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保案同寅报怨,剿土匪鱼龙曼羡

话说龙珠走进耳舱,看见胡统领已醒,飞快倒了一碗茶。胡统领喝过将来,龙珠又拿了一支烟袋,坐在床沿上替他装烟。一面装烟,一面闲聊,就讲到保举一事。龙珠撒娇撒痴,一定要大人保他老爹做副爷。胡统领恐怕人家谈天,不肯答应,禁不住龙珠一再软求,统领弄得没办法,便辅导他叫她去求周老爷。龙珠道:“周老爷不答应,才叫自己来找你的。”胡统指点:“刚才他不承诺,包管你再去找她,他必然答应。”龙珠道:“我不管,我见了周老爷,我只说您叫我说的。”胡统领把脸一沉道:“你别瞎闹!”说完那句,他老人家依然睡下。
  龙珠恐怕拖延她岳父的功名大事,照旧走到外舱找周老爷,何人知这一个档口,一个中舱人都挤满的了:有多少个是船上的哨官、帮带,其他的便是统领的伙计、大厨,一齐在这边围着周老爷讲话。因为统领睡了觉,不敢高声,都凑上去同周老爷咬耳朵,只见周老爷有的点点头,有的摇摇头,也不知说些什么。又见厨师给周老爷打千。等到那一个人退去,船头上又站了许多的人。周老爷摇手,叫她们不要进入,怕惊了带领的驾。他们固然不敢进来,却是不肯散去。周老爷叫把舱门关上,龙珠方又上来求她。周老爷也知晓那里头的自动,乐得在统领面上吹吹拍拍,便答应了。等到稿子拟好,天已大亮了。船上的幼龟极度巴结,特地熬了一锅稀饭,备了四碟小菜,请他到后梢头去吃。龙珠又到前舱里,听了听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便回到同周老爷说道:“大人一时还不会醒。周老爷你一切劳碌了两日两夜,就在那船上歇歇,打个盹罢。”周老爷道:“我实在熬不住了!”说完此句,果然就在船主管的床上躺下了。龙珠替他拿被盖好。经理说天冷得很,自己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毯子,给她盖上。周老爷飞快客气,还说:“你现在保举了官了,我们固然同寅了,怎么好劳累你呢?”CEO道:“老爷说那里话来!小人不是托着您爹妈的福,那里来的官做呢。”周老爷到底费力了二日两夜,实在难以忍受,一上床就朦胧睡去。等到一觉困醒,已经是一点钟了。赶紧起身,洗了一把脸,就拿拟的稿件送给胡统领瞧。胡统领正躺在被窝里过瘾,一手接过稿子,一面嘴里说:“费心得很!”等到过足了瘾,打开稿子一看,头一张便是办剿土匪,一律肃清的详尽禀稿;连着禀请随折奏保的多少个衔名;其他的只开了几张横单,等到善后办好再禀上去,此时只是先把大概应保人士探讨出一个书稿,以便随后扩充。胡统领看过无话,便命先将禀帖缮发,又叫把周老爷的名字摆在头一个。周老爷答应着,出来照办不题。
  且说建德县知县庄大老爷自在教导船上赴宴之后,辞别进城。一到衙前,果见人头拥挤。刚才进得大门,便有好多乡民跪在轿旁,叩求伸冤。庄大老爷一见这些样子,马上下轿,亲自去搀扶为首的四个耆民。不等他们讲讲,自己先说:“那一个兵勇实在可恶得很!我早就禀过统领,一定要行刑几个,把人口号令在你们庄周上,才好替你们出那口气。”庄大老爷一头走,一头说,走到大堂,随即坐下。此时通班衙役两旁站齐,大堂上灯笼火把照耀就像白昼。庄大老爷坐定之后,告状的一班乡民,把个大堂跪的实实足足。庄大老爷皱着眉头,哭丧着脸,向上面说道:“我想你们那几个国民真可怜呀!本县是一县的养父母,你们都是本县的子民:天下做外孙子的受了每户欺负,那做父母的心上焉有不痛之理!明天之事,不要说你们来到那里哀告我替你们伸冤,就是你们不来,本县亦是必定要办人的。”庄大老爷的话还未说完,堂下跪的我们一齐都叫:“青天大老爷,真正是小人们的家长!晓得众子民的苦头!你老吩咐的话,都是众子民心上的话,真正是蓝天老爷!也不用小人们再说其余了。”庄大老爷听到那里,晓得那事不难了结,便说:“你们先下去研商切磋,何人人被杀,哪个人家被抢,何人家妇女被人性骚扰,什么人家房子被火烧掉,细细的补个状子上来。先天清早,本县好据你们的诉状到船上问辅导要人,立即正法,当面办给您们看。”众乡民又一块叩头谢大老爷的恩惠,一齐下来,歌功颂德不置。庄大老爷退堂之后,不做其他,立时拟就一头招告的通告,连夜写好发贴。通告上写的是:
  “统领军令森严。此番带兵剿办土匪,原为为民除患起见。深恐不法勇丁,扰攘百姓,所以面谕本县:倘有前项情状,证据确凿,准其到县告状。审明之后,即以军法从事,决不宽贷。”
  各等语。等到公告发出,庄大老爷方才回到上房打了一个盹。次日一大早,先上府禀明此事。府大人听了甚是踌躇,想了四次,叫他先到城外面回统领。其时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管家又不敢喊她。庄大老爷在衙门里,一直等到一点半钟,肚里饿的不适,意思想转回衙门,吃过饭再来。偏偏又有人来说,统领已经清醒,只可以等着传见。一等等到两点多钟,船上传话下来,吩咐说“请”。庄大老爷上船见了率领,先行礼谢过后天的酒,然后归坐,逐渐的谈到公事。庄大老爷便把后天中午的事,禀陈了一次,又说:“今天早晨卑职在船上,就收获那么些信息,恐怕不确,所以并未敢回。”胡统领一听她言,方想起后天家属曹升来说的话并不是假,心上甚不喜悦,半天没有开口。庄大老爷见统领为难,乐得趁势卖好,便说:“那件业务卑职已有主意,包管乡下人告不出。大人那里也不用办一个人,自然可以无事。”胡统领忙问:“有什么措施?”庄大老爷便如此如此,那般那般,说了一回。伊始统领只是伸张着耳朵听他谈话,后来逐渐的面有喜色,临到最终,不禁大笑起来,连说:“甚好,甚好!老哥如此坚苦,兄弟感激得很!”说完将来,又报告她:“老哥的衔名已经禀请中丞随折奏奖。”庄大老爷马上又请安谢过保举,然后辞别。
  坐轿回到衙中,传齐三班①杂役,霎时就要升堂管事人。又叫人通告城守营,摆齐队伍容貌,前来捧场。诸事停当,然后庄大老爷升坐公案,把一干人涉及案前审讯。庄大老爷一见那班人,照旧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情景,对那个人说道:“本县想那些兵勇真正可恶!一定明天要行刑多少个,好替你们伸冤。所有受害的人烟,本县已经禀明统领,一概捐廉从丰抚恤。你们的状纸想都已写好的了,先拿来我看,好拿钱分给你们。”芸芸众生一听,又有钱给她们,又替她们伸冤,真正是个蓝天大老爷,又再而三磕头称颂不迭。于是齐把这状子呈上。庄大老爷看过之后,便命令左右道:“照那状子上,赵大房子烧掉,又打死一个小工,顶顶吃亏,应该抚恤银五十两。”立刻堂上发下一锭大金元。赵大拿着爱护,芸芸众生望着保护。下余钱二、孙三、李四、周六、吴六、郑七、王八,也有三四十两的,也有十两、八两的。
  ①三班:指州、县官署里的皂、壮、快三班,担负捕盗、警卫之责。
  庄大老爷见多少个顶吃亏的都已敷衍达成,便指着一个人说道:“你说你的妻妾、孙女被人性骚扰,那件工作顶大,审问精通,立刻通晓拿人杀给您看。可是同样:那件业务生死攸关,究竟那多少个诱奸你的爱人,那个奸淫你的闺女,你须认明,不可乱指。你老婆、女儿带来了从未有过?”那人道“后天就同了来的。”庄大老爷道:“很好。你太太永不说,等到把您姑娘验过,我就马上办人。”那人听了无话,庄大老爷道:“向来打官司顶要紧的是证见,有了证见,就可办人。你们的起诉书已在此处,什么人是证见,快去想来。不但那个须得证见,赵大的小工被兵打死,究竟是什么人的杀人犯,亦要查个领悟;房子被烧,亦得有人纵火。你们很快查出人头,我小叔立时等着办呢。”芸芸众生听了,面面相觑,一句对答不上。老爷便说:“你们暂且下去,想想再来,或者一时忘记也论不定。”大千世界退下,七嘴八舌,议了半天,毕竟没有说出一个人来。那几个姑娘被住户性侵的,听说要验,越发不肯。因而闹了半天,竟其不可以再一次上堂禀复。
  且说庄大老爷所拟的招告公告贴出之后,四乡八镇得了那么些风声,那几个被害人家什么人不想来告状,半日之内,衙前聚了好几百人,为首的或者多个武进士,闹烘烘的共同要见本官。庄大老爷得信之后,知道人多麻烦理喻,便吩咐开了中门,请那两位武贡士内庭相见。起首那四个武进士仗着人多,都是慷慨激昂,气昂昂,好像有万夫不当之勇,及至听到一声“请”,又见本府衣冠迎接出来,大堂两边,自外至内,重重叠叠,站立着诸多营兵、衙役,到了那儿,不觉威风矮了大体上。芸芸众生见她两位尚且如此,我们也无什么说得。跟了进来,一齐站在大会堂院子里,不敢多说一句话。庄大老爷把多少个武进士迎了进入。他八个见了父母官,不敢不下跪磕头,起来又作了一个揖。庄大老爷奉他两位炕上一边一个坐下,茶房又奉上茶来,弄得她二人失魂落魄,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做,想要说话,不知从这里说起。这一个坐首座的,不觉索索的抖了起来。庄大老爷不等他说道,照旧做出他那副老手段来,切齿腐心,骂这么些兵丁伤天害理,又咳声叹气,替老百姓呼冤。五个武进士听了,直觉他俩心上要说的话,都被大老爷替他们说了出去,除掉诺诺称是之外,更无一句可以说得。主大老爷马上逼着:“快快出去查明受害的公民,赶紧提出真凶实犯,本县立即就要办人!”五个武贡士坐在上边实在难受,巴不得一声,立即辞别下来。庄大老爷如故送到二门。他俩会到人们,正在商谈办法;又会师刚才过堂下来的大家,互相会见,提及前事,亦因无法提出人名,无法上涨。正在为难的时候,里头知县又挂出一扇牌来。大千世界拥上去看,无非又是催促他们尽早查齐人证,以便严俊查办的一派话语。芸芸众生看了,真正满肚皮冤枉,却是寻不着对头。而且生命关天,非同儿戏;倘使冤枉了人,做了鬼要来讨命,那却更不是玩的,因而又议了半天,仍然是一无头绪。
  一一眨眼又听得里面传呼伺候老爷升坐,要提先来的我们审问。众人无奈,只得仍到堂上跪下。庄大老爷便换了一副严刻之色,催问他们:“查出人头没有?有无证见?”稠人广众你看看我,我看看您,如故是无辞以对。庄大老爷便出言道:“本县爱民如子,有意要替你们伸冤,怎么倒来欺瞒本县?那还了得!现在你们的起诉书都在我县手里,已经禀过统领。统领问本县要证见,本县就得问你们要人。你们还不出人来,非但退回刚才发给你们的抚恤银子,还要办你们反告的罪。你们考虑:杀人放火,性侵妇女,是个什么罪名!你们有多少个脑袋?已经有冤没处伸,方今还经得起再添那们一个罪名吗?本县看你们其实不行得很,怎么不弄了然就来告状?”众人一起磕头,没有话说。庄大老爷只是逼着他俩快说,叫她们赶紧提出人头,无奈大千世界只是说不出。庄大老爷发狠道:“你们到底如何?若照那几个样子,叫本县怎么过来统领呢!现在唯有一条路,要你们提出人头,马上三刻正法;除了这一条,就得办你们中伤。”芸芸众生听得这么说,一齐跪在地下求饶。庄大老爷见他们坐卧不安,尤其得计。三回说,要解他们到统领船上去,五次又说,既然没有证据,刚才的银两都不应当领,要她们共同退出去。众人不肯,只是哭哭啼啼的在私自磕头。庄大老爷道:“我想你们这么些人,可怜啊果然十分,可是又可恨之极!既要伸冤,为甚么不提出真凶实犯,等自家办给您看?现在弄得有冤没处伸,还落一个诬陷的罪行!幸而本县知道你们的酸楚,若是换了旁人,你们明日闯的这些娄子可不小!现在你们想什么?说了出去,本县替你作主。”稠人广众道:“小的们还有什么子说得!小的是大老爷的子民,只要大老爷痛顾小的们一点,就是小人们重生父母了。”庄大老爷听了,也不言语,皱了五回眉头,方说道:“这事叫自己也哭笑不得。现在放你们不难,不过统领跟前我要为你们受不是的。”芸芸众生只是磕头无话。
  庄大老爷又问:“房子烧掉,小工杀掉,东西抢掉,不过着实?”芸芸众生道:“是真。”又问:“性侵妇女可是实在?”那一个内人、孙女被兵性侵的人,只是淌眼泪,不敢回答。庄大老爷道:“现在自家唯有一个主意,给你们开一条生路,非但不办反告的罪,仍是可以安安稳稳得几两抚恤银子。”芸芸众生一听大老爷如此宽容,又伙同磕头。庄大老爷道:“那个工作本县知道全是兵勇做的,不过没有证据怎么可以办人?现在要替你们开脱罪名,除非把那个业务一齐推在土匪身上,你们一家换一张呈子,只说哪些受土匪糟蹋,来求本县替你们伸冤的话。再各人具一张领纸①,写明领到本县抚恤银子若干两,本县就拿着你们那些到率领跟前替你们求情。倘诺求得下来,是你们的福分,求不不来,亦是抓耳挠腮的事。”芸芸众生说:“大老爷替大家去求统领大人,是平素不禁止的。”庄大老爷道:“那亦看罢了。不过一桩:你们遭了胡子的害,统领替你们打平了土匪,你们做人民的也非得有点道理。”芸芸众生还当是统领要钱,一齐哭着说道:“小人们遭了胡子,一家家庭破人亡,那里还有钱孝敬统领大人!求大老爷开恩!”庄大老爷道:“统领大人那里稀罕你们的钱!临走的时候孝敬几把万民伞,不就结了吧?一个人能出几文钱?”大千世界听了,又一道叩头,谢过大老爷的恩惠,下去改换呈子,并补领状。
  ①领纸:指收条。
  头一帮人发落完毕,再发落后头一帮人。后头一帮人也是从未有过真凭实据的,看见眼前的旗帜已经胆寒。庄大老爷本来也想当堂发落的,因见人多,恐怕滋事,依旧退堂,叫人把两位为首的武贡士叫了进入;又叫这八个读书人转邀了十多少个耆民,一齐到大厅相见。八个贡士见过官的了,多少个耆民见了官都瑟瑟的抖。庄大老爷安慰他们,让她们坐了谈话。当下先对四个武秀才说道:“明日简直把我县气死!可恨这几个人,既要伸冤,又指不出真凭实据。不问张三、李四,你想本县可以乱杀吗?就是本县肯帮着他们,替她伸冤,怕上头也不应允,非但不承诺,一定还要本县拿人,办他们的中伤。你说冤不冤!本县实际不行他们,所以才替她们想出一个主意,非但不办罪,而且每人反可落几两抚恤银子。我亦总算对得住你们建德的全民了。”多个读书人齐道:“蒙老父台那样,真正是爱民如子。”众耆民亦不住的称赞青天大老爷。
  庄大老爷方才言归正传,问三个进士道:“你二位身入黉门,是了解皇帝家法律的。今番来到此地,一定得到了真凶实犯,非但替你们乡邻伸冤,还可替本县出出那口气。”四个文化人胀红了面,一句回答不出,坐在那里着实局促不安。庄大老爷又向多少个耆民说道:“你们几位都是上了年龄的人,俗语说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像你诸位一定是靠得住,不会冤枉人的了?”岂知多少个耆民,在山乡时,纵然人们见了她们惟命是听,及至他们见了官,亦成为了没嘴葫芦。庄大老爷说一句,他们承诺一句。及至问他究竟,如故是面面相觑,默无声息。庄大老爷诧异道:“怎么诸位一声不响呢?本县是个性急的人,只要各位说出人头,本县恨不得登时即刻办人。”芸芸众生仍旧无语。庄大老爷故意踌躇了半天,又问了某些遍,见他们始终不说,庄大老爷才把脸一板道:“那是什么事情,也足以闹着玩的?旁人犹可,你二位是有官职的人,诽谤一个罪、硬出头一个罪、聚众一个罪、吵闹衙门一个罪。知法犯法,那还了得!”几个文化人听到这里,早已吓死了,快速拍落托跪在地下:“求老父台高抬贵手!武生们是不识字的,不知底事理。此番回去,一虞诩分用功;倘有不佳事情传在老父台耳朵里,两桩罪一块儿办。”说着,又迭连绷冬绷冬的磕响头,连着多少个耆民也都跪下了,齐说:“情愿叫来的人都回去,求大老爷别动气!”
