家小玩意儿,单给凤丫头个信儿就是了。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就够了,送到自己那里来。”指着香菱、宝琴、李纹、李绮、岫烟,“六个不算外,大家里头二丫头病了不算,四姑娘告了假也不算,你们四分子送了来,我保管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宝钗等联合应诺。因又拟题限韵,李纨笑道:“我内心早已定了。等到了明天临期,横竖知道。”说毕,大家又说了三遍闲话,方往贾母处来,当日无话。

  自己做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给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黛玉看毕笑道:“好的很,又新鲜,又有趣儿。”湘云说道:“大家这几社总没有填词,你今天何不起社填词,岂不特殊些?”黛玉听了,偶然兴动,便说:“那话也倒是。”湘云道:“我们趁前几日气候好,为何不就是前几日?”黛玉道:“也使得。”说着,一面吩咐预备了几色果点,一面就打发人分头去请。那里二人便拟了“柳絮”为题,又限出多少个调来,写了粘在壁上。众人来看时:“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又都看了湘云的,称赏了三回。宝玉笑道:“这词上我倒通常,少不得也要胡诌了。”于是大家拈阄。宝钗炷了一支梦甜香,我们想想起来。

  令完。鸳鸯袭人等皆说的是一句俗话,都带一个“寿”字,不须多赘。

  黛玉一掷就是十八点,便该湘云掣。湘云笑着,揎拳掳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来。我们看时,一面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这面诗道是:

  到了明日一早,宝玉因心里怀念着,这一夜没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来。掀起帐子一看,固然门窗尚掩,只是窗上光辉夺目,心内早踌躇起来,埋怨定是晴了,日光已出。一面忙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来不是太阳,竟是一夜的雪,下的将有一尺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宝玉此时喜好很是,忙唤起人来,盥漱已毕,只穿一件茄色哆罗呢狐狸皮袄,罩一件海龙小鹰膀褂子,束了腰,披上玉针蓑,带了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芦雪庭来。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似装在玻璃盆内一般。于是走至山坡以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扑鼻,回头一看,却是妙玉这边栊翠庵中有十数枝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异常显得神气,好糟糕玩。宝玉便立住,细细的鉴赏了一遍方走。只见蜂腰板桥上一个人打着伞走来,是李纨打发了请凤姐儿去的人。宝玉来至芦雪庭,只见丫头婆子正在这里扫雪开径。原来这芦雪庭盖在一个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一带几间茅檐土壁,横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钓,四面皆是芦苇掩覆。一条去径,逶迤穿芦度苇过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桥了。众丫头婆子见她披蓑带笠而来,都笑道:“大家才说正少一个渔民,近年来果然全了。姑娘们吃了饭才来呢,你也太性急了。”宝玉听了,只得回到。刚至沁芳亭,见探春正从秋爽斋出来,围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笠,带着观音兜,扶着个大孙女,后边一个才女打着一把青绸油伞。宝玉知道她往贾母处去,遂站在亭边等他赶到,二人一齐出园前去。

  一时黛玉有了,写完。接着宝琴也忙写出来。宝钗笑道:“我已有了。瞧了你们的,再看本身的。”探春笑道:“今儿这香怎么如此快?我才有了半首。”因又问宝玉:“你可有了?”宝玉虽做了些,自已嫌不佳,又都抹了,要另做,回头看香已尽了。李纨等笑道:“宝玉又输了。蕉丫头的吗?”探春听说,便写出来。众人看时,上边却只半首《南柯子》,写道是:

  我们轮流乱了阵阵。这下边湘云又和宝琴对了手,李纨和岫烟对了关子。李纨便覆了一个“瓢”字,岫烟便射了一个“绿”字,二人会心,各饮一口。湘云的拳却输了,请酒面酒底。宝琴笑道:“请君入瓮。”我们笑起来。说:“那一个典用得当。”湘云便商议:奔腾澎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索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外出。

  只恐夜深花睡去。

  宝琴正在里间房内梳洗更衣。一时众姐妹来齐,宝玉只嚷饿了,连连催饭。好容易等摆上饭来,头一样菜是牛乳蒸羊羔,贾母就说:“这是我们有年纪人的药,没见天日的事物,可惜你们儿童吃不得。今儿其它有相当鹿肉,你们等着吃罢。”众人答应了。宝玉却等不得。只拿茶泡了一碗饭,就着非法瓜子忙忙的爬拉完了。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说的人们都笑了,说:“好个诌断了肠道的!怪道他出这么些令,故意惹人笑。”又催他快说酒底儿。湘云吃了酒,夹了一块鸭肉,呷了口酒,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夹出来吃脑子。众人催她:“别只顾吃,你到底快说啊。”湘云便用箸子举着说道:

  黛玉笑道:“‘夜深’二字改‘石凉’六个字倒好。”众人知她打趣日间湘云醉眠的事,都笑了。湘云笑指这自行船给黛玉看,又说:“快坐上这船家去罢,别多说了。”众人都笑了。因看注云:“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两家各饮一杯。”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真真好签!”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二人斟了两杯,只得要饮。宝玉先饮了半杯,瞅人不见,递与芳官。芳官固然端起来,一仰脖喝了。黛玉只管和人谈话,将酒全折在漱盂内了。

  贾母道:“我了解你们今儿又有业务,连饭也不管如何吃了。”就叫:“留着鹿肉给他清晨吃罢。”凤姐儿忙说:“还有吗,吃残了的倒罢了。”湘云就和宝玉计较道:“有新鹿肉,不如大家要一块,自己拿了园里弄着,又吃又玩。”宝玉听了,真和凤姐要了一块,命婆子送进园去。

