饰娇女背地结鸳盟,第二十九回

却说羊统领固然喝退了龙占元,只因他无故多事,得罪了洋教习,深怕洋教习前来理论,因而心上很不自在,又加以田小辫子同乌额拉布多少人吃醋打架,弄得合席马自达,兴致索然。于是无精打彩,草草吃完,各自回去。
  第二天羊统领特地把田小辫子请来,先埋怨他不应当到制台面前上条陈,弄得制台不欢喜,又怪他不应当同乌某人翻脸:“过天自己替你俩和和事;不然,每天同在一个官厅子上,相互会合不说话,算个什么呢!”田小辫子毕竟是做过她的一起,吃过他的饭的,听了她的话,心上就算不服,嘴里不便说啥子,只能答应着。
  又过了二日,羊统领见洋教习不来找她说啥子,于是才把心上一块石头低垂。后来龙占元是本营营官又上来回过羊统领,求统领免其照看,并且永不撤他打发。当时又被羊统领着实说了他重重倒霉,看他本营营官面上,暂免撤差,只记大过一次,以儆未来。龙占元又亲自上来叩谢。羊统领吩咐她道:“现在的英工学堂满街都是,你既然有志学洋话,为甚么不去拜一个文人,好好的学上两年?七月只消化上一两块银元的束脩,等到洋话学好了,你同意去充当翻译,再不然,到巴黎洋行里做个‘康白度’①,一年赚上几千银子,可比在自己那里当哨官强得多呢。要照现在的楷模,只学得一言半语,不零不落,反招人家的作弄,那是何苦来吧!”龙占元道:“回军门的话,标下在此以前一共读有7个月的洋书。通学堂里唯有标下天分高强,一本‘泼辣买’②,只剩得八页没有读。后来有了职业就不读了。过了两年,方今唯有‘亦司’这一句话没有忘掉,满打算借此应酬应酬国外人,不提防倒捱了一顿打。这一瞬间可把标下打苦了!到后天头上还不曾好,将来标下再不敢说洋话了。假如再学会两句,标下有多少个脑袋,又是马棒,又是拳头,那不是生命相关吗?”羊统领听了,点点头道:“不会也罢了。完完全全做个中国人,总比那么些做汉奸的好。”龙占元于是又承诺了几声“是”,然后退了出来。
  ①“康白度”:葡萄牙共和国(República Portuguesa)语,即买办。
  ②“泼辣买”:英语,文法。
  那里羊统领便想仍到钓鱼巷相好家摆一台酒,以便好替乌、田五人和事。二日头里写了知单,叫差官分头去请。所请的单纯依旧是今天打牌吃酒的多少个,其中却添了两位:一位是赵大人,号尧庄,乃山东人物,说是制台衙门的幕府。还有人说:制台凡蒙受做折子奏国王,都得同他协议,制台自己不起稿,都是她代笔。全省的决策者,文自藩司以下,武自提、镇以下,都乐意同她拉拢。可是她面子上无比不肯同人家来往,坐在那里总不肯同人说话。不了然是作风大啊,亦不领会是关防严密的缘由,望上去很像有性格一般。他的官虽是提辖,唯有道台以上的官请他用餐,他仍然还肯赏光。就是道台,亦得要当红差使的;倘或是黑道台以及他同寅以下的官,都不在他心上。人家同她张嘴,他只是仰着头,脸朝天,眼睛瞧着别处。旁人问三句,回答一句,有时候还冷笑笑,一声儿也不言语,由此公众都称她为“赵大架子”。那回羊统领请她,他驾驭羊统领上头的声光极好,而且广有钱财,爱交朋友,所以请帖送去,答应肯来。又一个姓胡,号筱峰,行二,也是捐的道台班子。有人说她老爹早就当过“长毛”,后来低头的,官亦做到镇台。胡筱峰平昔在家长手里当少爷。脾气亦不要倒霉,然则他的为人,一天到晚,坐亦不是,站亦不是。人家要静,他偏要动。说起话来,没头没脑。到住家顶住问她,他又说到别处去了。知道他底细的人,都叫他“小长毛”。后来住户同她相处久了,摸着他的人性,又送他一个表号,叫她为“胡二捣乱”。
  且说胡二捣乱这天因为羊统领请他在垂钓巷吃花酒,直把他乐的了不足。头天晚间就叫管家开箱子把衣裳拿好。其时是二月气候,因为气节早,已经很热,拿出来的衣衫是春纱长衫,单纱马褂。当天夜晚忽下了两点雨,早上兴起,微微觉得有点凉飕飕的,他又叫管家替他拿夹纱袍子,夹纱马褂。扎扮停当,专等羊统领来催请。羊统领请的是晚饭,他忘掉看帖子,以为请的是早饭,所以一早就把衣裳穿好了。等了三回,不见来催,又把她急的了不可,动问管家:“羊统领请客不过今日不是?不要你们记错了!”官家回:“不错,是后天。”隔夜即便下了几点雨,第二天一如既往很好的阳光。胡二捣乱在寓所里前院后院,前厅后厅跑了十几趟,一来心上烦燥,二来天气到底热,跑得她头上出汗,夹纱袍子,夹纱马褂穿不住了,于是又穿了件熟罗长衫,单纱马褂,里面又穿了件夹纱胸罩。此时已有上午,还不见羊统领来催。又问管家:“到底是哪天?”当中有一个记念的,回了声:“请的是晚饭。”胡二捣乱骂了声:“王八蛋!为啥不早说!”于是仍在自己家里吃中饭。
  好不难捱到三点半钟,到此刻,熟罗长衫也有些不合景了,只得仍然换了春纱长衫,单纱马褂。刚要外出,忽然又回看一件事来,于是依然回转上房,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鼻烟壶来,说道:“街上驴马粪把人熏的实在伤心,有了这些就不怕了。”等到坐上轿子,哪个人知鼻烟壶是空的,又叫管家回去拿烟。管家拿不到,好简单自己下轿方才找到。走到半路上,又忆起未曾带扇子,不及回家去取,幸亏街上有信扇子铺,就下轿买了一把。一次又想到早晚气象是凉的,早上回来要添衣物,于是又吩咐管家回家去把小夹袄拿了为,预备晚上好穿。如此者往返拖延,及至到钓鱼巷曾经有五点多钟了。幸亏止到得一个主人,其他之客一个未到。胡二捣乱随处捣乱,人家同他从未什么谈头的。同羊统精晓合未来,略为寒暄了两句,便也无话可说。羊统领自去躺下吃烟。胡二捣乱便趁空找着孙女捣乱,也不顾羊统领吃醋,只是捣乱他的。捣乱了半天,恨的那多少个姑娘们都骂他为“断命胡二”。胡二捣乱只得啊着嘴笑。后来端上点心来,请她吃点心,方才住手。
  又歇了四次,请的别人络络续续的来了。羊统领见田小辫子、乌额拉布二人到了,便拉了她们的手,说了成百上千的话,又给她二人一家作了五个揖,说:“你二位千万不要闹了。我们都是好情人,独有你二位会晤不出口,好像有隐痛似的,叫人家看着算怎么呢!”其时田小辫子颇有愿和之意,无奈乌额拉布因为脸上挖的伤还不曾好,一定不肯讲和。禁不起羊统领再三朝着她打拱作揖,后来又请了一个安,观望那么些客人亦帮着真正说,乌额拉布方才气平。我们都派田小辫子不是。羊统领叫他替乌大人送了一碗茶,多少人又相互作了一个揖,各道歉意,方才了事。
  其时已有七点半钟了,羊统领数了数所请的人却已到齐,只有制台幕府赵尧庄赵大架子没有到。后来想叫差官去请,又怕他正陪着制台说话,恐有不便,只能静等。什么人知一向等到九点钟才见她来。他是制台衙门里的阔幕,人人都要捧场他的。大致的人,他只是略为把手拱了一拱,便一手拉了余荩臣到烟铺上说道,连主人都不在眼睛里。后来摆好席面,主人就来让坐,他方同主人谦了一谦。主人手执酒壶,又等了好半天,一贯等他把话讲完,方才起身入座。主人赶紧敬她率先位。他又让了一句道:“还有别位没有?”余荩臣道:“那里并不曾首个人僭你尧翁的。”赵大架子也不答言,昂然据首座而坐,其他的人亦就相继入座。
  通台面上唯有余荩臣当的差使顶阔,而且钱亦很多。新近制台又委了她高校总办,平日提起某人很能工作。余荩臣便趁那些机会托人关说,求大帅赏他一个明保,送部介绍。制台纵然承诺,不过折子尚未上去。余荩臣又询问得制台凡有折奏,都是这赵大架子拿权,由此余荩臣就极意的牢笼他。赵大架子的作风虽大,等到见了钱,架子亦就会小的。当初也不明白余荩臣私底下馈送他多少,弄得那赵大架子竟同余荩臣万分接近。那时候到了台面上,赵大架子还只是同余荩臣扳谈,下来再同主人对答两句,余下的人,他既不悄理人,人家亦不敢仰攀他同他讲话。在钓鱼巷吃酒是要叫局的,赵大架子恐怕有碍关防,一定不肯破例,主人不得不随她。其余宾主每人只叫得一个,亦为着赵大架子参预,怕他张嘴的来头。因而这一席酒人虽不少,颇觉冷清得很。
  赵大架子吃了两样菜,依旧离座躺在炕上吃烟。余荩臣是同他有密切关系的,便亦离座相陪。后来主人让她归位吃菜,他始终未再入席,摇摇头,对余荩臣说:“那般人兄弟同她们谈不来的。”余荩臣得了那一个态势,便偷偷的看管过主人,叫他们只管吃,不要等了。赵大架子吃烟,自己不会装。余荩臣尽管不吃烟,打烟倒是在行的,当下正是她替赵大架子连打了十几口,吃得满屋之中蒸发雾腾腾。立刻菜已上齐,主人又死灰复燃请吃稀饭。赵大架子又摇头,说:“心上怪腻的慌,不可能吃了。”余荩臣也陪着不吃。主人深抱不安。席散之后,又走过来道歉,又说:“虽外替赵大人、余大人留了饭。”赵大架子回称:“谢谢。”说完那句,立起身来想要穿了马褂就走。余荩巨晓得她不愿久留,便让他同到自己相好王小五子那里去坐,赵大架子点头应允。几人联名外出。其时主人已经穿好了马褂,候着送了。一时别过主人,同到王小五子屋里。王小五子接着,自然另有一副场合。余荩臣立时脱去马褂,横了下去,又赶着替赵大架子打烟。王小五子赶过来替她代打,余荩臣还毫无。连续等赵大架子又抽过七八口,逐步的有了振奋,两手抱着水烟袋,坐在炕沿上想要吃烟。余荩臣忙叫王小五子过来替她装烟。此时余荩臣一见房内无人,便把人体凑前一步,想要同赵大架子说话。赵大架子忽然先问道:“荩翁,托你安顿的四人,怎样了?”余荩臣道:“兄弟早同藩台说过,一有调整,就委他几人前去。”赵大架子道:“还要等几个月?”余荩臣道:“现在正在此处替他们对付着看。有两处就在这几天里头期满,可是几天就要委他们的,那里用着多少个月。你老先生委的事,岂有尽着贻误的道理!”余荩臣那时候本来想请赵大架子过来钻探自己事务的,不料赵大架子同他说安放人的话,自己的事倒弄得一时倒霉说话,只得权时隐忍着,照旧竭力的铺陈。又叫王小五子备了稀饭,留赵大架子吃。赵大架子推头有文件,还要到衙门里去,余荩臣不佳挽留,自己的事一贯未曾可以向他谈话。临到出来上桥,便邀她后天清晨到那里吃晚饭。赵大架子道:“看罢咧;假使没有公文,准来。”
  赵大架子去后,余荩臣当夜便住在王小五子家。王小五子见余荩臣很巴结赵大架子,就问赵大架子的履历。余荩臣便报告她说:“赵大人是制台衙门的军师,见了制台是并起并坐的,通阿德莱德城里没有再阔过她的。”王小五子便问:“余大人,你当的哪门子差使?一年有多砂钱收入?”余荩臣便说自己“当的是通省牙厘局总办。所有那么些外府州、县,大小镇、市上的厘局,都是归自己管的。那么些局里的委员老爷,我要用就用,我不要用就换掉,他们不敢不依自己的。”王小五子道:“他们那些官都归你管,你的官有多们大?”余荩巨道:“我的官是道台,所以才可以当那牙厘局总办。”王小五子鼻子里嗤的一笑,道:“道台是什么样东西,就那们阔!”说到此处,又自言自语道:“天,原来如此!”忽然又问道:“余大人,我问您:我听说现在的官拿钱都好买得来的,你这一个官以前化过多少个钱?”余荩臣开端听她骂道台“什么事物”,心上老大不快活;后来又见他问自己的官以前化过多少个钱,便正言厉色道:“我是正途两榜出身,是蛇足化钱的。化钱的另是共同人,名字叫‘捐班’。大家是瞧他不起的。”王小五子道:“余大人,官好捐,你们的工作想亦是捐来的了?”余荩臣道:“呀呀呼!差事那里好捐!私下化了钱买差使的即便亦有,但是我得那一个差使是本事换到的,一个钱没有化。就是居家在自己手里当差使,我也是一文并非的,那是再要公允没有。”王小五子道:“照此说来,你余老人是一个钱不要的了?”余荩臣道:“这一个当然。”
  王小五子道:“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前个月里,有天春大人请您吃酒,我看见他当着送给你一张银票,说是六千两银两。春大人还再三的替你问候,求你把个怎么样厘局给她。不是您接了他的银票,满口答应他的吗?不到十天,果然有人说起春大人升了厘局总办,上任去了。”余荩臣见王小五子揭出她的老毛病,只得支吾其词道:“他的差使本来要委的了。银子是她该我的,近来他还自己,并不是化了钱买差使的。那种话你将来少说。”
  王小五子道:“照这样说起来,没有银子的人也能够得差使了?”余荩臣道:“怎么不得。老实对你说,只要下面有对应,或者有人嘱托,看朋友面上,亦总要委他派遣的。”王小五子道:“原来派差使也要看交情的。余大人,咱俩的友情怎样?我要荐个人给您,你得精粹的派他一桩事情。”余荩巨当他说嘲谑,并不在意,只承诺了一声道:“那些当然。你荐给自身的人,我总拿头一分的好差使给他。”王小五子嘿嘿无语的歇了半天,起身收拾安寝。
  一宵易过,又是天亮。到了前几日,余荩臣惦念着自己的事务,上院下来,随又写信给赵大架子,约他前天夜间同到王小五子家吃酒。赵大架子回说:“公事忙,不得脱身;等到事完出衙门,八点钟在自己相好贵宝那里吃晚饭,可以面谈一切。”余荩臣只得遵命。才打七点钟,便饿着肚皮先过来贵宝房间里伺候。一等等到九点钟,赵大架子才从衙门里出来,余荩臣接着,赛如捧凤凰似的把她迎了进来。一进门先抽烟。堂子里晓得她的人性的,早已替她准备下打好的烟二十来口,一齐都打在烟扦子上,赛如排枪一样,一排排的都位居烟盘里,只等赵大架子一到,便有三四根枪,两多个人替他轮流上烟对火门。此时,赵大架子来不及同余荩臣说话,只见他躺在炕上,呼呼的拚性命的只管抽个持续。有时贵帕萨特不及,余荩臣还帮着替他对火,足足抽了一点钟。其时已有十点钟了,赵大架子要用餐。饭菜是早就准备下的。当下唯有她同余荩臣两人对面吃。贵宝打横,伺候上菜添饭。赵大架子叫他同吃,他不肯吃。赵大架子还生气,说道:“陪我吃顿饭有怎么样要紧的,就好像此的羞涩起来?你们当窑姐的人,只怕不佳的意味的作业尽多着哩!”说罢,便把面孔板起,做出一副生气的指南。余荩臣搭讪着替他们解和。
  等到把饭吃完,赵大架子一面漱口,余荩臣又顺手点了一根纸吹给他。逐步的谈了几句公事,然后趁势问她:“那两日大帅背后于兄弟有啥话说?”赵大架子道:“不是荩翁提起,兄弟早在那边打算主意了。无奈兄弟公事实在忙,一天到晚,竟其并未动笔的时候。”余荩臣忙问:“甚么事一定要尧翁亲自动笔?”赵大架子道:“就是荩翁得明保的那句话了。”余荩臣一听“明保”二字,正是她心上最为关心之事,不禁扬眉吐气,仔细一想,又怕赵大架子拿他小看,马上又做出一副谨慎小心的规范,柔声下气的说道:“那都是大帅的恩德,尧翁的培育!”赵大架子道:“岂敢!不过制军既有其一意思,大家做恋人的人,那里不替朋友帮句忙。说可以笑,明日是弟兄催制军,那两日反了回复,倒是他催兄弟。”余荩臣道:“催甚么?”赵大架子道:“初叶是制军即便有了保荐荩翁的情趣,一向未曾决策,是弟兄每日追着她问,同她说道:‘像余某人那样人,真要算是江南首先个优秀人士;大帅既有好处给他,折子可在早些进去,未来朝廷或者有哪些好处,也好叫她神速自效。’制军听了哥们来说,果然答应了,就立逼着兄弟替她起稿子。那二日兄弟一来因为业务忙,没有工夫动笔,二来,怎么保举法子,下个什么样考语,也得协商研讨。”
  余荩臣道:“正为那件事,兄弟要过来求教。承尧翁的鼓吹,又顺尧翁替兄弟上劲,真正感激得很!可是还望你尧翁成全到底,考语下体面面些,那就是感之不尽!”说罢,特地离位,深深一揖,又说得一句道:“全仗大力!”赵大架子两手捧着水烟袋,赶忙拱手还礼,却一边说道:“自家兄弟,说那边话来!今日既是荩翁提起,大家都是和谐人,荩翁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兄弟无不遵办。照样写了上来,制军看了,也不佳挑剔什么。”余荩臣道:“那是尧翁的那多少个成全,兄弟何敢妄参末议。而且又是团结的事,天下断无自称自赞的道理,只得仍请尧翁先生主裁。”赵大架子听了他这一路捧场,心上着实喜上眉梢。原想及时就替他草拟,可以卖弄他的权力;无奈吃过了饭没有过瘾,立即烟瘾上来,坐立不安,相当痛楚,便道:“你自我不是客人,你来,我念你写,写了出来,相互商议。”其时余荩臣还不肯写,后来又被赵大架子再三的相催,说:“你本身自家人,有怎么着怕人的。不是说句大话,现在阿塞拜疆巴库城里,除了您本人,余人都不在咱眼里!我念你写,那差距自我写的一模一样吧?”