  庄大老爷看了,肚皮里确实好笑,却忍住不笑,忙用手扶起五个读书人,叫人们一起归坐。又拿腔做势,扳谈了好半天,准把多少个耆民开释无事;两位先生暂时留在城里,听候统领的示下,芸芸众生感激不尽,却把三个贡士活活吓死!庄大老爷又会卖好,向人们说道:“你们出来先传谕众百姓,叫他们分别回家。不日本县亲自下乡踏勘,果然受了损坏,还要抚恤他们。”众人听了越来越感激。五个读书人却吓的面色都发了白了,不觉又一同跪下叩头求饶。庄大老爷只是头朝上仰着天,一手拈着胡子,渐渐的说道:“诋毁大事,本县担不起那么些沉重。”众人见大老爷如此说法,以为那事不妙,飞速又一齐跪下,磕头如捣蒜一般。庄大老爷道:“你们众位是蒙昧愚民,情有可恕,他二人身入黉门,那有不知法律的道理。本县并简单为于她,把她送到学里,交待老师,且等本县见过学宪①再作道理。”四个进士一听要禀学宪,更吓等魄散魂飞,恐斥革功名,失了生意,因而更伏乞不已,大千世界又再四环求。庄大老爷一想,架子已经摆足,乐得顺水推船,便对多少个耆民道:“百姓的横祸,本县一概知道,早晚自有抚恤。他们做贡士的人,亟应谨守卧碑,循序渐进,现在事不干己,胆敢硬来转运。他在本县前方尚且如此,若在乡村,更不知如何鱼肉小民了。所以本县也要留她在那边,访问访问平常有无劣迹再办。现在既是是你们一再替她求情,本县就给您们个面子,暂时交你们带去。未来本县要人,必须时刻交到,假如不交,惟你们是问。但不知你们可能替他做个法人不可能?”稠人广众齐说:“愿代具保。”庄大老爷听了无话。三个文化人同了人人又一齐谢过,方才起来。
  ①学宪:即学台,宪是对管理者的尊称。
  代书早已伺候现成,霎时就在包厢里把保状先写好。又补了五个公呈:一个是禀告土匪作乱,环求请兵剿捕;一个是感颂统领督兵剿匪,为民除害,带述百姓们的苦处,顺便禀求赈抚的话头。先河多少个乡下人还不肯那样写,齐说:“大家大老爷是好的,很可怜大家子民。统领的兵一个个胡作非为,大家的切肤之痛也吃够了,实在说不出一个‘好’字。”庄大老爷又私底下叫人启发他们道:“你们大千世界呈子上不把统领恭维好,那抚恤银子他怎么样肯发?你们既然没有证据,伸不出冤,何如每人先拿她多少个现的吧?你不如此写,老爷到引导跟前也糟糕替你们说话。若把老爷弄毛了,他一动气,要顶真办起来,你们吃得住吗?”稠人广众听了刚刚无话,只得忍气吞声,由着代书写了出来,又一个个打了手印,然后送庄大老爷过目。庄大老爷见两帮人俱已无话,然后一并释放他们回到。
  一天大事,瓦解冰销,心上好不自在,立刻袖了禀词、结状,出城来见统领。统领问知端的,不胜感激,便说:“应该赈抚多少银子,老兄只管禀请,兄弟立即核放。那一个往后能够报销的。”当时就留她吃饭。一头吃着饭,问她:“到任有几年了?”庄大老爷回称:“两年多了。”又问:“老兄做了那许多年实缺,总该应多多少个?”庄大老爷回道:“卑职前头的空子太大了,人口又多,就算蒙上宪栽培,做了二十三年实缺,非但无法剩钱,而且还有三万多银子的拖欠。不过有个缺照在那里,拖得动罢了。”胡统指点:“做了二十三年实缺尚且不可能剩钱,那就难了!”庄大老爷道:“有些钱卑职又不肯要,所以有多少个缺,人家好赚一万的,到了奴婢手里只可以打个七折。而且皓职应酬又大,有些事情,该垫的,该化的,卑职多先垫的垫了,化的化了,未来住家还不还,一概置之不理,所以空子就越弄越大了。”胡统教导:“我那回事极承老哥费心,,断不佳再叫您垫钱,总共发了多少抚恤银子,你即使到本人那边来领。倘你若要用,或者多支一万、八千都使得,未来三番五次这一笔报废罢了。”庄大老爷道:“蒙大人体恤,卑职感激得很!抚恤乡佣工然则三两吊银子,卑职情愿报效。至于老人那里,卑职已经受恩深重,额外的赏赐断不敢领。既蒙大人栽培,卑职自己年纪已不小了,也无法做什么事情,卑职有四个外孙子,一个小兄弟,一个女婿,未来大案里头倘蒙大人赏个保举,叫他们小孩子们今后有个进身,总是大人所赐。”说毕,请了一个安。胡统领一面还礼,一面说道:“那事简单得很,立即叫他开履历。”庄大老爷回称:“明日开好再呈上来。”
  列位看官须知:胡统领身为统兵大员,不可能自律兵丁,以致骚害百姓,倘被百姓告发,他的罪过可就不小。现在被庄大老爷施了细微手段,乡下人非但不来告状,不求伸冤,而且还要称颂统领的裨益,具了甘结,从此冤沉海底,铁案如山,就使包老爷复生,亦翻不过来。那便是老州县职能,胡统领怎么可以不领情!在他的情致,原想借着抚恤为名,叫庄大老爷多支一万、八千,横竖是天子家的国帑,用了不心痛的,乐得借此补报庄大老爷的情。什么人知庄大老爷那笔款子情愿报效,只代子弟们求多少个保举,更是惠而不费之事。未来造起报废来,还可同庄大老爷说通,叫他出张印领,仍可任意开销,收入自己口袋,所以愈觉欢跃,登时满口答应。又问他如要随折,一个名字尚可安置。庄大老爷重新请安谢过。想想七个孙子,二少爷是姨太太养的,未免心上偏爱些。今年虽唯有十二岁,幸亏捐官的时候多报了几年年纪,细算起来,照官照①上已有十七岁了,当下便把她保了上来。统领应允,又说了些其余闲话,方才辞别回城。
  刚刚走进衙门下轿,只见门上拿着帖子来回,说是:“船上鲁总爷派了三个兵押着一个伴当②到此,请老爷审办,说是伴当做贼,偷了总爷二十块银元。”庄大老爷道:“我前日忙了一天,那里还有工夫管那一个小事情。不过鲁总爷的颜面,又糟糕回头他,且收下押起来再讲。”二爷答应了一声“是”,出来吩咐过,拿一张回片交给来人。因为送来的人是要当贼办的,所以就交代给捕快看管。
  ①官照:也叫部照,捐官的执照。
  ②伴当:仆从。
  原来鲁总爷那几个伴当姓王名长贵,是常德府未央区人,同鲁总爷还沾点亲。总爷做了炮船上的拉扯,照应亲戚,就把他提醒做了伴当,吃了一份口粮。只因那王长贵生性好赌,在炮船上空闲下来就同水手、兵丁们要钱。无奈他赌运糟糕,输的当光卖绝,只剩得一条裤子,一件长衫没有进当。现在八月天气,在河底下南风吹着,冻得索索的抖,他依旧不改脾气,如故见了赌就从未有过命。他总爷虽是当了帮带,究竟进项有限,手底下不甚宽余。自从到了严州事后,忽然阔绰起来,腰包里时不时叮铃当啷的洋钱声响,前几天买那一个,明天买越发。有天夜里,还要偷到“江山船”上摆台把整饭,请请朋友。王长贵就嘀咕他:“怎么到了严州,忽然就有了钱了?”留心观察,才见他时常在身上一只小衣箱里头去拿洋钱。合当有事:一天总爷不在船上,王长贵同水手们推牌九,又赌输了钱。人家逼着她讨,他一时拿不出,很被赢她的人破坏了两句。他不肯失这一口气,便趁芸芸众生上岸玩耍的时候,他托名肚子疼,不可能上岸,情愿睡在舱里看船,让外人出去玩耍。外人自然愿意。他等人去之后,便悄悄的想法把锁开了,又怕被人瞧见,胡乱用手摸了半天,摸到这封洋钱,顺手往怀里一揣,神速把锁锁好。等到人们回来,忙将赌帐两元二角还清。一船的人都是粗人,只要欠帐还清,哪个人还问他那钱是那里来的。可是她协调心上驾驭:“停刻总爷回来,查了出去,岂不要问?”想了半天:“横竖身边还有十七块多钱,不如请个假回省住上二日,就是未来查出来,也不见得质疑到自己身上了。只要明白以后没甚话说,我过了二日照旧好来。”主意打定,等了一会,总爷回船,他便上去告假,说是他娘病在格拉斯哥,想要连夜搭船回省探母,总爷应允。好在他无甚行李,身上除掉几张当票之外,便是刚刚新偷的十七块多钱,所以走的甚是爽快。这种人军营里是看惯了的,自来自去,随随便便,倒也并不在意。却不正好,那天夜里鲁总爷又有何子用头,开开箱子拿洋钱,找不着那二十块钱的一封,立即发了毛暴,满船的搜查起来,搜了四遍没有,才想到王长贵身上,马上派了人无处去寻,寻了半天,居然在一爿烟馆里寻着,还不曾动身呢。当下簇拥到船上,何人料一搜便已搜着,恨的鲁总爷了不可,伸手打了她五两个嘴巴,登时马上派人送到庄大老爷那里请办,所以才会到衙门里来的。
  当下捕快拿她前后带到公寓。平素贼见捕快,犹如老鼠见猫一般,捕快问她,不敢不说实话,先把哪些输钱,怎么偷钱,自始至终说了一遍。虽说他是总爷的伴当,到了此时竟其不徇情面,捕快头儿却是拿他当贼看待。一到酒馆,便喝令叫她协调脱去衣裳。幸亏没有何穿着,脱去长衫,只剩得一衫一裤。捕快又叫她除了帽子,脱去鞋袜,不提防豁琅一响,有两块几角钱落地。捕快看了意外,连说:“怎么你身上还有洋钱?……”王长贵道:“头儿明鉴。”捕快伸手一个巴掌,骂道:“什么人是你的头儿?头儿是您乱叫得的?”王长贵马上改口,称她老爷,方才无话。捕快问道:“你偷总爷的钱不是现已被他搜了去吗?怎么你身边还有?那是那里偷来的?”王长贵道:“那亦是总爷的银元。”捕快道:“你究竟偷了他有些?”王长贵道:“一共拿他二十块钱,还了两块二角钱的赌帐,下余十七块八角。我请假之后,到了烟馆里数了数,把十五块包了一包,揣在腰里,这两块八角,正想付过烟帐,上待买一件棉马褂,想不到他们大千世界就找了来,把自家一找,找到船上,我那两块多钱还捏在手里。我一见总老爷脸色不对,就顺手往袜子筒里一放,所以并未被他们搜去。不瞒老爷说:总爷仍然自己的姑妹夫哥哩。他的钱本身就用她多少个,大家亲戚,也糟糕说自己是贼。他记不清他以前穷的时候了,空在外省,一点事情没有,东也借钱,西也借当,我妈的上身也被她当了,至今没有赎出来。近日做了总爷,算他运气好,就这一趟差使就弄了好多的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用他这两文,要拿我当贼办,真正不可捉摸!”
  捕快听到那里,忽然意有所触,便说:“你们总爷是何时得的差使?”王长贵道:“是当年2月里才得的。”捕快道:“他这差使一年有微微钱?你一个月赚几块钱?”王长贵道:“我只吃一分口粮,那里会有多少钱。就是我们总爷也是寅吃卯粮,先缺后空。太平的时候,听说还过得去,现在有了军务,就是要赚也就少于了。”捕快道:“他的外派既然不好,那里还有钱供您偷呢?”王长贵道:“就是这几个意外。没有来的时候,一向闹着说差使糟糕,一到此地,他老就阔起来了。而且他的钱是在下乡巡哨的先头有的,假诺在下乡的前面,一定要说她是抢夺来的了。”捕快一面听他讲,便把那两块银元钱重新取出来一看,无奈图章已经糊涂,无法鉴别,就问:“你那两块二角钱是输给这几个的?”王长贵道:“输给本船上拿舵的可怜,姓徐名字叫克制,是她赢的。”
  捕快听说,心上已经精晓,便把王长贵交代伙计看管,自己走进衙门,找到稿案上二爷,托她去回本官,先把王长贵的话,原原本本,述了一回;自己方说,“据小的看起来,上回文大老爷少的那一注洋钱,虽说是死的娼妇偷的,后来蒙大老爷恩典,并不追比。可是死的妓女床上只翻出来五十块,那死的娼妇还说是那位师爷托她买东西的,小的不相信,就把他锁了来。现在婊子死了,没有对证。但是文大老爷一共失窃一百五十块钱,还有其他东西。即便有了五十,到底还有一百,连其余事物没有下降。虽说大老爷不向小的们要贼要赃,小的当的啥子差使,有的破案,总得破案。今番船上总爷送来的不得了贼,已由小的仔细问过,据她说,他总爷那么些钱来路很不精晓。近日那人身上还藏着两块儿角钱,可惜图章不大清楚,辨认不出。小的想求大老爷把鲁总爷在那贼身上搜出来的十五块钱要了来核查查处。那贼还有两元二角钱输给本船掌舵的徐得胜,小的意思,亦想求大老爷拿片子把那徐得胜要了来,看看图书对不对。小的是那般想,求大老爷明鉴。”
  庄大老爷道:“上回的事,我不来比①你们就是了。现在鲁总爷为着她伴当做贼,送到自己那边来托我办,轻则打两板子开释,重则押上多少个月,递解回籍,前头的事还去翻腾他做什么!”捕快道:“小的当的啥子差使,总得弄弄了然。就是查了出去,顾了总爷的面目,不去说穿就是了。”说来说去,庄大老爷只答应拿片子要徐得胜到案质讯,不再去追问其他。等到把人传播,捕快先问她:“王某人还你的这两块洋钱尚在身边不在?”什么人料徐得胜恐怕老爷办他赌钱,不敢说实话。禁不住捕快连吓带骗,好不难说了出去,还说:“洋钱已经化去一半了,唯有一块在身边。”捕快记得前头鼎记的书本,叫他取了出来一看,果然不错。捕快相当之喜,立即就托二爷上去禀知庄大老爷。庄大老爷道:“那件案件已经结好的了,他又不是死的娼妇什么亲人,要她来翻甚么案!”