  李纨笑道:“这却能够。何不再续上?”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输,不肯勉强塞责,将笔搁下,来瞧那半首。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乃提笔续道:

  这鸭头不是这姑娘:头上那个桂花油。

  湘云便抓起骰子来,一掷个九点,数去该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我们看时,下面是一枝荼縻花,题着“韶华胜极”四字,这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

  一时我们散后,进园齐往芦雪庭来,听李纨出题限韵。独不见湘云宝玉二人。黛玉道:“他几个人再到不得一处,要到了一处,生出多少事来。这会子一定揣摸这块鹿肉去了。”正说着,只见李婶娘也走来看热闹,因问李纨道:“怎么这个带玉的公子和这多少个挂金麒麟的姐妹,这样干净清秀,又很多吃的,他六个在这边商议着要吃生肉呢,说的有来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众人听了,都笑道:“了不可,快拿了她多少个来。”黛玉笑道:“这然而云丫头闹的。我的卦再不错。”李纨即忙出来,找着他五个,说道:“你们六个要吃生的,我送你们到老太太这里吃去,这怕一只生鹿,撑病了不与本人有关。这么小满,怪冷的,快替我做诗去罢。”宝玉忙笑道:“没有的事!大家烧着吃呢。”李纨道:“这还罢了。”只见老婆子们拿了铁炉、铁叉、铁丝蒙来,李纨道:“留神,割了手不许哭。”说着,方进去了。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众人越发笑起来。引得晴雯小螺等一干人都走过来说:“云姑娘会心花怒放儿,拿着我们取笑儿,快罚一杯才罢!怎么见得我们就该擦桂花油呢?倒得每人给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倒有心给你们一瓶子油,又怕挂误着打窃盗官司。”众人不辩解,宝玉却明白,忙低了头。彩云心里有病,不觉的红了脸。宝钗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打趣宝玉的,就忘了村了彩云了,自悔不及,忙一顿的行令猜拳岔开了。

  开到荼縻花事了。

  这边凤姐打发平儿回复不来,为发放年例正忙着呢。湘云见了平儿,那里肯放?平儿也是个好玩的,素日跟着凤姐儿无所不至,见这样幽默,乐得玩笑,因此退去手上的手镯,几个人围着火,平儿便要先烧三块吃。这边宝钗黛玉从来看惯了,不以为异,宝琴等及李婶娘深为罕事。探春和李纨等已核定了题韵。探春笑道:“你们闻闻,香气这里都闻见了,我也吃去。”说着,也找了她们来。李纨也随来,说:“客已齐了,你们还吃不够啊?”湘云一面吃,一面说道:“我吃这一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可以做诗。”说着,只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那里笑。湘云笑道:“傻子!你来尝试。”宝琴笑道:“怪腌臜的。”宝钗笑道:“你尝尝去,好吃的很啊,你林二嫂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爱吃。”宝琴听了,就过去吃了一块,果然好吃,就也吃起来。一时凤姐儿打发大孙女来叫平儿,平儿说:“史姑娘拉着自己呢,你先去罢。”小女儿去了。一时,只见凤姐儿也披了斗篷走来,笑道:“吃这么好东西,也不告知自己!”说着,也凑在一处吃起来。黛玉笑道:“这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而已,先天芦雪庭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庭一大哭。”湘云冷笑道:“你精晓怎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咱们这会子腥的膻的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宝钗笑道:“你回去若做的不佳了,把这肉掏出来,就把那雪压的芦苇子揌上些,以完此劫。”

  众人笑道:“正经你分内的又不可能,这却偏有了。就算好,也算不得。”说着,看黛玉的,是一阕《唐多令》: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球。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何人舍何人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底下宝玉可巧和宝钗对了关子,宝钗便覆了一个“宝”字,宝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宝钗作戏,指着自己的通灵玉说的,便笑道:“妹妹拿自家作雅谑,我却射着了。说出来表嫂别恼,就是二妹的讳‘钗’字就是了。”众人道:“怎么解?”宝玉道:“他说‘宝’,底下自然是‘玉’字了。我射‘钗’字,旧诗曾有‘敲断玉钗红烛冷’,岂不射着了?”湘云说道:“这用消息却使不得,两个人都该罚。”香菱道:“不止时事,这也是有出处的。”湘云道:“‘宝玉’二字并无出处,不过是春联上或有之,诗书纪载并无,算不得。”香菱道:“明日自我读岑嘉州五言律,现有一句,说:‘此乡多宝玉。’怎么你倒忘了?后来又读李商隐七言绝句,又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我还笑说:他多少个名字都原来在唐诗上吗。”众人笑说:“这可问住了,快罚一杯。”湘云无话,只得饮了。

  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麝月问:“怎么讲?”宝玉皱皱眉儿,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罢。”说着,我们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数。

  说着,吃毕,洗了几反击。平儿带镯蛇时,却少了一个,左右上下乱找了一番,踪迹全无。众人都惊叹。凤姐儿笑道:“我了然这镯子的去向,你们尽管做诗去。我们也不用找,只管前头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说着又问:“你们今儿做咋样诗?老太太说了,离年又近了,一月里还该做些灯谜儿我们玩笑。”众人听了,都笑道:“可是呢,倒忘了。如今赶着做多少个好的,预备着2月里玩。”说着,一齐来至地炕屋内,只见杯盘果菜俱已摆齐上,墙上已贴出诗题、韵脚、格式来了。宝玉湘云二人忙看时,只见题目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前边没有列次序。李纨道:“我不大会做诗,我只起三句罢,然后什么人先得了何人先联。”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要知端底,且看下回分解。