  其实是余荩臣心上巴不得这几个折子自己拼命的恭维自己,今见赵大架子一再让她协调写,遂也不便过于推辞,便向贵宝要了一副笔砚一张纸,让赵大架子炕上吃烟,他却自己坐在桌子边起稿。嫌挂的保证灯不亮,又叫人专程点了一支洋烛。贵宝晓得她要写字,忙着来替他磨墨。余荩臣不要,叫她到炕上替赵大架子装烟。贵宝去后,余荩臣便提笔在手,拿眼看着赵大架子,看她说啥子,好依着她写。足足等了七八袋大烟的时候,约摸赵大架子烟瘾已过得一半,随见赵大架子一骨碌从炕上爬起,却先歪着身子,提起茶壶,就着茶壶嘴抽了两口,方才坐起来说道:“兄弟的情趣,折子上从未有过稍微话说,仍旧夹片罢。”余荩臣道:“如同折子郑重些,叫上头看得起些。”赵大架子道:“那倒不在乎。横竖保了上来,上头没有明令禁止的,总还你一个‘着照所请’。依兄弟看来,其实是相同的。”余荩臣见她这么说,也不敢过于计较,只得跟着她说道:“既然如此,就是夹片亦好。”赵大架子见余荩臣擎笔在手只是不写,便道:“你写啊。”余荩臣道:“等尧翁念了好写。”赵大架子笑道:“荩翁的大才,还有哪些不明了的。你别同我客气,你即便写罢,写出来一定合式的。我要舒适,你费点心罢。”说完,如故躺下,呼呼抽她的烟去了。
  余荩臣至此,面子上只可以勉强着友好起草,心上却是十二公洋洋得意,嘴里却不住的说道:“姑且等兄弟拟了出去再呈政。”此时赵大架子只顾抽烟,一声不吭,幸喜余荩臣是正途出身,又在江南历练了这几多年,公事文理也还办得来。于是提笔在手,想了想,一口气便写了一点行。后来填到自己的考语,心上想“仍然空着十七个字的境界等赵武公人去填。”既而一想:“又怕赵武侯人填的单词不可能快心遂意,不如自己写好了同他去研讨。他同我如此交情,谅来不致改我的。”主意打定,又商量了半天,结结实实自己下了十多个字的考语;后头带着叙他办厘金、办高校怎样成效,说得天花乱坠,又足足的写了几行。一霎写完,便自己离位,拿着底子踱到烟炕前请赵大架子过目。赵大架子接在手中,就在烟灯上看了五次,一声不言语,又心上盘算了四回。
  余荩臣忍耐不住,快捷问她道:“尧翁看了,还好用不佳用?兄弟于那上头不在行,总求尧翁的指教!”赵大架子道:“格式倒还不易,就是考语还得……”余荩臣不等她说完,接嘴问道:“考语怎样?”赵大架子道:“若照尧翁的大才,这几句考语着实当之无愧。可是写到折子上,语气似乎总还要软些,叫上头看着也受用。若是说的过分好了,一来不像上面考核下属的语气,二来也不像折子上的话头。兄弟妄谈,荩翁高见以为什么如?”说罢,仍把底稿递在余荩臣手里。
  余荩臣一听她话,不禁面孔涨是绯红,半天说不出话来,楞了一回,依然踅到桌子跟前坐下,提起笔来想改。什么人知改来改去,不是怕赵大架子说话,就是投机嫌不佳,捱了半天,依然没有改定,只得老着脸皮朝赵大架子说道:“这么些考语仍然请你尧翁代拟了罢。‘不是撑船手,休来弄竹竿’,兄弟实实在在有点来不得了。”赵大架子道:“大家密切之说,那考语虽唯有多少个字,轻了也不佳,重了也不佳。我兄弟拟了出来,还得送制军阅过。一贯制军却未曾改过兄弟的笔墨;近期一经未能弄好,被他改上一两句,兄弟却夭亡不下。所以要替你荩翁研商尽善,就是其一缘故。荩翁自己人,我兄弟不妨直说。”余荩臣听了愈为感激,当下便亲自蘸饱了笔,送到炕床边,请赵大架子下手。赵大架子道:“那些兄弟也得怀恋怀恋看。”于是亦不接他的笔,仍把身体横了下去,一声不言语,一口气又吃了五六口烟。吃完了烟,趿着鞋皮,走下炕来,把原稿略为转移了几句,却把十四个字考语统通换掉。余荩臣看了,就如觉得还不可能自我陶醉;可是或许赵大架子动气,只得连称“好极好极”。赵大架子改好之后,便往衣服袋中一塞。因为堂子里的烟吃的不爽快,要回去住所里惬意。余荩臣只得穿了马褂,陪着一块外出。临时上轿,余荩臣又打了一拱,说了很多感激的话。又道:“大帅前深荷一力成全,前几天重操旧业叩谢。”说完,多人分别。
  余荩臣仍往王小五子家而来。其时已有夜半十二点钟。余荩臣没有走进王小五子家的大门,黑影里望见有私房先从他家里出来。灯光之下,虽不分外知晓,但是神气还可知,很像是个熟人似的。后来彼此又擦肩而过。那人没有看见余荩臣,余荩臣却看清那人,原来是认识的。不过官职比她差了几级,大人卑职,名分攸关。余荩臣怕他观望,不好意思,火速拿头别了过去。等到那人去远,方一步步踱进了大门,登时走到王小五子房中,他俩本是老相好,又兼余荩臣明保到手,心上便也非凡心情舒畅,见面之后,说不尽那副肉麻的动静,三人鬼混了阵阵。
  王小五子忽然想起昨夜的话来,快捷说道:“余大人,我托你一桩事情,你可得答应自己!”余荩臣道:“好答应的本身自然答应。”王小五子道:“你别同自己调脾。好答应也要你答应,不好答应也要你答应,你先答应了自己才说。”余荩臣道:“到底什么事要自我答应?”王小五子道:“不是你昨儿说的,在您手下当差的人统通不可能钱买,只要下面有面子,或者是有情人相好的情谊荐来的都足以派得。那么些话可有没有?”余荩臣道:“自然派差使一个钱不要,但是面子也得看怎么着面子,就是友善也要看如何相好,不可能执一而论的。”王小五子道:“我分裂你说那些。你但看大家的友情如何?”余荩臣道:“用不着提到大家的情分。难道你有如何人荐给自家不成?咱俩交情虽厚,你要荐人我却不收。”
  王小五子见她说不收,立即把脸一沉,拿头睡在余荩臣的怀里,却拿七只粉嫩雪白的手抱住余荩臣的黑油津津的胖脸,撒娇撒痴的说道:“你不承诺我,我定见不成功!”此时余荩臣穿了一件簇新的异国缎夹袍子,被王小五子拿头在她怀里腻了两腻,立时绉了一大片。余荩臣一向是吝啬惯的,见了肉痛,为的是相好面上,有些说不出口,只能够往肚皮里咽。多少人揪了半天,毕竟余荩臣可惜那件衣物,连连说道:“有话起来说,……不要那么些样子,被外人看了要笑话的。”王小五子又把脸一板道:“哪个人不通晓我是余大人的修好?未来自我还要嫁你咧!我嫁了你,我便是厘金局总办的内人,哪个人敢不巴结我,哪个人敢来笑我!”余荩臣又不得不顺着他说道:“不错,你嫁了自家,你不是自家的老伴。我有了你那位好太太,从此发后,钓鱼巷也不来了。”王小五子又把眼一眇,道:“那个话何人相信你!什么人不驾驭余大人的友善多!这几个话快别同自己客气!倒是自己托你的政工怎么着?”
  说话间,余荩臣接连打了多少个哈欠,伸手摸出夹金表来一看,短针已过一些,长针却指在六点钟上。余荩臣道:“啊唷!不早了!大家快睡了,后日还要早起上院哩。”一面说,一面自己宽去衣裳,躺在床上去了。王小五子道:“你不承诺,我无法你就寝。”于是也不比卸装,赶到床上同她缠个不了。余荩臣被她闹急了,便道:“你先把食指说给我,等自己好替你对付着看。”王小五子见他已有允意,便不一样他吵了,和衣歪着,拿头靠在枕头上,低声说道:“我说的不是外人,你们同在一处做官,还有何不认识的。”余荩臣道:“到底是什么人?”王小五子道:“就是候补同知黄大老爷,他托我的。”余荩臣道:“姓黄的天底下多得很没头没脑,叫我去找那个?”五小五子道:“真个自己记性不佳,他有个条子在此处。”说着,便伸手从衣裳小襟袋里把个名条摸了出来,跟手又叫房间里曾祖母点了一支洋烛。余荩臣睡眼朦胧的拿起名条靠近烛光一看,只见上边写的是“里正用、试用同知黄在新,叩求宪恩赏委厘捐差事”两行小字。余荩臣不看则已,看了之时,不觉心上毕拍一跳,半天不出口。王小五子忙问:“看了解了从未,那人可是认得的?”余荩臣还不响,又停了一大会,方问得一句道:“那人是哪天来嫖你起的?那条子可是方才给你的?”王小五见问,也不由得脸上一红,楞了半天,回答不出话来。
  列位看官;你道这厮是何人?原来方才余荩臣在王小五子大门口碰见的特旁人就是黄在新。那黄在新虽是江南的官,同余荩臣比起来,一个道台,一个同知,多少人官阶分化,不在一个官厅子上,余荩臣怎么着偏会认识他?只因那黄在新最会活动,凡在红点的道台,他没有一个不捧场,因而都同她认识。他那时随身虽有多少个派出,无奈薪资不多,不著见效。因见余荩臣正当厘金局的精兵,便想谋个厘局差事,托了几个人递了几张条子,余荩臣没有给她大跌。他心上着急。幸喜他一生也常到钓鱼巷走走,与余荩臣有同靴之谊。王小五子见她脸蛋儿长得标致,便同她不行要好,余荩臣反退后一步。黄在新在王小五子家走动,余荩臣却一字儿不知;余荩臣在王小五子玩耍,黄在新却尽知底里。即此一端,已可见王小五子待他二人的厚薄。
  此时余荩臣看了名条,想起刚才齐巧碰见他在此间出去,不免心上一动。又进而问王小五子的话,王小五子又对答不出,自然相当质疑。可疑过重,便是嫉妒的根源。此时余荩臣看了王小五子的情况,心上早已驾驭八九,接连哼哼冷笑两声,说道:“他的便条没有人替他递了,居然会想着了你,托你替她求差使!他那人真会钻!倒是你俩是哪天认识起来的,你却同她这么关切?”王小五子见余荩臣生了疑虑,毕竟他自己贼人胆虚,亦不敢撒娇撒痴,立时拿多只手扳着余荩巨的脑袋,同他脸对脸的笑着说道:“那里头有个尊重,你不驾驭,等自身来报告您:我是湖南人,七岁上就卖在档子班里学唱戏。等到十五岁上才到的拉脱维亚里加。那黄大老爷他也是福建人,同自己是同胞同乡。他是我自己家里的人,有何不认识的。我替她求差使,也无非照应同乡的意趣,有何样动疑的。”余荩臣连连摇头,道:“算了罢!你们吉林人自己也请教过的了,做官的,读书的,于那乡谊上很单薄。不信你一个做窑姐的倒比他们做官的、读书的有诚心!那话不要来骗我!况且你七岁上就卖在档子班里,东飘西荡,那姓黄的果然是您的同乡,你也不会认得她的。那话越说越不对!倒是你俩有了略微时候的友情?你老实对自己说罢。他不一样你有交情,你为甚么要替他求差使呢?我清楚大家化了钱,无非做个大冤桶,替人家垫腰!近期竟其公然替恩客说人情求差使!我又不是三岁幼童,被你们弄着玩!”
饰娇女背地结鸳盟,第二十九回。  此时余荩臣越说越气,也不睡觉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吩咐叫轿夫打轿子,又和好立誓道:“从今未来,再不到此处来了!假设以后再到那里,你们看本身底角迈到那屋里来,你们拿刀砍我的底角;右脚迈到这屋里来,你们拿刀砍自家的左脚!”一面说,一面卷卷袖子,直把七个袖筒卷到手湾子上头,四只眼睛睁的像铜铃似的,又拿三只手去盘辫子。辫子盘好,人家总以为他那个样子一定要打人了,何人知并不打人,却叉着多只胳膊,握紧了多少个拳头,坐在床沿上生气。
  再说王小五子早先听见余荩臣拿她数落,不禁脸上一阵阵的红上来,心头止不住必必的跳。后来又见他爬起,神速和着身体去按捺他;无奈气力太小,当不住余荩臣的蛮力,按了半天按她不下,只得随她起来。后来见他盘好辫子,并不打人,方才把心放下,快速和颜悦色的协调分辨道:“同乡有什么子好伪造的。天生同乡是同乡,我不可能拿她当别人看待。至于问我怎么着认识她,长沙来的洪大人,清江来的陆大人,每逢吃酒都有她参预,逐步的自我就认得了他。怎么没有交情我就不作兴认得他的?”余荩臣也不理他,只是坐在床沿上生气。闹得大了,连着房间里的姑奶奶都上去打圆场。余荩臣只是不言语。一迸迸到五更鸡叫之后,天色微微的有点亮了,余荩臣也不比轿子了,要了长衣裳,扎扮停当,一向径去。王小五子抵死留她不住,只得大势所趋。
  余荩臣走到街上,尚是无声的饥肠辘辘。此时心上又气又闷,不知不觉忘记了西南西南,又走错了一大段。后来好简单雇了一部东洋车子,才把他拉到公馆。打门进去一路骂轿夫,骂跟班的,骂老妈,骂丫头,一向骂进了上房。惊动了上下人等,晓得大人在外侧住夜回来,于是再一次打洗脸水,拿漱口水、茂生肥皂、引见胰子①,又叫厨神做点心,真正忙个不休。
  ①引见胰子:肥皂名,因有香气扑鼻,专供引见人员用的。
  齐巧那日是辕期,照例上院。点心未曾吃完,轿子已伺候好。等到走到院上,已有靠九点钟了。余荩臣仍然气吁吁的。头一个会师了孙大胡子,便把黄在新托王小五子求差使的话统通知诉她;又说:“黄在新的品格太觉不堪,甚么人不佳托,单单会托到婊子,真正笑话!”孙大胡子笑道:“那也难怪他,实在是您荩翁同王小五子的友情非她相比较。朋友说的话不及贵相知说的灵,所以黄某人才走的那条路。出来做官为的是盈利,只要有钱赚,也顾不上这么些了。”余荩臣听了孙大胡子奚落他的话,不由的把脸一红,拿话分辩道:“我们逛窑子也不开展去流水罢了,算是怎么交情!”孙大胡子忙接嘴道:“又行去,又流水,还算不得交情?不清楚要弄到什么分上才算得交情呢?”余荩臣发急道:“人家同你说正经话,你偏拿人来嘲讽,真正无缘无故?老实对您讲罢:王小五子同黄某人都是湖北人,他替她求差使,乃是照应同乡的意思。”孙大胡子道:“一个当婊子的,居然肯照应同乡,贤于通判远矣!荩翁,你应有马上委他一个上档次的厘差:一来顾全贵相好的体面,二来也可以愧励愧励那般不顾乡情的读书人。你们众位听听,我哥们说的不过不是?”此时官厅子上的人一度来的无数了,每一日在一块儿的多少个熟人听了他言,都说:“应得那样。”无奈余荩臣决计不答应,一定还要回制台撤去他的外派,拿她参办,以为下流至极,巧于钻营者戒。当时又被孙大胡子指驳了一句,余荩臣方始顿口无言。欲知孙大胡子说的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时筱仁自从结识了王博高,得拜在徐大军机门下。徐大军机本来是最恨舒军门的,延续请地点拿她正法。无奈上头天恩高厚,不肯轻易加罪大臣,又加以外面华老爷,里面黑公公,替她拼命斡旋,所以但把他羁禁在刑部天牢,从缓发落。徐大军机因扳他不动,心上自不免卓殊生气。不但深恨舒军门,连着舒军门保举的人亦一块儿不爱好;只要人提起那人是舒某保过的,或者是在安徽当过差的,他都拿他当坏人看待。此番时筱仁幸亏走了王博高的路。博高是徐大人得意门生,晓得先生脾气,预先进去替时筱仁说了稍稍话,又道:“时某人虽是舒某人所保,但时某人确实可以,有本事,而且并从未在山东当过差使。”徐大军机一听是舒某人所保,任您说的哪些天花乱坠,心上已有三分不甘于。后来又亏得王博高把时筱仁的贽见呈了进去,徐大军机一看,数目却比其余弟子不相同,因而方转哭为笑,解释前嫌,不向她再深究前事了。黄胖姑又趁那个挡口劝时筱仁在华、黑二位前面大大的送了两分礼,一处见了一面。从此那时筱仁赛如拨云雾而见青天,在京都里头确实有点声光,不像以往的无影无踪了。