  ①比:限定差役在确定日期内已毕某种职务。
  捕快讨了没趣下来,心上闷闷。回家吃了几杯清酒,心上寻思:“出了窃案,一准要问大家当捕快的;捉不着人,我们屁股赔在其中遭殃。现在是戴顶子的外公也入了大家的行了。不料大家大老爷先护在其间,连问也不叫自己问一声儿,可知他们官官相护,那才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行百姓点灯’,古人说的话是再不得错的。我倒有点不依赖,一定要问个精通。”想罢,换了一身衣服,回到衙门,从传达室里偷到一张本官的片子,把他自己荐到鲁总爷船上,就视为本官听见船上少了一个伴当,恐怕缺人使唤,所以把他荐了来,总爷是相对不会存疑的。“只要她肯收留,未来总有措施好想。现在洋钱上的图书已对,看上去已十有八九。但鼎记图章并非文大老爷一个人独有的,必须获得其他东西方能作准。”主意打定,立时瞒了本官,依计而行。走到船上,见了总爷,表达来意。鲁总爷因为是庄大老爷的脸面,糟糕回头,暂时留用。当差别常敏捷,总爷甚是喜他,他还时不时抽空回到城里,承值他公事。
驳保案同寅报怨,剿土匪鱼龙曼羡。  过了两日,庄大老爷过堂,顺便提王长贵到堂,打了二百板子,递解回籍。那么些掌舵的自然无事,捕快说她“擅受贼赃,而且在船赌博,决非安分之人。纵不责打,不如一并递解回籍,免得在外滋事。”庄大老爷听了他话,照样判断,回复了鲁总爷。就算多办一个人,他却并不在意。捕快的趣味,是唯恐这掌舵的归来船上,识破她的自动,所以加了她一个纤维罪名,将他赶去,那都是孩他爸事的效用。要知将来怎么,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兰仙既死之后,次早官媒推门进去一看,这一吓非同寻常,立刻恐慌起来。首席营业官外祖母见媳妇已死,抢地呼天,哭个相连,官媒到此却也奈何他不得。又因她年龄已老,料想不会桃之夭夭,也就不把她拴在床腿上了。奉官看守的女犯,一旦自尽,何敢隐瞒,只能拚着不要命,立刻禀报县祖父知晓。
  庄大老爷一听生死攸关,即便有些不知所可,幸亏她是老州县门户,心上有的是呼吁,便及时升堂,把丧命者的阿婆带了上去,问过几句。爱妻子只是哭求伸冤,老爷不理他,特地把捕快叫了上去,问他:“兰仙做贼,是何人证见?”捕快回称:“是他姨妈的证见。”老爷喝道:“他同她阿姨还有不是一口气的?怎么说他是证见呢?”捕快回道:“文大老爷的大头,块块上头都有鼎记图章;小的在那死的兰仙床上搜到了一封,一看图章正对,他妈也不知这洋钱是那里来的,还打着问他。大老爷不依赖,问那船上的老婆子不过不是。”老爷便问老董外婆道:“你媳妇那洋钱是这里来的?”内人子回:“不知。”老爷道:“我亦了然你不知情,假设知情,岂不是你也同他统通一气,都做了贼吗?”内人子道:“我的晴空大老爷!我实际不知底!”老爷道:“捕快搜的时候,你看见没有,依旧在死的兰仙床上搜着的呢?照旧在你同你其他孙女床上搜着的吧?”爱妻子一听那话,恐怕又拖累到祥和连着玉仙,火速哭诉道:“实实在在是兰仙偷的,是在他床上翻着的。”老爷道:“可是你亲眼所见?”婆子道:“是本人亲眼所见。”老爷道:“那是您死的儿媳妇不佳。我小叔比镜子还亮,你放心罢,我毫无连累你的。”内人子道:“真真青天大老爷!”老爷这里又把官媒婆传了上去,把惊堂木一拍,骂了声:
  “好个混帐王八蛋!我五叔把关键贼犯交你照顾,你敢于将她欺负至死!到自己那边,谅你也无可抵赖。我明日将你活活打死,好替兰仙偿命!”说罢,便吩咐差役将他衣着剥去,拿藤条来,替自己的确的抽。两边衙役答应一声,立时走过七三个似狼如虎的人,伸手将媒婆衣裳剥去,只剩得一件布衫,跪在私自,瑟瑟抖个不断。老爷又喊一声“打”,便有一个人提着头发,四人一方面一个,架着他的五只膀子,一个拎着一根手指粗的藤条,原原本本,一下下都打在红娘身上。五十一换班,打的媒人“啊呀皇天”的乱叫,不住的喊“大老爷开恩”。老爷也不理他,看看一口气打了一切五百下,方才住手。老爷又问船上妻子子道:“你的媳妇但是官媒婆弄死她的不是?如果是她弄死的,我今日随即就弄死他,好替你媳妇偿命。”爱爱妻跪在两旁,看见老爷打人,早已吓昏的了,虽有吩咐下来,他却一句不曾听到,只是在不合规发楞。老爷又指着船上老婆子同官媒说:“你的坚决在她嘴里,他要你活就活,他叫您死就死。我公公只可以公断。”官媒一听那话,便哭着求内人子道:“老外婆!头上有天!你媳妇可是自己寻的死,并不与自身啥子相干。现在曾外祖父打死我,那要你父母说一句良心话,你媳妇是自我弄死的不是?果假设自我弄死的,我死而无怨。我的奶奶!我的命现在吊在您嘴里,你要冤枉死我,我做了鬼也不一样你干休!”
  老婆子心上本来是恨官媒婆的,今见老爷已经打了她一顿,“假使我再说了些什么,老爷一定要将她打死,那条人命岂不是我害的。其他不怕,倘诺冤魂不散,与自我纠缠起来,那可不是玩的!现在这一顿打已经够他受用的了,况且兰仙又如实不是她弄死的,我又何须一定要他的命呢?”想罢,便回老爷道:“大老爷,大家兰仙是和谐死的,不与她相干,求老爷饶了他罢!”老爷听了那话,便道:“既然是你替她求情,我姑丈明天就饶他一条狗命。”官媒又在堂上替爱爱妻磕头,谢过老曾祖母。老爷又对老婆道:“今日船上的业务,我也知晓是兰仙一个人做的,与您并不相干,我当然今日想放你的。既然如此,你赶紧下来,具张结上来,好领你媳妇尸首去盛殓。”内人子巴不得这一声,老爷开恩放她,登时下去具结,无非是“媳妇羞忿自尽,并无凌虐情事”等话头。写好未来,送上老爷过目。又拿下来,叫内人画了十字。诸事停当,老爷又把船上的形似男人,甚么COO、伙计,通同提了上来,告诉他们:“现在文大老爷少的东西,查清楚了,是兰仙偷的,藏在床上,是她姨妈亲眼为证,看着捕快搜出来的。现在兰仙已经畏罪自杀,千个罪并成一个罪,等她死的一个人承受了去。余下少的东西,我去替你们求求文大老爷,请她不必追究,可以摆脱你们。”芸芸众生听了,自然感激不尽。老爷便命仍把一干人还押,等禀过本府大人,请邻封验过尸第三回来,再行取保释放。芸芸众生叩谢下去。老爷便及时上府,将情禀知本府,请派邻封相验。他们堂属本来接洽,自然帮着停止,那里还有挑剔之理。邻封相验,是依然小说,无庸细述。
  庄大老爷又过来船上向文七爷叨情:“衰颓的东西该价若干,由兄弟送过来。现在做贼的人曾经畏罪自杀,免其拖累家属。”文七爷忙问:“东西是非凡偷的?”庄大老爷回说:“是本船上的‘招牌主’兰仙偷的。”文七爷听了,好生诧异。本来还想盘问,因为庄大老爷是要好情人,知道她是借此摆脱自己的瓜葛,同寅面上糟糕为难,只得答应,还说:“东西失已失了,做贼的人曾经死了,这有叫老哥赔的道理。”庄大老爷道:“老同寅面上,怎敢说赔,但是老哥也等着钱用,兄弟是了然的,停会就送过来。”文七爷见她这么,也不佳说其他。当时又说了几句闲话,互相别过。走到船头上,庄大老爷又同文七爷咬个耳朵,托他在带队面前善言一声。文七爷也答应。庄大老爷回去之后,当晚先送了三百银子给文七爷。次日邻封验过尸,尸亲具过结,没有话说,庄大老爷将一干人获释。那班人倒反感颂县祖父不置:一条人命大事,轻轻被她瞒过,那便是老州县的招数。
  闲话休题。且说当庄大老爷同文七爷讲话之时,都被赵不了听去。先听到兰仙做贼,已吃一惊,后来听说他畏罪自杀,这一吓更非同一般!想起三人要好的情意,止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但是还当她果然是贼,却不料是和谐五十块洋钱将他害了。当夜一宵没生合眼。后来询问到船上人俱已出狱,兰仙已经埋藏。他时时写四六信写惯的,便抽空做了一篇祭文,偷着到岸上空地方望空拜奠了一番。回得船来,又是一夜不睡,替兰仙做了一篇小传,还诌了几首七言四句的诗。自己想着:“将来刻在文稿里,叫她留名万载,也算以报知己了。”幸亏那二日,文七爷公事忙,时时刻刻被统领差遣出去,所以由她一个尽着去干,也没人来管他。
  单说胡统领自从船靠码头,本城文武禀见之后,他听了周老爷的对策,便全神关心想兴妖作怪,以小化大。次日上午排齐阵容,先独自一个坐了绿呢大轿,进城回拜了柳绿桃红官员。首县替他在城里备了一个住所。他心上实在舍不得龙珠,面子上只说:“船上工作很便,不消老哥费心。”所以预备的格外公馆,他竟不到。是日就在府衙门里吃的中饭。一面吃饭,一面同府里、营里说道:“据兄弟看来,土匪一定是听到大兵来了,所以一齐逃走,大致总在那四面山坳子里,等到士兵一去,如故要出去横行霸道。斩草不除根,来春又发芽。兄弟此来,决计无法养痈贻患,定要去绝根株。明天夜间,就请贵营把军队调齐,驻扎城外,兄弟自有办法。”营官诺诺连声,不敢违拗。本府意思还想冒功,遂又禀道:“土匪初起的时候,本甚放肆;后来卑府会同营里同他们打了两仗,都已杀败,随地逃生,现在是一个贼的阴影也从不了。大人可以不要过虑。”胡统教导:“贵府退贼之功,兄弟亦早有所闻。但兄弟总恐怕不能斩尽杀绝,未来一发而不可收拾,不但上宪跟前兄弟无以交代,就连着老哥们也不难堪,好像我们虚与委蛇,不肯出力似的。”本府听了此话,面上一红。一霎吃完饭,胡统领回船。营官回去传令,不到夜幕低垂,早已传齐三军部队,打着旗,掌着号,一班副爷们,一个个骑着马,挂着刀,赛如迎喜神一般,到了城外,择到一个空地点把营扎下。本营参将到船上禀过统领。此时带队真同做了大师长一样:自己坐船在中间,两边七只,便是多少个左右,两位老知识分子的坐船。其余还有老小们的船、差官们的船、伙食船、行李船、轿子船。又有县里预备的吹手船:一天吃三顿,吹打一遍。统领出门回来,还要升炮。到了夜晚,一更二更,顶到放天明炮,船上擂鼓,亲兵掌号,呜都都,呜都都,吹的实在满足。放过炮之后,还要细吹细打四遍,都是仍然的安安分分。吹手船之外,便是统领带来的舰只,有海军,有水师,水师坐的都是炮划子,桅杆上都扯着白镶边的红旗子,写着某营、某哨。旗子当中写的便是本船统带的姓。船头上,船尾巴上,统通插着五色旗子,也有画八卦的,也有画一条龙的,五颜六色,映在水里,着实耀眼。
  胡统领等到吃过晚饭,便同军师周老爷商讨发兵之事。当前一周二叔过来,附着胡统领的耳朵,如此如此,那般那般,说了一回。胡统领称谢不迭,赶紧躺下抽烟,抽了二十多筒,他的瘾也过足了,一翻身在炕上爬起,传令发兵。那些时候大约已有三越多天了,岸上的参将、守备、千总、把总,船上的营头、哨官,都安静的候着。胡统领走到中舱一坐,差官们雁翅般的排列着,两边明晃晃的点着一对手照,一边架上插着子丑寅卯辰已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令箭,还有黄绸做的小旗子。胡统领拔了一支令箭,传参将上去,叫她带五百人看做先遣队,一路上逢山开道,遇水叠桥。参将答应一声“得令”。又传守备上来,叫他也带五百人,作为接应。一个千总,一个把总,各带三百人,作为卫队。一干人都许诺一声“得令”,拿了令箭站在边缘。
  看官须知道:武营里的规矩,遭受开仗,顶多出个七成队,有时还只出得个三成队、四成队的,从不曾出过十成队的。今番胡统领明知道地点上一个盗贼都不曾,乐是阔他一阔,出个十成队,叫人家望着热闹热闹。按下不提。他还不了解从那边找得一张地理图,画得极其精巧,灯光之下,瞧了半天瞧不精通,亏得小跟班递上老花眼镜来戴着,歪了头瞧了半天,按着周老爷的话,打什么地点进兵,打什么地点退兵,什么地方可以安营扎寨,什么地点可以隐藏,指手画脚的讲了一回。参将、守备、千总、把总诺诺连声,嘴里都说“遵大人吩咐”。说时迟,那时快,岸上四个号筒手早已掌起号来,“出队,出队”的吹个不断。那些兵勇们打大旗的,抗洋枪的,抗刀叉的,那种刀叉名字叫作“唐山技业”。抗苗子①的,装着白蜡杆,足足有八尺多少长度。抗马刀的,马刀上都捆着红布。滚藤牌的,穿的老虎衣。一面灯球火把,照耀就像是白昼,单等参将、守备、千总、把总下来,指明方向,他们就可分别进发。
  ①苗子:指长矛。
  那些时候,偏偏有个都司叫作柏铜士的,跄跄踉踉上来回道:“刚才老人所说的进军的地点,标下的船曾经摇过,厨子上去买菜,标下上去出恭,四面儿瞧过一瞧,一点气象都未曾。”胡统领正在兴头上,突然被他阻住,不觉心中发火,大声喝道:“我正在此间指授进兵的安排,胆敢摇唇鼓舌,煽惑军心!本该将你斩首,姑念用人之际,从宽发落。”一面喝:“拖下去!跟自家结实的打!”只见多少个警卫,如狼似虎,早把柏都司按下,举起军棍,一声吆喝,那军棍就从柏都司身上落下来。看看打到二百,胡统领还不叫住手,棍子又来的结果,柏都司实实熬不得了。于是一众官员,自参将起,至外委止,一齐朝着胡统领跪下求情,舱里容不卞,连着岸上跪的都是人。胡统领还拿腔做势,申饬了一大顿,方命把柏都司放起,将众官斥退。
  大队人马,都已分摊齐全。又传下令来:“五更造饭,天明起马。”胡统领自己在后押住队伍容貌,督率前进。所有的随员,除两位老知识分子及黄同知留守大船外,周、文二位一概随同前去。吩咐完毕,其时已有四更加多天,胡统领又心焦的横在铺上呼了二十四筒鸦片烟,把瘾过足,又传早点心。这么些空档里头,周老爷、文七爷一班人便也回到自己船上,料理一切。
  且说本营参将奉了将令,点齐人马,正待起身,手下有个宿将前来禀道:“统领叫大人打前敌,现在土匪一个黑影都尚未,到底去干什么事吗?”一句话把参将提示,意思想上船请统领的示;见了刚刚柏都司捱打的景色,恐防又碰在带队气头上,讨个没趣:因而要去又不敢去。亏得那一个老将聪明,便说:“统领跟前糟糕请示,好在几位左右老爷已经下去,大人何不到他们船上问一声儿?”参将正在没得主意,一闻此言大喜,立即叫伴当拿了名片,赶到随员船上,因与文七爷相熟,指名拜文大老爷。文七爷见了片子,就说:“登时就要出发,那里还有工夫会客。”周老爷道:“你别管,姑且先叫她进来。你没工夫,等自身陪她。”便命手下“快请”。参将进得舱中,朝着诸位一一打恭。归坐之后,周老爷劈口问他:“半夜惠顾,有什么赐教?”参将凑近一步,将意图陈明:“请教统领大人是何用意?此地实实在在一个土匪没有,最近带了新兵前去,到底干啊呢?”