  众人看了,俱点头惊讶说:“太作悲了。好是果然好的。”因又看宝琴的《西江月》:

  我们又该对点搳拳,那个人因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便随意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真是特别繁华。玩了几回,我们方起席散了。却忽然不见了湘云。只当他外头自便就来,什么人知越等越没了影儿。使人各处去找,那里找的着。

  麝月一掷个十点,该香菱。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题着“联春绕瑞”,这面写着一句旧诗,道是: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梨花一梦。几处落红庭院,什么人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接着林之孝家的同着多少个老婆子来,一则恐有正事呼唤,二则恐丫鬟们年轻,趁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约束,恣意痛饮,失了规范,故来请问有事无事。探春见他们来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你们又不放心,来查大家来了。我们并没有多吃酒,但是是豪门玩笑,将酒作引子。小姨们别耽心。”李纨尤氏也都笑说:“你们歇着去罢,我们也不敢叫他们多吃了。”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说:“大家了然。连老太太让孙女们吃酒,姑娘们还不肯吃呢,何况太太们不在家,自然玩而已。大家怕有事,来打探打听。二则天长了,姑娘们玩一会子,还该点补些小食儿。素日又不大吃杂项东西,目前吃一两杯酒,若不多吃些东西,怕受伤。”探春笑道:“大妈说的是,大家也正要吃啊。”回头命:“取点心来。”两旁丫鬟们一块答应了,忙去传点心。探春又笑让:“你们歇着去,或是二姑这里说话儿去。我们顿时打发人送酒你们吃去。”林之孝家的等人笑回:“不敢领了。”又站了两遍,方退出去了。平儿摸着脸笑道:“我的脸都热了,也不佳意思见他们。依我说,竟收了罢,别惹他们再来倒没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干,横竖大家不认真喝酒就罢了。”

  连理枝头花正开。

  众人都笑说:“到底是他的唱腔悲壮。‘几处’、‘何人家’两句最妙。”

  正说着,只见一个二孙女笑嘻嘻的走来,说:“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石板磴上睡着了。”众人闻讯,都笑道:“快别吵嚷。”说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蹬子上,业经香梦沈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非法,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蜜蜂蝴蝶闹嚷嚷的围着。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搀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嘟嘟囔囔说:“泉香酒冽,……醉扶归,宜会亲友。”众人笑推她说道:“快醒醒儿,吃饭去。这潮磴上还睡出病来吧!”湘云慢启秋波,见了众人,又低头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纳凉避静的,不觉因多罚了两杯酒,娇娜不胜,便入睡了,心中反觉自悔。早有小丫头端了一盆洗脸水,几个捧着镜奁。众人等着,他便在石磴上重新匀了脸,拢了鬓,连忙起身,同着来至红香圃中。又吃了两杯浓茶,探春忙命将醒酒石拿来给他衔在口内,一时又命她吃了些酸汤,方才认为好了些。

  注云:“共贺掣者三杯,我们陪饮一杯。”

  宝钗笑道:“总免不了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的事物,依自己的主心骨,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自己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情趣。”众人笑道:“别太谦了,自然是好的,我们欣赏赏鉴。”因看这一阕《临江仙》道:

  当下又选了几样果菜给凤姐儿送去,凤姐儿也送了几样来。宝钗等吃过点心,我们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观花的,也有倚栏看鱼的,各自取便,说笑不一。探春便和宝琴下棋,宝钗岫烟观局。黛玉和宝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哝哝,不知说些什么。只见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带了一个媳妇进来。那媳妇愁眉泪眼,也不敢进厅来,到阶下便朝上跪下磕头。探春因一块棋受了敌,算来算去,总得了五个眼,便折了官着儿,两眼只瞅着棋盘,一只手伸在盒内,只管抓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头要茶时才看见,问什么事。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妇说:“这是四丫头屋里小女儿彩儿的娘,现是园内伺候的人。嘴很糟糕,才是本身听见了,问着他,他说的话也不敢回女儿。竟要撵出去才是。”探春道:“怎么不回大奶奶?”林之孝家的道:“方才大外婆往厅上姨太太处去,顶头看见,我已回知道了,叫回孙女来。”探春道:“怎么不回二四姨?”平儿道:“不回去也罢,我重临说一声就是了。既如此着,就撵他出去,等太太回来再回:请姑娘定夺。”探春点头,仍又下棋。这里林之孝家的带了这人出去不提。黛玉和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遥遥盼望,黛玉便说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固然叫她管些事,也倒一步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来了。”宝玉道:“你不晓得呢:你病着时,他干了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最近多掐一根草也不可以了。又蠲了几件事,单拿自己和凤大嫂做筏子。最是心里有估算的人,岂止乖呢!”黛玉道:“要这么才好。我们也太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他们一算,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不短了大家六个人的。”

  香菱便又掷了个六点,该黛玉。黛玉默默地想道:“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自己掣着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见下边画着一枝芙蓉花,题着“风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旧诗,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说笑去了。宝玉正欲走时,只见袭人走来,手内捧着一个小连环洋漆茶盘,里面可式放着两钟新茶,因问:“他往这边去啊?我见你几个全天没吃茶,巴巴的倒了两钟来,他又走了。”宝玉道:“这不是她?你给她送去。”说着,自拿了一钟。袭人便送了这钟去,偏和宝钗在一处,只得一钟茶,便说:“那位喝时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宝钗笑道:“我倒不喝,只要一口漱漱就是了。”说着,先拿起来喝了一口,剩了半杯,递在黛玉手内。袭人笑说:“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领悟自己这病,大夫不过多吃茶,这半钟尽够了,难为你想的到。”说毕饮干,将杯放下。袭人又来接宝玉的。宝玉因问:“这半日不见芳官,他在这边吗?”袭人四顾一瞧,说:“才在这里的,多少人斗草玩,这会子不见了。”