  时筱仁又托黄胖姑替她捐过了班。他毕生志向很不小,意思想弄一个人拿她保荐使才,充当一任出使大臣,以为后来进步地步。主意打定,先去请教老师徐大军机。无奈琉璃蛋一生为人,随地总是净光的滑,不肯担一点关系,而且又极其守旧。听了他话,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做出使大臣要到外洋,到外洋就要坐火轮船,火轮船在公里走,几天几夜不靠岸,设或闹点事情出来,那时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先生救不了你。我不可能救你要么小事,你家里还有妻儿老小,未来一经问我要起人来,我拿什么还他啊?我看你依旧先去到省,等到历练几年,弄个送部引见,保举舍弃实缺做做,倒是顶稳当的一条路。老弟,你万万不可错打主意,那时悔之无及!”时筱仁道:“门生本来早就指省安徽。此番到省,总求老师万分栽培,赏两封信,不要说是署缺,就是得个差使,也可以贴补贴补旅费。”徐大军机无奈,只得答应。
  正是光阴似箭,寸阴若岁。时筱仁又在北京市中间鬼混了半个多月,等把各式事情料理清楚,然后坐了列车出京。他老知识分子到了圣多明各,又去禀见直隶制台。①那位制台是在旗,很器重玩耍的。因为她是别省的官,而且又有世谊,便不一致他谦虚。等他见过出去将来,当天就叫差官拿片子到他旅舍里去谢步,并且约他次日吃饭。他本想第二天趁了招商局安平轮船往香港去的,由此只能拖延下来。
  ①制台:清称总督为制军,尊称为制宪、别称为制台、“台”与“宪”一样,是对高级官长的称之为。
  到了第二天,席面上同座的有多个京官:一个是主考,请假日满;一个是都老爷,丁艰起服,都由原籍进京过圣胡安的。还有七个:一个消费者,是才放出去的镇台,刚从首都下来;一个也是江南记名道,前去到省的。连时筱仁宾主共多少人。未曾入座,制台已替那位记名道通过姓名,时筱仁于是晓得她叫佘小观。一时酒罢三巡,菜上六道。制台便脱略形迹,问起新加坡状态。在制台的情趣不干预问日本首都现行闹热不闹热,有何样特殊事情。时筱仁没有开口,不料佘小观错会了主题,又吃了两杯酒,志高气扬,竟畅谈起国事来,连连说道:“不瞒大帅说,现在的事势,实在是河水日下了!……”制台听了奇怪,楞住不响,听他往底下讲。他又说道:“不要说其他,外头一位华中堂,里头一位黑管事人,这他两人无钱不要,只要有钱就是好人。有这四个人,国事还足以问啊!”那位制台此前可以实授这么些缺,以及做了几多年一贯太平无事,全亏华、黑二人之力居多,现在听见佘小观骂他,心上老大不欢愉。停了一会,逐渐的问道:“老兄在京里可曾见过她二位?”佘小观趁着酒兴,正说得得意,听了那问,不禁叹一口气道:“‘在她檐下走,怎敢不低头!’大帅连那句俗话还不知情吗。上头纵容他们,他们才敢如此,还有什么说的!”制台是旗人,另有一副忠君爱国的思潮,一见佘小观说出那犯上的话来,连连象话打断她的话头,怕他加以出些不佳听的来,被外人灌在耳朵里,传了进去,连自己都落不是的。
  一霎时酒阑人散。时筱仁回到酒馆,晓得那佘小观是友善同省同寅,而且直隶制台请他吃饭,谅来底蕴不浅,便想同她相交,一路同行,以便到省有得照应。哪个人料相会问起,佘小观还要在金奈逗留几日,恋着侯家后一个相好,名字叫花小红的,不肯就走。时筱仁却因放给黄胖姑的十万头在上海里只得到一半,连过班连拜门早已用得干干净净,下余五万,胖姑给她一张汇票,叫她到波尔图去取。他因而急于到省,不及候佘小观了。
  单说佘小观道台在卡尔加里一而再盘桓了几日。直隶制台那里即便已经禀辞,却只是恋着相好,不肯就走。他明日设宴,今日打牌,竟其把窗子当作了安身之地。后来蘑菇了时候太遥远了。朋友们都来告诫,说:“小翁既然欢畅小红,何妨就娶了他做个小内人呢?”那知那佘道台的正太太杰出之凶,那里能容她纳妾,佘道台也只是有怀莫遂,抱恨终天而已。又过了两天,捱可是了,方与花小红挥泪而别。花小红又亲自送到塘沽上火轮船,做出一副难分难舍的旗帜,害的佘道台非凡悲哀。
  等到轮船开出了口,就遭逢了疾风,登时颠播起来,坐立不稳。在船的人,十成之中倒有九成是呕吐的。佘道台脾虚胃弱,撑持不住,早躺下了,睡又睡不着,吃又吃不进。幸亏有花小红送的鲜果拿来润口。好不难熬了三日三夜,进了吴淞口,风云渐息,他双亲挣扎起来。又挣了一会,船拢码头,住了长发栈。当天休息了一夜,没有外出。次日坐车拜了一天客。当天就有人请他吃食堂,吃大菜,吃花酒,听戏。他一概辞谢。后来被情人亲自来拖了出去。到了酒席上,叫她带局,他又不肯,面子上说“恐怕不便”,其实心上恋着曼彻斯特的修好,说:“他待我这样之厚,我不便辜负他!”所以迸住不叫别人。
  过了两日,就坐了江裕轮船一向往德班而去。第四日一大早,轮船到了下关,预先有心上人替她写信招呼,晓得她是我省的观测,下船之后,就有一爿甚么局派来四名警卫,替她搬运行李。他是广西人,因为未带家人,暂时先借会馆住下,随后再寻公馆。一而再几天,上衙门拜客,接着同寅接风,请吃饭,整整忙了一个月方才停当。
  列位看官:要清楚江南地点虽经当年“洪逆”蹂躏,幸喜克复已久,六朝金粉,不减昔日热闹。又因江南地大物博,差使很多,大非别省可比。加以从前克复宛城立功的人,尽有在那里置立房产,购买田,以作久远之计。目下成熟虽已凋谢,而一班勋旧子弟,承祖父余荫,文不可以拈笔,武不能拉弓,娇生惯养,无事可为,幸遇朝廷捐例大开,上代有得元宝,只要抬了出来上兑,除掉督、抚、藩、皋例不可能捐,所以一个个都捐到道台截至。假若舍不得出钱捐,好在他们亲戚故旧各市都有,一个保送总得好几百人,只要附个名字在内,官小不要,起码亦是一位观看。至于襁褓孩提,预先捐个官放在那里,等候将来长大去做,却也如拾草芥。其它还有因为同乡、亲戚做总督奏调来的;亦在羡慕江南好地点,差使多,指省来的:有此数层,所以那江南道台竟愈聚愈众。
  闲话少叙。却说佘小观佘道台,他公公却也是个名人,曾经做过一任提督。他自己中过一个秀才,本来是个候选军机大臣,老太爷过世,朝廷眷念功勋,就赏了他个道台,已经是“特旨道”。毕竟她是孝廉出身,比众分裂,平日看了几本新书,胸中老大有点学问,欢畅谈论谈论时务。有些胸无墨汁的督、抚,见她这么,便以天人相待。就有一省督、抚保进士材,把他的名字附了进去,送部介绍,又交军机处记名。若论他的身价,早可以放实缺了,无奈他老人家虽是官居提督,死下来却尚无怎么钱。无钱化费,如何便能得缺。齐巧此时做两江总督的这一位是他同乡,同他老爹也有交情,便叫她指分江南,到省候补。
  他自从到省之后,同寅当中不多几日已经很结识得几人:不是世谊,便是乡谊,就是一无瓜葛的人,到了那儿,一经拉拢,相互亦就要好起来。所谓“臭味相投”,正是以此道理。却说他相交的多少个候补道:一个姓余,号荩臣,四川人士;现当牙厘局总办。一个姓孙,号国英,是直隶人;现充学堂总办。那多少个都是甲班出身。一个姓藩,号金士,是青海人,现当洋务局会办。一个姓唐,号六轩,是个汉军旗人,现充保甲局会办。还有旗人叫乌额拉布,差使顶多,上头亦顶红。那多人,连着佘小观,一共六位候补道,是平常在联合的。六人每一天清晨,或从局里,或从衙门里,办完文件下来,一定要会在一处。
  江南此刻麻雀牌盛行,各位家长闲空无事,总借此为消遣之计。有了五个人,不论何人来凑上四个,便成两局。他们的麻雀,除掉上衙门办公事,是天天彻夜打的。多人内部算余荩臣公馆顶大,又有家眷,饮食总体,无一不便,由此公众都在那余公馆会齐的时候顶多。他们打起麻雀来,至少五百块一底起码。后来他俩打麻雀的名声出来了,连着上边制台都明白。有天要传见唐六轩,制台便说:“你们要找唐某人,不必到他自己公馆里去,只要到余荩臣那里,包你一找就到。”制台年纪大了,有些事情不可以烦心,平生最信任的是“养气修道”,每一天必须打坐三点钟,那三点钟里头,无论何人来是不见的。空了下去,签押房前面有一间黑房,供着吕洞宾,设着乩坛,遇有疑难的事,他就要扶鸾。等到坛上判断下来,他迟早要依着神仙所提醒的去办。即使没有要紧事情,他一天也要到坛好两回,与神仙谈诗为乐。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这么,倒也乐此不疲。所以朝廷虽以三省地方叫她总制,他竟其行所无事,就像卧治①的一般。所属的老板们见她这样,也自愿逍遥自在。横竖照例公事不错,余下工夫,不是要钱便是玩女生,乐得自便私图,可以顾顾大局的有多少个呢?
  ①卧治:指政事清简。汉汲黯为南海少保,多病,卧阁内不出,岁余,大海大治,后召为淮阳丞相,不受。武帝曰:“吾徒得君重,卧而治之。”
  佘小观又有三件脾气是一世改不掉的。头一件打麻雀。自到江南,结识了余荩臣,投其所好,自然没有一天肯不打。而且他赌品甚高,输得越多心越定,脸上表情丝毫不动。又欣赏做“清一色”。所以同赌的人更拿他当赵玄坛看待。第二件讲时务。先导讲的不过是怎么变法,如何改革。大人先生见他开口之间总带着些维新习气,就免不了有点厌恶他。他自己已经为人所厌尚不晓得,而又不曾钱上下打点,自然人家更不爱好他了。他以此道台固然是特旨,是登录,在京里头等等了两年多平昔不得缺,心上一气,于是又成为满腹牢骚,日常同人谈天,不是骂军机,就是骂督、抚。马自达听了,都说他是“痰迷心窍”。因而极度不合时宜。第三件是嫖婆娘。他为人最深于情,只要同那个姑娘要好了,连友好的心都肯掏出来给每户。在京的时候,北班子里有个叫金桂的,他俩弄上了,银子用了二千多,自己从没钱,又拉了一千多银子亏空。一个要嫁,一个要娶,赛如从盘古真人到现行,世界上一男一女,没有好过她们的。何人知后来金桂又结交了一个阔人,银子又多,脸蛋儿又好,又有势力。佘道台抵他可是,于是赌气不去,并且发下重誓,说:“从今未来,再不来上当了!”在京又守了一点个月,分发出京,遭受一位老世伯帮了他一千银子。到了海得拉巴,手里有了钱,心绪就移动了。人家请她吃花酒,又相与个花小红,几乎把银子用完。被恋人催然而,方才硬硬心肠同小红分手的。路过新加坡,因为思念小红的情愫,所以并未去嫖。到了克利夫兰随后,住了八个月,寄过两件织现成花头的绸缎送给小红作衣裳穿。后来同寅当中亦很有人请她在秦海河船上吃过几台花酒,他只是进着不肯带局。后来时候久了,同秦玛纳斯河钓鱼巷的女孩子渐渐熟了,不免就把牵挂小红的心肠淡了下去。
  一天余荩臣请她在六八子家吃酒。台面上唐六轩带了一个局,佘小观会晤之后,不禁陡吃一惊。原来这唐六轩唐观察为人极其平易近人,见了人连连笑呵呵的,说起话来,一张嘴比蜜糖还甜,真正叫人听了又喜又爱。因而德班政界中就送她一个表号,叫她“糖葫芦”。那糖葫芦到省之后,一直就相与了三和堂一个丫头,名字叫王小四子的。那王小四子原籍上饶人氏,瘦括括的一张脸,两条弯溜溜的细眉毛,一个直鼻梁,一张小嘴,高高的人材,小小的一双脚。近期底特律打扮已逐步的模拟弗罗茨瓦夫样式,梳的是圆头,前边亦一寸多少长度的前刘海。此时初秋气候,身上穿着件大袖子三尺八寸长的浅蓝竹布衫,拖拖拉拉,底下已遮过膝盖,紧与裤脚管上沿条相连,亦瞧不出穿的下身是什么颜色了。佘道台因见她面相很像塞尔维亚Bell格莱德的花小红,所以心上欻地一动。
  当下王小四子走到台面上,往糖葫芦身后一坐。糖葫芦只顾低着头吃菜,未曾知晓。对面坐的是孙国英孙阅览,绰号叫孙大胡子的,见了王小四子,拿手指指糖葫芦,又善于摆了两摆。王小四子误会了意,齐巧那两天糖葫芦又不曾去,王小四子便打情骂俏起来,伸手把糖葫芦小辫一拖,把个糖葫芦的脑部掀到自己怀里,举起粉嫩的手打他的嘴巴。此时糖葫芦嘴里正衔着一块荷叶卷子,一片烧鸭,嘴唇皮上油晃晃的,回头一看,见是友善来拖他,亦就撒娇撒痴,趁势把脑袋困在王小四子怀里,任凭打骂。只听得王小四子说道:“你这两日死到那边去了?我那里一趟不来!叫您打的东西怎么了?到底还有没有?”糖葫芦嘻皮涎脸的答道:“我不到您那边去,我到自我相好的家里去!”他说的是玩话,何人知王小四子倒认以为真,登时眉毛一竖,面孔一板,说道:“我早晓得自己仰攀你父母不上!那些姑娘不比我长的俊!你要同别人‘结线头’①,你又何须再来带自己呢!”一头说话,那副神形就要掉下泪来,慌忙又善于帕子去擦。糖葫芦只是仰着脸朝着他笑。王小四子看着老大生气,抡起拳头,照准了头,又是专长。打的他不由的喊“啊唷”。孙大胡子哈哈大笑道:“打不得了!再打两须臾间,糖葫芦就要改成‘扁山查’了!”王小四子听了那话,忽然扑嗤的一笑,又赶忙合拢了嘴,做出一副怒容。佘道台见了这副神气,更认为同花小红一式一样,毫无二致。因为他是糖葫芦带的人,不便问她芳名、住处,只得暗底下拉孙大胡子一把,想要问他。孙大胡子又在意同糖葫芦、王小四子说话,没有听到,佘道台只得罢休。
  ①“结线头”:也称攀相好,此指狎客和妓女爆发肉体关系的代称。
  此时王小四子、糖葫芦正扭在一处。孙大胡子见王小四子认了真,恐怕闹出笑话来,快捷劝王小四子甩手:“不要打了,凡百事情有自我。你要怎么罚他,告诉了本人,我替你作主。你一旦把他的脸打肿了,怎么叫他后天上衙门呢?那岂不是你害了他么?”王小四子道:“我明日不问他其他,他许自己的金镯子,有头三个月了,问问还尚未打好。我通晓的,一定送给别个相好了!”糖葫芦道:“真正冤枉!我为着圣Peter堡的样板不好,特地致信到香岛托朋友替自己打一付。前个月有信来,说是打的八两三钱七分重。后首等等不来,我又致函去问,还不曾收受回信。昨儿来了一个日本东京朋友,说起那付镯子,那些朋友已经协调留给送给相好了,现在替我重打,包管一礼拜准定寄来。假如没有,加倍罚我!”王小四子道:“孙老人,请您做个证见。一礼拜没有,加倍罚他!前头打的是八两三钱七分重,加一倍,要十六两七钱四了。”
  孙大胡子正要回言,不提防他的胡子又长又多,他的亲善双喜坐在旁边无事,嫌他胡子简单堪,却替他把左手的一半分为三绺,辫成功一条辫子。孙大胡子的胡子是素有被相好玩惯的,起首并不在意,后来因为要站起来去拉糖葫芦,不料被双喜拉住不放,低头一看,才清楚变成一条辫子。把他气的开不开口。歇了五次,说道:“真正你们这么些人会淘气!没有东西玩了,玩我的胡须!”双喜道:“一团毛围在嘴上,象个刺猬似的,真正难看,所以替你辫起来,让您舒服清爽,还不好?”孙大胡子道:“你嫌我不好看!你不掌握本人那些大胡子是上过东洋音信纸,名扬四海的,没有人嫌我不佳。你嫌自己倒霉,真正莫明其妙!”