  周老他听了那话,笑而不答。参将一定要请教。周老爷道:“此事须问指引方知,兄弟同老哥一样,大家都是奉令差遣,别事一无所知。”参将急了,细想那事一定要问文七爷。文七爷因为这几天一贯没有充足睡觉,刚才从领队船上站班回来,意思想横在床上打个盹就起身,不料参将缠不舒服,一定要见他。他身无奈,只得起来相陪。参将便把她拉在边际,同他细说,问他如何办法可以不叫统领生气。文七爷的人性平昔是马虎粗心的,一句话便把她问住。周老爷见文七爷回答不出,忽然心生一计,照旧自己出去同他讲,说那件事须问指导的伙计曹二爷才掌握。参将道:“那里去找她吗?”周公爷道:“不难。”马上叫她协调管家:“到家长船上看曹二爷空不空,假诺无事,请她回复一趟。”
  一霎曹二爷来了,站在船头上不肯进来。周老爷赶出去同他咕唧了三回,又转身进入同参将说,无非说他们那趟跟着统领出门,如何吃苦,总想你老哥栽培他们的趣味。参将一听清楚,知道那事情非钱不应,马上答应了一百银子;还说:“兄弟的缺是大名鼎鼎的苦缺,列位是知道的。这点点不成个趣味,不过请各位吃杯茶罢。”周老爷又来到船头上同曹二爷说,曹二爷嫌少,一定要五百。周老爷舱里舱外跑了某些趟,好简单讲驾驭三百银子:明日回到先付一百两,下余的二百,在老人动身以前一齐付清。又或者口说无凭,因为文七爷同她相好,周老爷一定要拉文七爷担保。文七爷见周老爷向参将要钱,心上已经不喜欢,后来又见她跑出跑进,做出多少鬼串,愈觉瞧他不起。周老爷还不认为,郑重其事的把统领的情趣只是是虚张声势,未来可以开保的案由,统布告诉了参将。参将到此,方才柳暗花明。登时起身相辞,舍舟登岸,料理出队的事情。
  说时迟,那时快,一时而分拨停当,统领船上传令起身,便见参将身骑战马,督率大队,根据统领所指的地图,滔滔而去。等到广大都已起身,其时太阳已经降生,统领船上方传伺候。胡统领坐的仍旧是绿呢大轿,轿子跟前一把红伞,一斩齐十六名警卫,掮着的鲜亮的刀叉,左右敬重。再前边便是在船上替她拎马桶的不行二爷,戴着五品功牌,拖着蓝翎,腰里插着一枝令箭,骑在当时,好不威武。再前边,全是自卫队队伍,只见五颜六色的旗帜,迎风招展,挖云镶边的号褂,映日争辉。亏得周老爷是打大营出身,文七爷是在旗,他二人都还能骑马,不曾再坐县里的轿子。
  自从动身之后,胡统领一向在轿子里打瞌铳,并从未其他事情。渐渐离城已远,偶然走到一个聚落,他肯定总要自己下轿踏勘四遍,有无土匪踪迹。乡下人眼眶子浅,那里见过这种场地,胆大的藏在屋后头,等他们度过再出来,胆小的一见那么些武装,早已吓得东跳西走,十室九空。开始走过多少个村子,胡统领因不见人的踪影,困惑他们都是土匪,大兵一到,一齐逃走,定要拿火烧他们的房舍。那话才传出去,便有过多战斗员跳到住家屋里各处寻觅,有些男女、女孩子都从床后边拖了出来。胡统领定要将她们处决。幸亏周老爷领悟,飞速劝阻。胡统领吩咐带在轿子后头,回城审问口供再办。正在讲话之间,后面庄子里头已经起了火了。不到一刻,前边先锋大队都得了信,一齐纵容兵丁搜掠抢劫起来,甚至洗灭村庄,奸淫妇女,无所不至。胡统领再要传令下去阻止他们,已经来不及了。当下统率大队走到山乡,西南西北,四乡八镇,整整兜了一个大领域。胡统领因见没有一个人出去同他抵敌,自以为得了胜仗,奏凯班师。将到城门的时候,传令军士们无不摆齐队伍容貌,鸣金击鼓,穿城而过。当她轿子离城还有十里路的大概,府、县俱已得了喜讯,一概出城迎接。此时胡统领满脸精神,自以为曾九帅克复圣Peter堡也不过同我同一。见了府、县各官,他老亦只得下轿,走到接官亭里,把团结武功叙述两句。本府意思想请统领大人到本府大堂,摆宴庆功。胡统领意思一定要回到船上,本府拗他只是,只得跟她又兜了一个大领域,仍送他到城外下船。所有的武力统通摆齐在岸滩上,足足摆了好几里路的远,统领轿子一到,一齐跪倒在地,呐喊作威。少停升炮作乐,把统领送到船上,下轿进舱。接连着文明大小官员,前来请安禀见。统领送客之后,一面过瘾,一面吩咐打电报给抚台:先把胡子跋扈情状,略述数语;前边便报一律肃清,好为先天开保地步。电报发过,他老的烟瘾亦已过足,先在岸滩上席棚底下安放香案,自己超越穿着衣物,辅导随征将弁望阙叩头谢恩达成,然后回船受贺。诸事停当,先传令:“每棚兵丁赏羊一腔、猪一头、酒两坛、馒头一百个。”各兵丁由哨官指点着在岸边叩头谢赏。一面船上吩咐摆席,一切早由首县办差家人办理终止。一溜十二只“江山船”,整整摆了十二桌整饭,如故是统领坐船居中,随员及老知识分子的船夹在边际,余外全是首县办的。其时已有初更时分,船头上舱里头,点的灯烛辉煌,照耀就好像白昼。“江山船”的窗户是足以挂起来的,十二只船统通可以看见,灯白酒绿,甚是美观。一声摆席,一个侍郎,一个参将,一齐换了吉服进舱,替统领定席。吹手船上吹打细乐。胡统领见各官进来,不免谦让了五次,口称:“今天之事,大家仰托着朝廷洪福,得以成此大功,极应该脱略仪注,上下欢畅一宵。况且这船又是兄弟的坐船,诸位是客,兄弟是主,只有兄弟敬诸位的酒,那有反劳诸位的道理。”里正道:“前天是替老人庆功,理应大人首座,卑府们陪坐。”胡统领一定不肯。又要诸位宽章①,诸位只能遵命。于是又请了两位老知识分子过来。原定四个人一席,胡统领又叫请周老爷,说一切调度都是她一人之功,一定要她坐第四位。周老爷见本府在座,不敢僭越,依然坐了第五位。余下黄、文二位左右亦在隔壁船上打坐。一一晃十二只船都已坐满,不必细述。
  ①宽章:宽衣:
  单说当中一只船上,五个人刚刚坐定,胡统领已急不可耐,头一个开口就说:“大家先天非昔日可比,须咱们尽兴一乐。”府里、营里只承诺“是,是”。统领眼睛望好了赵不了,知道她年轻好玩,意思想要他起来,齐巧遭受她一肚皮的苦衷。他那时身体就算陪着主人吃酒,一心想到兰仙,又想开兰仙死的蒙冤,心上好不凄惨,肚皮里研讨:“假设此时兰仙尚在,近年来陪了主人一块吃酒,是走了明路的,何等快活,何等妙趣横生!偏偏他又死了!”想到那里,不禁掉下泪来,又怕人瞧见,只可以装做眼睛被灰迷住了,不住的把手去揉,幸而未被众人看破。当下胡统领张罗了半天,无人答腔,觉着很枯燥。还亏周老爷聪明,看出苗头,暗地里把黄老先生拉了一把,为他年纪大些,脸皮厚些,人家讲不出的话他都讲得出,所以要他先开口。他果然会意,正待发言,齐巧龙珠在中舱门口招呼伙计们上菜,黄老先生便顺势说道:“龙珠姑娘弹的手段好琵琶,汉江里没有比得过他的。”胡统辅导:“不错,不错,你老夫子是爱听琵琶的。”黄老先生道:“好琵琶人人爱听。前几日不比往常,极应该脱略形迹,烦龙珠姑娘多弹两套,替统领大人多消几杯酒。”胡统辅导:“后天是与民同乐。兄弟头一个与众差异,叫龙珠上来弹两套给各位父母、师爷下酒。”龙珠巴不得一声,赶忙走过来坐坐,跟手凤珠亦跟了进入。胡统领一定要在席人统通叫局。本府、参将各人叫了每人相好。周老爷照旧叫了小把戏招弟,黄老先生不叫局,胡统领倒也不勉强他必然要叫。最终接近赵不了,胡统指引:“前几天是士人放学生,准你开玩笑五回,你叫这几个?”赵不了回说:“没有。”胡统领一定要他叫。他一定不叫。胡统领心上很怪她:“背地里作乐,当面假撇清,那种不配抬举的,不应该应叫她上台盘。”心上如此想,面色就很不好看。那里知道她一腔心事,满腹牢骚,他正在那里不适,那里还有心情再叫外人吗。当下胡统领便不去睬他,忙着照看隔壁船上文七爷等统通叫局。此时兰仙已死,玉仙无事,如故做他的生意,文七爷于是仍把她叫了来。赵不了隔着窗户看见了玉仙,想起他四姐,他心上更是说不出的不快。一立即势都叫齐,豁过了拳,龙珠便抱着琵琶,过来请示弹甚么调头。本府大人在行,说道:“明天是教导大人得胜回来,应该弹两套吉利曲子。”大千世界齐说一声“是”。本府便点一套“将军令”,一套“卸甲封王”。胡统领果然至极之喜。一瞬间琵琶弹完,本府、参将一齐离座前来敬酒,齐说:“大人卸甲之后,指日就要高升,那杯喜酒是早晚要吃的。”胡统引导:“要喜大家喜,兄弟回来就要把今早报效的人口,禀请中丞结结实实保举一遍,几位兄长忙了那许多天,都是应当得保的。”本府、参将听到此言,又一块离位请安,谢大人的创设。
  这里只图说的心满意足,不提防右首文七爷船上首县庄大老爷正在那里吃酒,看见大船上本府、参将一个个离座替统领把盏,庄大老爷也想讨好,便约会了在桌的几人,正待过船敬统领的酒。一只脚才跨出舱门,忽见衙门里一个二爷,气吁吁的,跑的满头是汗,跨上跳板,告诉她主人说道:“老爷不佳了!”庄大老爷一听大惊,忙问:“姨太太怎么样了?”那二爷道:“不是姨太太的事。西北乡里来了多多少少的爱人、女孩子,有的头已打破,浑身是血,还有女性扛了上去,要求老爷伸冤。”庄大老爷道:“甚么事情,难道又被匪徒抢劫了不成?”二爷道:“并不是盗贼,是指导大人带下去的兵勇,也不知那一位老爷带的,把人家的人也杀了,东西也抢了,女孩子也性骚扰了,房子也烧完了,所以她们来到告状。”庄大老爷一听那话,很觉为难。刚巧那二日姨太太已经达月,所以一见二爷赶来,还当是姨太太养孩子出了什么岔子,后来听说不是,才把一条心放下。不过乡下来了那许五人,怎么发付?统领正在洋洋得意头上,也不便去回。到底他是老州县,博览群书,早有成竹在胸,便问二爷道:“究竟来了几人?”二爷道:“看上去好像有四五十个。”庄大老爷道:“你先回去传我的话:他们的冤枉我统通告道,等自家回过统领大人,一定替她们伸冤,叫她们不要罗唣。”
  二爷去后,庄大老爷才同文七爷等跨到统领船上,挨排敬酒。胡统领还说了众多灌南瓜泥的话。庄大老爷答应着,又谢过统领,仍回到隔壁船上,却把二爷来说的话,一句未向统领说起。等到席散,在席的经营管理者一个个回复谢酒,千、把、外委们共同站在船头上摆齐了问讯,两位老知识分子只作了一个揖。胡统领送罢各官,转回舱内,便见贴身曹二爷走上来,把乡村人来城告状的话说了两回。胡统教导:“怕他何以!即使工作要紧,首县又不是木头,为何刚才台面上一声不言语?要你们大惊小怪!”曹二爷碰了钉子,不敢作声,趔趄着退了出去。此时周老爷已回本船,胡统领又叫人把她请了復苏,告诉她刚刚曹二爷的话。周老爷心中了解,听了确实担心,不敢言语。
  胡统领又要同他合计开保案的事,什么人是“经常”,哪个人是“相当”,哪个人该“随折”,何人归“大案”,切磋定了,好禀给中丞知道。当下一周曾外祖父自然谦让了五回,说道:“那个恩出自上,卑职何敢插足。”胡统带领:“你老哥自然是可怜,一定须求中丞随折奏保存,那是毫无说的了,其他的啊?”周老爷见统领如此器重,赶忙谢栽培之恩,不便过于推辞,肚皮里略为想了一想,便保举了本府、参将、首县、黄丞、文令、赵管带、鲁帮带,统通是老大劳绩。胡统领看了外人的名字还可,独独提到文七爷,他心上总还有点不舒服,便说:“自己带来的人个个是可怜,未免有招物议。我想文令年纪还轻,不大老练,等他得个平凡罢。本地文武没有出什么大力,何必也要那多少个?”周老爷同文七爷交情本来不甚厚,听了引导的话,只答应了一声“是”。后来见统领又要把地点文武抹去,他便献策道:“大人明鉴:那件业务是瞒不过他们的。他们倒比不足文令可以轻易,总求大人相当赏他们个荣耀,堵堵他们的嘴。那是卑职顾全大局的情趣。”胡统领一听那话不错,便说:“老哥所见极是,兄弟照办。有这多少个随折的,也尽够了。随折不比其余,如同不宜过多。假使大家开上去被中丞驳了下去,倒弄得没有意思,所以要锤炼尽善。”周老爷快捷答应几声“是”。又随着说道:“旁人吗,卑职也不敢滥保,不过同来的两位老知识分子,劳苦了一趟,齐巧遭逢这么些机遇,也好趁便等他们弄个功名。那里头应该怎么着,但凭大人作主,卑职也不敢妄言。其它还有老人跟前多少个得力的管家,卑职问过她们,功牌、奖札,也统通得过的了。此番或者外委、千、把,求大人赏他们一个官职,也不枉大人升迁他们一番的情深意重。”胡统指导:“老知识分子呢,再谈。至于自己这几个当差的,就是有保举,也只好随着大案一块儿出来。兄弟现在匆忙过瘾,就请老哥明日住在兄弟那边船上,替兄弟把应保的人士,照刚才来说,先起一个稿,等前几天大家再研究。”说完未来,龙珠便上前替统领烧烟。
  周老爷退到中舱,取出笔砚,独自坐在灯下拟稿。一头写,一头肚里切磋,自己还有一个兄弟,一个内弟,兄弟已经捐有县丞底子,内弟连底子都尚未,意思想趁那一个挡口弄个保举,谅来统领一定答应的。只要他允诺,虽说内弟没有功名,就是飞速去上兑,倒填年月,填张实收出来,也还易于。正在构思,龙珠因见统领在烟铺上睡着了,便轻轻地的走到中舱,看见周老爷正在那里写字呢,龙珠趁便倒了碗茶给他。周老爷一见龙珠,晓得她是统领心上人,迅速站起来说了声:“劳动姑娘,怎么当得起呢!”龙珠付之一笑,便问周老爷还不睡觉,在此处写什么。周老爷便顺势自己摆阔,说道:“我写的是各位老人、老爷的前程,他们的前程都要在我手里经过。”龙珠便问:“为何要在您手里经过?”周老爷道:“明天统领到那里打土匪,他们这几个官跟着一块出征打仗,现在土匪都杀完了,所以一齐要保举他们瞬间。”龙珠道:“什么叫土匪?”周老爷道:“同在此之前‘长毛’一样。”龙珠道:“大家在中途不是听到船上人说,并不曾什么‘长毛’吗?”周老爷道:“怎么没有,一齐藏在山洞子里,若是不去灭了他们,将来大家走后,一定就要出去杀人放火的。”龙珠听了,信以为真。又问道:“府大人、县里老爷不统通都是官吗?还要升到去?”周老爷道:“县里升府里,府里升道台,升了道台就同统领一样。”龙珠道:“刚才我听到你同老人说啥子曹二爷也要做官。他做什么官?”周老爷道:“那些人也尚无什么大官给他俩做,可是一家给他俩一个副爷罢了。”龙珠道:“你不用小看副爷,小虽小,到底是皇帝家的官,势力是大的。大家在江头的时候,有天晌午,候潮门外的卢副爷上船来摆酒,一个钱不开支还罢了,又身为嫌菜不好,一定要拿片子拿自身三伯往城里送。后来我们一船的人都跪着向她磕头求情,又叫我胞妹凤珠陪了他二日,才算消了气:真正是从政的热烈!”