  莫怨东风当自嗟。

  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

  宝玉听说便忙回房中,果见芳官面向里睡在床上。宝玉推他说道:“快别睡觉,大家外头玩去。一会子好吃饭。”芳官道:“你们吃酒,不理我,叫自己闷了半天,可不来睡觉罢了。”宝玉拉了他起来,笑道:“大家傍晚家里再吃。回来我叫袭人表妹带了您桌上吃饭,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单我在这边,也不佳。我也吃不惯这一个面条子,早起也没好生吃。才刚饿了,我已告诉了柳婶子,先给自己做一碗汤,盛半碗籼米饭,送到自家这里,吃了就完事。如果清晨吃酒,不许叫人管着自我,我要奋力吃够了才罢。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近来学了这劳什子,他们说怕坏嗓子,这几年也没闻见。趁今儿我可是要开斋了。”宝玉道:“这多少个容易。”

  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众人笑说:“这多少个好极,除了她,别人不配做芙蓉。”黛玉也自笑了。

  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她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说着,只见柳家的果遣人送了一个盒子来。春燕接着揭开看时,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又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三个奶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热乎乎碧莹莹绿畦香稻大米饭。春燕放在案上,走来安小菜碗箸,过来拨了一碗饭。芳官便说:“油腻腻的,何人吃这多少个东西!”只将汤泡饭,吃了一碗,拣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宝玉闻着,倒觉比往常之味又胜些似的,遂吃了一个卷酥。又命春燕也拨了半碗饭,泡汤一吃,异常深沉可口。春燕和芳官都笑了。

  于是饮了酒,便掷了个二十点,该着袭人。袭人便伸手取了一枝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写着旧诗,道是: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的好。自然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明天落选,要受罚的。”宝琴笑道:“我们当然受罚。但不知交白卷子的,又怎么罚?”李纨道:“不用忙,这定要重重的罚他,下次为例。”

  吃毕,春燕便将剩的要交回。宝玉道:“你吃了罢,若不够,再要些来。”春燕道:“不用要,这就够了。方才麝月大姨子拿了两盘子点心给我们吃了,我再吃了这么些,尽够了,不用再吃了。”说着,便站在桌旁,一顿吃了。又留下四个卷酥,说:“这多少个留着给自己妈吃。早晨要吃酒,给自家两碗酒吃就是了。”宝玉笑道:“你也爱吃酒?等着咱们深夜痛喝一次。你袭人小姨子和晴雯妹妹的量也好,也要喝,只是每日糟糕意思的:趁今儿大家开斋。还有件事,想着嘱咐你,竟忘了,此刻才想起来:以后芳官全要你照看她,他或有不到处,你提他。袭人照料不过那么些人来。”春燕道:“我都知情,不用您担心。但只五儿的事怎么?”宝玉道:“你和柳家的说去,明儿真叫她进来罢。等自家报告她们一声就完了。”芳官听了,笑道:“这倒是正经事。”春燕又叫六个二女儿进来,伏侍洗手倒茶。自己收了钱物,交给婆子,也洗手,便去找柳家的,不在话下。

  桃花又见一年春。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相似,众人吓了一跳。丫鬟们出来瞧时,帘外丫头子们回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众丫鬟笑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何人家放的,断了线?我们拿下他来。”宝玉等听了,也都出来看时,宝玉笑道:“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这院里嫣红姑娘放的。砍下来给他送过去罢。”紫鹃笑道:“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纸鸢,单他有其一欠好?二爷也太死心眼儿了。我不管,我且拿起来。”探春笑道:“紫鹃也太小器,你们一般有的,这会子拾人走了的,也不嫌个忌讳?”黛玉笑道:“不过呢。把我们的拿出来,我们也放放晦气。”

  宝玉便出来,仍往红香圃寻众姐妹。芳官在后,拿着巾扇。刚出了院门,只见袭人晴雯二人搀扶回来。宝玉问:“你们做什么呢?”袭人道:“摆下饭了,等您吃饭啊。”宝玉笑着将刚刚吃饭的一节,告诉了他两个。袭人笑道:“我说你是猫儿食。虽然这么,也该上去陪他们,多少应个景儿。”晴雯用手指戳在芳官额上,说道:“你就是狐媚子!什么空儿,跑了去吃饭。五个怎么约下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儿。”袭人笑道:“不过是误打误撞的相逢,说约下,可是没有的事。”晴雯道:“既如此着,要我们无用。明儿大家都走了,让芳官一个人,就够使了。”袭人笑道:“大家都去了驱动,你却去不得。”晴雯道:“只有我是首先个要去:又懒,又夯,性子又不好,又没用。”袭人笑道:“倘或这孔雀褂子襟再烧了亏损,你去了何人可会补吗?你倒别和自身拿三搬四的。我烦你做个什么,把您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自个儿的私活烦你,横竖都是她的,你就都不肯。做如何自己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管怎么样,给她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来头?你到底说话啊。怎么装憨儿,和本身笑?这也当不止什么。”晴雯笑着啐了一口。大家说着,来至厅上。薛大妈也来了,依序坐下吃饭。宝玉只用茶泡了半碗饭,应景而已。