  说着,有人来照料王小四子、双喜到刘河厅去出局,于是二人匆匆告假而去。余荩臣便问:“刘河厅是什么人请客?”人回:“羊统领羊大人请客,请的是四川来的章统领章大人。因为章统领初到拉脱维亚里加,没有修好,所以明天羊大人请他在刘河厅吃饭,把钓鱼巷所有的幼女都叫了去看。”其时潘金士潘观看亦在场,听了接口道:“不错,章豹臣刚刚从武昌来,听说老帅要在两江安放他一个作业。羊紫辰恐怕占了他的坐席,所以努力的收买他,同他拜把子。听说还托人做媒,要拿他第二位小姐许给章豹臣的大少君。明日请章豹臣在金林春吃番菜。今儿手足出门出的晚,齐巧他的知单送了来,诸位都是陪客,单是绝非佘小翁。想是小翁初到省,互相还没有会过?”佘小观答应了一声“是”。其实他此时完全只恋着王小四子一个人,默默的暗想:“怎么她同花小红赛如一块印板印出来的?可惜此人已为唐六轩所带,不然,我倒要叫叫她呢。现在且不要管他,等到散过席,拉着六轩去打茶围再讲。”
  说话之间,席面上的局已经来齐,又喊先生来唱过曲子。逐步的把菜上完,大家吃过稀饭。佘小观便把前意通知了唐六轩。这几天糖葫芦也因为公私交迫,没有到王小四子家续旧,以致台面上受了她一番埋怨,心中正抱不安,现在又趁着酒兴,一听佘小观之言,立即答应。等到抹过了脸,除主人余荩臣还要小坐不去外,其他的各位家长,一齐相辞。走出大门,只见一并排摆着十几顶轿子,绿呢、蓝呢都有。亲兵们一齐穿着号褂,手里拿着官衔洋纱灯,还夹着些火把,点的通明透亮,好不威武!其间孙大胡子因为老婆阃令森严,不敢迟归,首先上轿,由亲兵们簇拥而去。其它也有八个先回家的,也有多少个自去六柱预测好的。唯有佘小观无家无室,又无相知,便跟了糖葫芦去到王小四子家打茶围。一进了三和堂,多少个男班子联合认得唐大人的,统通站起来招呼,领到王小四子屋里。
  其时王小四子出局未归,等了两遍,姑娘回来了,跨进房门见了糖葫芦,一屁股就坐在他的怀抱,又实在拿她打骂了一顿,一向等到冰糖葫芦讨了饶方才罢手。王小四子因为她一点天没有来,把他脱下的袍子、马褂一齐藏起,以示不准他走的情致。又敲她今天1十一月中七是“乞巧日”,一定要他吃酒。糖葫芦也答应了,又面约佘小观明夜八点钟到此地来吃酒。
  佘小观自从走进了房,一贯呆呆地坐着,一声不吭。王小四子自从进门问过了“贵姓”,敬过瓜子,转身便同糖葫芦瞎吵着玩,亦未曾理会她。后来听见自鸣钟当当的敲了两声。糖葫芦急摸出表来一看,说声“不早了,今天还有公事,我们去罢。”王小四子把眉毛一竖,眼睛一斜,道:“不准走!”糖葫芦只得嘻皮笑脸的照旧坐下。说话间,佘小观却早把长衫、马褂穿好。王小四子从来没理他,坐着平淡,所以要走。今忽见她挽留,不觉信以为真,快捷又从身上把马褂脱了,重新坐下。这一日又坐了一个时辰,害得糖葫芦同王小四子五个人不得不陪她坐着,不得安睡。初步相互还谈些闲话,到得后来,糖葫芦、王小四子恨他不止,那些还喜欢理她。佘小观坐着无趣,于是又要穿马褂先走。偏偏有个不懂事的爱妻子,见她要走,连忙拦住,说道:“天已快亮了,只怕轿夫已经回到了,大人何不坐三遍,等到天亮了再走?”佘小观起身朝窗户外面一看,说了声“果然不早了”。糖葫芦、王小四子二人只是不理他。妻子子只是挽留,气得糖葫芦、王小四子暗底下骂:“老东西,真正可恶!”因为公开佘小观的面,又困顿拿他怎么着。
  歇了一歇,糖葫芦在烟榻上装做困着。王小四子故意说道:“烟铺上睡着冷,不要着了凉!”于是硬把他拉起来,扶到大床上睡下。糖葫芦装作不知,任他布置。等到扶上大床,王小四子便亦没有下去。佘小观一人认为乏味,而又瞌铳上来,便在糖葫芦所躺的位置睡下了。毕竟夜深人倦,不多时便已鼻息如雷。直先挽留他的不得了老婆子还说:“现在一度交秋,寒气是受不得的;受了冷空气,秋日要打疟疾的。”一头说,一头想去找条毯子给她盖。何人知王小四子在大床上还尚无睡着,骂老婆子道:“他病他的,管你什么事!他又不是你那一门子的家眷,要你顾恋他做哪些!”妻子子捱了一顿骂,便轻手轻脚的出来,自去睡觉了。
  却说屋里多个人直接睡到第二天七点钟。头一个佘小观先醒,睁眼一看,看见太阳已经晒在身上,无法再睡,便一滚动爬起,披好马褂,竟独自拔关而去。此时男女班子亦有多少个起来的,留她洗脸吃点心,一概摇头,只见他快速出门,唤了辆东洋车,一向回公馆去了。那里糖葫芦不久亦即起身。因为现在那位制台大人相信修道,近期又添了课业,每一日早上定要在吕仙祖面前跪了一枝香方才出来碰面,所以各位司、道以及所属官员挨到九点钟上院,还不算晚。当下冰糖葫芦轿班、跟人过来,也没有回公馆,就在三和堂换了衣帽,平素坐了轿子上院。走到官厅上,见面了各位司、道大人。昨儿同席的多少个统通到齐,佘小观也早来了。
  此时还穿着纱袍褂,是不戴领子的。有多少个同寅看着她好笑。我们想不到。及至问及所以,那位同寅便把糖葫芦的汗衫领子一提,却原来袍子西服里面穿的身为一件粉红汗衫,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同相好换错的。大家俱哈哈一笑。糖葫芦数见不鲜,反觉得意。
  正闹着,齐巧余荩臣出去解手,走进来松去扣带,提起衣服,四只手重行在那边扎裤腰带。孙大胡子眼尖,忙问:“余荩翁,你腰里是条甚么带子?怎么花花绿绿的?”本田又蒙受前去一看,何人知仍旧一条女性家结的汗巾,大致亦是同相好换错的。余荩臣自己望着亦觉好笑。等把裤子扎好,巡捕已经出去照顾。多少个有差使的红道台跟了藩司,盐、粮二道一齐上来禀见,照例谈了几句公事。
  制台发话道:“兄弟昨儿夜晚很蒙老祖奖盛,说兄弟居官清廉,修道诚心,已把兄弟收在弟子之列。老祖的情趣还要托兄弟替他再找两位仙童,以便朝晚在坛伺候。有一位是在下关开超市的,那人很孝顺父母,老祖晓得她的名字,就在坛上批了下来,吩咐兄弟登时去把那人唤到;兄弟前几日五更头就叫戈什根据老祖所指示的取向,居然一找拢着。近期已在坛前,蒙老祖封他为‘净水仙童’。什么叫做净水仙童呢?只因老祖跟前向来有五个小孩是不离左右的,一个手捧花瓶,一个手拿拂帚。拿花瓶的,瓶内满贮清水,设遇天干不雨,只要老祖把瓶里的水滴上一滴,那江南一省就统通有了雨了。佛经上说的‘杨枝一滴,洒遍大千’,正是以此道理。”制台说到此地,有一位候补道插嘴道:“那么些职道晓得的,是观世音大士的故典。”制台道:“你别管她是观世音菩萨是吕祖师,成仙成佛都是同样。佛爷、仙爷修成了都在天宇,他俩的道行看来是基本上的。不过现在捧花瓶的一位有了,还差一位拿拂帚的。那位仙单倒很不好找呢!”说到那边,举眼把各位司、道大人周围一个个的看恢复生机,看到孙大胡子,便道:“孙三哥,兄弟看您这一嘴好胡子,飘飘有神明之概,又合了原始人‘童颜鹤发’的一句话,我看你倒确实有点根基。等自己到老祖面前保举你眨眼之间间,等她封你为‘拂尘仙童’,也不用候补了。大家天天在同步跟着老祖学道,学成了一同升天。你道可好?”
  孙大胡子是每日打麻雀,嫖姑娘,玩惯了的,而且公馆里太太又凶,不可能一天不回来,怎样能当那苦差!听了制台的指令,想了一会,顾左右而言他的回道:“实不瞒大帅说:职道固然上了年龄,可是基础浅薄,尘根未断,恐怕不可以独当一面这几个差使,还求大帅另简贤能罢。”制台听了,似有生气之意,也楞了一会,说道:“你有了这们一把胡子,还说尘根未断,你叫我委这几个啊?”说罢,甚觉踌躇。再细致察看别位候补道,不是烟气冲天,就是色欲过度,又如实无人可委。只得端茶送客。走出大堂,孙大胡子把头上的汗一摸,道:“险啊!明天假如答应了他,还能去扰羊紫辰的金林春吗!”说罢,各自上轿,也比不上回公馆脱衣裳,径奔金林春而来。其时主人羊紫辰同特客章豹臣,还有几位陪客,一齐在那边了。
  羊紫辰本来说是这天夜里请吃番菜的。因为那天是“乞巧日”,底特律钓鱼巷规矩,到了这一天,个个姑娘屋里都得有酒,有了酒,才算有面子。章豹臣明日深夜在刘河厅当选了一个幼女,是韩起发家的,名字叫小金红,当夜就到他家去“结线头”。章统领是阔人,少了拿不入手。羊统领替他代付了一百二十块银元。第二天统领吩咐预备一桌满、汉酒席,又叫了戴老四的洋派船:一来应酬相好,二来谢媒人,三来请朋友。戴老四的船早已有人事先定去,因为章统领一定指名要,羊统领只得叫他过来前途。戴老四不愿意。羊统领发脾气,要叫县里封她的船,还要送他到县里办他。戴老四无奈允了。
  是日各位候补道大人,凡是与钓鱼巷姑娘有相好的,一齐都有台面,就是羊统领自己也要打交道相好,所以专门把金林春一局改早,以便腾出工夫好做别事。当下主客到齐,一共也有十来位。主人叫细崽让各位父母点菜。合席只有孙大胡子吃量顶好,一点点了十二三样。席间每位又把自己的亲善叫了来。那天不比以往,凡有来的局,大致只坐一坐就请假走了。羊统领见章豹臣的新相知小金红也要走,便朝着他努努嘴,叫他再多坐一会儿。小金红果然最终一个去的。章豹臣优良得意,MITSUBISHI都朝他恭喜。
  说话间,各人点的菜都已上齐。问问孙大胡子,才吃得一小半,还有六七样没有来。于是叫细崽去催菜,细崽答应着去了。席面上,乌额拉布乌道台晓得那爿番菜馆是羊统领的大业主,孙大胡子及余荩臣一干人亦都有股份在内,便说笑话道:“国翁,你少吃些:多吃了羊大人要心痛的。”羊统领道:“你让他吃罢,横竖是‘蜻蜓吃尾巴’,多吃了她协调也有分的。”章豹臣道:“原来那爿番菜馆就是各位的持有者,生意是早晚发财的了?”羊紫辰道:“也只是玩玩罢,那里就可见靠着这些发财呢。”
  正说着,窗户外面河下一只“七板子”,坐着一位闺女,听见里面热闹,便把船紧靠栏杆,用手把着栏杆朝里一望,一见羊大人坐了主位在那边请客,便升高嗓门叫了一声“干爷”。羊紫辰亦逼紧喉咙答应了一声“嗳”。我们一块笑起来。章豹臣道:“我倒不亮堂羊大人有那们一位好令爱,早晓得你有那们一位好令爱,我宁可做你的女婿了。”糖葫芦也接口道:“不但章大人愿意,就是大家何人不愿意做羊大人女婿吗。”羊紫辰道:“我的丫头有了你们那个好女婿,真要把我乐死了!”说着,这些四姨娘已经在她身旁坐下了。我们又鬼混了阵阵。孙大胡子点的菜亦已吃完。只因前天交道多,我们不敢耽搁。差官们进入请示:“仍旧坐轿去坐船去?”其时戴老四的船已经撑到金林春窗外,章豹臣便让众位大人上船。正闹着,章豹臣新结的线头小金红亦回来了。当天章豹臣在酒席上又讲究了一个丫头,名字称为大乔。这大乔见章豹臣挥霍甚豪,晓得她必定是个阔老,便用尽心机,拿他十二分巴结。章豹臣亦充裕之喜。小金红坐在一旁,望着啥不欢天喜地。这一席酒定价是五十块,加开支三十块;戴老四的船价一天是十块,章豹臣还要别的赏犒:一齐有一百多块。章豹臣的宴席散后,接着孙大胡子、余荩臣、糖葫芦、羊紫辰、乌额拉布统通有酒。虽说一各处都是含含糊糊了事,然从两点钟吃起,吃了六七台,等到吃完,已是半夜里三点钟了。孙大胡子怕太太,依然头一个回去。
  章豹臣赏识了大乔,吃到三点钟,便假装吃醉,说了声“失陪”,平昔到大乔家去了,那夜大乔十分之忙,等到第二天大天白亮才重回。章豹臣会着,自然至极亲昵,问寒问暖。大乔就把自己的身世统文告诉了她。到底做统领的人,银钱来的不难,第二天就托羊紫辰同鸨儿说:“章大人要替大乔赎身。”鸨儿听得人说,也驾驭章大人的来历非同小可,况且又是羊统领的吩咐,敢道得一个不’字!当天定议,共总一千块钱。章豹臣自己挖腰包付给了他。大乔自然至极感激章大人不尽。
  又混了两日,章豹臣奉到上头公事,派她到别处出差,约摸时不得回来。动身的头一天,叫差官拿着洋钱一家家去付出。他叫的局本来多,连他自己还记不了解。差官一家家去问。哪个人知问到东,东家说:“章大人的局包,羊大人已经开发了。”问到西,西家说:“章大人的帐,羊大人已经代惠了。”后来延续问了几处,都是那样,连小金红“结线头”的钱亦是羊大人的主人翁。差官无奈,只得回家据情禀知章豹臣。章豹臣道:“其余钱他替我付,我得以不一样他谦虚,怎么好叫她替自己出嫖帐呢?那么些钱都要他出,岂不是我玩了他家的人吧?”说罢,哈哈大笑。后来章豹臣要拿那钱算还羊紫辰。羊紫辰执定不肯收,说道:“那多少个钱算怎么,连那一点点还不给面子,便是瞧不起兄弟了。”章豹臣听他如此说法,只得罢手。只因这一闹,直闹得维尔纽斯城里声名洋溢,没有一个不精通的。要知后事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孙大胡子听见余荩臣一定要禀揭黄在新托妓谋差的事,一再劝他都不肯听。孙大胡子哼哼冷笑道:“他托妓谋差纵然是她的坏处;可是你做监司大员的人,你不到妓院里去怎么会晓是她托妓谋差呢?那桩事还怪你不是。”余荩臣被他这一驳,即刻闭口无言。歇了半天,才勉强说道:“我们嫖婊子不过是好玩而已。他钻营差使竟走婊子的路子,那品格上总说可是去!我就是不到地点去说他坏话,那种人要在自身手里得意,叫她平生不用想了!”说完,面子上虽把此事丢开,后来又真正到王小五子家发了五次脾气。经王小五子千赔不是,万赔不是,后来又把那话公告了黄在新,吓的黄在新有过多时不敢公然到钓鱼巷王小五子家住夜。余荩臣拿不到破绽,方才罢手。又过了两月,余荩臣的保折批了回去,所保送部引见,也已奉旨允准。等到奉到饬知,马上上院叩谢。接着便是同寅前来祝贺,下僚纷繁禀贺。余荩臣少不得置办酒席请这班同寅。同寅当中多半都是有趣的,家里请酒不算数,一定要在垂钓巷摆酒请他俩。余荩臣也乐得顺手人情,一来趁他们的希望,二来又应酬了相好。回回吃酒都推赵大架子为首座,赵大架子便亦居之不疑。接连又是您一台,我一台,替她贺喜。如此者轮流吃过,足足有半个多月大致。
  真正是生活似箭,白驹过隙。余荩臣便想请咨人都介绍。制台答应,所有他的差事,一齐都委了人家暂行代管,为她急迅就要回到的。一而再几天,白天忙着张罗交代,上午又有一班相好轮流摆酒替她饯行。有天夜里,正在钓鱼巷吃的有点醉醺醺了,他突然发议论道:“回看兄弟才到省头一天的差不多,再想不到今天是其一样子。我还记得自己到省头一天,其时正是黄制军第二次到江南来。我头一天上院,没有传见。其实上司见不见并不是什么大不断的事,倒是那时候脸上总以为搁不下来,从官厅子上走出去上轿,赛如对了跟班、轿夫都像没有脸见他们一般。此时得差得缺的心还一贯不,心上总想:‘我连下边都见不着,我还出来做什么官呢!’到了第二次上院还不曾见。因为外人见不着的很多,并不光我一个,那时心上便坦然了成百上千,见了轿夫、跟班也不难为情了。以至顶到现在,偏偏遇到那位制军是不随意见客的,他见也好,不见也好,便也漠然麻木不仁了。我还记得从前并未得事的时候,只希望可以得一个长差使,便已高兴了。实因江南道台太多,得缺本非易事。什么人料后来连接的竟其弄了一些个长差使在身上,一天到晚忙个不停。此时不以为乐,反以为苦,延续想辞掉七个,无奈上头一定不放。现在无故的又得了这些明保,索性不叫自己过安安稳稳的小日子,拿自身送部引见,想是我命里注定的,二零一九年运气犯了‘驿马星’①,所以要叫自己出这一趟远门。”众人道:“‘能者多劳’,像你荩翁的这么大才,怎么上头肯放你啊。至于那回明保乃是放缺的开局,光当当差使也显不出荩翁大才,所以制军一定要有此一举。从此简在帝心,陈臬开藩,都是意中之事,放个把实缺,小焉者也,算不得什么。”余荩臣道:“承诸位老哥厚爱,放个把缺做做,兄弟也不要多让。至于未来还有何好处,兄弟却不敢妄想。”说罢,那副得意洋洋之色早暴露于不自知了。立时席散。
  ①驿马星:驿马,古时驿站供传递公文、来往官员利用的马,比喻自己出外奔波。
  又过了二日,上院禀辞。刚刚走到院上,齐巧前些天制台接到都尉上的字寄,说是一而再有三个都老爷奏参江南吏治,大大小小共有二十多少个官:甚么孙大胡子、田小辫子、乌额拉布、余荩臣,还有督幕赵大架子、统领羊紫辰等一干人统通在内。其中所参的勾当,以余荩臣、赵大架子顶利害。说余荩臣总办厘金,非但出卖厘差,并且以剔除中饱为名,私向属员需索陋规。等到下级和盘托出,他又并不将此款归入公家,一律饱其口袋。某人捐赠若干,某局缴进若干,那位参他的都老爷查的明驾驭白,折子上都声叙精通。还说她出售厘差,并不在拉脱维亚里加过付;新加坡有一爿钱庄,内中有她一个把弟挡手,专门替她经手。人家要送他银子,只要送到那爿钱庄上,由他把弟出封信给他,或者打个电报,瓦伦西亚那边马上就把差使委了出去,真正是再要实用没有。折子上又说她具有赚来的银两,足有五十多万两,很在新加坡置买了些地皮产业,剩下的一路存在一爿银行里。至于参赵大架子顶重的头一款,是说他霸持招摇;甚至某月某日,收某人贿赂若干,亦查的一五一十。又说两江总督保举道员余某一折,系赵武公及余某在秦赣江妓女贵宝房中拟订折稿。折子后头归纳到两江总督身上,说他身患,昏瞆糊涂,日惟以扶鸾求仙为事,置吏治惠农于不顾。其它孙大胡子、田小辫子、乌额拉布、羊紫辰然而都是带笔。在初入仕途的人见了,难免诚惶诚恐,至于历练惯的人,却也毫不在意。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且说那日余荩臣刚把手本递了上来,制台一见是她,虽说是上下一心保举的人,究竟事关钦派查办之案,便也不敢回护,忙叫巡捕官传话给她,叫他不用动身,在省候信。巡捕出来说完那句,各自走开,也不说制台请见,也不说制台道乏。余荩臣摸不着头脑,在官厅子上呆了半天,有些不知底里的人还东山再起敷衍他,问她曾几何时荣行,他也只可以含含糊糊的作答。后来坐了一次,看见各位司、道上去,又见各位司、道下来。其时藩台、粮道都已得信,见了制台出来,朝着他都淡淡的,似招呼不照顾的,各自上轿而去。他相当没趣,也只可以搭讪着出来。这时候,他的差使都已交会别人替代,他已无公事可办,院上下去,平昔径回公馆,一天没有出门,却也无人前来拜他。