  周老爷道:“统领大人日常说凤珠照旧个清的,照你的话,不是也有点靠不住吗?”龙珠道:“大家吃了那碗饭,老实说,这有哪些清的!我十五岁上随即我娘到过香江一趟,人家都叫我清倌人。我肚里好笑。我想大家的清倌人也同你们老爷们一律。”周老爷听了奇怪道:“怎么说俺们做官的同你们清倌人一样?你也太糟蹋大家做官的了!”龙珠道:“周老爷不要生气,我的话还尚无说完,你听自己说:只因二零一八年3月里,江山县钱大老爷在江头雇了大家的船,同了爱人去上任。听说那钱大老爷在伯明翰等缺等了二十几年,穷的了不可,连什么都当了,好不难才熬到去上任。他总共一个孩子他妈,三个少爷,倒有九个姑娘。大公子已经三十多岁,还并未娶儿媳妇。从波尔图起程的时候,一家门的行李不上五担,箱子都很轻的。到了现年三月里,预先写信叫大家的船上来接他回维尔纽斯。等到上船那一天,红皮衣箱一多就多了五十多只,其余还不算。上任的时候,太太戴的是镀金簪子,等到走,连奶小少爷的奶妈,一个个都是金耳怀梆了,钱大老爷走的那一天,还有人送了她一点把万民伞,我们齐声说老爷是清官,不要钱,所以住户才肯送她那一个事物,我肚子里好笑:老爷不要钱,这几个箱子是那里来的吧?来是什么样子,走是什么样子,可以瞒得过我啊?做官的人得了钱,自己还要说是清官,同大家吃了那碗饭,一定要说清倌人,岂不是一样的吧?周老爷,我是拿钱大老爷做个比方,不是说的您,你父母千万不要上火!”周老爷听了他的话,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倒反朝着他笑。歇了半天,才说得一句:“你只要的正确。”龙珠又问道:“周老爷,那一个人的官职都要在您手里经过,我有一件业务拜托你。我想我吃了那碗饭,也从未有何子好处到自己的四伯。我想求求您爹妈替我五伯写个名字在其中,只想同曹二爷一样也就好了。未来自我姑丈做了副爷,到了江头,城门上的卢副爷再到大家船上,我也就是他了。”周老爷听了此言,不觉好笑,一回又皱皱眉头。龙珠又钉着问他:“到底可以照旧不可以?”一定要周老爷答应。周老爷拿嘴朝着耳舱里努,意思想叫他同统领去说。龙珠没有答话,只听得耳舱里胡统领一而再感冒了几声,龙珠即刻赶着进入。欲么后事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建德县捕快头儿,自从荐在船上充当一名伴当,又协调改了名字,叫做高升。平素做官的人尚未不捧场升官的,所以他就取了那些名字。果然合了鲁总爷之意,甚是开心。但是胡统领即便平息了胡子,如故驻扎此地,办理善后事宜,究竟没有怎么大工作,多则3月,少则半月,只等地点公事下来叫她回省,他就得动身。鲁总爷自然也跟了同去。高升是新来的人,固然办事勤能,主人欢愉,然未必就肯以屏息凝视相待。捕快心内好不动摇。却喜那鲁老爷是粗卤顶尖,并有个性情,是最开心戴炭篓子①,只要人家拿她一面臭恭维,就是牛头不对马嘴,他亦欣然。高升是如何样人,上船一天,就被她看来苗头,因而就拿个主人一顶顶到天空去:主人想喝茶,只要把舌头舔两舐嘴唇皮,他的茶已经倒上来了;主人想吃烟,只要打五个哈欠,他早就点了灯,并打好两袋烟,装好伺候下了。诸如此类,总不要主人说话,他都样样想到,样样做到。试问这种当差的,主人怎么不兴奋呢?
  ①炭篓子:高帽子。
  一等等了四天。那天夜里,高升正在舱内替总爷打烟。总爷同她促膝交谈,问起:“庄大老爷衙门里有微微人?你从前跟哪个人的?他怎么拿你荐给本人啊?”高升见问,感物伤怀,便挨家挨户答道:“庄大老爷的人数,叫多不多:一个二曾外祖父管理帐房,是顶有钱的。五个少爷,大的是太太养的,小的是姨太太养的。一个姑娘,是眼前大太太养的,二零一八年出的阁;姑爷就招在衙门里,小的自然是伺候二伯公的;因为同姨太太的老妈拌了嘴,姨太太在伯公跟前说了话,因而老爷不叫二姥爷用小的。小的伺候二姥爷已经六七年了,并从未一点错误,二姥爷心上过不去,所以同老爷说了,荐小的来服侍总爷的。”鲁总爷道:“用熟了一个人,走掉了是很辛劳的。”高升道:“正是那句话,做家属的伺候熟了一个持有者,也不愿意时常换新鲜。所以二爷爷说过,假设小的找不到好地方,过上一两月,等老爷消消气,照旧叫小的进去。现在小的伺候了总爷,有了安身之处,也就不想其他了。”鲁总爷道:“二老爷管帐房,他一年能有多少个钱?”高升道:“少则一二千,多则三四千。”鲁总爷道:“据你说来,他管上十年帐房,手里不要有两三万呢?”高升道:“进帐是好,只可那惜来的多,去的多,不会剩钱。”鲁总爷道:“那是什么缘故?”高升道:“我们那位二姥爷顶欢畅的是买翡翠玉器。一个翡翠搬指三百两,他老人家还说‘价钱便宜无好货’。只要东西好,他却肯花钱。又最喜的是买钟表,金表、银表、坐钟、挂钟,一共值八千多两银子。你只要有表卖给她,就是旧货摊不要的,他亦收了去。他自己又会修表,修好了永远不会坏的,所以她要以此。若不是为那两桩,他常年,老大要多多个钱呢。”鲁总爷听了他话,不觉心上一动,仍然按下。高升亦不再提。打完了烟,睡觉歇息,一夜无话。
  到了明日,高升叫她搭档拿了五件细毛的衣装到船上来兜卖。价钱很公道,估了估足值四百多块钱,卖主只讨二百两银子。鲁总爷一还价,一百六十块钱,后来添到二百十块买成。鲁总爷箱子里只剩了五十几块钱,因钱不够,同高升切磋,先付他五十块,其他等月尾关了饷来补还他。那人答应,把东西留给,可是四日以内,必须算钱,等不到月中。鲁总爷一想,横竖有其他东西得以抵钱,看来断不止此数,于是答应她三日来取钱。五十块钱由高升点给她。高升留心观望,又与文大老爷失去的洋钱图书一样。当下也不作声,交付来人而去。那天鲁总爷买着便宜货,心上非常之喜,颠来倒去看了五回,连说便宜。高升道:“此人本人认得他的。他家里以前很有钱,有的是东西。一百钱的事物,时常十个、二十个钱就卖了。近日被他尝着了甜头,包管他今天还要来。等他前日再来的时候,大大的杀杀他的价位,买她些有益东西。”鲁总爷道:“要买便宜货,要有现金方好。”高升道:“他认得自己,不要紧,刚才不是小的同他深谙,他肯把衣服留下,拿了五十块钱就走吗?”
  鲁总爷不语,心上牵记。过了一会子,躺下吃烟,趁着回涨替她烧烟的时候,就同她说道道:“我有一件工作要托你去办。”高升忙问:“有哪些事情差小的去办?”鲁总爷道:“不是你说的,你们庄二曾祖父欢欣买翡翠玉器,还有何子洋货钟表吗?”高升道:“是。可惜没有这一个事物;要是有在此地,我拿了去保障一定成功。只要东西好,而且可以卖他大价钱。”鲁总爷听了,分外之喜,低声向她说道:“那个东西现在自家有。”高升道:“总爷既有这一个东西,何不早说?”鲁总爷道:“你来了能有几天?我原先何曾晓得你们二外公喜欢那些?”高升道:“有了这几个,包管拿去就换了钱来。”鲁总爷道:“不过自己的事物好,不知底她识货不识货。”高升道:“跟二姥爷时候久了,这一个事物每一日在眼里经过,虽不全懂,也还明白一二。”鲁总爷道:“如此更好了。我于那上头也简单。那些东西是个亲属托我替她销的,且拿出来替她估价价钱,免得吃亏。”
  一头说,一头便取出钥匙,开了箱子,搬出那几件东西来:一个搬指,一个金表。鲁总爷开箱子的时候,像怕人们看见相像,先把人们一起差了出去,只把高升留下。等到东西取出,高升获得手里一看,恰恰与文大老爷失单上开的均等。他看了又是喜,又是气;喜的是真赃实犯,果不出我之所料;气的是那班不长进的小叔,干此下作营生,偏会轻手轻脚。现在东西已经被我得到,意思就要想声张起来。后来一想:“本官前头如何吩咐,设或闹的不得下台,大家的颜面糟糕,不如且隐忍起来,等到回过本官再作道理。”当下泰然自若。等鲁总爷把东西拿齐,依然把箱子锁好。只见他拿个搬指套在大拇指头上,对着高升说道:“那几个绿玉的颜色倒很狼狈,同那只金表,你估估看,能值多少钱?”高升肚里好笑,笑他不认得翡翠,当作绿玉。又把表擎在手里,转动表把,旋紧了砝条,又揿住关捩①,当当的敲了几下。鲁总爷听见金表会打得有动静,心上觉得惊叹,肚里寻思:“怎么金表会打得响呢?不如若个小钟罢?”高升拿东西翻来复去看了几次,因问总爷:“要个什么价?”鲁总爷道:“你说罢。”高升道:“据小的看起来,一个搬指要她一千五。”鲁总爷道:“一千五百块?”高升道:“一千五百两。”鲁总爷把舌头一伸道:“要的太多了!不要吓退他不敢买,弄得生意不成事,就是少些也不妨,好歹由你去做。这么些表呢?”高升道:“这一个表是印度洋来的,在此间不可不卖他三百块。”鲁总爷道:“不要亦嫌多罢?”高升道:“多甚么!小的此时拿了去,包管总有一致成功。”鲁总爷听了他言,心上虽极度之喜,可是总免不了毕卜毕卜的乱跳。把两件东西郑重其事的坦白了上升。
  ①关捩:机关。
  高升接过,用手巾包好,揣在怀里。又伺候总爷过足了瘾,然后辞别上岸,先寻到文七爷船上,托管家舱里去回说:“县里上回派来查东西的捕快,有话要面禀大老爷。”文七爷吩咐叫她进去。捕快进舱,先替文七爷请过安,垂手站立一旁。文七爷就问:“东西查着了从未?”捕快道:“回大老爷的话:小的自蒙本县大老爷派了这件差使,日夜在心,城里城外统通查到,一点阴影都并未。好不难前天才查到。”文七爷一听大喜,忙问:“东西在这边寻着的?”捕快暂时不肯说出,但回得一声是:“在船上获得的。请大老爷看过是与不是,小的再再次回到禀知本县大老爷。”一面说,一面将东西取出,送到文七爷手里。文七爷道:“其余尚在其次,就是其一搬指是自己喜爱之物。你看那一个绿有多好!方今化上三二千块钱并未地方去买。你还能替自己查到,那么些本事不小!停刻我同你们庄大老爷说过,还要酬你的劳。那几个贼现在那里?”捕快道:“那一个贼就在此间。赃虽得到,但是这些贼小的不敢拿,等回过本官,还要回过统领,才好去拿她。”文七爷道:“想是以此贼本事很大,你吃她频频?”捕快但笑不言。文七爷将东西看了一次,照旧拿手巾包好。捕快接了还原,又回道:“小的此时就要进城到本县大老爷前去公告,后天再来回大老爷的话。”文七爷点点头儿。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捕快辞别进城,禀知门稿,转禀本官。庄大老爷一听是鲁总爷做贼,甚为诧异,便说:“真赃实犯,难为她查着。但是那工作如何做吧?”当时先把捕快传了进来,问她怎么查到的。捕快据实供了两次,又说:“原赃已送到文大老爷那里看过,的的确确是原物。现在请大老爷的示,怎么想个章程办人?”庄大老爷听了无话,满腹踌躇,便问:“你同文大老爷说出偷的总人口没有?”捕快道:“小的尚未禀过大老爷,所以没把人口说给文大老爷知道。”庄大老爷道:“好好好,幸亏你未曾说给她。毁了一个鲁总爷事小,为的是统领面子上不难堪,而且也不佳去回。假诺被她说两声‘我带来的人都是贼’,请问您仍旧办的好,依然不办的好?依我意思,先把文大老爷请了还原,拿话告诉了她,大家共商一个措施。你先下去,回来我同文大老爷说过,自然有赏的。至于那么些姓鲁的,也不可以如此方便,且给她点隐衷担担。就是事物拿了出去,难道一百五十块钱就给她白用吗?”捕快诺诺称是,又谢过大老爷的恩典,方才退了下来。
  那里庄大老爷便差人拿片子到城外去请文大老爷,说是东西查到,请她进城谈谈。不多一会,文七爷果然坐着轿子进城。才跨下轿,便对庄大老爷说道:“你们建德县的捕役本事真大,我的东西依然查到。”庄大老爷道:“你老棣台的事物,敢查不到吗?”一头说,一头坐下。文七爷道:“老把兄,你又挖苦了。东西有了,我得还你的钱。”庄大老爷道:“我的钱,老棣台固然用,还说啥子还不还。”文七爷道:“我的事物有了,自然要还你的钱。”庄大老爷道:“你的事物即使有了,可是那一百五十块钱还无着落。”文七爷道:“那两件有了,我已春风得意了。百把块钱算不了事,注着破财,譬如多吃十来台花酒,就有在里头了。倒是这几个捕快本事真好,我想赏他一百银子,回来就送过来。现在贼在那里?据捕快说起来,东西即使有了,然则人倒霉办。这是怎么着来头?大家必须办人才好。”庄大老爷道:“正是为此,所以要请您老弟过来谈谈。现在那做贼的人,你猜这一个?”文七爷道:“那天这位赵不了赵师爷,的的确确在自家手里借去五十块钱,送她相好兰仙。后来都说是兰仙作贼,就此冤枉死了!那两日我的政工很忙,所以没理会到那上头,等到事过之后,我才知道。那位赵老夫子,可怜他无法,整整哭了五天三夜。现在有了真赃,就有实犯,等到把贼得到,也好替死者明冤。”庄大老爷道:“老弟,这死的娼妇也顾他相当,近期我们且说话的。”文七爷道:“人命官司,救生不救死,那是我们做州县官的妙方。不过那件工作既不是人命官司,怎么说到那几个?到底是哪个人做贼?你快说了罢!”