  注云:“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周姓者陪一盏。”众人笑道:“这一次热闹好玩。”大家算来:香菱、晴雯、宝钗几个人皆与他同岁,黛玉与他同辰,只无同姓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她一钟。”于是我们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该招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探春笑道:“这是何许话?三大姐顺手给她一手掌!”李纨笑道:“人家不得贵婿,反捱打,我也不忍得。”众人都笑了。

  丫头们听到放风筝,巴不得一声儿,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去,也有美人儿的,也有沙雁儿的。丫头们搬高墩,捆剪子股儿,一面拨起籰子来。宝钗等立在院门前,命丫头们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宝琴笑道:“你这些不赏心悦目,不如二二嫂的一个软翅子大凤凰好。”宝钗回头向翠墨笑道:“你去把你们的拿来也放放。”宝玉又心境起来,也打发个小丫头子家去,说:“把前些天赖大娘送的相当大鱼取来。”大外孙女去了半天,空手回去,笑道:“晴雯姑娘昨儿放走了。”宝玉道:“我还没放一遭儿呢。”探春笑道:“横竖是给您放晦气罢了。”宝玉道:“再把大螃蟹拿来罢。”丫头去了,同了多少人,杠了一个红颜并籰子来,回说:“袭姑娘说: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这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放这多少个罢。”

  一时吃毕,大家吃茶闲话,又不管玩笑。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豆官等四六人,满园玩了几回,我们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里斗草。这个说:“我有观音柳。”这么些说:“我有罗汉松。”那些又说:“我有君子竹。”这个又说:“我有美女蕉。”那些又说:“我有星星翠。”这么些又说:“我有月月红。”这一个又说:“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么些又说:“我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豆官便说:“我有姐妹花。”众人没了,香菱便说:“我有夫妻蕙。”豆官说:“从没听见有个‘夫妻蕙’!”香菱道:“一个剪儿一个花儿叫做‘兰’,一个剪儿几个花儿叫做‘蕙’。上下结花的为‘兄弟蕙’,并头结花的为‘夫妻蕙’。我这枝并头的,怎么不是‘夫蕙’?”豆官没的说了,便启程笑道:“依你说,假如这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外外甥蕙’了?假诺两枝背面开的,就是‘敌人蕙’了?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她了,便拉扯着蕙上也有了老两口了,好不害臊!”香菱听了,红了脸,忙要出发拧他,笑骂道:“我把你这么些烂了嘴的小蹄子!满口里放屁胡说。”豆官见他要站起来,怎肯容他,就赶忙伏身将他压住,回头笑着伸手蕊官等:“来帮着自身拧他这张嘴。”六个人滚在非法。众人拍手笑说:“了这么些!那是一洼子水,可惜弄了她的新裙子。”豆官回头看了一看,果见傍边有一汪积雨,香菱的半条裙子都污湿了,自己糟糕意思,忙夺手跑了。众人笑个不住,怕香菱拿他们出气,也都笑着一哄而散。

  袭人才要掷,只听有人叫门,老婆子忙出去问时,原来是薛小姑打发人来了接黛玉的。众人因问:“几更了?”人回:“二更将来了,钟打过十一下了。”宝玉犹不信,要过表来瞧了一瞧,已是子初一刻异常了,黛玉便起身说:“我可掌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吧。”众人说:“也都该散了。”袭人宝玉等还要留着众人,李纨探春等都说:“夜太深了不象,这已是破格了。”袭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说着,晴雯等已都斟满了酒。每人吃了,都命点灯。袭人等齐送过沁芳亭河这里,方回来。

  宝玉细看了一回,只见这美丽的女子做的老大细密,心中欢喜,便叫放起来。此时探春的也取了来了,丫头们在这山坡上已放起来。宝琴叫外孙女放起一个大蝙蝠来,宝钗也放起个一连多少个大雁来。独有宝玉的漂亮的女孩子儿,再放不起来。宝玉说孙女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就落下来,急的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众人都笑她,他便恨的摔在私自,指着风筝说道:“要不是个美人儿,我一顿脚跺个稀烂!”黛玉笑道:“那是顶线不佳。拿去叫人换好了,就好放了。再取一个来放罢”。宝玉等我们都仰面,看天上这一个风筝起在半空。一时风紧,众丫鬟都用绢子垫初始放。黛玉见风力紧了,过去将籰子一松,只听豁喇喇一阵响,顿时线尽,风筝随风去了。黛玉因让众人来放。众人都说:“林姑娘的病恨儿都放了去了,大家我们都放了罢。”于是丫头们拿过一把剪刀来,绞断了线。这风筝都飘飘摇摇随风而去,一时只有鸡蛋大,一展眼只剩余一点黑星儿,一会儿就不见了。众人仰面说道:“有趣,有趣!”说着,有姑娘来请吃饭,我们方散。

  香菱起身,低头一瞧,见这裙上犹滴滴点点流下绿水来。正恨骂不绝,可巧宝玉见他们斗草,也寻了些草花来凑戏,忽见众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个,低头弄裙,因问:“怎么散了?”香菱便说:“我有一枝夫妻蕙,他们不知道,反说我诌,因而闹起来,把自己的新裙子也遭塌了。”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口内说着,手里真个拈着一枝并地菱花,又拈了这枝夫妻蕙在手内。香菱道:“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看见这裙子!”宝玉便低头一瞧,“嗳呀”了一声,说:“怎么就拉在泥里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禁染。”香菱道:“这是前儿琴姑娘带了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儿才上身。”宝玉跌脚叹道:“若你们家,一日遭塌这么一件,也不足什么。只是头一件,既系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四嫂每人才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弄坏了,岂不辜负他的心?二则大姑老人家的嘴碎,饶这么着,我还听到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遭塌东西,不知惜福。这叫阿姨看见了,又说个不清。”香菱听了这话,却碰在心坎儿上,反倒喜欢起来,因笑道:“就是这话。我虽有几条新裙子,都不合这等同;若有同一的,赶着换了也就好了,过后再说。”宝玉道:“你快休动,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膝裤、鞋面都要弄上泥水了。我有呼声:袭人上月做了一条和这多少个一模一样的,他因有孝,目前也不穿,竟送了您换下那么些来何如?”香菱笑着摇头说:“不好。倘或他们听到了,倒欠好。”宝玉道:“这怕什么?等她孝满了,他爱哪些,难道无法你送她另外不成?你若这样,不是您平日为人了。况且不是瞒人的事,只管告诉宝二妹也可。只不过怕大姑老人家生气罢咧。”香菱想了一想有理,点头笑道:“就是这样罢了,别辜负了您的心。等着你。千万叫她亲自送来才好!”