  头天夜晚,赵大架子还面约今日午后在贵宝房中摆酒送行,什么人知等到夜幕低垂还不见来催请。自己却又为了傍晚之事,好生委决不下,派了参谋、管家出去打听,独自无精打彩的在家静等。什么人知等到起更,一个管家从院上回来禀报说:“赵大架子赵大人不知为了什么事情,行李铺盖统通从院上搬了出去。后来小的又打听到孙大胡子孙老人门口,才明白京城里有几位都老爷说了拉家常,连制台都落了不是,总算仍然派了制台查办,还算给还他的脸面。”余荩臣飞速问道:“那位都老爷是什么人?但不知有几个西洋参在里头?孙大人在内不在内?”管家道:“听说即便在内,并不丰盛要紧。赵大高丽参的却很不轻。”余荩臣又赶紧说道:“我呢?”家人不言语。余荩臣连连摇头,连连跺脚,道:“完了!完了!怪不得赵大人他说今儿请我吃饭的,原来她自己遭了事,所以没有来催请。可是我自己被参,为的是那一件,连本人自己也不知晓,怎么行吗!”一回又想到自己平日表现,大致没有一件妥当的,一立时万虚千愁,坐立不定。
  正踌躇间,派出来打听信息的一位师爷也从外界归来了,手里还抄了制台新出的一张谕帖。余荩臣会合就问:“打听的事怎么了?”那位师爷有心在主人公面前讨好,不肯直谈,只听他吞吞吐吐的说道:“听说京城里有如何新闻,大概在省会候补的统通在内。这一定是都老爷想好处,大家不要理他!观望那样的宪眷,还怕什么吗。”余荩臣道:“不是怕什么,为的是到底参的是那几件事。你手里拿的怎么着?”那位师爷见问,索性把他所抄的这张谕帖往袖子管里一藏说:“没有何。”余荩臣道:“明精通白的看见有张纸写的字,你瞒我做哪些啊?”师爷到此无奈,方把一张谕帖拿了出去。余荩臣取过看时,只见上边写的然则劝戒属员嗣后不准再到秦赣江吃酒住夜,如若打马虎眼,定行参办不贷各等语。那张谕帖是写了贴在官厅子上的,近日被那位师爷抄了回来。余荩臣看过后,就往旁边一搁,说道:“那种事物,那一任制台没有?我也看惯了。他下她的谕帖,我住自己的夜,管他妈的事!那也值得遮遮掩掩的!”那师爷被主人抢白了两句,面孔涨得绯红,一声也不言语。余荩臣又问道:“我叫你询问的事,有啥瞒我的?你快老实说罢!”那师爷只是头疼了两声,一句话照旧不曾。余荩臣知道他是无能之辈,便跺着脚,说道:“真正是怎么着资料!——那从当下说起!”说完了那句,便背起初一个人在厅上踱来踱去。他不理师爷,师爷亦吓的不敢出气。
  搁下余荩臣在家里候信不题。且说制台自接奉廷寄之后,却也不敢怠慢,立即就派了藩司、粮道三个人,根据所参各款,逐一查办。因为幕友赵大架子被参在内,留住衙门恐怕不便,就叫自己兄弟二老人通信给他,叫她临时搬出衙门,好避人耳目。赵大架子无奈,只得依从。所以前天虽在相好贵宝家中定了酒席,并未前去请客。到了第二天,贵宝派了男女班子到石坝街赵大人公馆里请安,听见门上说起,才精晓大人出了事故,近期在家里疗养,生人一概不见。男女班子无奈,只得怅怅而回。
  此时省城里面一齐晓得制台委了藩台、粮道查办此案。幸喜都是同寅,互相大半认识,一个个便想打点人情,希图开脱。其中粮道为人却很欣然自得,有人来寄托他,他便同人家说道:“制台固然拿那件事委了哥们,其实也可是敷愆了帐而已。现在的事情,那一桩那一件,不是上瞒下就是下瞒上?曾几何时见查办参案,有坏掉一大票的?非但兄弟不肯做这些恶人,就是制台也不肯失他协调的面目。他手头的这么些人尽管糟糕,难道他日常是聋子、瞎子,全无闻见,要求等到都老爷说了话,他才一个个的掀了出去?岂不愈显得他日常绝不觉察么?不过里面也非得有一三个当灾的人,好遮掩人家耳目。总算都老爷的话决不全假,等他平平气,未来也省得再开口了。兄弟说的句句真言,所以诸公即使放心罢了。”芸芸众生听了他言,俱各把心放下。不料藩台自从奉到委札的那一天起,却是凡有客来,一概挡驾。明天调卷,今天提人,颇觉大马金刀。大家都不免愁眉锁眼,然则想起粮道的话,晓得制台将来必将要顾自己的得体,决不会参掉几个人的;不过互相难为几吊银子,没有怎么大不断事,便亦听之任之。
  藩台见人烟不来打点,他便有心公事公办,先从余荩臣出手,同制台说:“原参余道出卖厘差,银子放在新加坡。其他就算尚无证据,然则银子存在银行里是有簿子可查的;只要查证白了小册子上是余荩臣的花户,便一定是她的赃款了。现在是如几时候!库款如此空虚,他们还要那样作弊,真正没有良心了!司里同余道虽是同寅,可是为大局起见,决计不敢回护的。”制台道:“其余还好办,银行是海外人的,恐怕他不由你去查哩。”藩台道:“银行虽是海外人开的,不过做的是神州人事情。既然做大家中国人事情,一年到头赚我们中华夏族的钱也不少了,难道这一点交情还未曾?我又不向他捐钱,看看帐簿子有何不可的。”制台道:“既然老哥说能够,料想没有何样不可以的。省内的官虽多,可以办事的人到底很少,照旧老哥诸事谙练,那件业务就依靠老哥坚苦一趟罢。早些去早些回来,也好早点复奏进去,免得再生枝节。”藩台一想,“话虽如此说,究竟自己做了这几年的官,一贯未同洋人打过交道。国外人抠眼睛,高鼻子,就算见过多少个;但是日本东京地点,听说一共总有十几国的人,我是一省的潘台,到了那里总得一家家的都去拜谒拜望。互相言语不通,那么些十几国的翻译倒不佳找。一个弄得不得法,被翻译瞒着自身做了手脚!”苦思冥想,总觉不佳,只得回复制台道:“司里的文本,承上宣下,一来忙的莫过于走不脱身;二来司里亦不会说国外话,不认得外国字,将到来了银行里查起国外帐来,一个字不认得,还不是白去。那桩事关系很大,请大人委了旁人罢。”制台道:“好在总要带着翻译去的,只要带个通晓点的翻译就是了。就是兄弟亦不会说国外话,不认得海外字,怎么也在此地办交涉呢?”藩台被制台顶的无话可说,只得又禀请了一位洋务局里的提调,乃是省外候补太守,姓杨,名达仁;因为她自小在海军学堂里出身,认得鬼子多,而且也会说两句国外应酬话,同了她去,便借她做个支柱。他本任之事,当由制台札委盐道暂行兼理。
  藩台无奈,只得回家安插行装。因系钦派案件,不敢贻误,次日有下水轮船,遂即率领随员、幕友径赴日本首都。一路上,两手很捏着一把汗,深悔自己多嘴,惹出那件事来。次日轮船到了香港,东京(Tokyo)县跟着迎入公馆。跟手进城去拜巴黎道。会晤将来,叙及要到银行查帐之事。东京(Tokyo)道道:“但不知余某人的银子是坐落那一爿银行里的?”藩台大惊道:“难道银行还有两家呢?”巴黎道道:“但只U.K.就有麦加利、汇丰两爿银行。别的俄联邦有道胜银行,日本有正金银行,以及何兰国、法兰西共和国统通有银行,共有几十家吗。”藩台听说,楞了半天,又说道:“大家在省里只晓得有汇丰银行汇丰洋票,几年头里,兄弟在新加坡的时候也曾使过几张,却不知底有过多的银行。依兄弟想来,唯有汇丰同大家中夏族来往,余某人的那银子大致是坐落汇丰,大家只消到汇丰去查就是了。”香岛道道:“海外人银行开在香江的,原是为着做中国人事情来的,那一爿不佳存银子;并不光汇丰一家是那般。不过汇丰四个字,人家说起来如同熟些,或者余某人的银子就坐落他家也未可见。方伯就先到他家去验证也不妨。”藩台听说称“是”。于是端茶告辞。
  回到住所,过了一夜。第二天大清早,就想到汇丰家去查帐。起身梳洗之后,便命令套马车。穿好时装,带了翻译,三人同上了马车,一向往黄浦滩而来。未曾上车的时候,车夫就问:“到那边去?”藩台说:“汇丰银行。”马夫说:“后天礼拜,银行是不开门的。”这翻译因是省里带来的,在腹地久了,也忘记礼拜不礼拜。被马夫一句话提示,他亦恍然道:“不错,星期五国外人是不办公事的,去了也是白去。不如大人到别处拜客,今日一大早再去不迟。”藩台道:“管她妈的礼拜不礼拜!我到他门口飞张片子,我好不容易到过的了。就是她不办公事,料想客人总好见的。我前几天就到此处,明日还不去拜他,被海外人望着也不好。况且我前几日见了她,先把大致意况告诉了他,前天再去查帐也就便于些。”翻译道:“礼拜关门,连客也是遗失的,不如明儿一块去的好。”藩台道:“你们这一个人,多走一步路都是怕的!横竖坐马车,又不要你跑了去,多走一趟也简单!”翻译也不敢说其他,只好跟了他走。
  一立时走到汇丰银行门口,果见两扇大门紧紧闭着。投帖的人呐喊了半天,亦没有一个人答应。投帖的心急火燎,只得走到马车跟前,据实回复。藩台道:“既然没有人,留张片子就是了。”投帖的又跑回去,拿张片子塞了半天亦没有塞进,只能蘸了点唾沫,拿片子贴在门上走的。藩台自己觉着无趣,又怕翻译笑她,说他不懂国外规矩,同到公馆,坐定之后,便对手下的人说道:“国外人礼拜不工作、不会客,我有怎么着不明了的。不过上头委了自己那件事,照例小说总得做到。未来有帐查得到,即便是有得体;即使查不到,我们这里究竟来过两趟,总算是尽心的了。”他这样说,手下的人只可以连连答应称“是”。
  到了第二天,便是周三,银行里开了门。他双亲依旧坐了马车赶去。未曾到银行门口,投帖的已经老早的拿着名片想由前门闯进去,上了阶梯,就挺着嗓子喊“接帖”。幸亏没有被外人碰见,撞见一个细崽,飞速挥手叫她出来,又指导他叫他活动到背后去。等到投帖的下了阶梯,藩台也下了马车了。投帖的前进禀明原由。藩台心上很不喜形于色,自想:“我是客,我来拜他,怎么叫我活动?”原来那汇丰银行做中国人的卖买,甚么取洋钱,兑汇票,帐房、柜台统通都设在后头,所以那细崽引导他到末端去。当下藩台无奈,只得跟了投帖的守备走到前边。丰田(丰田(Toyota))见她戴着大红顶子,都认为诧异:说他假若是来兑银子的,用不着穿衣帽;如若是拜买办的,很可以穿便衣,也用不着这么恭敬。
  其时柜台上收付洋钱,查对支票,正在忙个相连,也一向不去看管她。号房①拿了名片,叫唤了几声“接帖”,没有人理他;便拉住一个人,问:“国外人在那间屋里住?”那人道:“我是来支洋钱的,我不驾驭。你去问她们柜上罢。”号房无奈,站在柜台边望了一望,都是起早冥暗的,不好插嘴,急的藩台骂:“没中用的东西!连帖子都不会投,还当什么号房!”号房急了,随检了柜台上一个鼻架铜丝眼镜的小青年先生,问他:“海外人在那边?大家大人要拜他。”小伙子先生望了她一眼,并不理他,仍然低下头,手摸算盘,跌跌挞挞算他的帐去了。号房没办法,只得又检了一个嘴上两撇鼠须的爷们先生,照前问了一句。毕竟老头子先生古道可风,回问了声:“你们是那里来的?要找海外人做什么?”号房还没有答复她来的是藩台大人,那老头子先生手里早拿了一管笔,一叠支票,一张张的往簿子上自己去誊清,再问他话也听不见了。号房急得要死,藩台瞅着生气。
  ①号房:旧时指传达室或担任传达的人。
  正在走头无路的时候,忽见里面走出一个华夏人来,也不知情是行里的如何人。藩台便亲自上前向她驾驭,自称是江南藩司,奉了制台大人的差遣,要找国外人说一句话,看一笔帐。那人听说她是藩台,便把七只眼拿他前后打量了一番,回报了一声:“海外人忙着,在楼上,你要找他,他也没工夫会你的。”此时翻译跟在末端,便说:“不看海外人,先会会你们买办先生同意。”那人道:“买办也忙着哩。你有何事情?”藩台道:“有个姓余的道台在你们贵行里存了一笔银子,我要查查看到底是有没有。”那人道:“我们这里没有何姓余的道台,不知底。我要到街上有事情去,你问别人罢。”扬长的竟出后门去了。
  其时来支洋钱取银子的人越聚越来越多,看洋钱的叮呤当啷,都灌到藩台耳朵里去。洋钱都用大筐箩盛着,害琅一掼,不精通几千几万似的。整包的钞票,一叠一叠的数给人看,花花绿绿,都耀到藩台眼睛里去。此时藩台心上着实羡慕,想:我官居藩司,综理一省财政,也算得有钱了,不过总不仇敌家的多。”正想着,忽听翻译说道:“啊唷,已经十二点半钟了!”藩台道:“十二点半钟便怎样?”翻译道:“一到十二点半,他们就要走了。”藩台道:“很好,我们就在此间候他。他必须出来的,等他们出去的时候,大家赶上去问她们一声,不就结了吗。”正说着,只见许五人一哄而出,纷纭都向后门出来,也不分那些是买办,这几个是帐房,那些是跑街,那些是跑楼。一干人出去之后,却并不见一个海外人。你道为什么?原来海外人都是以前门走的,所以藩台等了半天仍旧白等。直等到公众去净之后,静悄悄的雅雀无声。
  翻译明知就里,也不敢说别的,只可以说:“请老人暂回公馆吃饭。过天托人找到他的买办,问她一声,或者就托他代查。大人犯不着亵尊,自己一趟趟往此地来。”蕃台看此意况,也觉无味,只得搭讪着说道:“我同余某人并不是恋人,一定要来查他的帐,但是我不来两趟,上头总说我不肯尽心。近年来国外人不见自己,那事便不与自家相干,我回省也有得交代了。至于买办那里,你们前日顺便去问一声可以。大家的工作,凡是力量可以成功的,无不样样做到。他不理你,那却无法了。至于当差使,也说不到‘亵尊’二字。海外人瞧不起我们中华的官,也不自今天为始了。那件事我遇到了,倒或者心平气和的。”说罢,拉起衣服一向出来上马车赶回公馆。
  翻译当天果去托人找着了买办,提起前情。买办道:“不要说难查;就是便于查,他有银子尽着她存,他爱存那里就那里,总不可能当他是赃款办。幸而你们大人没有来见国外人;要是见了海外人,被旁人说笑上两句,那却难为情呢!”翻译听了无话,回来回了藩台。于是藩台才打断了查帐的遐思,只想拿话搪塞制台。不敢说洋人不见,他造了一篇谣言,说问过洋人,簿子上尚未余某人的花户,所以无法查起。一面先行电禀,一面预备自行回省。
  那日正想夜里趁招商局轮船起程。晚上还在库房里默默自想:“深悔自己多事,凭空的要捉人家的谬误。如今住户错处捉不着,自己倒弄了一场没趣。”越想越没味。正在出神的时候,忽然门上传进一个名片,又拎着好几部书,又有一个黄纸簿子,上边题着“万善同归”七个大字。藩台见了好奇。忙取手本看时,只见上边写着“总办新加坡善书局候选知县王慕善。”又看那几部书:一部是《太上感应篇详解》,一部是《圣谕广训图释》,一部是《阴骘文制艺》,一部是《戒淫宝鉴》,一部是《雷祖劝孝真言》。藩台看了,心上寻思道:“原来都是些善书。刻善书固是好事,但他忽然要来找我,却为什么事?”心上正想回复不见。这一个拿手本的二爷说道:“那位王老爷据他自己说起,真正是个好人。自从她开了那个书局之后,所有的成人小说已经被他寻觅着七百八十两种,现在同步存在局中,预备大人调查。有些书外头都不曾板子,唯有她那里一部。他随身带个手折,都开的不可磨灭,预备当面呈上来的。”藩台一听那话,心上便想:“姑且叫他进来问问再说。我毕生情色小说亦算看得多了,那时奉有七百八十两种?他既然有,姑且调来看看。等到看过,再显示禁止不迟。”主意打定,便吩咐了一声“请”。
  少停王慕善进来,磕头请安,自不必说。归坐之后,藩台先问他:“那几个派出所是何时开的?一共刻了略微书?”王慕善道:“回父母的话,从卑职曾祖手里直到传到近年来,平素以积德为念。到卑职伯伯晚年,就想创个‘善书会’;苦于力量不足,没有办得兴起。卑职仰承先志,现在即便粗具规模,然则经费总还不够,所刻的书亦有限得很,刚才呈上来的几部都是的。卑职此业,一来想求大人提倡提倡;二来还有和篇情色小说目录,等老人观看之后,求大人赏张通知,严行禁止,免得骚扰人心。”一面说,一面又站起来把呈上来的书检出二部,指着说道:“凡事以尊主为本,所以卑职特地注了这部《圣谕广训图释》,是特意准备以后进呈用的。这一部《太上感应篇详解》,是卑职仰体制台大人的情致做的。听说制台大人极信奉的是东正教,那《太上感应篇》便是东正教老祖李老子先生亲手著的救世真言,卑职足足费了三年零三个月工夫,方才解释得完。意思想要再求大人赏张通知,禁止收贾翻刻,只准卑局一家专利;如此卑局方能始终如一,未来有何善书,便可多刻几部。就是父母有哪些小说,卑局亦可听从。”
  藩台道:可以多刻几部原是极好的事;然而专利一层,我们做大宪的人,只可以禁人为非,那能禁人向善,至于提倡一节,亦是自家人应尽之责。什么《圣谕广训图释》、《太上感应篇详解》,你前几日可送几百部来,等自家下个公文,派给各府、州、县去看。”王慕善道:“卑局里的书能得父母如此提倡,往后肯定可以畅销。卑职回去就在每部书的表面加上‘奉宪鉴定’多个大字。今日每样先缴进两百部来。”藩台道:“很好。”王慕善道:“请家长的示:那笔书价,卑职照旧具个领字由老人那里来领呢?如故等到老人家回省之后再到大人库上来领呢?藩台初意,以为他那一个善书固然卖钱,至于这一二百部一定是捐送给各府、州,县看的。今见他论到书价,心上便有点不快活。楞了半天,说道:“即然想要劝人为善,最好把这几个书捐送与人家,如果要人家拿钱,恐怕来买的就少了。”王慕善不禁一惊道:“回父母的话:三部、五部,卑职还捐送得起;再多,不要说是卑职捐不起,就是卑局里也难支撑得住!”