  庄大老爷到此,方把捕快怎么着改扮,鲁某人怎么托她销东西,因之破案,并团结的趣味,说了五次。又说:“方今愚兄的意味,不要他们声张出来。姓鲁的情分有限,为的是统领面子上不佳看。”文七爷一听说是鲁某人做贼,嘴里连连说道:“他会做贼?……我是百年也想不到的了!实在看他不出!”庄大老爷道:“当过捻子的人,你通晓她是什么出身?你当他做了官就换了人,其实那里头的人,无耻之徒的多得很呢!”文七爷听了无话,歇了半天,方说道:“老哥叫他们毫无声张,那主意非凡。一来关于统领面子,二来大家同寅也简单堪。我假若东西寻着就是了,少了百把块钱也不用追她了。然则老哥要叫了他来说破那件事情。兄弟同她是同事,当着面难为情,等兄弟走了,你去叫她。”庄大老爷道:“不把他弄了来,叫他担点心事,亦未免太便宜她了。”文七爷道:“正是。”当下又说了些其余,方才告辞出城。这里庄大老爷果然等他去后,才差人拿片子请鲁总爷进城。
  且说鲁总爷,自从高升拿着东西上岸,约摸已有七个时间,不见归来,心上正是思疑。忽见建德县差人拿片子来请他进城。说是有话面谈,究竟贼人心虚,不觉吓了一跳,忽然想到:“文某人事物失窃,曾在县里报过,现有失单。不应当自不检点,听凭高升一面之言,将东西送到她兄弟这里。设或被她们看来,如何做!”想到那里,心上一似滚油煎的,直往上冲,急的心急火燎,走头无路。既而一想:“文老七少掉的大头,三菱都说是兰仙偷的。近年来兰仙已死,当了灾去,没有对证,案子已了,人家未必再打结到自我身上。东西送去,人家只顾辩论好丑,或者不至于理会到那上头,也论不定。”想到那里,心上如同一松,又想:“我同县里,却同他见过几面。他请自己吃饭,我亦扰过他。互相总算认得,或者有其他事情,也未可见。”一面想,一面换了衣服,坐了首县替统领二爷办差的小轿,一路心上盘算。
  进了城门,到得县衙,轿子歇在大会堂底下。一个兵把片子投了进去,半天不见出来。他在轿子里急的了不足,又叫一个兵进入探信。什么人知唯有进的人,不见出来的人,那真把她急死了!自想:“早知如此,极应该托病不来。近期后悔已迟!”于是自己下轿,踱进宅门,探听光景。什么人知劈面遇见一人。你道那人是何人?却是建德县的门政三伯。鲁总爷不认得她,他却认得鲁总爷。会面之后,便说:“总爷来了。大家敝上现在有要紧公事同师爷商讨,请总爷先在外头坐一会再进入。”一面说,一面便在头里引路。鲁总爷摸不着头脑,只得跟了就走。一走走到门房里坐坐,那位岳父就进去了。亏得鲁总爷门房是坐惯的,倒也并不在意。哪个人知等了好半天,不见有人来请,心中迷惑不定。又等了一会,只见那些门政父亲从里边出来,吩咐:“传伺候,老爷坐堂。”鲁总爷愈觉惊疑。停了会儿,又见催问:“城外文大老爷的老伴,还有船上死的娼妇的尸亲,来了没来?”底下回称:“已经催去了。”鲁总爷听了,直吓得汗流满体!只听门政大叔又说:“老爷传捕快上去问话,叫他把那查着的翡翠搬指、打璜金表一齐带上来。”话言未了,随在玻璃窗内看见一个人,头戴红缨帽子,走了进去。开头鲁总爷听见里头要搬指、金表,已经魂飞天外,及至看见进来的那一个人,不觉心惊胆落,头晕眼花,四肢气力毫无,咕咚一声,就坐在一张凳子上,心上恍恍惚惚,也不知是醉是梦,又不知世界上究竟有自身此人并未。你道为啥?只因这几个进来的戴红缨帽子的捕快,不是旁人,正是她自己托销东西的水涨船高。到此方悟:他们勾结一气,冒充伴当,骗出赃物,自不小心,落了她们的牢笼。回顾转来,直觉无地自容,恨无地缝可以钻入。
  坐了半天,刚正有点理解,门政伯伯也进入了。只见她陪着笑容说道:“敝上公事未完,又有堂事,倒教总爷老等了!”说完了话,却朝着他笑。鲁总爷呆呆的望着她,也不知说啥子方好。想了半天,才说得一句:“你们老爷坐堂,为件什么事?”门政大爷道:“总爷是从政的人,还有啥不知道的,我那里知道?”说完了,又朝着他笑。鲁总爷到此,知道事情已破,有点熬不住,只得苦了他那副老脸,从凳子一站就起,跟手爬在地下,绷冬绷冬的乱磕头,嘴里不住的说道:“三叔救自己!二伯救我!”那门政二伯本来是朝着他笑的,不提防他霍然跪下磕头,照旧回磕的好,仍然扶他起来的好?一时不足主意,忙了动作,只得也跪在私自,双手去扶他,嘴里说:“我是怎样人,怎么当得起总爷下跪!快快请起,有话好讲。”鲁总爷只是不肯起,一定要她答应。
  多人正在争辩的时候,忽然又有一个人口掀帘子进来。一进门,便哈哈大笑道:“那是那三遍子的事,在此间下跪!”那么些门政大叔一见那人,赶忙起来站在边缘,垂手侍立。鲁总爷抬头一望,见是庄大老爷,真羞得满脸通红,亦站了起来,低头不语。庄大老爷道:“你来了那半天,他们为自己有文件,亦没有进来回,倒叫你老兄好等。”一面说,一面把鲁总爷拉了就走。哪个人知鲁总爷的两条腿犹如棉花一般,一步捱不上三寸。庄大老爷便叫跟班的搀着她走。一搀搀到花厅上,分宾坐下。先同他说了半天的闲谈,鲁总爷方才逐步的醒转来,然则除掉诺诺称是之外,其余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又歇了半天,心上转念头,要探探庄大老爷的话音。无奈庄大老爷总不提及此事,但一直的敷衍。鲁总爷急了,想来想去,别无法想,只得仍然跪下,口称:“兄弟该死!求您老爷高抬贵手!”庄大老爷假作不知,忙问:“什么工作要行此大礼?快请起来!”鲁总爷道:“你老爷不承诺,兄弟就跪在此地,一世不起来!”庄大老爷道:“到底什么样业务?我竟其一点也不驾驭。”鲁总爷道:“你老爷差了捕快来私访我的,你父母还有哪些不驾驭。”庄大老爷道:“那更奇了。我何曾叫捕快来私访你?你老爷有如何事怕捕快?你越说自己越繁杂了!”鲁总爷只是跪在私自,不肯起来。庄大老爷只是催她起来,催她快说。鲁总爷道:“丑媳妇总得要见公婆的,索性自己要好招罢。那工作原是我一时不佳,不应当拿文某人的东西。如今事物啊,已经在你父母那里了:我要好精通不是,只求您老爷替自己留脸,我宁愿拿东西还他。一辈子供您老爷的百年禄位,也不敢忘记了你!”说罢,又总是磕头。
  庄大老爷听到那里,便也直立不动,等她磕完了头,故意板着面孔,说道:“我当是何人做贼,船上人是没有怎么大的勇气,原来就是您阁下。你阁下也不至于蹑脚蹑手。自从姓文的失了事物,统领以为是他带来的人,一定要自身办贼;我办贼不到,统领跟前不知受了多少申饬。姓文的又频频来问我要钱。我弄得没有办法想,私底下已经送过他五百两,他还嫌少。现在既是是你阁下拿的,那话更好说了。你是指引带来的人,同姓文的又是同事,他们尚未不照顾你的。我即使把您送到教导跟前,卸了自己的干涉。大家都是熟人,我又何必同你哭笑不得呢。你火速起来,我们一同出城。”鲁总爷听了那话,真正急得要死,只是跪着哭,不肯起来。庄大老爷道:“那桩事说起来我也不信任。你阁下还怕少了钱用,要干那营生?现在是被她们捕快拿着的。我肯照应你,替你瞒起来不说破,他们一般小人,为您那桩事情,每人至少也捱过二三千板子,现在真赃实犯,倒被我无言以对的放掉,我于他们脸上怎么交代得过?如此下来,未来还要办案不要办案?你也是从政的人,应该通晓兄弟的酸楚。”
  鲁总爷见庄大老爷不肯答应,急得两泪互换,口称:“家里还有八十三岁的老母,晓得我做了贼,丢掉官是细节,他父母肯定要气死的,岂不是罪上加罪!现在从未其余好说,总求你大老爷非常施恩A我前些天为牛为马,做你了外甥外孙子也来报答你的A”庄大老爷见他说得卓越,心上想:“那半天也够他受用的了。有娘无娘,不必信他,平素犯了罪的人都是那样说法。因为还有公事,假如推延下来,外面张扬起来,反不好办;不如趁此收篷,算他运气好,便宜她那遭就是了”想了半天,便长叹一声道:“唉!既有前几天,悔不当初。我本来不要难为你的,可是文某人少的钱总得补上,我早已替你送过她五百两银两。还有捕快,他们辛勤了一番,不可以不赏他多少个钱,至少一百两。难道这些钱真果要姓文的出吧?”鲁总爷道:“实实在在只拿她一百五十块钱,那里得五百两。”庄大老爷道:“这几个自家也不清楚,你去同她当众辨个了然也好。”鲁总爷道:“承你老爷恩典,我还有何辨头。只求宽限多少个月,等自身关了饷来拔还就是了。”庄大老爷又叹一口气道:“说来说去,总是呈上家的钱晦气,你欠人烟的钱,一定要关了饷来拔还,那多少个月的兵吃什么?不是自家说句得罪你的话:你们那些做武官的,直结儿没有一个好东在内部!一旦国家有事,怎么不土崩瓦解呢!我好人做到底,也不论您这一个小节。可是本人付出的五百两,口说无凭,须得写张字给自家。文七爷跟前我去替你抗,说得下,说不下,碰你运气。那赏捕快的一百两你明日要拿来的,叫她们有些赚多少个,也好堵堵他们的嘴,免得替你在外面声张。”鲁总爷为这一百银子虽是为难,听了庄大老爷的话,不得不唯唯遵命。又重新叩头谢过恩典。庄大老爷叫签稿替他起了一张稿子,叫她亲自照写。只见她捧笔在手,比千斤石还重,半天写不上多个字,急得满头是汗。庄大老爷等的急躁,叫签稿代写,叫他画了十字。庄大老爷收起,就叫签稿送她出来。
  鲁总爷谢了又谢,跟着签稿出来,又朝着签稿作揖。一出宅门,瞥面遇见捕快,赶上来叫了一声“总爷”,又笑着说道:“高升是来伺候总爷的。总爷照旧坐轿回去,照旧骑马回去?”这一声,更把他羞的了不足,赶忙又替捕快作揖,说:“诸位老兄休得捉弄了!”捕快又道:“总爷可到小的家里坐一次来?”总爷道:“不消费心了。停刻我就叫人送来。还有那天的皮货,一块儿拿过来。”一面说,一面朝诸人拱拱手,匆匆忙忙上轿而去。庄大老爷便写一封信,随着起出去的赃送给文七爷,告诉她艺术。文七爷自是高兴。因为鲁总爷是同寅,也就和平了事。当赏捕快一百两银子,就交来人带回。又别的赏了来人四块银元。庄大老爷接到回信,又叫捕快到船上叩谢过文大老爷。鲁总爷回船之后,东拼西凑,除掉号褂、旗子典当里不要,其余之物,连船上的帐篷,通同进了典当,好不难凑了六十块钱。自己送到县衙,苦苦的向门政小叔央浼,托他转禀庄大老爷,请把六十块钱先收下,其他约期再付。庄大老爷听说,也不得不一笑置之。鲁总爷又叫跟来的人把皮统子送还了捕快。又公开约捕快吃饭,过天在那边叙叙,说:“大家那边不拉个对象。”捕快道:“我的总爷,只求您爹妈照顾我,不要出难点目给咱做,本官面前少捱两顿板子,就有在中间了!甚么请酒,请饭,倒不消多费的。”鲁总爷一听那话,明明是讽刺他的,脸上不觉一红。相互无话而别。
  自此将来,鲁总爷总躲着不敢见文七爷的面,倒是文七爷宽洪多量,等到没有人的时候,把他叫了来,反把好话安慰她。当下鲁总爷虽不免感恩戴德,不过转背之后,心上总以为同他有点心病似的,此乃晚近人情之薄,不以为奇。按下不表。且说新疆枢密使刘中丞,自从委派胡统领带了左右,统率水陆各军,前往严州剿办土匪,一心生怕土匪造反,事情越弄越大,叫他不安于位,终日愁眉不展,自怨自艾。心想:“怎么我的造化不佳,到了任就出事!”不时电信来报,明日派的兵到了这边,总计日子,某日可到严州。胡统领未到严州的头一天,又有急电打来:“访得匪势放肆,不易措手。”他老听了要命愁闷。随后忽听得说,大兵一到严州,把胡子都吓跑了。他老还不看重,后来接到胡统领具报出师搜剿土匪日期电报,方把一块石头低垂。过了一天,又得“一律肃清”的捷电,中士大夫当之喜。藩、臬以下,齐来禀贺。中丞随发一电奖励胡统领,允他破格奏保。歇了二日,齐巧胡统领把剿办土匪详细情况禀了上来,附有禀请随折奏保很是效劳人员折子一扣。中悉看过无话,就把文案首席执行官戴马邢台传了来,叫他速拟折稿,告诉她说,无非是讲述土匪怎么着狂獗,“经臣遴派胡某人往巢捕,刻幸仰仗天威,一律肃清。所有在事员弁,实属卓殊奋勇,得以迅奏肤功,相应请旨将该员等照单奖励”各等语。随手就把胡统领开来的床单也提交戴日照,叫他照写。
  戴三明接在手里一看,单子上头一个就是周老爷的名字,心上便觉得一个刺。一时想不出主意,也困难说啥子,只得退了下来。回到文案处,一面提笔在手,一面想摆布周老爷的主意,心想:“不料那件事倒便易他了。可是我的心上总不甘愿。可是现在那人是胡统领保的,要顾统领的颜面,就不好批驳他;若要批驳他,就于引导的得体简单堪。”想来想去,甚是为难。等到奏折做好一半,烟瘾上来,躺下过瘾。拿过稿子复看三回,开端无非把胡子作乱,叙得天花乱坠,好像当年“长毛”造反,蹂躏十三省也只是那样。折中又叙:“经臣遴委得候补道胡统领,统带水陆各军,面授机宜,督师往剿,幸而士卒用命,得以一扫而平。”隐约间把团结“调度得力”八个字的考语隐含在内。看到此间,忽想起:“那件事情应得尊重中丞身上着笔,方为体面。中丞不可以友好保友好,只要把话表达,叫上头看得出,至少一定有个‘交部从优议叙’。如此一做,胡统领便是中丞手下之人,随折只保他一个,其他的统归大案,方为合体。大案总得善后办好可以出奏,多少宽度几天日期,我就足以摆放姓周的了。”
  主意打定,便拢了狠抓的一半折稿,离开文案处,径至签押房。晓得中丞还在签押房里看文件,他是从小到大老文案,便衣见惯的,便乃掀帘进去。刘中丞叫她在文书案桌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问她什么事情。他便回道:“卑职想那严州肃清一案,实实在在是家长一人之功。胡道若不是父大妈调度,也不可能办的那样顺手。现在老人家的情趣把功劳都推在胡道身上,虽是大人栽培属员的盛情,然则依卑职愚见,大人调度之功,亦不得以埋没。”刘中丞道:“你话尽管没错,然则我总不可以和谐保友好。”戴日照听到这里,便把折底双手奉上,说:“请家长过目,卑职拟的可对?在此从前古人有个功狗功人的只要:出兵打仗的人就如若他是只狗,那发号令的却是个人。那件工作,胡道的贡献实实在在大人之下,胡道带去的随行人士更差了一层。即使一齐保了上来,论不定就要驳下来,倒不如大家讨论妥当再出奏的好。一来大人的有功不致湮没;二来上头见大家一无冒滥,不但胡道保举不遭批驳,感激大人的扶植,就叫上头望着,也显得大人办事顶真。未来大案上去,就是多保多少个,那班爱讲话的都老爷也不可能派大家的不是。”
  此时,刘中丞一心只在奏折的方面,他说的故典究竟未曾听见。后来听见她后半截的话甚是入耳,连连点头,但说:“跟胡道同去的人,不给他俩三个好处,恐怕人家寒心。”戴神奈川县:“此番保的太多,奏了进去,假使驳了下去,未来工嘲谑僵倒糟糕办。目前拿他们合伙归入大案,各人有本事,各人有手面,只要到部里招呼一声,是尚未不核准的。尽管面子差些,究竟事有把握,倒是大人成全他们的敬意,他们反得实惠。有像家长那样的上级还要寒心,也不成个人了”。刘中丞听了甚是喜欢,连说:“你话不错。……你就照那规范把稿拟好。胡道那里,你去写个信给她,把自己的这一个意思表达:不是自我一定要撤他们的保案,为的是要成全他们,所以暂时从缓;未来大案里一定保举他们的。”