  关了门,我们复又行起令来。袭人等又用大钟斟了几钟,用盘子攒了五花八门果菜与不法的姥姥们吃。相互有了三分酒,便搳拳赢唱小曲儿。这天已四更时分,老阿姨们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缸已罄,众人听了,方收拾盥漱睡觉。芳官吃得两腮胭脂一般,眉梢眼角,添了重重纯洁,身子图不得,便睡在袭人身上,说:“堂姐,我心跳的很。”袭人笑道:“何人叫您尽力灌呢。”春燕四儿也图不得,早睡了,晴雯还只管叫。宝玉道:“不用叫了,大家且胡乱歇一歇。”自己便枕了这红香枕,身子一歪,就睡着了。袭人见芳官醉的很,恐闹他吐酒,只得轻轻起来,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她睡了。自己却在对面榻上倒下。

  从此宝玉的工课,也不敢象先竟撂在脖子后头了,有时写写字,有时念念书。闷了也出来,合姐妹们玩笑半天,或往潇湘馆去闲话五次。众姐妹都知她工课亏欠,我们自去吟诗取乐,或教学针黹,也不肯去招他。那黛玉更怕贾政回来宝玉受气,每每推睡,不大兜揽他。宝玉也不得不在祥和屋里,随便用些工课。展眼已是夏末秋初。一日,贾母处六个丫头,匆匆忙忙来叫宝玉。不知何事,下回分解。

  宝玉听了爱好异常,答应了,忙忙的归来。一壁低头心下暗想:“可惜那样一个人,没家长,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来,偏又卖给这一个元凶!”因又回忆:“以前平儿也是出乎意外,想不到的。今儿更进一步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面胡思乱想,来至房中,拉了袭人,细细告诉了她原故。香菱之为人,无人不热爱的;袭人又本是个手中撒漫的,况与香菱相好,一闻此信,忙就开箱取了出去,折好,随了宝玉来寻香菱。见她还站这里等呢。袭人笑道:“我说您太调皮了,总要淘出个故事来才罢。”香菱红了脸,笑说:“多谢二嫂了,何人知这起促狭鬼使的惨无人道。”说着接了裙子,展开一看,果然合自己的等同。又命宝玉背过脸去,自己向内解下来,将这条系上。袭人道:“把这腌臜了的付出自己拿回去,收拾了给您送来。你要拿回去,看见了,又是要问的。”香菱道:“好二妹,你拿去,不拘给这一个三姐罢。我有了这么些,不要他了。”袭人道:“你倒大方的很。”香菱忙又拜了两拜,道谢袭人。一面袭人拿了这条泥污了的裙子就走。

  咱们黑甜一觉,不知所之。及至天亮,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可迟了!”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上,睡犹未醒,神速起来叫他。宝玉已解放醒了。笑道:“可迟了。”因又推芳官起身。这芳官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袭人笑道:“不害臊,你喝醉了。怎么也不拣地点儿,乱挺下了?”芳官听了,瞧了瞧,方知是和宝玉同榻,忙羞的笑着下地说:“我怎么”却说不出下半句来。宝玉笑道:“我竟也不了然了。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墨。”说着,丫头进来,伺候梳洗。宝玉笑道:“今天有扰,明天晚间本身还席。”袭人笑道:“罢罢,前几天可别闹了,再闹就有人说话了。”宝玉道:“怕什么,可是才一回罢了。咱们也算会吃酒了,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正在有趣儿,偏又没了。”袭人笑道:“原要如此着才有趣儿,必尽了兴,反无味。前几日都好上来了,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她还唱了一个曲儿。”四儿笑道:“三妹忘了,连堂妹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何人没唱过?”众人听了,俱红了脸,用完美握着,笑个不住。忽见平儿笑嘻嘻地走来,说:“我亲身来请前些天在席的人,今日我还东,短一个也使不得。”众人忙让坐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没他。”平儿忙问:“你们夜里做怎么样来?”袭人便说:“告诉不得你!明日夜间热热闹闹异常,连过去老太太、太太带着人们玩,也没有昨儿这一玩:一坛酒大家都鼓捣光了。一个个喝的把臊都丢了,又都唱起来。四更多天,才横三竖四的打了一个盹儿。”平儿笑道:“好,白和自我要了酒来,也不请自己。还说着给本人听,气我。”晴雯道:“今儿他还席,必自来请你,你等着罢。”平儿笑问道:“‘他’是何人?什么人是‘他’?”晴雯听了,把脸飞红了,赶着打,笑说道:“偏你这耳朵尖,听的真!”平儿笑道:“呸!不羞怯的外孙女!这会子有事,不和你说。我有事,去了回来再打发人来请。一个不到,我是打上门来的。”宝玉等忙留她,已经去了。