  藩台道:“那开书局的经费是这里来的?”王慕善道:“都是捐得来的。”说着,又把那本《万善同归》的本子翻了出来,查给藩台瞧。一头指着,一头说道:“这是某军门捐洋银五十两,这是某中丞捐洋五千元,那是某方伯捐银三十两,那是某太师捐洋四十元。”随后又特地翻出一条给藩台看,道:“只是家兄王子密部郎,就是当今做小军机的,他也帮过二十四两。”藩台道:“原来老兄是子翁的令弟!兄弟同令兄很谈得来,兄弟二〇一八年陛见进京,大家多个很说得来。可是那一个钱都是人们捐凑的,更不应有拿她卖钱。兄弟既同令兄相好,未来回省那后,替老兄想个艺术,弄一笔永远经费。外府州、县有肯为善的,也等他们捐八个。”王慕善听了,特地离位请了一个安,又说了声“谢大人栽培。”藩台道:“那书同簿子你先带回去。我那里有哪些捐款随手就送来给您,不消得写簿子的。”王慕善于是感恩戴德而去。
  藩台送客回来,对着同来的幕友丈夫说道:“现在的时局,拿着法律威胁人叫人办好人还没人听你的话;方今黑马拿着善书去劝化人,你送给她瞧他还不要瞧,还要叫人家拿钱,岂非是美梦!说句老实话,这个书本身就毫无瞧。倒是把她这七百开外成人小说调来看看,一定有些特殊事物在内。”藩台说到那里,便有个幕友插嘴道:“方伯既灰晓得他那么些书没用,为何还劝她捐给人家看吗?”藩台道:“劝人为善,一来名气好听;二来他是小军机王子密的令弟,把她敷衍过去就完了。我那里有那许多工夫去替她派书,替她敛钱呢。”芸芸众生听了,方才明白。到得晚上,便即搭了轮船回省销差。
  次日,王慕善还幻想,当她未走,把善书装了两板箱,叫人抬着,自己跟着送到行辕里来。到门一问,才清楚藩台大人昨儿夜里已经离了东京(Tokyo)。王慕善至此,还不觉得藩台昨儿同她说的一番话是敷衍他的,还嘀咕有了何等要紧公事,急于回省。依然把书箱抬了回去,同人探讨,把书箱交轮船寄上去。自己又其它打了一个禀帖,随着书箱同寄底特律。
  藩台回省查的参案,预先请过制台的示,无非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大致的洗刷一个清爽。再把官小的坏上一多少个,什么羊紫辰、孙大胡子、赵大架子一干人统通无事,禀复上去制台据详奏了出来。凡是被参的人,又私底下托人到京里打点,省得都老爷再说其余闲话,一天大事,竟这么瓦解冰销。那是中国官场办事一贯大头小尾惯的,并不是做书的人先详后略,半途而废也。
  闲话慢表。且说王慕善自经藩宪一番记功,他果然于次日刻了一块戳记,凡他所刻的善书,每部之上都加了“奉宪鉴定”多少个大字。又专门上了几家报纸的告白。又把团结书局门口原有的招牌重新写过,是“奉宪设立善书总局”。招牌之旁添了两扇虎头牌,写的是“书局重地,闲人免入”。一面又挂着一条军棍。据她协调说:“现在本人那爿书局既然改了由官经办,我应得遵守总办体制,伙计们就是司事。”又下令手下的人:“未来都得称我为总办。”看了生活,开局悬挂招牌。预先由帐房在九华楼定了几桌酒,发了一张知单,凡认识的绅士两途,请了几许十位,单子上也有写“知”字的,也有写“代知”的,还有写“谢谢”的。有些不通晓她的底蕴的,还当她真的是小军机王某人的令弟,同藩台有多大的友谊,一齐凑了成员来送礼。
  吉期既到,书局门前悬灯结彩;堂屋正中桌围椅披,铺设一新;又点了一对大蜡烛,王慕善穿了衣物,挂着一副忠孝带①,先在堂中关圣帝君神像面前拈香行礼。磕头起来,手下的司事又一道向他磕头贺喜。然后人来客往,足足闹了半日。王慕善生怕正经官绅来的不多,扫他的面目,预先托了人走了路线,遍地说好。居然到了那日,大老绅衿也到得两位。王慕善便殷殷勤勤留往吃饭,当下居中一席,宾主六位,王慕善自己陪伴,五个客人统通都是道台:第三位姓宋,号子仁,福建人物。官居分省试用道,乃是那里盛名的绅董,平常要同东京(Tokyo)道会见的。第四位姓申,号义琢,马尔默人氏,乃是一片善局里的总董。自从他伯公手里创办善举,无论那一省有怎么样赈捐,都是他家起首。闻明的申大善人,没有一个不晓的,到这申义甫手里,也实在有几文了。申义甫每办一遍赈捐,连捐带保,不到五六年,居然由知县也升到道台,指省河北。因为近日大约甚好,过的日子很爽快,也就不去到省了。第二位新从京里介绍出来,路过新加坡,尚未到省的一位湖南试用道,姓朱,号礼斋,海南人物。王慕善因为他也是观察,借她来装场所的,偏偏那位朱礼斋最喜爱摆自己的观测架子,有人问她“贵姓、台甫”他答应之后,一定要赘上一句“兄弟是福建候补道”。无论湖北人员,别省人员,也不管候选、候补,只要官比他小的,见了她面,无论在张园里,或者戏馆里,番菜馆里,尊他一声“大人”,他随即就替人家惠茶东,惠戏价,惠酒帐。巴黎有爿票号,都说有他的本钱在内,手笔亦着实开阔:有人拿了名片到她安身之地里请安,同他叙大人、卑职,他必然请见,倘或告帮,少则十块、八块,多则三十、二十,亦日常的给每户。王慕善晓得她那个性格,便有心付出他,无论那里碰到,老远的就是一个安,高高朗朗叫一声“大人”。请起安来,眼睛瞧着鼻子,低下了头,拿四只手往屁股后头一瘪。倘或朱观看问那问那,他满嘴的“是是是,者者者”。由此朱观察很重视她,肯同她来回。第三位是一位福建候补道,姓蔡,号智阉,乃吉林人物。是通晓刁刻一路的人。曾经代理过五个月盐道。自以为拿过权力的人,觉得比众不相同,眼眶子里只有督、抚、藩、臬,别人都不在他心上了。因与王慕善稍微沾点亲戚,王慕善特地央他来陪客。他初意想要不来的,后来传闻宋荣子仁、申义甫一干人统通在彼,晓得场馆还好,所以赶得来的。还有一位姓翁,号信人,海南人物。身上只捐了一个候选道,在巴黎做做事情。不知怎么着被王慕善请得来的,便把她屈坐了第五位。幸亏她为人颟颟顸顸,于这么些地方倒也并不在意。
  ①忠孝带:官员佩带于行装上的一种短而阔的带子。
  当下打坐之后,王慕善先开口问宋荣子仁、申义甫二位道:“宋老伯,申老伯,那二日的文件一定忙得很?”宋荣子仁皱着眉头,说道:“不要说其余,单是两江制台、奥兰多抚台托查的轩然大波就有七八桩在身上。还有香港道托我出去调解的作业,还有地点官办不了的业务,亦一齐来找我。真是每一日吃了太子参,精神亦来不及!刚刚Hong Kong道还在兄弟那边。北京道前脚走,巴黎县接着又来。并不是欺他官小,对不住他,只能挡驾;会见将来,有得同你缠,只怕到那时还不得来。义翁,你这两日接到广西的电报没有?多瑙河怎么了?”申义甫马上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面孔,道:“利津口子还没合龙,齐河的坝子又冲开了,台湾抚台昨儿一天共总有九个电报给兄弟,托兄弟立即替她汇十万银两去。子翁,现在市面银根如此之紧,一时那里提获得不少!后来又来一个电报,说叫二小时候到工上去当差,年底合龙,三个过班可得道员。因而面情难却,汇了五万银两给他。二小时候亦就那两日动身前去。子翁可有啥信带?”宋钘仁道:“恭喜,恭喜!二世兄不日也同义翁一样,真正是凤毛济美!兄弟有哪些信,回来写好再送过来。”
  正谈论间,代理过安徽盐道的蔡智庵因与朱礼斋、翁信人扳谈,互相问起“贵姓、台甫”。朱礼斋回答今后,又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张“申报”,上边刻着分发人员名单,便指着一行说道:“上月牵线分发的那广西道朱议孙就是弟兄。”蔡智庵自以为曾经拿过权力的人,自然得意忘形。哪个人知翁信人也只是不理他。唯有王慕善替他乱吹说:“那位朱大人,学问经济,名重一时。这回晋京介绍,上头圣眷极好,不日就要放缺的。”蔡智庵不等她说完,急于替自己陈赞道:“现在君王很留意吏治,所以大家敝省抚宪陆大中丞委派兄弟代理盐道的奏折上头特地带加了三个字的考语。诸位要理解,代理的时候虽短,有得代理就会署事,有得署事就会补缺。同是一样候补道,尽有候补了几十年,四回印把子拿不到的多着哩。”王慕善听了,不胜倾倒。那时候,朱礼斋已经问过翁信人的“贵班”,翁信人说是“候选道”。蔡智庵道:“信翁要做作业,何不分发到省?不要说补缺,就是像哥俩代理过三回,到底多了一副官衔牌,说起来名气也好听些。”翁信道:“我只是在那里做做工作,本来算不得什么,可是平时要同你们诸位在协同,所以只能捐个道台装装场所。我这道台,名字称为‘上场道台’:见了你们诸位道台在此处,我也是道台;如若见起工作人来,我还做自己的一品大国民。”翁信人一面说,一面端起酒杯来两次三番喝了五大钟,也不怎么的有了点酒意。蔡智庵被她说的顿口无言,朱礼斋也做声不得。
  申义甫大善士便提起:“刷印善书一节,直是事关人心习俗的一件工作。前几日小儿到西部,可以叫他带几十部去顺便送送人,也算得一桩善举。”王慕善道:“小侄那爿书局所出的书,有各位老伯、诸位宪台提倡,不愁没有销路。然则吃本利害.小侄自己一个钱的薪饷不支,以及每一天到局里办公事,什么马车钱,包车夫,还有吃的香烟、茶叶,都是小侄自己贴的。真正是涓滴归公,一丝一毫不敢乱用。如此谨慎,每月还要垫得五六百块。什么朋友薪资,刻板刷印的工钱,以及纸张等类,没有一项少得来的。上回拉脱维亚里加藩台到那边,小侄前去叩见,顾他父母美意,允话各项善书每种要一千部,札派各府、州、县代为分销。以后那笔书价,就在她们养廉银子①里扣回,却是再好没有。然而当下要垫本印书,至少非四五千金不办,所以小侄需求诸位老伯、诸位宪台替小侄想个法儿,援救过去。以后少则八月,多则3月,各府、州、县书价领到之后,一定本利同归。小侄是决不食言的。”
  ①养廉银子:清制:官吏于常俸之外按职责等级每年另给金钱。
  当下各位道台听了她的话,你展望我,我望望你,一句话也从没。到底朱礼斋慷慨,首先创议,助银王百两。王慕善立时请安,“谢大人提倡。”跟手宋荣子仁说了声:“兄弟只能勉竭棉力,捐一百银子,附附骥的了。”蔡智庵是根本吝啬的,不肯自己拿钱,却替王慕善出主意,说道:“那件业务,大家拼命帮一千,帮八百,在大家已经出了一身大汗;不过缺乏还多,于是仍属无济。兄弟有个愚见,不知申义翁以为啥?”申大善士忙要请教。蔡智庵道:“所有各市赈捐银子都在义翁手里,无非是存在庄上生息。现在手足做个中人,求义翁拨借王小叔子五千,利钱或照庄拆,就是多点也不妨。未来书价领到,本利双还。一则成全了好事,二来义翁又可多收多少个利钱,岂不公私两便?”宋钘仁也帮着劝说,连称“智翁所言极是……”。王慕善听得心花都开。只见申大善士连连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那笔赈捐银子,自从先曾祖存到后天,已有八十多年,是一贯不曾人提过。方今五千金尽管为数不多,王小弟非荒唐之人,兄弟亦没有啥不放心。可是此例一开,人人都好来借。借的多了,都像王堂哥那样严格的人是不打紧;设有差池,那笔款子什么人来偿还?所以兄弟这么些不可以出借的苦衷,还求诸公原谅!”