  戴亚速海见计已行,卓殊之喜,连答应了几声“是”,退了下去。等到把底子拟好,赶忙写了一封信给胡统领,隐约的说他上来的禀帖不应当应只陈赞自己下边好,把中丞调度之功,反行抹煞。中丞见了甚是不乐,意思想把那事搁起,不肯出奏,后经卑职从旁再三听从,方才随折保了宪台一位,其他随员暂时从缓。胡统领接到此信,甚是担惊;及至看到后一半,才知晓此事全亏得老同年戴宣城一人之力,登时具禀叩谢中丞,又写一封信给戴呼伦贝尔,说了些感激他的话。因为上次禀帖是周老爷拟的底稿,就嘀咕周老爷“有心卖弄自己的好处,并不归功于上,险些把自己的保案弄僵。看来此人也不是个保障的。”从此未来,就同周老爷冷淡下来,不如之前的亲信了。欲知后事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上回书所说的胡统领,因为争夺“江山船”妓女龙珠,同随员文老爷吃醋。当下胡统领足足问了龙珠半夜以来,盘来盘去,问她同文老爷认得了几年,有无深交。龙珠一口咬住不放:非但吃酒叫局的事根本没有,并且连文老爷是个胖小子、瘦子,高个、矮个,全然不知,全然不晓。胡统领见他赖得净光,相当动了嘀咕,不但怪文老爷不应当割我上边的靴腰子,并怪龙珠不该不念我过去之情,私底下同旁人要好。“不要说其余,就是拿官而论,我是道台,他是知县,他要爬到我的分上,只怕也就烦难。可恨那贱人不识高低,只拣着好脸蛋儿的去赶着讨好。”一面想,一面把他恨的牙痒痒。又想:“那件事须得前几日惩治一番,要她们了解这么些老爷是不中用的,总无法挑过自家的头去。”主意打定,那夜竟毫无龙珠伺候,逼他出去,独自一个冷清的躺下,却是翻来复去,平素未曾合眼。龙珠见大人动了真气,不要她伺候,恐怕船上老鸨婆晓得之后要打他骂他,急的在中舱坐着哭:既不敢到父母耳舱里去,又不敢到后梢头睡。有时想到自己的切肤之痛,不由自言自语的说道:“这碗饭真正不是人吃的!宁可剃掉头发当小姐,不然,跳下河去寻个死,也不吃这碗饭了!”到了五更头,船家照例一早起来开船。恍惚听得父母起来,自己倒茶吃。龙珠赶着进舱伺候。胡统领不要他出手,自己喝了半杯茶,重新躺下。龙珠坐左床前一张小凳子上,胡统领既不理他,他也不敢去睡。
  一等等到九点多钟,到了一个什么镇市上,船家拢船上岸买菜。那两船上的左右老爷都起来了。文老爷前日尽管吃醉,因被管家唤醒,也只好挣扎起来,随了万众过来请安。想起昨夜的作业,自己也认为脸上很难为情。走进统领中舱一看,幸喜统领大人还未升帐,已经听得胸口痛之声,知道离着出发已不远了。等了片刻,管家进去打洗脸水,拿漱口盂子、牙刷、牙粉,拿了如此,又缺那样。龙珠也忙着张罗,但没听到统领同龙珠说话的声音。统领有个毛病,早上起来,一定要出一个早恭的,急嗓子喊了一声“来”,三七个管家一齐赶了进来。又随即听到吩咐了一句“拿马桶”,只见一个黑苍苍的脸,当惯那差使的一个二爷,奔到后舱,拎了马桶到耳舱里去。其他管家一齐退出,龙珠也跟了出去。人家都认识那拎马桶的二爷,是每逢大人出门,他迟早要穿着胸罩,骑着马,雄赳赳气昂昂,跟在轿子后头的,大人回了住所,他便卸了装,把脚一跷,坐在门房里。有些小老爷们来禀见,人家见了她,二太爷长,二太爷短,他还爱理不理的。此时却在此地替父母拎马桶:真正人不得以貌相了。
  且说龙珠走进中舱之后,别人还不关切,只有文七爷的心灵,头一个先望见。陡见龙珠八只眼睛哭的肿肿的,不觉心上毕拍一跳,想不出甚么道理来。还嘀咕今日协调在台面上冲撞了她,给了他没脸,叫他受了委屈:“此就是我醉后之事,他也不好同我作仇,就哭到那步田地?又论不定他把自己骂他的话竟来哭诉了指导,所以刚刚统领的风声不大惬意,可是龙珠那人何等聪明,何至于呆到这般?他到底为了什么事情,哭得眼睛都肿了?真正令人难解。”意思想赶上前去问他,“周、黄二位同寅是没什么,若是被统领听见了,岂不要更加可疑?却也作怪,可恨那孙女自从耳房里出来,非但分化自我答腔,眼皮也不朝我望一望,其中必有来头。”正想到这里,又听得耳舱里统领又喊得一声“来”。只会见前那一个拎惯马桶的二爷,推门进去,马上右手拎着马桶出来,却拿左手掩着鼻子。大家都看着好笑,又听得统领骂一个小跟班的,说她也偷懒不进入装水烟。小跟班的道:“不是一上船,老爷就指令过的吧,不奉呼唤,不许进舱,小的怎么敢进去!”统领道:“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我不叫您,你就不应当应进入伺候吗?好个英雄的家伙,你仗着什么人的势,敢同我来斗嘴?我知道你们这一个没良心的混帐王八羔子,我善意带了你们出来,就要作怪,背了自己好去吃酒作乐,嫖女生,唱曲子。那桩事情能瞒得过我?你们当自己姑丈糊涂。老爷并不散乱,也远非睡眠,我样样工作都明白,还来朦我啊。无此番出来,是替国君家打土匪的,并不是出来玩的。你们不用发昏!”统领那番骂跟班的话,他人听了都忽视,文七爷听了倒的确有点难熬,心想:“统领骂的是那么些?很象指的是投机,难道昨夜的事体发作了呢?”一个人肚里研究,一阵阵脸蛋红出来,止不住心上十三个吊桶,七上八落。等了一会子,听见里面水烟袋响。小跟班的装完了烟,撅着嘴走到外舱,见了各位老爷,面子上落不下来,只听她叽哩咕噜的说道:“皇帝家要你如此的官来打土匪,还不是来替国君家造百姓的。那样龙珠,这样龙珠,得了龙珠,还想着大家啊?”一头说,一头走到后舱去了。大家都听了好笑。
  随后方见龙珠进去,帮着替老人换衣服,打腰折,扎扮停当,胸闷一声,大人踱了出去。大千世界上前请安相见。胡统明白见之下,甚么“天气很好”,“船走的不慢”,随口敷衍了两句,一句正经话亦没有。倒是周老爷国事关切,问了一声:“大人得严州的新闻并未?”统领听了一惊,回说:“没有。老哥可听到有何子紧信?”周老爷道:“的确的消息也绝非,但是他们船帮里传来的话。”胡统领胆战心惊的道:“阿弥陀佛!总要望他好才好!”周老爷道:“听说土匪虽有,并不怎么十二分霸气,而且枪炮不灵,只等小将一到,就可指日平定的。”胡统领立刻又扬扬得意道:“本来这几个吆么小丑,算不得如何,连土匪都打不下,还算得人吗?可是兄弟有一句过虑的话:兄弟在省外的时候,日常听到中丞说起,陕北的吏治,比起那赣南来更其不如。‘那句话怎么讲吧?只因赣南有了“江山船”,所有的长官大半被那船上女孩子迷住,所以办起公事来丰裕糊涂。照着大清律例,狎妓饮酒就该撤职,叫兄弟一时也参不了许多。总得诸位老兄替兄弟当点心,随时劝戒劝戒他们。如若闹点事情出来,或者办错了文本,那时候白简惨酷,岂不枉送了前程,还要令人家笑话?’中丞的话如此说法,但是兄弟不可能不把那话转述一番。”说完,不住的拿眼睛瞧文老爷。只见文老爷坐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觉得拘谨不安。就是黄老爷、周老爷,晓得统领那话不是说的友好,可是前几天都同在台面上,不免总有点虚心,静悄悄的一声也不敢言语。胡统领停了一会,见我们都没有话说,只能端茶送客。他三位走到船头上,一字儿站齐,等指引走出舱门,朝他们把腰一呵,仍然缩了进入,然后多少人自回本船。
  多个人之中,别人犹可,只有文七爷见了引导,听了邻座闲话,知道统领是指桑骂槐,已经受了一肚皮的气。刚才统领出来,又一向从未睬他,因而更把他气的了不足。回到自己船上没有位置出气,齐巧一个贴身的小二爷,平素是寸步不离的,那会子因见主人到大船上禀见统领,约摸一时不得回来,他就跟了船家到对岸玩耍去了。何人知文七爷回来,叫他不到,生气骂船家。幸亏玉仙出来张罗了半天,方才把气平下。一霎小二爷回来了,文七爷不免把她叫上来教训几句。偏偏那小二爷不服教训,撅着说话,在中舱里叽哩咕噜的拉扯,齐巧又被文七爷听见。本来不动气的了,因而又动了气,骂小二爷道:“我五叔到省才几年,倒抓过五次印把子,甚么好缺都做过,甚么好差都当过,就是参了官不准我做,也不至于就会把自己饿死。现在看了上司的脸嘴还不算,还要看奴才的脸嘴!我四伯也太好说话了!”骂着,就及时逼他打铺盖,叫她搭船回省去。别位二爷齐来劝那小二爷道:“老爷待您是与大家差别的,你怎么好撇了她走吧?我们带您到曾外祖父跟前下个礼,服个软,把气一平,就无话说了。”小二爷道:“他要本人,他当然要来找我的,我不去!”说着,躲在后梢头去了。那里文七爷动了半天的气,好简单又被玉仙劝住。
  如是晓行夜泊,已非一日。有天晚上,刚正靠定了船,问了问,到严州只有几十里路了。下来的人都说:“没有何土匪。有天半夜里,不知情那里来的匪徒,明火执仗,一连抢了两家当铺,一家银行,由此闭了城门,挨家搜捕。”其实闭了一天一夜的城,一个小毛贼也没有捉到,倒生出俯拾地芥谣言。官府愈觉害怕,他们谣言愈觉造得凶。还说啥子“这回抢当铺、钱庄的人,并不是什么常常小土匪,是城外一座山里的好手出来借粮的,所以只抢东西不伤人。那大王现在有了粮草,不久就要起事了。”地点文武官听了那一个诳报,居然信以为真,雪片文书到省告急。所以省内大宪特地派了防营统领胡大人,教导大小三军,随带员弁前来剿捕。
  从科伦坡到严州,可是唯有两日多路,倒被那些“江山船”、“茭白船”,一走走了五五日还不曾到。虽说是水浅沙涨,行走困难,究竟那两程还有潮水,无论怎样,总不会延宕至如许之久。其中恰有一个缘故:只因那多只船上的“招牌主”,一个个都引发了好户头,多在途中走一天,多摆台把酒,他们就多寻八个钱;倘诺早到本地一天,少在船上住一夜,他们就少赚三个钱。目前头一个胡统领就毫无说,龙珠本是旧交,虽不便干脆摆酒,他早同王师爷等说过:“等我们得胜回来,原坐这只船进省。这时候必须脱略一切,免去仪注,与诸公痛饮一番。”这几天龙珠身上,明的虽未曾,暗底下早已五六百用去了。首个文七爷,比统领还阔:他那趟出来,却是从家里带钱来用,并不是克扣军饷。一赏玉仙就是一对金镯子;一开开箱子,就是四匹衣料;连着赵不了赵师爷的新相好兰仙,赵不了还平素不给他何以,文七爷看了他姊妹分上,也顺手给了她两件。那种阔老,怎么叫人不捧场呢。第多少个是兰仙同赵不了要好。纵然赵不了拿不出甚么,总得想他多个;做婊子的人,好歹总没有脱空的。第八个周老爷,他那船上一位王师爷,一位黄老爷,都是绝欲多年的,剩得个周老爷。遭遇吃酒,他却总带招弟,一贯尚未跳过槽。小虽小,也是事情。还有父母跟前的几位三伯、二爷同着营官老爷,早上停了船,同到后梢头坐坐,呼两筒鸦片烟,还要寻找寻找。大伯、二爷白叨了光,营官老爷有回把不免破费几块。他们有这一个工作,就是有水能够走快,也必将不走快了。往往白天走了七十里,上午早晚要退回三十里。所以两日多的路程,走了五天还没有走到。
  单说赵不了自从上船兰仙送燕菜给她吃过之后,五人就今后要好起来。赵不了又摆了一台酒,替他做了一了面子,又把裤腰带上平时挂着的,祖传下来的一块汉玉件头解了下来,送给兰仙。兰仙嫌他像块石头似的,不要,赵不了只得自己拿回,仍然拴在腰身带上。一时面子上落不下,就说:“现在半路没有好东西给你。未来回省之后,一定打付金镯子送您,几百块钱算不了甚么。”“江山船”上的女郎眼眶子浅,听了他话,当他是确实好户头了,就是一天不理解兰仙给了她些什么好处,害得他愈发甘拜下风,竟把兰仙当作了百年第三个恩爱,就是他自己的妻儿还要打第二。兰仙问她要五十声洋钱,他自己不曾,这几天看见文七爷用的钱像水淌,晓得她有钱,想问她借,怕他见笑。后来被兰仙催不过了,只可以硬硬头皮,老老脸皮,同文七爷商讨。不料文七爷一口允诺,登时开开枕箱,取出一封一百洋钱,分了一半给他。赵不了看着体贴,心上懊悔,说道:“早知如此,应该向她借一百,也是一借,近日唯有五十,统通被兰仙拿了去,我如故不曾。”一面想的时候,文七爷早把这剩下的五十块洋钱包好,依然锁入枕箱去了。赵不了不好再说其他,谢了一声,多只手捧了出去。不到一刻工夫,已经到了兰仙手里了。
  这日饭后,太阳还很高的,船家已经拢了船,问了问,到严州唯有十里了。问他“为甚么不走”,回道:“大船上统领吩咐过:‘明天交夏至节,是要取个吉利的。’所以吩咐先天停船。后天饭后,等到未正二刻,交过了节气,然后起身,一直顶码头。”外人听了还可,唯有一个赵不了喜欢的了不足。因为在船上同兰仙热闹惯了,一时说话也拆不开,恐怕早到码头一天,他二人早分手一天。近年来得了这几个信,先赶进舱来报告文七爷。文七爷知道他皮夹里有了五十块洋钱了,便敲她吃酒。赵不了愣了一楞。兰仙已经替他交代下去了,还说:“后天上了岸,大人们一道要上涨了,一杯送行酒是万不可少的。”
  文七爷自从那天听了引导的言语,平昔也从不再到辅导坐的船上禀安,心上想:“横竖事已如此,也不想她什么好处,我且乐我的加以。”跟手又下令玉仙:“前些天晚间赵师爷的酒吃过之后,再替我准备一桌饭。”玉仙答应着。他又去约了那船上的王、黄、周日位,索性又把炮船上的统带,什么赵大人、鲁总爷,又约了两位,连自己同着赵不了,一共是七位,整整一桌。当下王、黄二位答应说来,唯有周老爷忽然胆小突起,说:“恐怕统领晓得说话。”赵、鲁二位也反复推辞。文七爷道:“那里头的政工,难道你们诸位还不了解?统领那天生气,并不是为着自己摆酒生气,为的是我带了龙珠的局,割了他靴腰子,所以生气。我明天不叫龙珠的局,那就决然没事的了。况且统领还说过到了严州,打退了土匪,还要自己摆酒同我们痛饮一番。那是你们诸公亲耳听见的。他做家长的好摆得酒,怎么可以禁止大家啊。又加以严州并从未什么土匪,那趟还怕不是白走。大家也不望甚么保举,他也不好说大家如何不是。等摆好台面,叫船家把船开远些,叫他听不见就是了。”
  原来这几天统领船上,王、黄二位只顾抽鸦片烟,没有工夫过去。文七爷因为碰了钉子,也不佳意思过去。赵不了固然东家带了他来,有时候写封把信,当当杂差才叫着她,平日主子并不拿他放在眼里,他也怕见东家的面。这几天被兰仙缠昏了,自己又怀着鬼胎,所以东家不叫他,他也乐得退后,不敢上前。那些空挡里,唯有一个周老爷,一天三四趟往统领坐船上跑。他本是中丞的红人,统领自然同他谦虚。偏偏又收获严州音信,晓得没有啥土匪,统领自然喜欢,他也帮着兴奋,纵然他临走的时候,戴德州交代过她,说:“统领的人品,吃硬不吃软。”及至见过几面,才领会统领并不是这般的人,戴马柳州的话有点不确,须得因时制宜,幸亏没有造次。连日统领见了他,着实灌米糊,他亦顺水推船,一天到晚,创立了广大的高帽子给统领戴,说啥子:“严州一带全是个山,本是盗贼出没之所,土匪亦是常年有的,目前是被统领的威信震压住了,吓得他们一个也不敢出来。将来到了严州,少不得惩办多少个,给他们一个激烈,叫他们下次不敢再反。回来再在四乡八镇,遍地寻找三次,然后上报肃清,也好叫上头晓得这一趟费力不是轻简单的,将来必然还好开个保案,提拔升迁卑职们。”