  香菱见宝玉蹲在私自,将刚刚夫妻蕙与并蒂菱用树枝儿挖了一个坑,先抓些落花来铺垫了,将这菱蕙安放上,又将些落花来掩了,方撮土掩埋平伏。香菱拉她的手笑道:“这又称作什么?怪道人人说您惯会鬼鬼祟祟使人性感呢。你看见,你这手弄得泥污苔滑的,还不快洗去。”宝玉笑着,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走开。二人已走了数步,香菱复转身再次来到,叫住宝玉。宝玉不知有何说话,扎煞着六只泥手,笑嘻嘻的转来,问:“作什么?”香菱红了脸,只管笑,嘴里却要说怎么,又说不出口来。因这边他的小丫头臻儿走来说:“三姨娘等您开口啊。”香菱脸又一红,方向宝玉道:“裙子的事,可别和您堂哥说,就完了。”说毕,即转身走了。宝玉笑道:“可不是我疯了?往虎口里探头儿去啊!”说着,也回到了。不知端详,下回分解。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喝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因协商:“你们这样随便混压东西,也糟糕。”袭人晴雯等忙问:“又怎么了?何人又有了不是了?”宝玉指道:“砚台下是怎么着?一定又是这位的榜样,忘记收的。”晴雯忙启砚拿了出去,却是一张字帖儿。递给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粉红笺纸,下边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宝玉看毕,直跳了起来,忙问:“是谁接了来的?也不告诉!”袭人晴雯等见了如此,不知当是那一个着急的人来的帖子,忙一齐问:“昨儿是什么人收到了一个帖子?”四儿忙跑进去,笑说:“前些天妙玉并没亲来,只打发个大妈送来。我就搁在这边,什么人知一顿酒喝的就忘了。”众人听了道:“我当是谁,大惊小怪,那也不足的。”宝玉忙命:“快拿纸来。”当下拿了纸,研了墨,看她下着“槛别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咋样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出神,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要问宝钗去,他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

  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地迎面走来。宝玉忙问:“小姨子这里去?”岫烟笑道:“我找妙玉说话。”宝玉听了,诧异说道:“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的目。原来她推重表妹,竟知堂姐不是我们一级俗人。”岫烟笑道:“他也不见得真心重自己,但我和她做过十年的邻里,只一墙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来寒素,赁房居就,赁了他庙里的房舍住了十年。无事到她庙里去作伴,我所认识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因我们投亲去了,闻得她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此处来。近年来又两缘凑合,大家得遇,旧情竟未改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宝玉听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得笑道:“怪道二妹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本有来头。我正因她的一件事为难,要请教别人去。近期遇见二姐,真是天缘凑合,求小姨子指教。”说着便将拜帖取给岫烟看。岫烟笑道:“他这脾气竟不可以改,竟是生成这等不能无天诡僻了。一直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只是俗话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样理数。”宝玉听说,忙笑道:“大姐不领会,他原不在这么些人中里,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了本人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自家这帖子。我因不知回哪边字样才好,竟没了主意,正要去问林大姐,可巧遇见了二妹。”

  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管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语说的,‘闻明不如会见’,又怪不的妙玉竟下这帖子给您,又怪不的上年竟给您这些梅花。既连她如此,少不得我报告您原故。他常说古人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唯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他自命‘槛外之人’。又常赞:‘文是庄子休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人’。‘畸人’者,他自命是畸零之人,你谦自己乃世人扰扰之人,他便喜了。目前他自命‘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故你现在只下‘槛内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宝玉听了,如醍醐灌顶,“嗳哟”了一声,方笑道:“怪道我们家庙说是铁槛寺吗,原来有这一说。表妹就请,让自家去写回帖。”岫烟听了,便自往栊翠庵来。宝玉回房,写了帖子,下边只写“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几字。亲自拿了到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重回了。

  因饭后平儿还席,说红香圃太热,便在榆荫堂中摆了几席新酒佳肴。可喜尤氏又带了佩凤偕鸾二妾过来游玩。这二妾亦是青年娇憨女人,不常过来的,今既入了这园,再遇见湘云、香菱、芳、蕊一干女孩子,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二语不错,只见他们说笑不停,也不论尤氏在这里,只凭丫鬟们去应征,且同人们依次的一日游。

  闲言少述,且说当下人们都在榆荫堂中,以酒为名,我们玩笑,命女先儿击鼓。平儿采了一枝芍药,大家约二十来人,传花为令,热闹了四遍。因人回说:“甄家有两个巾帼送东西来了。”探春和李纨尤氏五人出去议事厅相见。这里人们且出来散一散。佩凤偕鸾几个去打秋千玩耍,宝玉便说:“你多少个上去,让自身送。”慌的佩凤说:“罢了,别替我们闹乱子!”