  正说话间,忽见外面来了一个人,急匆匆走到申义甫耳朵边上说了两句话。立即申大善士面孔失色。大家正要问信,又见走进多个堂子里的保姆、堂妹直至筵前,朝着王慕善说道:“恭喜耐王大少!倪先生,倪先生也来哉。”一句话,又把个王慕善弄得置身无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羊紫辰羊统领本是别省的一位实缺镇台,只因他本缺非凡穷苦,便走了路子,由两江总督出奏,奏留他在伯明翰统带防营。那便是下边有心调剂他。自从接事之后,因见地点安静,所有的老将大半是吃粮不治理。他的前人已经有两成缺额,到他继任便借裁汰老弱为名,又一去去了两三成。却是旧的虽去,新的却尚无补进一个。歇上三年,制台阅操两次,有的是临时招人,有的如故前后接应。怎么称呼“前后接应”呢?臂如一营之中本是五百个人,他倒吃了三百名的额子,实实在在唯有二百个人。等到制台阅操的时候,前头一排点过名,赶紧退了下来。改换衣裳军械,跟着后头的人再上去应名。如此一排排的上来下去,轮流倒换,不要说是一营五百人她吃三百个,就是再吃多些,有此妙法,也易于弥补。况且制台年纪大了,又要修道养心,大半是派营务处上的道台替她校阅。那般营务处上的人,那么些不是羊统领的爱侣,天天吃花酒,嫖婊子,同在一处玩惯了的?等到派了那些差使下来,并不要羊统领前去嘱托,他们早已相互心照,马马糊糊,把制台敷衍过去尽管谢世。统领如此,营官自然亦是如此。沟通营官更是统领一件生财之道,倘然出了一个缺,一定预先就有人钻门路,送银子。不是走姨太太的路径,就是走随时同统领在一块儿玩的人的门径,甚至于指引的修好,甚么私门子,钓鱼巷的娼妇,那种路径亦都有人走。统领是非钱不行,替她经手过付的人所赚的钱亦都不在少处。
  闲话休题。且说归羊统领管辖的怎么着护军正营、护军副营、新兵营、常备军、续备军,一共有好多少个名堂。每一营之中,有营官,有哨官。营官都是记名提、镇;哨官则自副、参、游以下以至千、把、外委都有在内。
  其时有一个在江阴带炮划子的哨官,据她协调就是一个副将衔的游击,就是住家谈起来,说他的官亦并不是假的。他在江阴炮船上当了两年零4个月的差遣,因为克扣兵饷,被上头查了出来,拿她的差使撤去,他就跑到维尔纽斯来另觅生路。
  却说那人姓冒,名字叫得官,本来是在江北恒山阴县跟官当长随的。后来攒聚了几十吊钱。有天为着做错了一件事,被主人将她骂了一顿,正在闷极无聊的时候,便到烟馆里吃烟。合该他官星揭示。其时正值江南收回营头,所有前头打“长毛”得过保举的人联手歇了下去,谋生无路。很有些提、镇、副、参,个个弄到穷极不堪,便拿了饬知、奖札沿门兜卖。那时候只要有人出过多十吊钱,便可得个一二品的功名,亦要算得不值钱了。那日冒得官走到烟馆里面,值堂的是认识她的,飞快让出一张烟铺,请冒小叔那边来坐。冒得官有事在心,闷闷不乐,便没精打彩的躺了下来。值堂的又赶过来替她烧烟。抽不上三四口,忽然烟榻前来了一个彪形大汉,即使是精神黧黑,形容枯槁,却露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神色。冒得官亦不理他。值堂的见了,倒摆出人脸的悻悻之色,朝她哼儿哈儿的赶他走开。只听得那人叹一口气道:“你不要朝着自己这些样儿!我也不是如何好欺负的!你认得自身是什么人?你们江南假设没有我们,你们那里来的这种好日子过呢!不过是自我运气不好,以至落拓到那步田地。要是要讲起身分来,不要说是您一个做跑堂的算得什么,就是安阳泽县县大老爷,比比顶子,要比我差着好几级呢!”值堂的见他说道无将,便把眉毛一竖,眼皮一掀,一骨碌爬起,想要入手赶他走开。什么人知那么些大汉哈哈大笑。值堂的不只推她不动,反被高个儿摔了一个筋斗。值堂的气的了不足,愤愤的要出来叫地保。大汉冷笑道:“我正苦没有饭吃,这些样儿又见不得官。你今送自己前去,好好好,我就跟了您去。见了你们大老爷,只要她肯把自身收留下来,等自身吃二日饱饭,省得在外边捱饿,我就谢天谢地了!”值堂的见她这么,更是火上添油。
  那一个话冒得官都听得清楚,心上甚是诧异,暗想:“此人必定有点来历。”又看他的金科玉律,决不是肉眼凡胎。便叫值堂的:“不要同他多讲,等我问她。”一面说,一面把烟枪一丢,坐了四起,渐渐的问他:“你贵姓?听你口音不像当地人氏,怎么会到得此地来的?”那大汉见冒得官说话讲理,便亦改换了一副神情,先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冒得官又让她在烟榻前一张杌子上坐了。何人知这大汉后头还跟着一个人。冒得官问是哪个人,那大汉回称是她儿子。冒得官并不在意。那大汉坐定之后,自己说了人名:“是湖北人物。在此在此以前打‘长毛’,身当前敌,克复城池;后来叙功,历保至花翎副将衔,尽先候补游击。”当时保虽保了,等到平定之后,那里有那个缺安置他们。记名提、镇可以借补个游击、都司,已经是十不获一;何况是内无奥援,外无帮忙,一旦撤销归农,无家可归,焉有不流落之理。“在军营的时候,大注钱财也曾在手里经过;无奈彼时心高气傲,极度享受,直把金钱看得不当东西。就是出营之后,身边也还带得几文,有的是牛嚼牡丹,有的是同人合股做个小卖买,到得后来亦一连关门。即以在下而论,正坐着那么些毛病。一身之外,除掉两件破旧衣服,还有几张破纸头,便是当下所得的奖札、饬知了。那种破纸头,饥不可为食,寒不可为衣,直正穷到极处!可惜这几个东西没得人要,如有人要,我情愿得几文就卖了他。”冒得官听到那里,不觉心上一动,便问:“你那东西带在身边一直不?”那大汉道:“我形单影只,无家无室,又无行李,除掉带在身边,更把她置身哪里。”冒得官道:“你拿出来自我看见。”那大汉正在解衣取出之时,值堂的走过来说道:“父亲,你别上她的当。他时时拿着这么些到那边骗人。”大汉见值堂的打散他的卖买,抡起拳头便要打值堂的,被冒得官吆喝了值堂的两句,互相方才罢休。
  冒得官是在官厅里顿过的,认得奖札、饬知,知道不是假。此时忽动了做官之念,便问她要几多钱。那大汉初阶不肯说,后来冒得官顶住问他,才说得一百五十块。禁不住冒得官再四磋磨,表明三十块钱。当天先付三块钱定洋,先拿她一个奖札,下余的约明次日两点钟仍到那爿烟馆里交割。大汉得到洋钱,高兴的而去。值堂的又要问她拿扣头,大汉不肯,值堂的早晚要,互相冲突起来。又幸亏冒得官呼喝了两声,方才住手。大汉已去,冒得官亦即回衙。到了明天,冒得官带了二十七块钱仍到烟馆里来交割。等得饬知、奖札统通得到了手,冒得官揣回家中,在灯下取出观看,见饬知上的名字就是“毛长胜”多少个字,即使名字差别,幸喜姓的声息依然一样。
  过了一天,那冒得官便上去到主人跟前告假,别的走了门道,一心想去投效提标①。其时提台②驻扎江阴。既有门路,自然收留,不上七个月,便委了她炮船管带。从此那冒得官便真正做了“冒得官”了。在江阴炮船上当了三年多的管带。船上不比岸上,来往的人少,平昔从未人看出她的破损。
  有日提台传令看操。许多炮划子正在磨炼的时候,人家当管带的一齐站在船头上指挥兵丁们,不想她父母在舱板上滑了一脚,一滑就滑到水里去。一众兵丁慌了手脚。亏得有两个会泅水的,脱去衣服,好简单把他捞了上去。提台在长龙船上望着,吩咐戈什坐了划子过去问信,问他还有气没有。其时兵丁们已把她救起,拖过三条板凳,把他背朝上,脸朝下,悬空着伏在板凳上,好等她把嘴里喝进去的水淌出来,淌了半天,水也少了,肚子也瘪了,然后拿她抬到舱里去睡,又灌了两碗姜汤,才逐步的回醒过来。戈什回去禀复提台,提台道:“阿弥陀佛!我心上一块石头才放下。他以此差使是某人保荐的,假若他死了,我怎么对得起朋友呢。”
  到了第二天,冒得官请了五天假,一向到第三天才上去叩谢提台,口称:“沐恩③自不小心,走滑了脚,倒叫老帅操心,沐恩实在感激得很!沐恩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孩子年龄小,都不会挣饭吃。沐恩跃下去的时候,自己也还清楚,肚皮里想道:‘我那下子可完了!’方今好不简单托赖着老帅的造化没有死,还是能够来伺候老帅。所以沐恩当时就许下愿,拜三日龙王忏,超度超度水里的这个冤魂。老帅请放心,未来就从未事了。”提台道:“你跌下去的时候,我替你捏着一把汗。借使被水淹死了,固然是你命该如此,总要算是没于王事,我早就打算替你打咨文给制台,奏明上头,请个恤典,未来你的外甥倒可不必多虑。现在您既没有死,那些话也不用题他了。”冒得官又再度下了半跪,叩谢老帅的雨水。
  ①提标:绿营兵由提督统辖的叫提标。
  ②提台:对提督的敬称,即提标。
  ③沐恩:明代时官场中人捧场上司时的自称。
  提台又道:“你跌下去的地点,水有多们深?想来肯定是浅的,所以你未曾送命。”冒得官道:“回老帅的话,现在水陆营头一齐改了洋操,最重视的是测量之学。沐恩测虽不会测,要说单是量还办得来。即以沐恩自己而论,那天跌下去的地点,几乎那里的水只有五尺多少深度。何以见得?沐恩平时听到老一辈子的人讲:‘大凡跳河自尽的人,一定是站在水里的。’那天沐恩的嘴里水都灌得进,一定那水已经没过头顶。到了第二天,沐恩又拿起靴子来一看,果然满靴的泥,可知是一度到底。沐恩穿的是三尺八寸的袍子,上头再加脑袋、顶帽,下头再加靴子,统算起来,那水然则五尺多少深度。”提台道:“就不会六七尺吗?你在水里那里量得那们领略?”冒得官凑前一步,道:“大帅明鉴:沐恩手下的那一个兵丁,五尺深的水他们还敢下来,所以还救得沐恩上来;要是再深些,他们就不敢跳了。那是沐恩亲身试验的,不敢撒一字谎。大帅不信,不妨派个人去查查看,也可以显显沐恩量的到底准不准。”提台道:“你量过就是了,亦不用查得的。”说完了话,冒得官退了下去。
  又过了八个月,上头调他们到别处去拿盐枭。有天晚上,满船上的人都睡着了,反被盐枭跳上了她的船,把船上的帷幕、军器拿了一个干净。他从睡梦中惊醒,提着裤子出来探望。有个盐枭照着他的脸放了一声空枪,直把她吓的跪在船板上磕头如捣蒜,口称“大王饶命”。后来盐枭跑了,他便闹到县里去,怪地点官缉捕不力,又开了一篇假帐,说共总被盗贼打劫去过多事物,一定要知县认赔。
  知县商事:“清平世界,这里来的胡子?兄弟到任之后,严加整治,窃案尚且没有,怎么会有盗案呢?”当被冒得官顶住不走,知县无奈,答应替她处置,方才走的。过了两日,又来催讨。其时知县已派人查过,晓得是盐枭所为,见了冒得官,便分辨说是盐枭,不是盗贼。冒得官道:“说强盗打劫也好,说盐枭打劫也好,横竖总在你贵境里出的抢案。”知县发急道:“那倒不得以胡乱说说的。强盗是土匪,盐枭是盐枭。强盗打劫了人家,自然是地点官之事;至于盐枭,一定是怀恨你们前来报仇的。如说不是报仇而来,何以不抢岸上的居住者,专抢你们河里的炮船呢?况且你们炮船上又有兵勇,又有军器,你老哥为一船之主,又是有本事的人,怎么不去打退他们,倒反吃了他们的亏?此乃决无之事,兄弟一定不可以相信。”冒得官道:“如若是大白天吗,兄弟一定同他打一仗,无奈是子夜里,一齐睡着了,所以上了她的算。”知县道:“等您睡着了他才出手,那眼看是偷,怎么好说是抢吗?地点上出了窃案,亦是弟兄的事。来啊!”跟班的承诺了一声“着”。知县道:“冒大人船上失窃东西,限捕快三日替我破案,拿不到人过不去她的狗腿!”跟班的答应下来。冒得官至此方无话说,只好告退。
  过了二日,心还不死,又催逼知县。知县恨极了,上去求了本府。齐巧那时候新换了一个提台,本府同他微微渊源,便根据知县的话写信告知了提台。提台新就任,正要借她立个下马威,便道:“他自己被贼偷了,还说是土匪打劫,要知县赔他东西,岂非是蛮横!就算得强盗打劫,派她出来,原是要她拿强盗,方今倒反被盗贼打劫了去,他管的什么事情?那种事物要她何用!”一角公事,便撤了他的差遣,另派了旁人接管。他被撤之后,无颜再到江阴,所以才到圣Peter堡来的。
  他在炮船上的时候,亦很赚得多少个钱;一到阿德莱德,便钻头觅缝的寻找事情。就有人对她说:“现在唯有羊紫辰羊统领上头的体面顶好,手下的营头又多,只要走上她的门道,弄个营官当当,那是很容易的事。可是走统领的路,还不如走他姨太太的路:统领事情多,怕有忘却;走了姨太太的路,姨太太朝晚在边上替你加死力的催差使,又好又快,比走统领的路要好得几倍啊!”冒得官问道:“姨太太在其中,大家又见不着,怎么会投其所好得上啊?”那人道:“你又呆了。要做那种事情,总得下水磨工夫。头一个离不掉门房、门口拿权的,或是戈什、差官之类,你必须先把他弄好。未来有了空子,或者是姨太太做风水了,或者是姨太太想吃甚么,想穿什么,你巴结好了门口,他们就通讯给你,等你去办了来。头一遍你不佳协调劳苦功高,要算是替他们门上的人代办的。等他们自己先得了便宜,未来你再求他们提示提拔你。人心是肉做的,受了您的功利,总得替你说两句好话补报补报你。到此刻,一句话总抵得十句。只要姨太太跟前有他们一帮人替你讲讲,统领跟前又有姨太太替你讲讲,那工作岂有不成之理。但是你要先笼络他门口的人,不但底下要拉拢,就是堂屋的老妈子、丫头亦得弄好。那是何等来头吧?戈什、差官到上房是有底的,无法一天到晚守着姨太太,伺候姨太太;老妈子、丫头却是一天到晚守好了姨太太,一步不离的。姨太太又相信她们说的话,所以她们说的话更比别人说得灵。”冒得官听了,心上寻思:“原来求差使有那许多脉络。”飞快谢了又谢。又问:“统领跟前总得见一面才好?”那人道:“统领见不见倒不在乎此。见了引导,没有差使亦是徒劳。只要到过一回,上过三遍手本,做个引子,未来便好平日同她门口来往,相机行事。”冒得官连称“领教”,牢记在心。后来如法炮制,先从门口结识起;又送了不怎么东西,天天路来厮混。后来跑的时候久了,羊统领共有多个小内人,他又询问得那个最得宠。遇见这一位姨太太有何差使派了下去,他便赶着替门口上那班人去做。有时候垫了钱亦不要他们还。他办的饭碗,又恭维,又高效,又省钱,所以门口上那班人都同她要好的了不可。后来我们交情深了,他便把谋差的情趣说了。大千世界俱各应允,得便就替她大力上头去求。齐巧那日姨太太要裱糊一间房屋,自己想中了一种有颜色花头的洋纸,派了不怎么差官去买,总办不来。就有人说给冒得官。冒得官便化了三日工夫,把个阿德莱德城里的轻重洋货店,城外下关的公司,统通跑遍,居然照旧办到。差官拿进去给姨太太看了,正对情趣,连夜就叫裱糊匠把房屋糊好,搬了进来。不料这差官正是姨太太的大红人,姨太太一见之后,就实在拿她表彰,说她有本事,会做事。此番那差官有心要替冒得官说好话,便说:“那纸是一个来营投效的冒某人弄得来的。圣何塞城里城外,足足跑了四天,才弄得来孝敬姨太太的。”姨太太道:“我倒不通晓是她背地里替自己听从。他是个什么功名?”差官道:“他是个副将衔的游击,在江阴带过炮船。近年来未曾事,所以过来那里,想需求统领赏派个差使,跑了某些个月,还从未见着啊。”姨太太道:“要选派,你怎么不来跟自己说?你去照看他,叫他前些天来见统领,包他会合未来就有差使。”差官出去,把话传给了冒得官。冒得官自然感激。当夜姨太太告诉了指导。有了内线,还有怎样不灵的,而且她那条内线更与别人分裂。
  到了第二天,冒得官又来上手本。自然羊统领马上见他,而且问寒问暖,着实关注,当面许他派她打发。冒得官退了下来,一之类了三日没有动静。那一个差官又去同姨太太说了。姨太太想卖弄自己的伎俩,便把统领请了来,撒娇撒痴把统领的胡子拉住不放,一定要指点马上答应派冒得官一个好差使方肯放手,统领答应四天还不算,一定等指引应允当天下委札,方才甩手。统领一手拿出小梳子来梳胡子,已经有好两根弄断掉了下来了。只因那位姨太太又是向来纵容惯的,因爱生惧,非但拉掉胡子不敢做声,并且立刻出来替他对付差使。心急火燎,硬把护军右营的一个管带,说她“营务废弛”,立即撤掉差使,就委冒得官接管。札子写好了,用过关防,标过朱,羊统领又拿进去给姨太太瞧过了,然后交到门口。不用等到派人去送,冒得官早在外边伺候好了。登时上来叩谢统领。统领照例敷衍了两句面子上的话,无非是“修明纪律,勤加练习”的话头。冒得官一迭连声的应允“者者”,下来又托人带她上来叩谢姨太太,姨太太却从不见。次日又办了几分重礼,把羊统领公馆里的人,上上下下,择要打点了一番。然后择了好日子去到差。接差的头一天,照例要点卯。忽然内中有个哨官,带着水品顶子,上来应名。冒得官看了她一眼,甚是面善,那哨官亦不住的抬头看冒得官:四目相注,互相显然打了一个会师。当时冒得官想她不起,亦就撩开。不料那哨官却记好了她,等到事完事后,使独自一个拿了片子跑到冒得官下处求见。冒得官一看手本,知是本营的人,心里探究道:“我明日头一天接差,他有什么子事情来找我?”先回报不见,后来这哨官一定要见,只得吩咐叫他进去。
  那哨官进来将来,见了营官,自然先要行还他的官礼。冒得官因为初接差,见了她格外谦和,问她有哪些事情。毕竟当武官的心粗气浮,也不论跟前有人没人,开口便说:“大人,你怎么连标下都不认得了?你老的这些官,不是某年某月在某处烟馆里,俺娘舅拿你三十块钱卖给您的呢?你这一个官,有人说起要值好几千银子哩。标下就是他的儿子。那天不是同在烟馆里,你还问我娘舅,问我是什么人,我娘舅说:‘他叫朱得贵,是本人儿子。’如何你老忘记了?真正是妃嫔多忘事了!”