  胡统率领:“不是你老哥说,我正想先把严州从不土匪的音讯连夜禀报上头,好叫上头放心。”周老爷道:“使不得!使不得!如此一办,叫上头把业务看轻,未来用多了钱也不佳报废,保举也从未了。近日禀上去,越说得凶越好。”胡统领一听此言,柳暗花明,连说:“老哥指教的极是,兄弟一准照办。……”当下就照顾龙珠,别的叫他多备几样菜,留周老爷在那边船上吃晚饭。周老爷有了那几个利益,所以文七爷请他,执定不肯奉扰。文七爷见请她不到,也只好随她。等到上火之后,船家果然把她们六只坐船撑到对岸停泊。其时,周老爷早已跳在带队大船上去了。
  赵不了台面摆好,数了数总人口,就是不见周老爷,忙着要叫人去找。文七爷道:“现在她做了指引的红人儿了,统领一时说话无法离开她。他眼睛里那里有咱们,大家也不要去仰攀他了。”赵不了道:“不请她,恐怕他在主人跟前要说大家什么。”王师爷道:“周某人同你过去无仇,他为啥要挤你?这倒可以无虑的。”赵不了只得罢手,然则心上总有点疑猜忌惑,觉着总不舒适。一台酒敷衍吃完,拳也向来不豁,酒也平昔不多吃。幸亏一个文七爷开心,一台吃完,忙吩咐摆他那一台。又去请赵大人、鲁总爷,一个个坐了小划子都来了。赵大人并且把他的一个相好名字叫爱珠的带了来。文七爷见了越发之喜,连说:“到底赵大人脾气爽快。……”又催着替鲁总爷带局。鲁总爷没有修好,文七爷就把周老弟叫的招弟的一个姊妹,名字叫翠林的荐给他。一时宾主五个人,团团入座。文七爷因为刚刚在赵不了台面上没有吃得痛快,连命拿大碗来。王、黄二位是不大吃酒的,赵不了量也有限。幸亏炮船上统带赵大人是行伍出身,天生海量:年轻的时候,一夜间一个人能彀吃三大坛子的黄酒,吐了再吃,吃了再吐,从不作兴讨饶的。近来上了年纪,酒兴比前大减,然则还有五六十斤的酒量。就以明天而论,文七爷还不是他的敌手。可是文七爷亦是个英雄,人家喝一碗,他迟早也要陪一碗,人家喝十碗,他必然也要陪十碗。喝酒喝的吐血,目前又得了痰喘的病,他是要喝。见了酒没命的喝,见了女士,那酒更是没命的喝。先是抢三,三拳一碗,后来还嫌不爽快,改了一拳一碗。赵大人吃酒吃的火上来了,把小帽子、皮袍子一齐脱掉。文七爷也光穿着一件枣儿红的小紧身,映着洁白的白脸蛋,分外赏心悦目。王、黄二位吃了一半,到后舱里躺下抽烟,赵不了趁空便同兰仙胡缠。
  台面上只剩得一个鲁总爷。那鲁总爷,是江南南通府人物,本是个盐枭投诚过来的,七只眼睛乌溜溜,东也张张,西也展望,忽而坐下,忽而站起,没有一霎安稳,好像有如何隐衷似的。幸亏我们并不在意。后来我们吃稀饭,让他吃,他肯定不吃,说是“酒吃多了,头里晕得慌,要紧回去睡觉。”文七爷还同他辨道:“你何尝吃什么酒?”鲁总爷道:“兄弟只有三杯酒量,吃到第四杯,头里即将发晕的。”大千世界见她这么说,只可以随他先走,吩咐船上搭好扶手,眼望他上了划子。文、赵二位,依然进舱对垒。
  赵大人赶着赵不了叫老宗台:“只顾同相好说话,不理大家,应该罚三大碗。”赵不了再三讨饶,只吃得一杯,兰仙抢过去吃了半数以上,只剩得一点点酒脚,才递给赵师爷吃过。文、赵二位又喝了几碗。文七爷有点撑不住了,方才罢手。赵大人也有点东倒西歪,大千世界架着,趔趔趄趄,跳上划子,回到自己炮船上睡觉。黄、王二位也回本船。周老爷从大船上回来睡着了。那里文七爷的酒越发涌了出来,不可以再坐,连玉仙来同他说话,替她宽马褂,倒茶替他润嘴,他一概不通晓,扶到床上,倒头便睡。玉仙自到后边歇息。赵不了自有兰仙相陪,不必提他。却说玉仙那夜不时起来听信,怕的是七爷酒醒,要汤要水,没人伺候。何人知道她老这一觉,一贯困了一夜零半天,约摸有一点钟,统领船上闹着午时已过,要开船了,他那边才逐步的清醒。玉仙先送上一碗燕窝汤,呷了一口,然后披衣起身下床,洗脸刷牙,吃早饭,一头吃着,船已开行。
  文七爷伸手往自己袍子袋里一摸,哪个人知一个金表不见了。当时认为不在袋里,一定在床上,就叫玉仙:“到床上把自家的表拿来。”哪个人知玉仙到床上找了半天,竟找不到;后来连枕头底下,褥子底下,统通翻到,竟没有一点点影子花。文七爷还在外头嚷,问他:“怎么拿不来。”后来玉仙回报了未曾,文七爷亲自到耳舱里来寻,也找不到。自己思疑,或者前几日酒醉的时候锁在枕箱里也未可见,快速拿出钥匙,想去开枕箱,什么人知枕箱并不曾锁。文七爷一看大惊,再细致一看,铜鼻子也断了,一定锁被人家裂掉无疑了。赶忙打开一看,一封整百的大头,还有给赵不了剩下的五十块大洋,还有一只金镶藤镯,金子虽不多,也有八钱金子在下面,都丢掉了。还有一个翡翟搬指、三个鼻烟壶,都是文七爷心爱之物,连着衣袋里的一只打璜金表、一条金链子,统通不见。文七爷脾气是急性的,立时嚷了四起,说:“船上有了贼了,还了得!”玉仙吓得触目惊心。后舱里人一齐哄到前舱里来。船老总道:“大家的船,在那江里上上下下一年必须走上几十趟,只要东西在船上,一个绣花针也不会少的。总是忘记搁在那里了,求老爷再叫他们仔仔细细找一找。”文七爷道:“一个舱里都找遍了,那里有个影儿。”船高管不相信,亲自到耳舱里看了五遍,又掀开地板找了一会,统通没有,连称竟然。
  文七爷疑忌船上伙计不老实,船主任道:“我那个伙计,都是有根脚的,鬼鬼祟祟的工作是历来没有的。”文七爷发火道:“难道我冤枉你们不成!既然东西在你们船上消沉掉的,就得问您要。”船COO不敢多言,船头上一个伙计说道:“明日喝酒的时候,人多手杂,保得住何人是贼,何人不是贼?”文七爷一听那话,越暴发气,一跳跳得三丈高,骂道:“喝酒的人都是本人的恋人,你们想赖我的爱侣做贼吗?况且前几天上午,除掉客人,就是叫的局,一个局来了,总有两五个水龟王八跟了来,一齐顿在船头上,推开耳舱门伸手摸了去,论不定就是那般乌龟偷的。近年来倒怪起自己的别人来了,真是混帐王八蛋!等等到了严州,一齐送到县里去打着问她。”船老总见文七爷动了真火,立时到船头上知会一起,叫她决不多嘴。又赶回舱里,叫玉仙倒茶给文老爷喝。文七爷也不理他。此时船在江中行动,别船上的人不可能还原,只有本船上的,人人诧异,个个称奇。赵不了也帮着找了半天,那里有点影子。我们总怀疑是船上伙计偷的,决非旁人。
  文七爷计算所失:一个搬指①顶值钱,是九百两银两买的;三个鼻烟壶,四百两一个;打璜金表连着金链子,值二百多块;一只金镶藤镯,不过四十块;其他现洋是有底的了。一面算,一面托赵不了替他开了一张失单。即刻间船抵码头,便有本城文哈工大小官员前来迎接。文七爷是左右,只得穿了衣帽,到引导船上请安禀见,怕的是有啥差遣。这几个档里,见了严州府首县建德县知县庄大老爷,他们本是同寅,又是熟人,便把船上失窃的事报告了他,随手又把一张失单递了千古。庄大老爷立即吩咐出来,把这船上的老总娘、伙计统通锁起,带回衙门审讯;其他三只船上,责成船COO不准放走一个伙计,未来回明统领,一齐要带到城里对质的。果然现任县祖父一呼百诺,令出如山,只吩咐得一句,便有一个门上,带了几许个衙役,拿着铁链子,把那船上的业主、伙计一齐锁了带上岸去了。
  ①搬指:装饰品,用象牙、翡翠等制成。
  且说统领船上把各官传了几位上来,盘问土匪情形。一个府里,一个营里,都是先行切磋就的,见了指导,一齐禀称,先导土匪怎么样狂妄,人心怎样惊慌,“后来被卑府们一起擒拿,早把他们吓跑,现在是一律肃清的了”。他二人的情致原想借此可以冒功,哪个人知胡统领听了周老爷上的对策,意思同他相同。船到码头时候,胡统领还捏着一把汗,生怕路上听来的音信不确,到了严州被盗贼把他宰了,及至听了府里、营里的言语,胆子立刻壮起来,便说:“这个伏莽为患已久,现在他们询问得大兵前来,所以暂时解散,等到兄弟去后,依然是出来困扰。两位老兄虽说已经灭绝,据兄弟看来,后患方长,不可不虑。且等明天手足上岸察看景况,再作计较。”当下又说了些闲话,端茶送客,众官别去。不在话下。
  单说文七爷船上的业主、伙计被县里锁了去,吓得一船的才女哭哭啼啼,跪着向文老爷讨情,文老爷不理,又替赵师爷磕头,赵师爷也作不得主。后来文七爷被玉仙缠然而,只能答应她。且等县里问过一堂再去求情。未到夜幕低垂,县里的办差门上进来回文七爷的话,说道:“已经替大老爷同师爷别的封了一只船,就请前几天搬过去。那只船是贼船,大家敝上要重重的办他们一办。”文七爷道:“很好。”船上的家庭妇女,听说老爷要过船,更未曾器重了,一齐跪在舱板上不起来。玉仙拉着文七爷,兰仙拉着赵师爷,更是哭个不断。文七爷没办法,只可以安慰玉仙道:“我决不难为您的。”玉仙没办法,只可以让文七爷过船,行李刚搬得一半,县里庄大老爷派的捕快也就来了。先到船上请示失去的搬指、烟壶是哪些样子,听说有一百五十块大洋钱,有无图书。文七爷说:“洋钱全是鼎记拿来的,一律是本庄图章。”齐巧身边还有一块,就拿出去给他俩看,好拿着比样子去找。捕快说:“城里大小当铺都找过,没有,想来还不曾出手。洋钱论不定要先出挡。昨日饮酒的那多少个老爷们共是几位?小的们不敢疑忌到外公,怕的是推动的管家手脚不佳。虽不敢明查他们,也得暗里专注,就是拿住之后,不替他们声张出来,也有个水落石出。至于那两只船上的同路人,未来禀过老人,一齐要美观的搜一搜。”文七爷见那捕快说话在行,就统通知诉了她,还确确实实夸赞他几句,说他能工作。
  等到文七爷、赵师爷才把船过甘休,捕快就进了中舱坐下,勒令别家船上的同路人把船替她撑开码头,靠在一爿茶馆底下。捕快向那茶馆里一摆手,又上来好多少个,是他同伙的人,一齐到了中舱,就叫船家的女性帮着把舱板掀开,大约看了一回,没有。又到后舱。早先玉仙姊妹是直接在前舱的,一个个哭的同泪人一般,也不像什么美丽的女孩子了。何人知兰仙看见一带人未来头去,他也来临后头去。被一个捕快把她一拦道:“四姨娘,你别往那里瞎跑!”兰仙道:“大家女人稍加东西不好给你们男人看的,我得收拾收拾。”捕快道:“慢着,不佳看的事物也要看看的了。”一面说,一面伙计们已在后舱翻的蹩脚样儿了。后首不知怎么着,在兰仙床上搜出一封洋钱,马上打开来一看,一对图书,丝毫不易。捕快道:“赃在此地了!”大千世界听了一惊。兰仙急攘攘的说道:“那是赵师爷交给我,托我替她买东西的。”捕快道:“赵师爷没人托了,会托到你!那话只可以骗三岁男女。”兰仙道:“如若不信任,好去请了赵师爷来对的。”捕快道:“真赃实据,你还要赖!”一面说,一伸手就是一个巴掌。船上的女士,统通认是兰仙做贼,一个个都吓昏了。原来赵不了从文七爷手里借了五十块洋钱给了兰仙,兰仙却瞒住他娘,不曾被他知道,等到抄了出去,所以他娘也摸不着头脑。兰仙又不是亲生孙女,是买来做媳妇的,一时气头上,也颠倒是非,赶过来狠拿的帮着把兰仙一顿的打,嘴里还骂道:“不要脸的小妓女!偷人家的钱,带累别人!不等上堂老爷打你,我先要了您的命!”捕快道:“有了大头,其他东西就好找了。”忙着翻了一大阵,却是一毫影子没有。又赶过来问兰仙。其时兰仙已被她娘打的二流样子了。捕快快捷喝阻道:“他今犯了官罪,有四伯管她,你须管他不到了。你自己的人作贼,连你我都有罪,还有满脸打人呢!”COO外婆被捕快埋怨了一顿,一声也不敢响。捕快催问兰仙其他东西。兰仙只是哭,没有话。福特相当猜忌。他娘也催着她说道:“多偷唯有一个罪,少偷亦只有一个罪。小祖宗!你快招认罢,省得再害旁人了!”兰仙仍然哭,没有话。捕快道:“他不说,亦不要她说了,且把他带到城里再讲。”于是拖了就走。那捕快还拉着业主外婆同着共同去。COO外祖母吓的索索抖,不敢去,又被他们骂了两句,只能跟着同去。一头走,一头骂兰仙。兰仙此时被芸芸众生拖了就走。上岸之后,在茶坊里略坐片刻,一同押着进城。可怜他小脚难行,走三步,捱一步,捕役还时常的催,恨的他娘一路拿巴掌打她。好不难捱到衙门口,在二门外围台阶上坐了一会。捕快进去禀报,传话出来:“老爷此刻快要上府,中午辅导大人还要传去问话,吩咐把船上八个女人先交官媒看管,前日再审。”大千世界听了,便去传到官媒婆,把多个妇女交给她,官媒婆领了就走,一走走到他家。
  这时候他娘儿两个头上的金簪子、银耳挖子,统通被差上拿去,说是贼赃,要提交老爷的。娘儿俩也不敢作声。到了官媒那里,头上的头面已经一丝一毫都并未了。官媒还不死心,又拿他二人细细的一搜,兰仙手上还有一付镀金银镯子,也被他探了下来,说是今日要交案的。其时早春天气,他娘儿们都穿着大厚棉袄,官媒婆一定就是偷来的赃物,要她脱了下来。他二人不敢不遵。每人只穿两件布衫,冻的索索的抖。凡初到官媒婆那里的人,总得服他的老实,先饿上二日,再捱上几顿打,早晨取缔睡;没有把您吊起来,还算是便宜你的。至于做贼的女犯,他们待遇更是相当:白天把您拴在床腿上,叫你看马桶,闻臭气,等到中午,还要把您捆在一扇板门上,要动不可能动,搁在一间空屋子里,明日再放你出去。可怜兰仙尽管落在船上,做了那卖笑生涯,一样玉食锦衣,那里受过这样的难过。只因他生性好强,又极有心境,赵不了给他钱的时候,曾对他说过:“不要同你妈说起是自个儿送的,怕传在指导耳朵里去。”所以她牢记在心。等到捕役搜到之后,他一时急迫,只说得一句是“赵师爷托我买东西的”。后来被他们拉了上岸,早已通晓此去没有生活,与其零碎受苦,何如自己寻个下场。就是不死,这碗船上的饭也不是好吃的。所以听说要将她拖上岸去,他早就萌了死志,顺手把炕上烟盘里的一个烟盒拿在手中。等到官媒婆搜的时候,要藏没处藏,就往嘴里一送,熬熬苦,吞了下去,趁空把匣子丢掉。一时官媒搜过,他便对他娘说道:“妈!你亦不必埋怨我,亦不用想自己,那个苦,我是受不来的。早也是一死,晚也是一死,倒不如早死干净。我死未来,你爹妈到堂上,只要一口咬住不放请赵师爷对审,我的冤就足以伸,你爹妈也未必受苦了。”他娘此时又气又吓,又冻又饿,早已糊里糊涂,他儿媳说的话平素未曾听得一句。等到上灯,官媒因他二人是贼,便将板门拾了进入,画虎类犬,锁入空房。何人知次日一大早推门,这一吓非同寻常!欲知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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