  忽见东府里几人,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殡天了!”众人听了,吓了一大跳,忙都说:“好好地并无疾病,怎么就没了?”家人说:“老爷天天修炼,定是功成圆满,升仙去了。”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竟没个着己的男儿来,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美容,命人先到玄真观将享有的老道都锁了起来,等小叔来家审问;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老人媳妇出城。又请先生看视,到底系何病症。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丁巳,服灵砂等,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劲,反因而伤了人命的,近来虽死,腹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便向媳妇回说:“系道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众道士慌的回道:“原是秘制的丹砂吃坏了事,小道们也曾劝说:‘功夫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猴时,悄悄地服了下去,便升仙去了。这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了。”

  尤氏也不便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飞马报信。一面看视里面窄狭,无法停放,横竖也无法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里放置。掐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目前些天气炎热,实无法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寿木早年一度备下,寄在此庙的,甚是便宜。三日后,便破孝开吊,一面且做起道场来。因这边荣府里凤姐儿出不来,李纨又招呼姐妹,宝玉不识事体,只得将外头事务,暂托了多少个家里二等管事的。贾[王扁](左王右扁)、贾珖、贾珩、贾璎、贾菖、贾菱等各有执事。尤氏无法回家,便将她继母接来,在宁府看家。那继母只得将三个未出嫁的幼女带来,一并住着,才如释重负。且说贾珍闻了此信,急迅告假,并贾蓉是有职人士。礼部见当今隆敦孝弟,不敢自专,具本请旨。原来天皇极是仁孝过天的,且更红火功臣之裔,一见此本,便诏问贾敬何职。礼部代奏:“系举人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贾敬因年迈多疾,常养静于都城之外玄真观,今因疾殁于观中。其子珍、其孙蓉,现国丧,随驾在此,故乞假归殓。君王听了,忙下额外恩旨曰:“贾敬虽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忠,追赐五品之职。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门入都,恩赐私第殡殓,任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回籍。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此旨一下,不但贾府里人谢恩,连朝中拥有大臣,皆嵩呼称颂不绝。

  贾珍父子星夜驰回。半路中又见贾[王扁](左王右扁)贾珖二人,领家丁飞骑而来,看见贾珍,一齐滚鞍下马请安。贾珍忙问:“做哪些?”贾[王扁](左王右扁)回说:“小妹恐小叔子和儿子来了,老太太路上无人,叫大家多个来护送老太太的。”贾珍听了,赞声不绝。又问:“家中如何调停?”贾[王扁](左王右扁)等便将什么拿了道士,怎么着挪至家庙,怕家内无人,接了亲家母和五个姨曾外祖母在堂屋住着,贾蓉当下也下了马,听见多少个小老婆来了,喜的笑容满面。贾珍忙说了几声“妥当”,加鞭便走。店也不投,连夜换马飞驰。一日到了都门,先奔入铁槛寺,这天已是四更天气。坐更的闻知,忙喝起众人来。贾珍下了马,和贾蓉放声大哭,从大门外便跪爬起来,至棺前稽颡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咙都哭哑了方住。尤氏等都共同见过,贾珍父子忙按礼换成了凶服,在棺前俯伏。无奈自要理事,竟不可能目不视物、耳不闻声,少不得减了些伤感,好指挥众人。因将恩旨备述给众亲友听了,一面先打发贾蓉回家来,料理停灵之事。

  贾蓉巴不得一声儿,便先骑马跑来。到家,忙命前厅收桌椅,下槅扇,挂孝幔予,门前起鼓手棚、牌楼等事。又忙着进入看姑外婆,、七个小老婆。原来尤老安人年老喜睡,经常歪着;他大姑娘三侧室都和孙女们做生活,见他来了,都道烦恼。贾蓉且嘻嘻的望他姨妈娘笑说:“四姨娘,你又来了?我小叔正想你。”三姑娘红了脸,骂道:“好蓉小子!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你就过那一个,越发连个人统都没了。还亏你是豪门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越发连这小家子的也跟不上。”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来,兜头就打,吓的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尤四姐便转过脸去,说道:“等表嫂来家再报告她。”

  贾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因又和她姑姑娘抢砂仁吃。这表姐儿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头都舔着吃了。众丫头看但是,都笑说:“热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觉。他多个虽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没有外祖母了,回来告诉爷,你吃不了兜着走。”贾蓉撇下他姨娘,便抱着这姑娘亲嘴,说:“我的良知,你说得是。我们馋他们五个。”丫头们忙推他,恨的骂:“短命鬼!你相似有妻子女儿,只和大家闹。知道的说是玩,不了解的人,再遇见那么脏心烂肺的、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吵嚷到这府里,背地嚼舌,说我们这边混帐。”贾蓉笑道:“各门另户,何人管何人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晋代和北魏,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大家这宗人家!何人家没风流事?别叫自己说出去。连这边大老爷这么强烈,琏二叔还和这大姑娘不到底呢。风婶子这样刚强,瑞公公还想她的账,那一件瞒了我?”

  贾蓉只管信口开河,胡言乱道。表妹儿沉下脸,早下炕进里间屋里,叫醒尤老娘。这里贾蓉见她老娘醒了,忙去请安问好。又说:“老祖宗劳心,又难为两位姨娘受委屈,我们爷儿们感激不尽。只有等事完了,大家全家大小登门磕头去。”尤老安人点头道:“我的儿,倒是你会说话。亲戚们原是该的。”又问:“你五叔好?什么时候得了信赶到的?”贾蓉笑道:“刚才赶到的,先打发我瞧老人家来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说着,又和他母亲娘挤眼儿。三妹便私自咬牙骂道:“很会嚼舌根的猴儿崽子!留下大家,给您爹做妈不成?”贾蓉又和尤老娘道:“放心罢,我叔叔每日为两位姨娘操心。要寻三个有功底的厚实人家,又年轻又俏皮两位姨娘叔叔,好聘嫁这两位姨娘。这几年总没拣着,可巧前儿路上才相准了一个。”尤老娘只当是真心话,忙问:“是谁家的?”大姐丢了生活,一头笑,一头赶着打,说:“大姨,别信这混账孩子的话。”表姐儿道:“蓉儿,你说是说,别只管嘴里这么不清不浑的!”说着,人来回答,说:“事已完了,请哥儿出去看了,回爷的话去吗。”这贾蓉方笑嘻嘻的出来。不知怎么,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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