  冒得官一见她守着芸芸众生揭破他的细节,心上这一气非同一般!立时把脸一沉,道:“混帐!胡说!我的官是张宫保保的,怎么说是你舅舅卖给自家的!你是哪个人?你舅舅又是哪个人?你不用认错了人,在此胡说!快些回去!好端端的表露那种话来,岂非是蛮横!再要如此的放屁,你却不用怪我翻脸是不认人的!”朱得贵还强辨道:“我何曾记错!你老左边耳朵后边有一块红记,我回想清清楚楚,不信你们大家来看,怎么说自家胡扯?我今日也不想你其他好处。但是自己的舅父上个月里得了病死了,棺材纵然有了,还寄在庙里,没有找到地点去埋他。只要你老松放手,随便拿出多少个钱来,弄块地殡葬了他,你也当之无愧死的,我也当之无愧死的。将来我在此地当差,你老看我娘舅面上,可以另眼拿自己看待,那是您的雨水,就是自我死的舅舅在九泉之下里亦是感激你的。”冒得官听了,又气又恨,而又无奈他,只得连连冷笑,对旁边人说道:“你们听听,他这话尤其胡说了!他那人想是有点痰气病,你们快些拉她出来,叫他去休息。”左右的人便想拖他出来。朱得贵尤其怒道:“我说的是真话。我那里来的病!你老爱帮钱就帮,不爱帮钱就不帮!天在头上,各人凭良心说话。要说你的官不是自己娘舅卖给您的,割掉自家的头我也无法附和你的!”冒得官见她那样的说教,不禁恼羞变怒,喝令左右:“替自己赶他出来!”又说:“那几个样子,明明是个神经病!后天肯定撤他的派遣,换派外人!”朱得贵至此亦不相让,嘴里一面嚷着回骂,一面已被芸芸众生连推带拉的拉出来了。冒得官依旧恨恨不已,心上想要登时撤掉他的差遣,赶他出来,既而一想:“就此撤他的事,他迟早心上不服,徒然闹出些口舌是非,反于声名有碍,不如隐忍不言,朝晚找她一个错,办他一个千古不得翻身!”主意打定,便作没事人一般。
  冒得官在江阴时,本有多少个老伴,分两下里住,一个是结发夫妻,生得一儿一女,小姐年十七岁,少爷才十一岁。那些传闻还是居家的一个“二婚头”,不知怎么,冒得官同她相与上的。冒得官到阿德莱德求职,只带得那么些二婚头同来,这些正太太同着男女仍在江阴位居,冒得官好简单走了羊统领姨太太的路径,得了派出,便亦不忘夫妻之情,派个差官带了盘川,把她娘儿接了上来。轮船上下,甚是简便,不消三八日便已拔取。其它赁的住所,齐巧正对着羊统领公馆的后门,为的是早晚到指引公馆里请安便当之故。
  闲话休题。且说大营的本分,每逢初一、十五,营官一定要升帐约齐了手下大小上将,团团坐定,谈论三回闲话,彼此不欢而散:其名谓之“讲公事”。以前所讲的无非是些用兵之道,杀敌之方,同戏台上“取帅印”陈叔宝率领尉迟恭的话大约类似。到得后来,当营官的有多少个理解韬略,也可是是个具文罢了。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那天刚正初一,冒得官带领大小元帅升帐坐定,才谈得一句“后天天气很好”。大千世界尚未接谈,不料那几个朱得贵在大千世界中陡然挺身而出,朝着冒得官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娘舅”,遂称:“侄子在此间替娘舅请安。”冒得官不提防他有此一来,直气得目瞪口呆,面色发紫,紫里转青,很欠美观。朱得贵又在人流中拉出一个头戴暗蓝顶子的人,拿手指指他,说道:“他是舅舅的把兄弟。她舅是老把哥,他是老把弟。你俩叙叙旧。”芸芸众生举目看时,只见老把弟已经胡须雪白,老把兄然则三十多岁,这些中明明显出不对,只是顾着她营官面子,不好说破。
  无奈冒得官的怒火早已十万火急,也不管当着大千世界,挨命向前,扭住朱得贵拳脚交下,朱得贵亦不相让。立即两人就扭成一团。冒得官骂他:“好个撒野东西!眼睛里不曾上面!你那东西,我打都打得!”叫人:“替自己拿军棍来!”朱得贵道:“你那不要脸的东西!冒了住户的官还要打人!我固然要强你的管!你是个好的,你敢同自己到教导跟前去评理!”冒得官道:“就同你去!”说着,四个人就从军营里联合拉着辫子,拉到羊统领的住所里来,足足走了三里多路。街上看热闹的,以及营盘里随后劝解的,少说有上千的人,一哄哄到统领门口。
  其时天色尚早,统领正从钓鱼巷住夜回家,在家里睡着养神。睡梦中忽听人声嘈杂,还当是克扣了她们的军饷,他们不服,鼓噪起来,禁不住瑟瑟的抖。一连叫差官出去问信。我们一看都是熟人,一齐忙和着前进劝架,却遗忘回报统领。直等他俩放了手,才有人进入把详细境况一一禀闻。统领胆子立即就硬起来,骂他二人:“都不是事物!营官不像营官!哨官不像哨官!”又骂冒得官:“当初一来的时候,我看她就有点蹑手蹑脚!原来她那个官是假的!那倒要仔仔细细的视察!”羊统领如此说,不料旁边惊动了一个人。你道那人是哪个人?就是替冒得官说好话的这位姨太太了。姨太太说:“天底下样样多好假,官末怎么好假?况且他过去在别处已经当过差使,为甚么从前向来不人检举他?那明显是姓朱的想敲诈他。等他们出来劝劝就完了,用不着大惊小怪,要你辅导自己出来。”羊统领一想,姨太太的话很有理,而且自己出去,事情反不便于落场,便亦任天由命。外面冒得官、朱得贵几个人,其时亦被人们劝住,各自回营无事。
  却意外这一闹,风声竟传到制台耳朵里去。次日传见羊统领,便问起他来。羊统领已有姨太太先入之言,登时回称没有。后来制台一定说有,要她收拾。羊统领只得答应。下来先把冒得官传了来申饬了一番,又吊他在此从前所得的功牌、奖札、饬知,冒得官不敢隐瞒,统通呈了上来。什么人知年纪竟其大相悬殊,若论他得功名的年纪,足足已有六十多岁;及看她的眉宇,连四十都未满。羊统领看过,笑了一笑,心中早有成竹。也不说其余,但问得一声:“老兄本事倒不小!还未曾养下来,已经替国君家立了那许多进献!令人可敬得很!”说完那句话,端茶送客。冒得官毕竟贼人心胆虚,一听话内有因,便涨红了脸,一句对答不上。后见统领端茶,只得退回家中,悉眉不展的整天在家里对了内人孩子咳声叹气。
  俗语说得好:“一只碗不响,七只碗叮当。”冒得官自从娶了十分二婚头,平日家里搬口舌,挑是非。其实这几个二婚头一向又不曾同正太太在协同住,无奈他心中总多嫌他娘儿多少个。正太太晓得冒得官相与了那种混帐女孩子,心上也是不开心,同冒得官吵闹已非止三遍。因此两下里的仇恨就此越结越深。
  冒得官自从当了羊统领的派遣,回家谈天,开口闭口总是不离“统领”八个字。统领的利益即便是确实表彰,就是统领的不佳之处,甚么包婊子,相与女士,也都当作家常话说了出去。哪个人知言者无心,听者有心,早被越发二婚头记在肚里,待时而动。
  齐巧这一天冒得官在带队前碰了钉子回家,心上没好气,开口就是骂人,一天到夜坐卧不定,茶饭无心,一个人走出走进,不是长吁,就是短叹,好像满肚皮心事似的。二婚头问他亦不响,一时摸不着头脑,后来问跟去的人,才领悟她同朱得贵的内外一本帐。二婚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进得房中,先借别事初始,拿他软语温存了一番,然后逐步的讲到:“今天之事,虽说是地点制台的意思,但是统领实在亦是想拿大家的岔儿。那桩事情权柄还在率领手里,总得想个法儿修全修全才好。”冒得官道:“我的意趣何尝不是这么。不过大家初到差,这里来的钱去交结他啊?”二婚头鼻子里嗤的一笑,道:“你们只晓得巴结上级非钱相当!”冒得官忙接嘴道:“除了钱,你还有什么子法子?”二婚头道:“法子是有,只怕你未见得可以做获得,于你的事无济,我反多添一层仇人,我考虑不经济,仍然不说罢。”冒得官道:“我那时是一点点呼吁都尚未了。你有主张,你说出去,我们大家探究。即使事情弄好了,也是豪门好。”二婚头道:“你别忙,等我讲给您听。你不是说的领队专在女生身上用工夫吗?”冒得官道:“不错,他在妇女身上用工夫。你总不可见去陪她,好替自己公开求情?”二婚头把嘴一披道:“我不是那种混帐女生!一个妇女,好嫁多少个男人的!”冒得官道:“你是再要清节没有,毕生只嫁我一个!现在那个闲话都毫无讲,大家谈正经要紧。”二婚头把脸一板道:“倒亦不是那般讲。只要于你老爷事情方便,就苦着自家的肉体去干也不打紧。我听见你常提起,后营里周老爷不是先把她太太孝敬了教导才得的差使吗?只要于你老爷事情方便,那亦算不了甚么大事。人家好做,我亦办得到。只可惜我是四十岁的人了,统领见了不欢愉,不如年轻的好。”
  冒得官道:“这厮那里去找呢?”二婚头道:“人是现成的,只要您拚得;光你拚得也没用,还要一个人拚得,最好亦要他自身愿意。”冒得官道:“你越说我越繁杂了。到底你说的是什么人?”二婚头又故作沉吟道:“究竟权柄还在你手里。你是一家之主,说出去的话,要行就行,何人能驳回你去。”冒得官道:“你老实说罢,可急死我了!”二婚头又踌躇一遍,道:“其实事情是豪门之事,又不是本身一人之事。我说了出去也为的是大千世界,并不是外祖父得了功利我一个人享乐。”冒得官接着又担负他问:“所说的究竟是那个?”二婚头至此方说道:“那件事不用来问我,你去同你令爱小姐商量。”
  冒得官听了,顿口无言。二婚头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人家养了孙女,早晚必须出阁的,出阁就成了居家的人,总不可能拿她当外甥看待,留在家里一辈子。既然终须出阁,做大亦是做,做小亦是做。与其配了个中等人家做大,我看不如送给一个阔人做小。他自己丰衣足食,乐得受用,就是家里的人,也好跟着沾点光。为人在世,须图实在,为那虚名上也不知误了稍稍人,我的眸子里的确见过众多了。”
  冒得官听了摇头道:“我现在算是是三品的任务,官也不算小了,大家那种人家也不算低微了,怎么好拿外孙女送给人家做小媳妇儿啊?那句话非但太太不应允,小姐不甘于,就是我也不予!”二婚头见她不允,又鼻子里嗤的一笑,道:“我早晓得自己那话是白说的,果不出我之所料。咱们落拓大家穷,并不是自我一人之事。从今之后,你们好歹都与自己不相干涉,你们不必来问我,我也不来管你们的琐屑!”说完,便自赌气先去睡觉去了。
  冒得官也不言语,独自盘算了一夜,始终想不出一条修全的章程。渐渐的回看到二婚头的话,毕竟不错,除此之外,并没有第二条机关。于是又从床上把二婚头唤醒,赞赏他的主心骨不错,同她协议什么办法。此时二婚头惟恐无法报仇,一见冒得官从他之计,便亦欣然乐从,把嘴附在冒得官的耳朵上,如此如此,那般那般,传授了一个极好的法子。冒得官连连点头称“是”。
  到了第二天绝早,也比不上洗脸吃点心,急急奔到大太太住的住所里敲门。手下人开了门,便径直跑到太太屋里,也不比说其余话,掀开太太的蚊帐,问太太“鸦片烟盒子在那边”。太太还当他起早到率领公馆里请安回来,没有过瘾,近来要鸦片烟过瘾,便说:“在抽屉里。”小姐就住在太太床背后。太太又忙唤孙女起来:“快替你四伯打烟。”说时迟,那时快,小姐还尚未起来,他那里曾经从抽屉里找到烟盒子,顺后揭开盖,拿烟抹了一嘴唇,把烟盒往地下一丢,趁势咕咚一声,困在地板上,喊道:“我那里要吃烟!我是要寻死!我死了好等你们享福!”说完那句,便四脚朝天,一声不言语了。太太、小姐一听这话,都吓得六神无主,火速起来看时,果然老爷吞了烟躺在私自了。
  连日老爷被朱得贵讹诈以及统领当面斥责的事务,他母女亦早有听说,都道他假官之事发作,无脸见人,所以自尽。但全球断无瞧着娃他爹、三叔自尽不去救他的道理。于是太太、小姐慌了手脚,连哭带喊,把合公馆的人都闹了四起,一面到善堂里差人去讨药,一面拿粪给她吃,说:“大烟吃下去的工夫还少,一吐就好了。”冒得官抵死不肯吃粪。太太、小姐亲自出手,要撬开他的嘴拿粪灌下去。
  冒得官急了,拿手摆了两摆,挥退了家里的大千世界,一骨碌坐起,就坐在地板上。太太、小姐也不得不陪着她坐在地板上。他从未开言,先叹一口气,停一停,说道:“我是要死的人了!可是此时鸦片烟毒还尚未发出去,趁自己有口气,交代你们几句话,等你们可以精晓本人为甚么要寻死。”太太、小姐一迭连声的催他道:“你快说啊!”冒得官拿手指指小姐道:“我为的是你哟!”太太问:“怎么为了他吧?”冒得官道:“说说我的气就上去了!我想我们明日也不是什么低微人家,可恨那位指引一定看上了她,要他!”太太道:“统领不是有内人、姨太太吗?怎么还要娶甚么太太?”冒得官道:“呸!他要他做小!你想,我的脸搁在那里去?所以考虑只得寻死!这也怪大家小姐自己糟糕。咱们前门紧对她的后门,大家那位小姐专爱站门子,他一夜到天亮,出进五遍,不驾驭那天被她看见了。齐巧明日姓朱的那杂种同我倒蛋,统领便借此为由,要出我的花头,撤差使、参官都不算,一定还要处以。太太,你是知情,我那官瞒不住你的。倘或检察在了,我的人命都不曾!所以自己想来想去,没有路走,只得走到那条路上去,一死为净!你们要肯定救回我来,现在除掉把孙女孝敬统领做小,没有第二条路!你说自己肯不肯!”太太、小姐听了,相对无言。
  冒得官此时反有了精神,顶住太太、小姐问道:“你们仍旧要自身自尽?依然等率领禀过制台,拿自家参官拿问?论不定杀头、充军,还要看我的造化去碰!简单的讲,同你们是不会再在联名了!”说罢,拿袖子装着擦眼泪,却常常偷瞧看孙女。太太听了那话,当时也不好说其他,一心挂念老爷要寻死,未知救得活救不活。要老爷不死,除非把孙女送给人家做小,又是心上舍不得。因而心上七上八下,也吃不消扑簌簌掉下泪来。至于小姐吗,平常爱站门子是一对,统领走出走进,也实在见过几面,又粗又蠢的一个壮汉,实在心上有点不愿意,现在为了此事害的大爷要寻死。想来想去,总怪自己妻离子散,所以会有那几个灾害。一面想,一面哭,除哭之外,亦无别话可说。
  冒得官看了抑郁,发急说道:“我的宝贝在你们手里!怎么说:仍然要自我活,要自我死?”小姐一头哭,一头说道:“总是自己这些损伤不佳,害得三叔要寻死!与其二叔死,还不如等自己寻个自尽罢!”说完了话,在地下拾起烟盒子就想去舐。却被老婆一把抢过,说道:“一个还未曾救活,怎禁得再加上你一个吧!”冒得官道:“罢罢罢!你们索性随自己死,也不用来救我了!我自己养的闺女都不可能救自己一命,我还活在世界上做什么人呢!”小姐也说道:“罢罢罢!你们既不容我死,一定要本人做人家的小太太,只要您爹妈的脸搁得下,不要说是送给统领做姨太太,就是拿自家给托钵人,我敢说得一个不字吗。现在本人再不应允,那显明是自个儿逼死你爹妈,这一个罪名我却担不起!横竖苦着自己的身体去干!但愿从今未来,你爹妈升官发财就是了!”
  冒得官一见女儿应允,心上暗暗兴奋,便做出假欲呕吐之状,吊了多少个干恶心,吐出了些白痰。太太、小姐忙着替他揉胸捶背,一面问她什么。只见她连日点头道:“好了,好了,近期一并吐了出来,大致不妨事的了。”又忙爬下替外孙女磕了一个头,说:“我那条老命全亏是你救的!将来本身老两口子有了利益,决计不忘记您的!”小姐赶紧跪下,搀老子起来,满肚皮的蜿蜒,只是说不出来,半天才挣得一句道:“那是孙女命里所招,也难怪伯伯!”冒得官起来之后,在床上歇了一会,又吃了一点东西,便命令太太:“快把孙女收拾收拾,论不定一说妥就要过去的。”说完那两句,独自一个扬长出门而去。
  走出大门,肚里寻思道:“现在这一头已经说好了,那一头还得寻人做媒。先前走的那条路,是姨太太手下的人,倘诺被她了解了,那时反好为仇,是不服帖的。后营周总爷,在教导跟前虽说也说得动话:不过她的爱妻也在其间,他靠着他太太得的差遣,怎么还肯再把自身的姑娘弄进来吧。借使当面去求统领,又怕当面臊他,事情做不成,反讨一场没趣。”左右相思,都不服帖。后来忽然想到统领有个小戈什,每逢统领出来住夜,总是他拿着烟枪,跟来跟去;而且统领也很相信她的话。现在不如去走他的门道。主意已定,便去找到了他,送了几两银两,说明:“家里女生长的还下得去,今年刚正十七岁,日常站在大门口,料想统领是顺其自然见过的。听说统领还要娶姨太太,我宁可把这么些孙女孝敬了她。但是那一个红娘我倒霉自己去做,所以要依靠你老哥代言一声。不过也困难表露是本身的丫头,怕的是他双亲晓得了不肯来的原因。大家密切之谈:现在本身兄弟的官职在他手里。假使他父母不肯,我的事就要弄僵!近日且把她瞒住,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他老人家也赖不到这里去了,我的事可以说了。只要自己的差使不动,大家会师的光景长着哩。”小戈什得了她的银子,自然是满口允诺。但说得一句道:“你倒会爬高,索性做起他的小丈人来了!大家倒要称你一声好听的呢!”冒得官把脸一红道:“为了吃饭,也号称无法!老哥,你就去替我说。我那儿先回到家里安插布局,预备他双亲今夜好光降。”小戈什道:“慢着!说不说由自身,来不来由她,你且候我的信再工作不迟。”冒得官道:“有您吹嘘,还怕事情不成功!”说着自去了。
  那里小戈什果然暗底下替她回了引导,说:“大家后门对过新搬来的一个每户,就是母女多个,听说都多少正经。孙女二〇一九年十七岁,长的正是头挑人才。昨儿相会他的娘,他娘说外孙女大了,有何对劲的媒介替他做做,就是给每户做小也乐意,亦不用甚么身价。统领倘诺满足,包管一说就成,而且不消其余赁公馆,等到晚上请过就去是了。”一派话说得天花乱坠。羊统领本是个好色之徒,在后门时常出出进进,也见过那妮子几面,就算不及小戈什说的好,可是总要算得尽善尽美的了。近期听了她的话,不禁动了垂涎之思,坐在那里半天不开腔。小戈什是摸着性子的,晓得是曾经有了意思了,便说:“淋恩此刻就去看管他娘,统领早晨过逝就是了。”说着,也就出去去找冒得官公告了。冒得官听了这几个之喜,便说:“家里都已交代好了,只等中午请她父母赏光就是了。我在那边不便,我赢得别处去躲过一夜,等明儿一早再回去。”小戈什道:“明儿一早回来做丈人,可是不是?”冒得官道又把脸一红,搭讪着自去。那里小戈什也就回转禀统领,以便下午成其好事将来怎么,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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